莫獨想到从穷岭州传来的风声,魔帝都被沈卿言给杀了,魔域已经变了天,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如果他放弃杀死沈卿言,换整个魔域越来越好,倒也不是不行……
如今的沈卿言,已不足为惧。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再次不和谐地响了起来,他来到沈晚棠身边,讨价还价道:“此次我毒魔宫帮了你,之前种种便一并抵消了如何?我毒魔一族与你一同前往穷岭州,一路上也能剩不少麻烦事。”
沈晚棠本就无心与莫獨对立,莫獨这人爱憎分明又爱护族人,并非什么坏事。
“莫魔主,攻陷雀台城的事就交给你了。”
“小事小事!”莫獨笑着搂上她的肩膀走远,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沈卿言停在原地,半垂下的眸子眼神黑黑沉沉压抑逼人,随后复又抬眸,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盯着他们二人,无端攥紧手中的“往生”剑。
他的师妹身边总是有许多人,她对他们都好,可唯独对他……是利用。
“沈卿言,这就是你拼死也要救下的人,她的眼中根本没有你。”无行神君冷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沈卿言的心越发地冷,如坠冰窖。
他又何尝不知?
可他的师妹会这么待他,说明错的是他,他的师妹怎么会错呢?
“是我欠了她的……”
他轻喃出声,却无人听清。
又是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玉梵真君对无行神君苦笑一声,道:“师兄,你又何必再说旁人?”
无行神君静默转身,明白他的言中意。
几个师弟了解他,也看得出来方才的一切。
因为心中藏了对沈卿言的愧意,他在紧要关头心慈手软,倒给了沈卿言反杀的机会。
若非如此,流衣不会死,他们更不会沦为阶下囚。
一念之差,一时心软,害了所有人。
他看着生出怨言又被压制得无法反抗的众弟子们,心情沉重地闭上眼。
师徒缘终已尽。
第176章 一剑往生(三)
城墙之上,虎视眈眈了许久的魔兵突然发觉不对,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似乎是大批大批的人正在朝着他们而来。
他心中骇然即刻禀报给了一城魔主,他们这里只有一位魔主,最近万戮城不安分,魔主也十分警戒。
魔主急忙前来查看,只见——
万戮城的餍魔一族和毒魔一族的人押着无虚宗弟子一齐而来,为首之人有许多陌生面孔,但最前方被魔兽载着的青衣女子他认得,画像上见过,是餍魔之主。
看着他们这浩浩荡荡的气势,魔主瞬间歇了劲,忙道:“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他们应该是想去雀台城。”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没看见?连无虚宗的人都被他们抓了!那可是无行神君!那沈晚棠身边的又是谁?沈卿言啊!就是他杀了魔帝!”魔主只觉得这魔域当真是变了天,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但只要这个女人有本事抓住无虚宗的人,管她是谁,管他们是不是杀了魔帝!
“只要她有本事,魔帝死了就死了,换一换魔主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还是从餍魔一族出来的……”兜兜转转,这魔域又要开始受餍魔一族所控了。
莫獨原本还想跟他们好好打一场,却没想到人还没到城门下,这城门自个儿就打开了,一时又大笑起来。
一行人就这么畅通无阻地拿下数座城池,直达雀台城。
雀台城内有一半的人都还追随着上一任魔帝。
沈晚棠静静看着,莫獨和关潇则不费吹灰之力解决掉那些不服众的人。
最后,一排的魔将被摁着跪在地上,这些人的修为最低也是个魔王。
要不是从前有个沈卿言在无虚宗坐镇,无虚宗还真不一定是整个魔族的对手,毕竟凡人修炼本就比天生的魔族难。
沈晚棠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杀了吧。”
闻言,这些魔兵纷纷求饶说不想死。
仇衽都死了,如今他们只信服强者、跟随强者,恰恰沈晚棠便是,他们根本没有理由为了仇衽去自寻死路。
莫獨原本打算杀了他们,但见他们如此诚心便停了手。
之后的事沈晚棠没再多管,直接让人把无虚宗的人关去地牢,收拾一座宫殿出来。
无虚宗弟子离开时口中都还是对她和沈卿言的谩骂诅咒,其中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高声响起:“沈师姐!”
沈晚棠侧眸看去,看见了一个苦着脸的小丫头,很久没见,覃长乐长高了不少。
“沈师姐,我不要去地牢你放我出来!我挺喜欢魔族唔唔唔!”覃长乐话还没说完就猛地被乔瓒捂住了嘴。
乔瓒冷着脸训斥道:“她不是你师姐!你也不能和魔为伍!”
沈晚棠听着这话勾了下唇,对魏免吩咐道:“把她给我放出来。”
“沈晚棠你别欺人太甚!要杀要剐都随你!但你要是想把长乐变成魔族!就别想带走她!”乔瓒听了她的话顿时气急了眼。
这些日他被刺激得不行,先是他最敬重的清玄神君和魔族妖女同流合污,又是清玄神君欺师灭祖断问心剑殉道,之后清玄神君更是亲手重伤了无行神君、杀了流衣真君……
这一路他们也是受尽魔族人的羞辱嘲讽,受尽了屈辱。
乔瓒现在只要一听见谁说话就容易应激,指着沈晚棠大骂:“沈晚棠你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要不是无行神君收留你,不是我们无虚宗收留你,你早就死了!你就这么报答神君的!”
“乔师兄,你若再骂一句,沦为魔族的就会是你。”沈晚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再次被师兄握住了手腕,她微微蹙眉。
沈卿言上前,冷淡的黑眸注视着愤然的乔瓒,“她从不欠无虚宗什么。”
“清玄神君……”乔瓒顿时愣住,咬紧牙关拉着覃长乐转身离开。
待所有人都走后,沈晚棠去了新寝宫,发现沈卿言一直跟着进了屋。
她似笑非笑盯着他。
“师兄是不是想让我放了他们?”
“若我说不,你是不是会后悔帮了我?”
