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殉道(三)
十天时间,沈卿言的修为尽数恢复,一切如常,只有体内残留的魔气,让他清晰感受到自己已经沦为邪修。
眼下他的修为恢复,沈晚棠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与其他人神交,只需要利用师兄一人便可。
“魔主,这些都是莫獨派去雀台城的人。”
牧垚突然押着几个毒魔进殿。
这些人被猛地摔在了大殿上,有人忿然道:“快放了我们!魔主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就等着魔帝过来……啊!”
话还没说完,这人就被牧垚一刀砍死,血溅当场。
沈晚棠微微蹙眉,“下次杀人拉出去杀。”
牧垚笑了笑:“知道了。”
“剩下的四个关起来,穷岭州那边继续派人拦截,拖足七日。”
沈晚棠的唇边牵出一抹笑,看向殿外的半边天,隐有劫云飘来。
不日,待她渡了天劫再彻底杀了黎白夙,魔帝和莫獨对她来说就算不上什么。
“魏免那边,让他盯紧毒魔宫,你再带四个魔王去疆城守着。”
“是。”
按照她的计划,本是先派人攻打离万戮城最近的几座城池,这个方向一路打过去就是穷岭州。
届时,待她杀了魔帝,她的人也会一路直抵雀台城,把整个雀台城的魔兵魔将围个水泄不通,不服者只管抽了恶魂便是。
“等等。”沈晚棠忽然叫住正要告辞的牧垚,思索着,道:“去把沈卿言叫来。”
正好提前把夺舍之术和阵法给他看看。
牧垚一听是去找沈卿言的顿时觉得晦气,可是魔主的命令又不得不听,只能去了。
两刻钟后,他回到召神殿,皱着眉头,脸色难看地骂道:“这个沈卿言果然居心叵测,他竟然一声不吭就跑了,魔主,我让人搜了整个餍魔宫都没找到他,十有八九是回了无虚宗,魔主,下次沈卿言再来,干脆杀了算了!”
沈晚棠反应平平,琉璃色的眸中思绪不明。
刚恢复修为就去了无虚宗?迫不及待地想要叛离宗门吗?
沈晚棠不信,这其中必然有问题。
翌日,沈卿言的身形竟抵达了穷岭州雀台城上方,他冷眼,握着问心剑生生劈裂雀台城的结界。
他缓步靠近魔帝寝宫。
整个雀台城一时间犹如炸开了锅一般沸腾。
“怎么回事?!”
“竟然有人破掉了魔帝的结界?”
“这,只怕是无虚宗的沈卿言杀了过来!”
“怎么可能?不是说无虚宗和我们魔帝达成了交易?这帮混蛋竟然出尔反尔!”
“可我昨日还听见有风声说沈卿言养在餍魔宫,他重伤未愈怎么会来?!”
“当真?难道是无行神君?”
偌大的寝殿内,美人在怀的仇衽扯出一抹森寒的笑,摸了一把女人的脸,然后穿好衣服起身。
“清玄神君是不是忘了,本君可是和你师父达成了交易,万戮城的餍魔、毒魔,随你们杀,本君只希望……”
“咻”地一声,剑风袭来,剑尖指向他的喉结,喉结下意识滚动一下。
仇衽眼神不善,“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们想反悔?”
“我沈卿言所做之事,皆与无虚宗无关。”沈卿言步步紧逼,直逼得对方跌坐在床。
床上的女人们纷纷吓得花容失色夺门而出。
仇衽强装镇定,盯着他:“你不是为了无虚宗?难不成,还是为了餍魔、毒魔?”
沈卿言早就看穿了他是在拖延时间等援兵,瞥了他一眼,下一秒就要刺穿他的喉结。
两人同等境界,沈卿言的动作虽快,但仇衽还能躲开。
仇衽与他打在一起,将寝殿的墙都打落了下来,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寝殿坍塌,地面崩裂。
殿外的一群经过训练特意来对付沈卿言的魔将刚赶到,纷纷不敢上前,原因无他,只是他们交手的动作太快,神君和魔帝的打斗岂是他们想插手就插手的?
于是开始就地布阵,将众人的魔气全部供给仇衽。
仇衽原本还隐隐觉得打不过这位魔域人人都畏惧的沈卿言,眼下却觉得自己仿佛活了过来,体内的魔气源源不断用之不竭。
他沈卿言就算能破境杀人又如何?
早就听闻,他孤身闯了炼魔窟,虽然里面最厉害的也只是一位魔帝,但他绝不可能完好无损地从那儿走出来,里面可都是穷凶极恶的邪魔,邪魔成千上万……
他必定是在强撑!
只要和他耗下去,死的就是他沈卿言!