沈卿言却是轻轻将她抱入怀中,在她怔然时,道:“你若想关着,我不会想救人,但是师妹,不要再杀人。”
“今后,没有人会对你造成威胁。”
沈卿言提醒了她。
是啊,已经没有人会对她造成威胁了,可她为什么还是不安呢?
她已经成为了整个魔域的主人,甚至抓了无虚宗的人,她为什么什么感觉也没有,甚至就连大仇得报后的轻松、快意都没有。
沈晚棠懒得再想,缓缓推开他,却发现他唇色苍白,脸色疲惫。
顿了顿,她下意识抬手轻触他的脸,又收回手,问:“身体还没痊愈吗?”
“师父留下的伤想要痊愈需要时间。”
沈晚棠看了他一会儿,脑海中师兄的背影挥之不散,那是在她生死一线时,师兄为她抵御万敌的身影。
还有那把往生剑,师兄曾骗她说焚了,却保存至今。
看见那把剑的时候,她有一瞬的恍惚,恍惚又想起了当年在夜里日夜刻剑的少年。
她当年的卿言哥哥,好像回来了。
可是,他好像对她动了真情。
“师兄。”沈晚棠半垂下的眸再度掀开望着他,忽然认真地唤他一声,道:“我不讨厌你,你还是我的师兄。”
师兄?
沈卿言静静看着她脸上不掺杂任何目的性的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万分悲凉。
“便只是师兄?”
“是,只是师兄。”沈晚棠回答得毫不犹豫。
沈卿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种事还需他自己想明白,沈晚棠无能为力,索性转身欲走。
沈卿言却是一步上前又将人捞入怀中,她的后背靠着他,微微侧头,耳畔不经意摩挲过他的肌肤。
他用力按着她的腰,呼吸落在她的耳侧。
嗓音低沉暗哑:“晚棠,可我做不到。”
师兄唤她晚棠。
沈晚棠的思绪在一瞬间被他拽回某个体温滚烫的深夜,师兄情绪汹涌,力道极重,将她压在床上吻着她的身体反复念着她的名字、也反复叫着师妹……
从前只知师兄会在生气时叫她沈晚棠,却不曾想师兄温柔地唤她晚棠时是在情动之时。
沈卿言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师妹的声音,这短暂的时间便如凌迟。
他害怕师妹说那些伤人的话,可又想知道她的答案。
时间一长,她以沉默判下死刑。
他忽然抬着她的下颌,令她侧头,吻上那双唇,一点点深入,“我们之间做尽了凡人间最亲密之事,你我如何做得了兄妹?”
沈晚棠握住他的手,呼吸一乱:“师兄,那都不……”不重要。
动作越发用力。
“按照凡人的规矩,你该是我的妻、道侣。你我行过双修,有过肌肤之亲,本该成亲。”沈卿言固执地说,滚烫的吻最后来到她的眼角,惹得她眼睫轻颤。
他低声说:“你若喜欢,我也可以和他们一样,以你为尊任你驱使,但往后,你都不许再见他们。”
“沈卿言,我不喜欢你,不会和你成亲。”沈晚棠被他亲得微恼,“师兄便只能是师兄,既叫了十六年,就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师兄,请自重。”她用了些法术将他一把推开,转身冷眼看他。
“好……”沈卿言被她推得后退几步,不禁扯唇嘲弄一笑。
沈晚棠本是要走的,却又被他阴魂不散地拉住,“师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他沉默一瞬,动唇,再问:“你的心里当真不曾有过我?”
如今爱魄与爱欲一并反回己身,他清晰地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师妹是真心在意过他。
他的语气隐隐流露出几分偏执的意味,还有无奈与乞求……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淡声答:
“事已成定局,这种问题问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师妹为何避而不谈?”
沈晚棠本以为自己表明态度他会就此作罢,却没想到他的话越发咄咄逼人,像是不从她口中听到满意的答案就绝不死心。
她深深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将手从他手里抽回,后退一步,眼神冰冷,道:“师兄既然要自取其辱,那我不妨与你说个清楚。”
沈卿言的心一沉,看着她神色的漠然无情,听见她笑着说:“师兄恐怕是忘了,我动过情的、喜欢的、深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苏尧一人,而这个人,当初是师兄你逼我亲手杀死了他!”
她字字句句指控道:“你逼我杀死了我最爱的人,现在却来问我心里有没有你,师兄不觉得可笑吗?像你这样的人,我只怕是想杀都来不及,又谈何在不在意、喜不喜欢?”
“……你想杀我,是因为他?”沈卿言心口一窒,汹涌而来的情绪迅速侵占他的大脑,周身魔气溢散,戾气浮上眼底。
他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觉得可悲又可笑,道:“本以为你想杀我是因我做错了什么,是我铸下过不可挽回的大错,是我对不起你……却没想到会是因为他?”
他抬步朝她逼近,黑沉沉的目光死死盯着她,逼得沈晚棠下意识后退。
“从前我问过你多次,我和苏尧谁重要,你只说我和他不同,我想过很多遍,到底是哪里不同……”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逼得沈晚棠退无可退时,步子停了下来,抬起她的脸让她与自己对视,注视着她眼底的神色,一字一句道:“我与他最大的不同便是,你爱他,所以,你想杀我。”
“在你心里,我沈卿言又算得了什么,我什么也不算……比不上你身边的莫獨、魏免、牧垚……比不上一心想杀你的师父、你一心想杀的黎白夙,你想杀我的心,比什么都要强烈……”
沈卿言扯唇哂笑,眼神阴翳,眼底泛红地看着她,“我与他的不同,便是你即便失了爱魄也爱他,而你即便拿回爱魄也想杀我,我说的,对不对?”
沈晚棠的后腰抵着桌,瞳孔紧缩,一瞬不瞬盯着他,后背早已被他这几句话和浑身危险的气息弄得透出一层冷汗。
这是一种由心生出的莫名慌乱与惊惧,心中似乎也忽然乱了节奏,但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看着他又听见他亲口说出这些诛心的话,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她并非是真的惧他,只是没想到她只短短一句话便激得他生出这样的念头,更是没想到,他会因为她的一句话险些彻底走火入魔!
“不说话,是不是我猜对了?”
沈卿言的手抚过她的脸庞,动作温柔,脸色和眼神却怎么看都不对劲。
沈晚棠低眉垂眼偏过头,不打算再同他继续纠缠下去,冷静下来后,她狠心回答:“你说得没错,我是想杀你,这些你早该明白,是你执迷不悟自己蠢,明知道我一直都在骗你、利用你、伤你,你却还要纠缠我不放!”
“师兄,你若再如此下去,我不介意将你和无虚宗的人关在一起,你觉得,到时候无虚宗的人又会怎么对你这个叛徒?”
沈卿言却面无表情,冷笑道:
“师妹好狠的心,那就不妨试试。”
“试什么?”
“试试你到底会做到什么地步!”
话音落,沈卿言突然紧紧桎梏住她的后颈,动作凶狠地吻上她的唇。
沈晚棠眼眸微睁,看着他黑眸中倒映的自己,心神震颤——
作者有话说:其实如果不是误会师妹喜欢过别人,爱魄可能早还了。
他太固执了,觉得师妹失去爱魄也爱上了别人,可偏偏对他是毫不在意。在他看来,爱魄根本就不算什么了,有没有都一样[捂脸笑哭]他迟迟不还师妹爱魄,也因为不甘心,不甘心师妹没有爱魄却仍然爱上了别人,却偏偏对他就是无半点喜欢。
然而师妹这边却是,没有爱魄,根本不懂他什么心理又是在搞什么hhhh所以,师妹每一次说狠话的时候,她其实都不知道这到底有多扎心[眼镜]
第177章 一剑往生(四)
“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
魏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旁的小姑娘高兴地唤:“师姐!”
覃长乐是被他抓出来的,他们等了一会儿,屋内分明有轻微的动静却没人应答,覃长乐皱起眉,“沈师姐?我是长乐!”
“唔……”
沈晚棠被沈卿言摁着腰压倒在床,屋内因不久前的打斗一片狼藉。
沈卿言低头印上她的唇,口中血气弥漫开,她狠狠咬了他一口却依然被他抱得很紧。
魔气掺杂着灵气自他体内散发而出,他的灵气正在逐渐变成魔气,一旦灵气消失,必定由邪修沦为魔修。
沈晚棠推拒着他时,沈卿言已经不动声色褪下了她的一侧衣襟。
同一时间,她把人推开袭去一掌,却被他攥住手腕,可还是将掌力逼入了他的体内。
沈卿言闷哼一声眉心蹙起,意识模糊一瞬。
沈晚棠一侧的肩膀已经露了出来,她下意识就要将衣裳拉上来重新穿好,却突然被他摁住双手压在头顶。
沈卿言的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看了一眼她,“别动。”
“沈卿言你不要命了,就不怕被我打死?”沈晚棠已经算不清这是他受的第几掌,若不是她无心将人打死,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里面的动静隐约入了魏免的耳中,他脸色有点不太自在,然后又抓着覃长乐候在了外面不再靠近房门。
沈卿言垂眸,视线扫过她红润的唇瓣,落在她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上。
她左侧肩膀的衣裳被他拉下大半,露出了肩颈和里面女子的小衣。
他眼中的情欲渐退,双眸晦暗如墨,神色依旧阴郁,目光一瞬不瞬、直勾勾地盯着她心口的位置,可神思却不在此。
依稀记得那晚,他似乎在这里碰过什么,像极了一道剑疤。
“这里,可是有一道疤?”他忽然问。
问完却不禁沉默,这里可是心脏……
沈晚棠也是愣了一瞬,后知后觉,他脱她衣服是想知道她身上是不是有道疤,不由得她气极反笑:“师兄,你若想看我脱了给你看便是,何必闹这么一出?”
沈卿言却是不语,他只是在与她拥吻时突然想起,否则也不会脱她衣裳,执意为难于她。
他长久的沉默倒是让沈晚棠觉得有意思,尤其是,一想到那道疤是因谁而留,又是因何而留……
沈卿言摁着她的手不知何时有些松懈,她挣脱开,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口,噙着一抹笑:“师兄既然想知道,不妨自己摸摸看?”
自己命剑留下的伤口,他怎么会不知道,一摸便能感知到。
沈卿言感受到掌心下的柔软,手顿时一僵,看了她一眼,觉察到她眼底深深的笑意,心下一乱。
想抽回手却被她攥得紧紧的。
“怎么?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沈晚棠缓缓用手拉下自己的小衣,露出那道狰狞的剑疤,疤痕不长却能看出极深,不偏不斜,正中心脏。
果然是……致命之伤。
沈卿言的身体在看见的那一刻便已经迅速失了温度,变得冰冷异常,偏偏沈晚棠不肯放过他,生生把他的手放上去,贴着肌肤,指腹触摸那道剑疤。
他大脑紧绷的弦在此刻彻底崩断,一片空白,指尖微微发颤,直到整只手都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
“不可能……”他低喃出声,脸色苍白难看,心中气血翻涌,动了动唇,自欺欺人地还想继续否认什么……
可下一秒,脑海中却清晰而完整地闪过那么一幕——
开满了海棠花的不眠荒山上,大雾弥漫,海棠花仍在簌簌坠地。微风吹起女子的青衣裙摆,师妹含笑转身看向他。
他亲手将问心剑送入师妹的心口,一剑穿心……
寒意从心脏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师妹面上凝固的笑。
他猛地起身踉跄着狼狈后退,脸色惨白。
“不可能……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亲手杀了师妹?
怎么可能!他绝不可能杀她!