沈卿言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问心剑随着他的心念而动,己身强大的灵力藏于剑中,看似是要朝他而去,实则却是干脆狠厉地一剑击飞阵外的那群魔将。
一道前所未有的裹着阴邪气息的剑意砍落他们头颅,热血溅了满地。
仅凭这些人就想杀他,痴心妄想。
紧接着仇衽的剑在他的脖颈上用力划出一道痕迹,再有半分,就会危及命门。
可他并不太过在意自己这条命。
若活着,他的使命便是庇护一人;
若死去,他的师妹也不会太伤心。
如此,他也好去赎罪……
可为了那点私心,有时他还是想要活的。
仇衽动作骤然,砍完他的脖颈又朝着胸口刺了过去,每一剑都藏着汹涌的魔气。
一圈下来,沈卿言的雪色道袍上已经被他的剑风划出许多伤痕。
这点伤,对于进过炼魔窟那种地方的他来说,根本微乎其微。
良久之后,沈卿言采用了最稳妥的办法,花时间摸清了仇衽的所有招数,也不再与他继续纠缠下去。
他的手心握紧剑,眉目一点点锋利冷凛下来,“你比炼魔窟的魔帝差远了,真该换个人来坐坐这位置。”
“你……”仇衽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在出招的前一秒被问心一剑贯穿了心脏。
带着魔气的血在问心剑上流动,仇衽怔然不动地看着自己心口的伤,脸上的神情难以置信。
看着染血的剑……
看着问心剑穿透心口的这一幕,以及刚才狠厉又熟悉的动作,沈卿言的眼睛似乎忽然被他那疯狂涌出的魔血刺痛,猛地拔出剑,心中没由来地有些慌乱。
这一幕,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中神志不清地闪现出一幅画面。
问心剑没入一女子的心口,他艰难拔剑,双手却沾满了温热的鲜血,那血将他的衣裳染红……
“啪——”
问心剑陡然失手落在地上,他惊醒地看着倒地不起的仇衽,仿佛又看见了满地的血色海棠花……
“不可能……不对……”他踉跄着后退,看着地上那冰冷又沾满了血的问心剑没由来地抗拒,有那么一刻,他恨不能将这把剑丢得远远的,直到自己再也看不见那画面为止!
他跌跌撞撞撕开裂缝离开了这里,问心剑通灵紧随其后,留下一大群躲在暗处的魔将面面相觑。
有人想要去追,可沈卿言分明是疯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偌大的雀台城该怎么办?
魔帝就这样被沈卿言杀死了?
沈晚棠原本还在花园里同萧之镜和云岑散步闲聊,话题无非是关于杀死黎白夙神魂一事。
到时,她也还需要他们二人和关潇一起为她护法。
对此,萧之镜和云岑并无异义,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们也熟络了许多。
从前他们以为沈晚棠是个毒妇,杀人如麻的邪魔,可眼下再看,大家都是同路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罢了,更何况,只要不互相损害对方利益,他们也可以为友互帮互助。
何乐而不为呢?
萧之镜面上还挂着笑,正要开口玩笑,眼前突然有一阵风拂过,紧接着雪色身影一把将他身旁的沈晚棠拥入怀中。
他和云岑一下傻眼了。
就连沈晚棠也有点懵,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师兄抱得全然挣脱不动,她皱紧眉头,用力推拒,语气夹杂着怒意:“沈卿言!”
“嗯。”听见师妹熟悉的声音,这一刻,他的心忽然静了下来,有几分疲惫地靠着她。
“安静地让我抱一会儿。”沈卿言嗓音暗哑,有些艰难地开口。
萧之镜和云岑拉着手默默后退了几步,脸上都是看戏打趣的意味,对沈晚棠使眼色道:“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二位的雅兴。”
沈晚棠登时心中暴躁,用了五成魔气把人一掌打开,忍不住冷声骂道:“沈卿言,你又发的哪门子疯?”
先是昨夜掳人双修,今日又是不辞而别,最后还突然莫名其妙回来抱着她不撒手。
想来,若是叫旁人见了,还真会误会他有多喜欢她呢。
她有些心烦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的身上伤痕累累,就连颈侧也有血痕,这些伤看着尤为严重,上面还附有阴邪的魔气,会影响修行。
她的脸色微寒,“你去杀人了,杀了谁?”
“魔帝,仇衽。”
闻言,沈晚棠微怔,看着好一会儿才寻到声音:“你……你为什么会去杀他?我不是让你……”去杀流衣吗?
“那天你和莫獨的话我都听见了。”沈卿言抬手放在她的脸侧,将散下的一缕发勾到耳后。
他的嗓音温柔悦耳,情绪仿佛已经恢复如常,就像十六年前那样温柔,满心满眼只有她。
他神情疲惫地说:“魔域崇尚最强者,只要杀了他,便不会有人再为难你,我也不会成为你的负累……”说到此处,他却忽然停顿下来,深深看一眼她。
这样,她就不会再将他随意丢下、抛弃……
这一眼让沈晚棠瞬间无所遁形,心里的打算都像是被他窥探了去。
他在暗示,他知道她有想过把他交出去。
可他却没有对她怎么样,更没有和她多说半句怨言,只是孤身一人闯入了雀台城,为她斩杀魔帝。
现在,这个人又告诉她,他不会成为她的负累。
他是在哀求……
求她不要丢下他。
第172章 殉道(四)
“师妹,在无虚宗时我没能护住你,如今我把整个魔域送给你。”
沈卿言淡垂眸,摊开的掌心中浮现出一枚魔帝的魔丹和一只玉瓶,瓶身看似小,实则里面藏了炼魔窟成千上万的恶魂。
他把它们放在沈晚棠的掌心。
“这是我去炼魔窟为你带回的礼物,你历劫在即,喜欢吗?”