虽然早已猜到、预见过很多次,可没有亲眼看见,他仍是不愿去相信……
沈晚棠坐起身,一点点合上衣裳,“师兄不是问过那个梦吗?这便是那个梦里留下的伤。”
“那是师兄的命剑,想必师兄也知道,即便是魂魄完整入了轮回,来世身上也会留下印记,轮回也好,重生也罢,都是如此。”沈晚棠冷嗤一声,“师兄又何必如此?”
“师兄,你杀过我。”她起身朝他逼近,望着他,继续道:“也逼我杀死了我爱的人,你现在觉得你之前的话可不可笑?”
关于,他问她,心里是否有过他。
即便是有过又如何?
最终不也是被他一剑杀死。
“师兄,你我还做师兄妹不好吗?非要捅破这一点。”沈晚棠笑着问,“不过,现在你总该接受现实了。”
沈卿言周身魔气四溢,喉间漫上浓重的血气,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看着师妹脸上的笑,从未觉得这般刺眼又讽刺过。
脑海中如走马观花般,一幅幅他与师妹的画面闪现而过,他说不出话,更是觉得天塌地陷,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仿佛在顷刻间如坠地狱……
万劫不复,也不过如此。
他一向挺拔的脊背在此刻弯下,整个人狼狈地夺门而出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只想尽快逃离这里,逃离这一切……
师妹一定是在故意激他。
师妹在骗他,师妹一向喜欢骗他的。
师妹说得都不对,他怎么会用问心杀她……
可他脑子里的又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几近崩溃,暴走了一般,灵气与魔气疯狂外溢,沿途所经过的草木受邪魔之气所扰瞬间枯萎,此后寸草不生。
最后他把自己孤身封闭在一间漆黑简陋的房间内,强行把魔气逼入脑中,意图抹去这些不属于他的、痛苦的记忆。
脑中持续不断发出尖锐的痛,即便如此,那些记忆还是铺天盖地袭来,把他生生困于其中,死死困在了那个师妹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很短,却痛苦得度日如年,极是漫长。
这段记忆熬过后又反复回到亲手杀死师妹的那天,那是他历劫的最后一日也是最后一道雷劫落下时,那道雷劫在他杀了师妹后炸响。
他跪在师妹身旁,执拗地想要拔剑,手却颤得厉害使不上半分力。
当拔出剑的那一刻,他又对师妹说,他痛恨餍魔一族,可眼泪却汹涌落下。
后悔从心口蔓延开的瞬间,也是他成功飞升的瞬间。
亲手杀了师妹后,他竟然以此证道。
而后,等待他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问心剑杀死了他的执念所归之处,杀死师妹便等同于亲手“杀死”他自己,从前种种的情动与贪欲、嗔痴一并而来,顷刻间将他从神坛拉入无穷无尽的地狱……
他,亲手杀死了他最爱的师妹。
沈卿言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时,眼神空洞麻木,湿润的泪从脸上滚落,灵丹彻底化为魔丹,邪魔之气顿现。
这样破碎不堪的他,一如曾经,他守在师妹冰棺旁时。
沈晚棠对此全然不知,神识却察觉到雀台城内开始有大片枯死的草木和血迹的残留,那是比炼魔窟更为阴邪的邪魔之气,亦是师兄留下的血迹。
师兄他当真堕魔了。
师兄的体内本就*受了重伤未愈,又受了她几掌,体内气息杂乱,极是容易被情绪所控,当心魔再次发作之时,便是他堕为魔族之时。
沈晚棠有些走神,随后垂下眸,眼底神色不明。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杀过她这件事,会让他这么难以接受,分明只需要他知道并和她之间再无那种关系仅此而已……
师兄为什么会这么执迷不悟?
此时此刻冷静下来,她才开始发觉师兄的反常,她只是想要他从自己的生活中离开,希望师兄不要再纠缠她,也希望他能彻底死心。
既然知道了她的狠心、无情,也知道他亲手杀过她了断了他们之间仅存的兄妹缘,那便该就此放手。
师兄却口口声声说不信她的话,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她不明白他到底凭什么,才会觉得他不会杀她?
这世间亲手杀死喜欢之人的人有很多,不足为奇,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呢?
遑论,他是真的亲手做过。
沈晚棠的目光仿佛透过门,看向外面。
她忽然有些茫然,她是不是,不该同他说这些话?
她知道她的话诛心,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因谁的话而难过痛苦过,上一次听见,还是前世师兄的那句痛恨餍魔一族。
所以,她并不清楚,也无法想象,自己的话对师兄来说算不算伤害,又有多让他感到难受……
她的心仿佛早在重生的那一刻便死了,对外界没有任何的感知能力,她如今,也不清楚了,不清楚自己方才的那些话到底该不该说,又对不对……
人的感情一事从来都是最为复杂的,永远都说不清摸不透,只能让人去想象去猜测去感受。
可她,不知道。
“魔主。”
沈晚棠沉默了很久,久到魏免敲响了门。
魏免方才便看见沈卿言满身魔气地闯了出去,他步子虚浮杂乱,身影狼狈,一向清冷的气质破碎不堪。
大概猜到和魔主闹得不愉快,便特意等了一会儿才进来。
覃长乐进来后一下凑到沈晚棠身边拉着她的手,脸上的笑容很是明媚:“沈师姐!”
小姑娘像是因为长大了不少性格也没了从前的别扭,见到她极为热情。
覃长乐继续道:“我不想回地牢,师姐,只要你愿意让我还像以前一样跟着你,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为什么不想回去?”沈晚棠打量着她,“怎么,你想做个魔修?”
覃长乐摇头,认真地说:“也不是不行,我觉得无虚宗和万戮城没什么区别,人族和魔族为什么就不能和睦共处呢?人和魔族之间的区别不过就是魔族强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要弱一些,可是我觉得只要师姐成为这魔域之主把魔域的人管好,和平共处也不是不可能。”
“你想说,让我饶过无虚宗的人?”沈晚棠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什么和睦共处,她才不在意。
覃长乐被戳穿目的后不好意思笑了笑。
“师姐,你看清玄神君就是人族,你是魔族,要是人魔两界和睦共处,就不会有人反对清玄神君跟你在一起了!”
沈晚棠瞥她:“你没看见你的清玄神君已经堕魔了。”
覃长乐哑然,摸了摸头,当然看见了……
“长乐,你又把妖族置于何地?”沈晚棠似笑非笑抬起她的脸,警告:“你若再提,我就杀了你。”
覃长乐:“……”——
作者有话说:唉,执迷不悟,偏执到极致的人,一旦接受不愿接受、面对的事实可是会走向极端的,说的就是师兄[无奈][无奈][无奈]
第178章 一剑往生(五)
接下来的几天,覃长乐时不时会去地牢看望无虚的弟子,同枣枣说说话,也会把外界的一些消息说给无行神君听,但能说出来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杜易雪”看着这一切,每一次当覃长乐来时都会偷偷将一缕魔气注入她的体内。
黎白夙的残魂借由杜易雪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覃长乐,唇角牵出一抹笑,却阴寒之极,怨恨之气极重。
似有所觉般,无行神君微微侧目,视线逡巡,最后又缓缓收回阖上眼。
“师兄,我们勉强恢复了一些修为,让我们为你修复灵丹吧?”玉梵真君道。
无行神君点了点头,心中叹息。
覃长乐离开地牢后来到了沈晚棠的寝宫外,外面还站了一女子,正是关潇。
“关潇姐姐,师姐好几天都没出来了。”
“魔主在修炼召魂之术,不得中断。”
召魂之术?
她好像没听说过。
覃长乐挠了挠头,“召魂之术是什么?”
关潇看了她一眼,想到这个小姑娘和魔主关系似有些近,再者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就道:“召魂之术由萧之镜所创,可召回一个人的残魂……”
那天萧之镜和魔主说话她多少听见了些,魔主似乎是要用这种术法确认一个人是否真的死透了,若是没有,可以将残魂召回再杀一次,什么也没召回就说明那个人是真的死了。
“召魂之术……”
覃长乐喃喃低语,意识有一瞬间的空白,眼神呆滞,可随后又恢复如常,一无所觉。
就这样,她也蹲在门外到了深夜。
雀台城如今需要处理的事有很多,牧垚和魏免几乎不常在沈晚棠身边,都随莫獨一起处理事务,只等彻底整顿好整个魔域。
关潇是由沈晚棠指定的人,日夜都守在门口,绝不让任何人踏入半步。
至于覃长乐,她总是一会儿来一会儿去,今夜留下也不足为奇。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直到一缕不属于覃长乐的魔气突然涌现,猛地钻入关潇体内。
关潇一时不察,整个人定在原地失去神志。
覃长乐的脚尖一转,眼神呆滞地缓缓推开门,看向床榻上满身魔气的青衣女子,她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微光,像是一层无形的结界。
她朝她一步步靠近,手中浮现自己的命剑,可剑身上却满是黎白夙的魔气。
带了黎白夙魂力的剑,可一击击碎沈晚棠所设的结界。
覃长乐来到床边,握着剑抬起手,剑锋指向床上的女人。
短暂的片刻时间里,她的眼中闪过挣扎与茫然,可很快又恢复了呆滞无神。
她攥紧剑,猛地出剑刺出去。
陡然间,有人突然用力握住她的手腕,随后又把她带出寝宫。
覃长乐整个人一屁股摔在地上,剑也落在地上,她身上的魔气散去,眼神逐渐恢复过来。
眼前站着的是一袭清白雪衣的清玄神君,她眼前一亮,笑着喊:“神君!”
沈卿言冷眼看着她,什么也没问,而是直接将一缕魔气强势探入她的眉心。
“神君,你……”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沈卿言蹙起眉,看着覃长乐的眼神越发冰寒,却仿佛是在透过她看着别人一样。
黎白夙还活着。
“神君,我,我怎么了?你刚才是?”覃长乐有些茫然不解,懵懂地站起身。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清玄神君好像比之前更不近人情了,而且刚才看着她的眼神……好冷,跟不认识她一样。
“跟我来。”沈卿言来到沈晚棠的寝宫外。
关潇已经恢复了神志,一清醒就听见沈卿言说:“把她关去地牢,不准再放出来。”
覃长乐瞪大眼:“???”
怎么回事?神君为什么要关着她?!
对于一个碍事的小丫头,关潇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
“现在就去。”沈卿言堂而皇之地进了屋,留下覃长乐和关潇面面相觑。
关潇回头看了眼,都说这个沈卿言是魔主的相好,大半夜来找魔主,她也的确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
覃长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又被关回了地牢。
胡枣枣看见她还好一阵开心,问:“长乐,你怎么回来了?”
覃长乐迟疑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乔瓒和无行神君,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清玄神君让人把我关进来的……”
“哼!”庚元真君听后冷哼一声,又没好气瞥了一眼无行神君。
无行神君的老脸这几天差不多都快丢尽了,对此也只能移开目光假作不知。
……
沈卿言来到床边,垂眸看着师妹那张熟悉的脸,依旧是前世他看过无数遍、抚摸过无数遍的模样,可此刻不同的却是,现在的她是有温度的。
而绝非冰棺中,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缓缓抬手,下意识想要触碰这张脸,却在触及那层微光结界时停下,又收回了手。
浓重的夜色中。
“师妹,对不起。”
他低声道:“这一次,你想要的一切师兄都会给你,你终会得偿所愿。”
轻飘飘的两句话只在一瞬间响起,最终又被夜风吹散,什么也没能传进沈晚棠的耳中。
三日后。
沈晚棠的召魂术修成。
萧之镜说过,召魂术用一次损的是自己的神魂,会对来世造成不可逆的伤害,而召的是他人的残魂,用的次数一旦超过三次,死后便会魂飞魄散。
用一次,足以让她知道黎白夙是不是真的死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晚棠开始施术,指尖浮现邪魔之气,丝丝缕缕的魔气一层一层将她包裹,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魂力因为此术被削弱几分……
正要继续下一步,一股外力突然击破她的术法,召魂术被迫中止,手中的魔气迅速退散。
她倏然抬眸,冷眼看去,却看见了好一阵没见的师兄,微微挑眉,嗓音略显不耐:“你怎么又来了?”