他的话云淡风轻,说得那么轻易,就仿佛去炼魔窟不顾生死走一遭,备受折磨三个月,对他而言,都远不及此刻手里的东西值得一提。
天边,乌压压的劫云正在日渐朝着餍魔宫靠近,这点动静还惊动不了整个魔域,甚至是无虚宗,只能让万戮城的人察觉。
沈晚棠握着魔丹,盯着这只玉瓶,动了动唇,有些茫然低喃:“为什么……”
为什么师兄会突然变成这样?
为什么师兄今生要对她这么好?
分明前世……不会……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沈晚棠仍旧存了几分防备,若有所思道:“师兄,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从前绝不会如此,你想要什么?”
“师妹,你还真是,对我一点也不了解。”沈卿言不禁淡笑,如今即便是被她如此恶意揣摩他竟也觉得只是件小事。
不过说到他想要什么。
他的黑眸忽然变得晦暗,突然往前逼近沈晚棠,一瞬不瞬盯着她。
“我想要你的心。”
沈晚棠的神情明显一僵,随即蹙眉。
见此,沈卿言心中不禁对自己这贪婪的欲望暗自嘲讽,接着继续道:“方才胡说罢了,我想要的很简单,那天我来到餍魔宫时就说得很清楚。”
他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指腹放在眼尾,静静看着这双漂亮的琉璃色眸子。
这番举动倒是让沈晚棠想起来了。
师兄曾说,想要她回头看他。
可这句话的深意到底是什么?
总不该是有关情爱,她的爱魄可是师兄亲手抽走的。
之后沈晚棠没有再开口说过话,最后索性撇下他独自回了房,开始将瓶中的恶魂分成好几批吞噬。
可里面的恶魂数不胜数,她的身体很快就到了负荷。
劫云在这一天突然迅速罩在了她寝宫的正上方。
萧之镜和云岑留意着这雷劫,眼看着时机到了便来到屋外,思索一瞬,正要在宫门前设下笼罩整个餍魔宫的结界,以免毒魔宫或是其他的族类打扰。
就在他们动手时,却发觉沈卿言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一层牢不可破的结界将整个餍魔宫护得牢牢的,尤其是眼前这座寝宫,而且还有清玄神君手执问心剑在此护着,几乎无人敢犯。
除非,有人想尝尝问心剑的滋味。
“我们好像有点多余了。”云岑忍不住碰了碰萧之镜,抱胸不解道:“你说沈晚棠之前为什么要杀他?”
此话一出,沈卿言清冷的眸光忽然落了过来,显然也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眼神有些沉,眸色透出落寞失意。
萧之镜朝他笑了笑,然后捂着云岑的嘴就要走,可最后还是没有走太远,隔着一堵墙在外面守了一夜。
这一晚上的天劫声在沈卿言结界的掩盖下隐去,整个万戮城只有他和正在历劫的师妹听得见。
沈晚棠经历的雷劫从来都是天罚,一连十道雷径直劈在后背,每一次都是要命的,可偏偏却又不会真的要了她的命。
待她睁眼时明显感觉到自己魔丹内魔气的充郁,神识也扩大了百倍不止,尤其是刚经历过雷劫的身体,竟然在自愈,只是效果远比不上九品丹。
这是她从前没有到过的境界。
仇衽死了,如今,她便是整个魔域的魔帝,还有一位魔帝黎白夙。
接下来,也轮到她,去死了。
想到这里,她让萧之镜把抹杀黎白夙神魂的事同师兄交代清楚。
明日,她就要黎白夙彻底从她体内消失。
与此同时,魔帝仇衽死于沈卿言之手的消息传回无虚宗。
无行神君顿时发觉不对,以沈卿言如今的身体状况绝不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除非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吸收大量的灵气强行修炼。
此举无异于是在加速他的死亡。他吸收的灵气越多,溢散的灵气就越多,爆体的可能性就越大。
当即他便传了个手令过去——
即刻回宗!
沈卿言收到这封手*令时已经在餍魔宫内设下了夺舍阵,此乃禁术、邪术,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也会使用邪术。
他掀眸看了一眼手令的内容,传:
【师父,恕弟子不能从命。】
又是一封手令回到了无行神君眼前,当即怒火攻心。
【你当真要为了一个魔头叛出宗门?今日你若敢抗命,从今往后便不再是我无虚宗弟子,你可是想好了!】
【望师父成全,弟子只想护师妹此生周全,哪怕倾尽这条命。】
短短一句话,仿佛道尽了他的坚定不移与满腔真情。
好一个哪怕倾尽这条命!