前几日还听说他一个人在屋子里锁了好久,还以为他不打算出来了呢。
沈卿言想说“赎罪”二字,却又顿住止了口。
他忽然取出一只玉瓶,瓶中有一缕魂正四处乱窜着,他以法术将其引出,垂眸看着它,道:“可还记得,你的爱魄。”
沈晚棠瞥了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沈卿言便指向她的眉心,爱魄猛地冲入神魂,逐渐融为一体。
她摸着眉心,垂着眸掩去眼底莫名的神色。
“如今你的爱魄已归位,你……”沈卿言的话音一顿,默然瞬间,继续问道:“是何感受?”
沈晚棠失神片刻,而后缓缓掀眸看他,“师兄以为……我该有什么感受?此刻的我,和从前并无不同。”
“是吗?”沈卿言牵唇淡笑一声,眼底的神色却落寞至极。
他仍不死心,甚至是不甘心。
朝她靠近几步,手抚摸她的面颊,指腹来到唇畔,一枚丹药突然被他用指腹送入口中。
沈晚棠皱着眉扭头要吐,却陡然被他掐着下巴俯身堵上双唇,丹药被他送入喉间滑下。
“沈卿言!”
她一把推开他,心中气恼着狠狠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随后就要将体内的丹药强行逼出。
她的动作却远不及沈卿言的话要快。
沈卿言的指腹抹去她唇上的湿润,全然不在意方才的那一巴掌,只是让她仰头望着自己,四目相对。
他问:“师妹,你可曾喜欢过我?”
两世,可曾有一世是喜欢过他。
不久前师妹给过答案,可他还想再问一遍,哪怕是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想听见她的真心话。
若是她当真对他也动过情,他一定会后悔,但或许就不会有诸多的不甘……
“晚棠,师兄只是想听你的真心话。”
沈卿言近乎自虐般固执地问,仿佛她不给出个答案,他就不会死心。
沈晚棠看了他一会儿,他放在脸侧的手还是温热的,可她却觉得异常地烫人,和他的目光一样。
“我……”
她抿了抿唇,口腔中因为咬得太狠而漫出血味。
真言丹。
师兄竟然对她用了真言丹。
有些话控制不住地想要脱口而出,她会如实告诉他,她喜欢过他,曾经,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他。
可是,如今的她不该说。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有的人错过了便是错过了,过往无法挽回,就连人亦是如此,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何况,她如今也捋不清师兄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
师兄太固执了,甚至是偏执,一旦她说出过去的一切往事,师兄或许便会沉在过往的回忆中越陷越深,自此以后便是纠缠不休。
“晚棠,你在迟疑什么?”沈卿言觉察出端倪,视线自她的双目来到紧闭的双唇,等待着她要开口的话。
心中是有几分期待的。
他以为,师妹本就该是喜欢他的……
却又,不敢确信。
“我……”沈晚棠艰难启唇,强大的意志力与药力对抗着,几乎让她心神疲惫,“不……”
她攥紧手,艰难地蹦出一个字:“不。”
沈卿言的手在她脸侧僵住,可他的脸色看上去依旧从容冷静,只是视线不再看她。
他沉默片刻,又问:“你真的,喜欢苏尧?”
沈晚棠点了点头。
他触碰她的手彻底落下,复又抬眸,冷眼瞧着她,“可惜,他死了。”
沈晚棠没有再被他逼问,暗暗松了劲,回答说:“死了又如何?”
“他死在了我的问心剑下,不会有来世。”沈卿言残忍地提醒着她。
“我刚修得召魂术。”沈晚棠却哂笑一声,嘲笑他的自以为是,“我可以召回他散落在天地的残魂,我可以送他入轮回。”
沈卿言原以为她修召魂术只为了黎白夙,却没想到还有一个苏尧,可不论是谁,他都不会让她碰此术。
“召魂术至邪,不是你能碰的。”
神魂受损的后果,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他手中的魔气涌现,整个宫殿内泛着微光的阵纹乍现,阵纹几乎将这里彻底封锁住,强大的魔气朝着沈晚棠狠狠压下。
宫殿之外,一圈一圈的金色符文缠绕着,似一重一重的枷锁,锁住他们二人。
沈晚棠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看向沈卿言手中的术法,以及宫殿的阵纹和符文。
邪术?
什么是邪术?这才是真正的邪术!
以生生世世的命格做交换,塑此牢笼囚邪魔,若是再以施术者的身躯为祭,此阵便将绞灭一人其血肉神魂。
换言之,沈卿言要将她囚禁于此,她若杀了他,此阵便会随着他的死亡将她彻底杀死。
身躯、神魂,一样不剩。
疯子!
沈晚棠气极反笑,心中似有什么彻底崩塌,对他的怨念隔了两世渐渐涌来。
“沈卿言,你这是要和我同归于尽?”
沈卿言却是来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腕,嗓音极尽温柔,笑着说:
“晚棠,和我成亲吧。”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的心里,也不能有他人。”
他说:“我会让你永远记住我。”
沈晚棠听后只觉荒谬可笑,猛然抽回手,又是一巴掌狠狠落在他的脸上。
仿佛用尽了力气,将他扇得偏开了头,脸侧泛红。
“沈卿言,我真该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179章 一剑往生(六)
一时间整个魔域听了沈卿言的令,开始筹备大婚,对外宣称,沈晚棠尚且仍在修炼召魂术,一切事宜由他作主。
关潇等人半信半疑,可说到底,在他们看来沈卿言是绝对不会伤害他们魔主,要是有害人之心,那天就不会为了他们魔域的人和无虚宗翻脸,更何况,无虚宗的人还在地牢关着。
不过只是一场大婚,若是魔主不愿,这婚也成不了,于是,到最后无一人反对。
宫殿内的阵纹和符文已经隐去。
沈晚棠开始设法破阵而出,此阵她并非不能破开,但阵法阴邪,若想破阵就必须付出同等代价。
沈卿言设下的这个牢笼是无期限的,会把人永生都困在这里,除非他死,否则阵法就不会消失!
可同时,一旦他死,他若想杀她,此阵就会让她身死魂灭,永不复存在。
她要付出的代价,要么是生命及命格,要么是修为及命格,命格又与气运相连,一个人一旦失去了气运,生生世世的命格都会不得善终。
也罢,于她而言,活这一生就足够。
她打定主意开始施术,不论如何都要破除此阵,细算时间,要如此持续半个月才会成功。
与此同时,雪衣道袍的男人缓步走进地牢,里面阴森漆黑,越深入越明亮,沿途有一团团明火照亮,火光隐隐在他的黑眸中跃动着。
他淡扫一排排关押的无虚宗弟子。
无虚宗弟子看见他纷纷涌上来扒着牢门,冲他嘶吼怒骂发泄怒火。
“沈卿言你怎么有脸来?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沦落至此?你怎么不去死?!”
“枉我们叫你这么多年的清玄神君,真是瞎了眼!无行神君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畜生当徒弟!”
“沈卿言你真是被妖女迷了心窍!为了这么个妖女,你竟然连我们这些同门都不顾了!”
“沈卿言,你和沈晚棠狼狈为奸,你们永生永世都不得好死!”
陆陆续续的“去死”、“不得好死”的字眼冒了出来,多得让人根本辨不清楚到底都是谁说的。
沈卿言的视线只是短暂地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来到一间牢房外,看向某处。
脑海中闪现过两世的记忆,他终是改口,叫了一声:“师父。”
无行神君听着周围对沈卿言的辱骂,心中也格外不是滋味,眼下听见他再次唤自己,一时不禁有些触动。
“何事?”
沈卿言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牢房内撕开一道裂缝走了进去,无行神君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便跟了进去。
两个人身在一处并不存在于现世的空间内。
沈卿言朝他尊敬地行下一个道礼。
“有何事就直说吧。”无行神君的声音冷肃疏离,眼中全然没了自己这个爱徒,心里对他只有失望。
沈卿言并不在意,只是道:“七日后,我和师妹大婚,还请师父替我们主持婚礼。”
短短一句话险些给无行神君气吐血,指着他冷笑:“你还知道她是你昔日的师妹?我要早知道你们今日会发展成如今这样,我就绝不会让你们整日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灵峡峰总共也就那么大点地方,沈晚棠的院子和沈卿言的院子离得是最近的!
要早知道他们两个人竟是这种心思,他又怎么会安心把他们放在一起!
“是,她是我的师妹。”沈卿言顿了顿,又温声补充道:“但她也是我心悦之人。”
他说:“师父,真正不适合无情道的,是我,自修无情道前我心里便有了师妹。”
只不过那时,他只把她当妹妹。
重情重义之人修不得无情道,执迷不悟更是大忌,偏偏沈卿言两样全占。
无行神君也无话可说,喃喃了一句:“罢了,说到底,我也对不住你们二人……”
“至于你们的大婚,我就不去了。”
“不,师父您必须去。”
“黎白夙还活着。”
闻言,无行神君皱起了眉头,开始审视起沈卿言认真的神色。
牢笼内的庚元真君见无行神君还未出现,忍不住道:“你们说,他们该不是打起来了?毕竟沈卿言可是杀了流衣……”
“流衣是师妹,重要,但沈卿言也算得上师兄亲自养大的孩子,师兄会失望,但不一定会为了流衣杀沈卿言,毕竟流衣这么多年的为人我们也清楚。”玉梵真君道。
楚旬真君也跟着点了点头。
紫秋长老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道:“卿言是个好孩子,他不会真的害了他师父,你们放心吧!”
庚元真君:“好孩子?谁家好孩子跟魔族妖女苟且沦为魔修,你就没看见他满身魔气?!”
“人也好,魔也罢,我们又何必如此多偏见?”
“行了行了,人魔殊途本就不该有所交集,他们这样便是不对!”
无奈,紫秋长老摇头笑笑,这些个老顽固到底是不了解邪修和魔族。
不多时,沈卿言和无行神君从裂隙中走出,玉梵真君一下便觉察到无行神君的修为已经彻底恢复,大概是灵丹也修复好了!
看来,是沈卿言的手笔。
沈卿言的唇边带着极淡的笑,可眼中却完全生不出笑意,他刻意扬声说:“师父,七日后,弟子与师妹的大婚,还望您亲自来主持。”
此话一出,整个地牢如同炸开了锅,咒骂声更大了,都恨不得亲手去杀了沈卿言和沈晚棠这对狗男女。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无行神君一定会拒绝,都沦为阶下囚了,却还要去给这个叛出师门的逆徒主持婚礼,不是羞辱是什么?!
可到最后,无行神君只是冷着脸点了下头,颇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应下了。
这一幕,又被阴暗角落里的“杜易雪”纳入眼中,目光不由得盯上无形神君的背影。
沈卿言回到寝宫时已是半夜。他原本早到了,只是独自又在院外枯坐了两个时辰,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沈晚棠躺在床上休息时,感知到身后有人在靠近,紧接着后背贴上来一个人,那人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呼吸打在颈侧,听见他通知一样的语气,道:“七日后大婚,我会让师父来主持。”
寂静的夜里,无人回应他的话。
他无声笑了笑,继续道:
“师妹,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嫁衣?”