无行神君大怒之下,灵力震碎书房内所有的东西,他恨不能再用笞魂鞭再打这个逆徒一通!
他培养他至今,到最后,这个逆徒竟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魔族妖女!宁可去死也要与师门为敌!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当年……
无行神君一点点颓然坐了下来。
哪怕再次回到当年,他只怕也会执意选择收他为徒。
事到如今,他必须要替宗门清理门户!
沈晚棠身上背负的可不仅仅只是他们无虚宗弟子的命……
她手上沾了太多无辜百姓的命,就算是天道也容不下她。
沈卿言的那个谶言或许就是天道的旨意。
眼下有消息传回沈晚棠已经成为魔帝,这么短的时间内,修炼速度比起沈卿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来日,她必定会成为魔神!
若沈晚棠成为魔神统一整个魔域,魔族的人会迅速侵占凡间肆意妄为,与他们无虚宗为敌,他们无虚宗也会就此覆灭。
无行神君的心逐渐沉了下来,也狠下心来,不再顾忌沈卿言。
他召来门外的弟子,“将宗门上下的人全部集结在殿前。”
翌日。
餍魔宫的人把整个餍魔宫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躁动不安的毒魔宫也派了关潇去守着。
一个巨大的阵型落在魔宫内,散发着幽幽的邪气与血色红光,至阴至邪。
沈晚棠位于阵心,阵中只有她和沈卿言两个人。
二人视线相接,沈卿言眼神示意她安心。
这个夺舍阵需要沈卿言在阵中源源不断提供灵力来维持,此阵法可以护住她肉身不灭,也可以让黎白夙的神魂在逃出的那一刻被阵法抹杀,魂飞魄散。
沈晚棠的神魂仿佛与身体分离开,她在自己的识海内寻到那一团白光,那是黎白夙藏匿在她识海内的神魂,若是没有阵法相助,她还无法在自己的识海内和她真正地见面。
她的神魂化作人形,手执断情剑的灵体朝着黎白夙靠近。
危险来临,沉睡已久一直苦苦挣扎的黎白夙在这时突然警醒过来。
在剑刺来的那一瞬间化作人形避开。
黎白夙一醒来就见到这一幕心中恨毒了沈晚棠,她用神识早已看穿了外界的一切。
他们分明是想用这种阵法杀她。
“如果被逼出去的是你,你也会魂飞魄散。”黎白夙的脸上露出狞笑,有着几分癫狂。
沈晚棠只说:“我不会死。”
黎白夙如今最恨的就是她这副势在必得的嘴脸,仿佛一切都胜券在握,分明自己才是那个魔胎,更有母亲的修为。
可偏偏,沈晚棠的修为突飞猛进!
两个人的神魂缠斗在了一起,彼此间都是下的致命死手,稍不注意便会神魂受损被另一道神魂强行逼出体外。
外界,沈卿言的视线一直落在师妹的身上,留意到她脸色的惨白,额头的汗顺着发梢滴落。
他微微蹙眉。
候在阵外的萧之镜见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皱眉,解释道:“她的身体里面两道神魂互伤势必会连累身体,黎白夙又极是难缠,也不知道她的身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不是说可以保这具身体肉身不灭?”云岑询问道。
“肉身的确不会坏,更不会消失,但不代表肉身内部不会受重伤,尤其是她的识海。”
萧之镜的话沈卿言听得清楚,默然片刻后,他看见师妹的唇上有红色的血迹,便分出心神同时以灵力疗愈她的身体。
萧之镜看着这一幕又不禁摇了摇头,不过是以一换一罢了。
偏偏这个时候,魏免突然匆匆忙忙走了进来,来到萧之镜和云岑面前,面色凝重。
“怎么了?”云岑有种不好的预感,问完后看了一眼天。
魏免又看了一眼阵心的沈晚棠和正在施法的沈卿言,心里焦急万分,低声同萧之镜说:“无虚宗的人来了。”
此话一出,沈卿言微微侧目,“多少人。”
“看样子,像是内门弟子……都来了。”魏免说,“他们马上就会到城门口,肯定是冲着魔主来的。”
沈卿言垂下眼,最后缓缓阖上,将更多的灵气注入师妹体内修复她的身体。
这一天还是来了。
师父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今日若稍有不慎,他和师妹都会死。
“你们先去拖住一段时间。”萧之镜突然出声,叹了声道:“现在,就看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沈晚棠的剑已经中伤了黎白夙的神魂,那神魂被一分为二后又迅速拼凑完整。
她有沈卿言的灵力替她疗愈身体,不必再受身体所累,攻势逐渐占了上风,黎白夙由最初的进攻改为了防守,只要继续拖延时间,拖到无虚宗的人来。
就算她活不了,也要拉着他们所有人一起赴死!