凡间统一为朱红色,可修真界的道侣也有穿银白的习俗,在妖魔两族更是什么颜色的都有,只要做出来的衣服好看,大都不太挑颜色。
“朱红如何?红色大喜,你应是喜欢……”
沈卿言的话音刚落,女人冷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沈晚棠说:“不如白色,师兄不是很喜欢白色?”语气略带讽刺。
沈卿言对此并无异议,只是顿了顿,回答说:“也好。”
也好?好什么好?
沈晚棠根本就不在意这场大婚,故意拿白色大丧的说法来给他添堵,可他却根本不在意这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浓稠,越发寂静,静得仿佛都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卿言看着她的后颈,忽然打破寂静,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话。
“师妹,你恨我吗?”
一句话,包含了整整两世的恩怨,他要问的也是这两世——师妹,可曾恨过他?
沈晚棠的眼眸低垂,两个人谁也没睡,她听着他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她从没觉得爱恨如此难以分辨过,恨吗?
大概是吧?
她现在就恨他手段如此卑劣极端,将她困在此处,逼得她几乎走入绝路。
她恨的时候会想,当初就应该亲手杀死他,可有时不恨了又会想,她真的想杀他吗?
于是,她回答了他的话。
“或许吧。”至少眼下的确如此。
“是吗?”沈卿言听后也很是平淡,像是现在除了大婚,已经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放在她腰间的手用了些力,似乎很想就这样一直抱着她。
沈晚棠抓着他的手想要挣脱开,却反而被他翻了个面,面对着他被他拥入怀中。
耳畔响起他低哑的声音:“我什么也不做,就让我多抱一会儿。”
沈晚棠不挣扎了,这地方总共也就这么大,和他对着干折腾的还是自己,索性便懒得同他计较。
最后,她干脆睡了过去。
沈卿言的唇畔染着难得的柔和笑意,低头看着她,将唇印上她的额心,视线又缓缓下落,看向她心口的位置,眼神黯然。
被他的问心剑刺穿血肉心脏,一定很疼。
若非他的问心剑已毁,他倒是很想将问心剑赠与她,让她像杀死苏尧一样,杀了自己报仇雪恨,让他也仔细感受一番那痛苦。
沈晚棠再醒来的时候,沈卿言正在书案提笔勾画着什么,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很是精致漂亮。
“师兄倒是好雅兴,还有心思作画。”
沈卿言掀眸看她,“像不像榱城的海棠花?”
沈晚棠摇头,和他唱反调。
“那你喜欢吗?”
“不喜欢。”
“你觉得好看吗?”
“丑。”
沈卿言不由得挑了下眉头,忽然伸手把她拉了过来,而她面前正摆着一盘海棠花糕,他拿了一块凑到她嘴边。
笑道:“给你做的。”
沈晚棠沉默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唇舌蔓延开海棠花的味道,随后她又品出了一丝药味。
沈卿言噙着一丝笑看着她,把画的海棠花呈到她眼前,问她:“好看吗?”
“好看。”不假思索。
沈晚棠:“……”
又是真言丹,她顿时没好气。
“喜欢吗?”
“喜欢。”
沈卿言若有所思放下画纸,又喂了一半糕点进沈晚棠嘴里,她已经吃过了,所以再多吃点并不会增加真言丹的药效。
在她吃东西的时候,他又突然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喜欢我吗?”
“喜……”沈晚棠赶紧塞了一整块糕点堵住嘴,缓了缓,道:“不。”
沈卿言垂眼点了点头。
隔日,那画纸上的海棠花就出现在了沈晚棠的心口,心口上的那道剑疤上。
沈卿言一定是趁她睡着给她用了什么卑鄙手段,又在她身上留下刺青,这痕迹以法术所化并无任何的疼痛和不适。
她的指腹抚摸心口上的疤,几乎遮掩得再也看不见,触碰时,曾经噩梦般的记忆不知何时早已被其他的记忆所替代。
她模糊记得,昨晚似乎有人轻柔地吻过这伤疤,抚摸数遍,让她再也感受不到痛。
恰时,沈卿言推门而入,沈晚棠看着他拉起衣裳,质问:“谁让你在我身上留印记的?”
“你很喜欢,不是吗?”
沈卿言来到床边,轻抚她的脸,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你若不喜欢,可以用术法抹去。”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分开些许后见她没拒绝再度贴上,由浅到深,二人唇舌相交,温柔缠绵。
沈晚棠任由他索吻,她盘算着也就这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她就会离开这个破屋子,到时候阵法被破,他的情况不会好。
“想什么?”沈卿言的吻一路向下,刚拉上的衣襟又落到臂弯。
沈晚棠望着顶上的床帐,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含笑说:“师兄就不怕哪日阵法被破,我杀了你?”
“原来师妹整日就是在盘算这个,杀我?”沈卿言半撑起身,情绪汹涌却眼神暗沉的眸一瞬不瞬望着她。
沈晚棠再次被他堵住了口,没能开口说话,二人的呼吸渐渐地乱了。
温度一瞬间被点燃了般滚烫,男人吻上她的耳廓,轻唤着:“晚棠……”
……
反复的低喃到最后演变成卑微的乞求,一遍遍逼着她、求着她:“晚棠……喜欢师兄吗,说一句喜欢师兄好不好……”(只是说个话,求放过)
一面哀求一面逼迫,像是她不说出那句话,他就不会放过她。
听得久了,沈晚棠意识不清,偶尔也会在唇齿间漏出一句“师兄”,却始终没有再说别的。
每每听见她这样的回应……随后拉着她的手放在脖颈,紧紧抱着她,感受她的柔软和滚烫的温度。
后来,沈晚棠实在受不住他,瘫软疲惫地陷入昏睡……
温柔的吻来到那朵海棠花上,覆盖上那道剑疤。
“师妹,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删得差不多了,撤回一个失控破防又执拗逮着人不肯放过的师兄[彩虹屁]
师兄情绪一点都没了啊啊啊[爆哭]
好好的一篇文,改得七零八碎,啥也不是[化了][化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