不一会儿,萧之镜正要去城门的方向,却被云岑拦了下来。
紧接着,有五个人腾空而来,于半空中垂眼看着下面的一切。
在沈卿言诛杀魔帝后,为了尽快杀死黎白夙的神魂,沈晚棠没有再让他去无虚宗杀流衣。
眼下,四位真君一位神君立于餍魔宫中。
无行神君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邪阵中,他昔日的爱徒满身的邪魔之气,正不要命地为沈晚棠护法。
他沉声开口:“沈卿言。”
第173章 殉道(五)
“沈卿言!”
无行神君来到萧之镜面前不远处,压着声音再度喊了一声。
“师兄,你的好徒儿都与魔族勾结在了一起,身上都是邪修的气息,你不杀了他,难道还想保他不成?”流衣真君适时出声,意图提醒着无行神君什么。
无行神君微微侧目瞥了她一眼,继续对沈卿言下着最后一道命令,“沈卿言你手上从未沾过人血,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为师再问你最后一遍,无虚宗和她,你选谁?”
沈卿言听了这话又静默片刻,随后轻声答:“师父,我不会丢下师妹不顾。”
“好!”无行神君的心伴随着失望狠狠一沉,“从今往后我便当没你这个逆徒,你今日是死是活,我都再也不管!你就随沈晚棠一起胡作非为!一起与天道为敌!”
有了这句话,身旁的几位真君开始行动就此布阵,他们双手于胸前结印,命剑被赋予强大的力量握在手中,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的阵法劈碎。
萧之镜和云岑的脸色不太好看,后退几步,站在阵外。
这时,匆匆赶来的一群餍魔大量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无虚宗的弟子,把整个餍魔宫团团包围。
关潇、牧垚、魏免,还有余下的魔王纷纷撤回与萧之镜和云岑站在一处,而他们身后便是夺舍阵,阵心是沈晚棠。
四位真君合力将四柄命剑融为一体,玉梵真君握着剑高举起,动作时迟疑过一瞬。
“师兄,莫不是你也心软了?”流衣皱着眉头看向他,言语锋利:“你看看他们,一个邪魔一个邪修,一位魔帝一位神君,你可要想好,今日的心软来日换来的又是什么!”
玉梵真君狠下心来,朝着阵心的方向生生横斩出一道剑意,剑气被关潇等人合力抵挡住。
一层无形的屏障替阵中的两人挡下杀招。
就在互相对峙的时间里,无虚宗弟子早已炸开了锅,口中流露出的尽是对沈卿言和沈晚棠的谩骂。
怒骂沈卿言鬼迷心窍为色所迷,骂他们二人不知廉耻狼狈为奸,也咒骂着他们一起去死。
骂得有多难听便多难听,或许是觉得自己受了昔日清玄神君的蒙骗,也或许是悔于自己曾经那么相信沈卿言,如今看见这一幕,激起的群愤便能把人淹死。
其中,站在最前面的乔瓒眼睁睁看着,眼睛不知何时发红,有什么坚守了多年的信念在此刻突然崩塌,天旋地转,他好像都不认识清玄神君了。
他那么敬重的一个人,竟然……竟然堕为了邪修,浑身上下散发着邪修的气息。
邪修体内皆有魔气,要么是修邪术、魔族术法,但体内还是灵丹,要么就是……和魔族有染,体内留下了对方的魔气。
曾经的晚棠师妹沦为了魔族妖女,他最敬重的清玄神君,沦为了一个为魔族妖女所惑的邪修。
甚至还为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惜与师门为敌。
乔瓒失魂落魄了好久,直到阵外的人再也坚持不住,结界顷刻间碎裂成渣,剑气以无可抵挡之势猛然掀翻众人。
牧垚等人狠狠摔在地上口中吐血,饶是活了上百年的关潇和萧之镜也受了些伤,萧之镜要严重些,他怀里护着云岑。
剑气击飞他们后,迅速落在阵中一人的后背,随后,整个餍魔宫都受到剑气的影响坍塌成废墟。
无行神君眯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始终悬着。
沈卿言不知道是何时在阵中变换了位置,站在沈晚棠身前替她生生扛下了一剑,那一剑剑气没能造成外伤,却造成极为严重的内伤。
“妹妹,看来今日大家都得死了。”黎白夙笑了起来。
沈晚棠看了一眼外界,却只看见师兄面对着她,而他的身后,是整个无虚宗。
师兄竟真的为了她与无虚宗为敌了。
她静下心来,冷眼看向含笑的黎白夙,再次全神贯注地袭了过去。
这一次,她的速度突然快了许多,剑身斩断对方的头颅。
哪怕对方在短时间内迅速复原,她也知道,黎白夙的神魂早在打斗中受了损,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无行神君在这时缓步上前,抬手将自身灵力注入阵中。
干扰的力量瞬间限制了沈卿言,让他自身的灵力被另一股灵力压制在体内无法催动。
维持阵法的灵力被迫中止。
沈卿言神色微动,转身面向无行神君,身侧的手中逐渐浮现出问心剑。
无行神君看着他的动作,沉声开口:“怎么,为了她,你还想弑师不成?”
这把问心剑伴了沈卿言多年,由他的魂力所炼,似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思,随着他手的动作浮于胸前。
他的手分别位于剑刃的两侧,无形的力量裹着这把剑。
沈卿言看着无行神君,思绪拉远,忽然问:“神君可还记得入宗的第一日,在云华殿你曾问过我什么?”
神君?
沈卿言唤他神君。
无行神君霎时心寒至极。
他自然记得,那天,他问沈卿言是否愿意修最绝最厉害的无情道,是否想要成为世间强者,成为真神。
那时,十岁的少年只要提及“晚棠”二字便眉目柔和难得有了几分笑意,他反问他,成为这世间的强者是不是就能保护晚棠。
他给了他肯定答复——是。
于是,少年也给了他肯定的答案,彼时,沈卿言还曾说过一句话。
他说:“弟子希望晚棠可以一世无忧,永乐安康。师父,我愿意为了晚棠舍了这俗世红尘,舍去自己的贪、欲、嗔、痴,若能让晚棠师妹一世无虞,做个无心之人又有何妨?弟子愿入无情道,为护师妹,万死不悔。”
为护师妹,万死不悔……
此时此刻,旧事重新被人提起,就连无行神君也沉默了,脸色难看至极。
原来当日……沈卿言是这么答复的吗?
还记得那天,听见沈卿言肯定的答案后,他朗声大笑,高高兴兴拉着自己的小徒儿来到殿前向全宗门的弟子宣布,从今往后这便是他的弟子,是无情道的弟子。
可他,竟全然忽略了沈卿言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做什么……”他仿佛意识到了此刻的沈卿言想做什么,朝着他伸出手下意识想要制止,可又觉得自己早就没有资格再管他,只能道:“你受了那么多的苦才修成无情道,你真的不要了?”
他自知自己愧对沈卿言,当初他亲口答应的,只要他修无情道必定能护沈晚棠安好,可再看如今,便是天翻地覆,满是荒唐!
沈卿言一开始就想要保护的人,他却一直以来都在逼他杀她。
“神君,当初在太清池的那六个月,我反复地想,也许是我错了。我是不是不该逼着师妹修无情道,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带着师妹踏入无虚宗……”沈卿言的声音很淡也很轻,在众人面前依旧冷静,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这一切,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苦苦挣扎、煎熬了这么多年,其中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卿言半垂下眸,视线落在面前的问心剑上。
问心之所以名为问心,是因为他初修无情道时总会一遍遍问自己的心里到底是有什么放不下,执念最深的又是什么。
于是这把剑便有了名字——问心。
当问心接触答案时,便是他找到自己埋藏于心的深深执念之时。
换而言之,若有朝一日,当问心剑伤及他的执念时,他就会找到自己丢失的本心。
问心剑。
问心杀人,杀人后问的也是执剑者的心,自问其心,对不对悔不悔。
沈卿言看着这把属于自己的命剑,继续道:“那时我就在想,当年,究竟为什么要那么迫切、那么疯狂地急于变得强大?除了杀尽天下邪魔……”
后来他终于记起了,他想到了幼时师妹的无助、虚弱、痛苦。他曾听师妹说过,六岁前她经常受人欺负,他亲口答应过会保护她一辈子。师妹天赋不好,他便代她成长,强大到足以保护她。
这隐晦的心思,最后却在他修无情道的路上一并被丢下、洗去,从未想过,一起被他弄丢的,还有师妹。
沈卿言余下的话不言而喻,在场众人都听得云里雾里,只无行神君最是明白他的话。
沈卿言是在告诉他,他修这无情道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更不是为了百姓,他是为了沈晚棠。
他是因沈晚棠而入的道……
如今,也要因沈晚棠而殉道了吗?
“卿言,你可要想清楚,你和她在一起,这条路必定是一条死路!”无行神君开口。
沈卿言忽然抬眸看向他们,言语锋利,声音清朗,几乎传遍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他字字句句,言辞清晰道:
“如今我无情道已破,堕为邪修,今日就此断剑殉道,以命剑还神君一命,自请脱离无虚宗,往后绝不用此剑与宗门相向,全当我从未修过无情道,也不再是清玄神君沈卿言。”
“神君,今后,卿言只因师妹而活。”
无行神君怒目圆睁:“你疯了!这可是你的命剑!没了问心剑、无法入真神的你根本什么都不是!你敢断了这把剑,你还以为你是昔日的清玄神君吗?!”
斩妖除魔的问心剑天地间只此一物,失去此剑便犹如断了左膀右臂,他又树敌无数,只他们无虚宗便能将他杀死!
可使邪魔身消魂散的问心剑,他就这样说不要就不要了,他当它是什么?!
一块破铜烂铁吗?!
一位修者、剑修,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便是剑,可他却要将这把陪了他整整十六年的天品灵剑折断!
他这把剑说是神剑也不为过,有天道赋予的神力,可使人不得入轮回,他竟真的就这样不要了?!
“清玄神君你可千万不能冲动啊!”玉梵真君也忍不住出声。
剑修不要剑,是要做什么?堕魔吗?!
“卿言,心意已决。”
沈卿言的双手猛然发力,灵力蔓延冷剑全身。
细微的碎裂声一点点响起,蛛网般的裂纹在剑身上分布开,灵剑不断发出尖锐的剑鸣和震颤声。
直到——
“啪”地一声清脆声响,问心剑碎成残片,落在他的手中,划出数道红色的小伤口。
同一时间,剑中的半缕爱魄与数道光点一齐涌入他的额心。
顷刻间,心脏被各种汹涌猛烈的情绪填满,似要冲破心脏发泄而出。脑海中如走马观花般,每一次对师妹动心的记忆闪现而过。
不知不觉,他的双眼因极力的隐忍克制而逐渐泛红爬上血丝。
问心剑是他十岁起炼的本命剑,因修无情道,最忌男女之间的爱欲私情,他曾将自己的半缕爱魄炼了封入其中。
这么多年下来,剑中早已藏满了他的情愫,每一次,只要有莫名的情绪他就会把割舍掉的情与各种心绪亲自封入剑中。自师父要他炼化余下半缕爱魄后,他就不再如此……
如今剑断魂归,从前诸多莫名的情动排江倒海般而来,生生将他淹没其中,沉入万劫不复的爱欲漩涡,思及过往种种,只觉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原来,他在很久之前便已将师妹藏入了心底,他爱慕师妹,却又一次次亲自摒弃了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如今落得如此境地方才明白,原来那便是情。
直到失去师妹他才明白情爱是什么……
沈卿言扯唇笑开,心中似有血泪划过。
他不禁笑起这荒谬可笑的半生。
曾几何时,师妹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第174章 一剑往生(一)
“既然你执意要与魔为伍……”流衣真君适时出声,看向无行神君,道:“这样离经叛道和魔头同流合污的弟子,就应当杀了他,师兄,你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无行神君虽存了一丝不忍,可眼下当着众弟子的面,他只好做出选择。
“先毁了此阵。”
此阵尚还看不出具体是什么阵法,但让沈晚棠活着度过此阵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无行神君的灵力再次涌入阵心处,带着杀意。
餍魔宫内的魔兵见到这一幕忍不住上前,却被无虚宗弟子用剑拦住打了起来,一时间整个万戮城都乱成了一锅粥。
关潇一行人开始用魔气抵挡无行神君的攻势,可却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只要余下的几位真君一出手,阵法便会在一瞬间被破除。
届时沈晚棠的神魂必定会受到重创,被黎白夙反杀。
在无行神君执意阻挠的那刻,沈卿言心中便有了决断,与之一战,无法避免。
他的目光落在萧之镜身上。
【萧之镜,记得你曾说过想要杀死另外一道神魂还有第二种办法,是什么?】
一道传音蓦然进入萧之镜的脑海中,他不由得皱眉回头看向沈卿言。
【以她这种情况,你需要向阵法献祭寿数或是修为,一旦如此,你的寿数就会变得和那些凡人一样,只能活上短短数十年,而失去了修为的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那便舍其寿命。
沈卿言的唇色透着苍白,来到沈晚棠面前半跪下,缓缓朝她的脸伸出手,薄唇印上她的额心。
凡人一生最长不过百年,能给师妹一线生机,又能暂且留住自己这条命陪着她,这很好。
离开师妹时,他温声嘱咐:
“别分心,一切有我,你会平安的。”
话音落下,邪阵突然散发红光从他身上吸取着什么,淡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朝下涌去,阵法的邪气愈发地重了。
如此,方可代他撑上一段时间。
他起身,任由自己的寿数被邪阵抽离,可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萧之镜无人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只看见,一袭清白雪衣的男人手中忽然浮现出一柄简陋普通的桃木剑,那剑太过寻常,未曾经过炼化毫无灵气,只能算是凡品法器。
沈卿言单手执剑一步踏出阵,灵力注入剑身,以十成的力量一剑挡回了无行神君的灵力。
对上神君冷沉的视线,道:“你们想要毁了此阵,就只能杀了我!”
整个餍魔宫的人在此时此刻都不禁看向他,眼神中流露的都是对他的认可与信任。
沈卿言来到餍魔宫许久却一直被魔宫里的餍魔当是异类、仇敌,只有此刻,他们是一起并肩作战的“同类”。
“杀了邪修沈卿言!杀了魔头沈晚棠!”
“杀了邪修沈卿言!杀了魔头沈晚棠!”
“杀了邪修沈卿言!杀了魔头沈晚棠!”
……
在沈卿言说出那句话之后,突然引起无虚宗弟子的群愤,还在拼命厮杀便开始高声大喊,势必要无行神君为宗门清理门户!
无行神君深吸一口气,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沉重,对沈卿言道:“你这是在自寻死路,你身负重伤,你以为你能护住谁?”
“护不住,那就一起赴黄泉。”
沈卿言态度坚决,冷声道。
“好好好……好啊!”无行神君笑了起来,摇着头,“你是成心要逼我……枉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养……”
四位真君想要上前,却被无行神君抬手制止,“你们只管毁了此阵,杀了沈晚棠。今日,我要亲手杀了这逆徒。”
沈卿言的眼神微动,握紧了剑。
无行神君的命剑上一次出世还是因黎玉昭,时隔多年,这一次因为自己的徒弟再次出鞘,却只是为了杀他。
沈卿言看了一眼师父手里的剑,转瞬那剑出现在了眼前被他以木剑挡下,巨大的灵力冲击挤压肺腑,喉间的血腥味更重了。
昔日的师徒二人就这样打了起来,却缠斗了足足半个时辰之久。
四位真君以及一众内门长老早已来到阵前,手中的灵力不断朝着地上的阵纹而去,意图毁了阵法。
沈卿言抽神斩出一道剑意,那剑意化作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开他们,也断了他们的灵力,同时一道剑气横扫过来,将他击退,后背砸上废墟石壁。
地上留下他的血迹,他狼狈地撑剑起身,又是一道剑气穿透他的身体,似要粉碎他的骨头。
这一剑,连同心脏也受到波及,撕裂般的痛涌遍全身。
无行神君徐步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放弃吧,此局你必输无疑,失去问心剑的你,什么也做不到。”
沈卿言的手背、脖颈上因强忍剧痛而青筋暴起,他用力攥着剑,撑起身,与他互视,眸中的执拗便如那日戒法阁一模一样。
“执迷不悟!”无行神君继续冷声道,“如今,做了邪修连剑就都不会握了?”
他能看出,从一开始,沈卿言就没有对他下死手,还是顾念着旧情。
“若是我现在不想杀你,想杀沈晚棠,你是不是也要这样自寻死路?”
沈卿言却摇了摇头,道:“是我愧对神君。”
闻言,无行神君怔愣一瞬。
紧接着,他觉察到沈卿言突然攥紧了木剑,催动体内的灵力,继续道:“神君如何对我,我都毫无怨言,但若是想越过我杀师妹……”
突然的一剑在瞬间斩了过去,剑气同样将对方掀开,灵气径直震裂灵丹,让他身体重创。
这个举动便足以说明沈卿言那未能说完的话是何意思,想杀他,可以,但若是想杀沈晚棠,做梦!
无行神君难以置信,当即怒极反笑。
好啊,他的这个好徒弟可真是要反了天了,真是疯了,就为了这样一个女人。
无情道……
无情道对他沈卿言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看向阵心中的沈晚棠。
前些日他为了治好沈卿言又耗费了整整五十年的修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可方才沈卿言为了沈晚棠的那一剑,震裂他的灵丹。
沈卿言这是逼着他短时间内不得再运气,若非有灵力的自愈术护体,他只怕已经坚持不住!
“师兄。”玉梵真君见他脸色不对也猜到了什么,毕竟这阵子无行神君一直都在养伤,若不是昨天接到沈卿言的手令,今日也不会来这万戮城。
无行神君摇了摇头,说:“继续,毁了此阵诛杀魔头。”
几位真君长老一起点头,这一次,他们开始合力破开沈卿言设下的屏障。
无行神君也强行运气,抬手间落了一层屏障将沈卿言生生隔绝在外,让他无法触及这边。
灵丹的裂损程度扩大,若不及时修复只怕是小半年都无法再运用灵力。
沈卿言用尽全身修为来碎无行神君设下的这道屏障。
屏障在一瞬间碎裂开,却是阵外由沈卿言设下的屏障碎了。
关潇一行人早已重伤,见此又不得不强撑着身体与之对抗,务必要把他们阻拦在外。
也就是这时,浓浓的毒雾突然在无虚宗弟子中蔓延开,响起无数咳嗽声。
莫獨闪身来到萧之镜身前,又同关潇一起,三个人趁乱将几位真君一掌打回。
关潇目不斜视盯着前方,对莫獨道:“你怎么来了,你现在不是恨不得我们魔主和沈卿言一起死。”
“谁说的!”莫獨咬牙切齿,恨道:“她沈晚棠好歹是我们魔域的新任魔帝,我能让她死在无虚宗的人手里?!”
比起无虚宗,沈晚棠算什么!
他宁可让沈晚棠活着,也不想看见无虚宗那些小人得志的嘴脸。
“愣着做什么,现在没时间杀人,赶紧布结界。”莫獨开始用魔气在阵外凝结出一层结界,可以他一人之力,这结界轻而易举就能被破开。
听了他的话,守在阵外的一行人毫不犹豫开始将魔气、灵力注入结界中。
在场六人——
莫獨、萧之镜、云岑、关潇、魏免、牧垚都在拼死守护着沈晚棠。
浓雾切断了众人视线,有人悄无声息来到云岑身旁,手里还拉着个十几岁大的小姑娘,三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自身灵力增强结界。
云岑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其中两个是无虚宗内门弟子,一个似乎是长老。
乔瓒实在是不想与魔族同流合污,是生生被覃长乐半道拽过来的,长乐还说:“乔师兄,你别忘了当初在魔域我们怎么活下来的。”
就这样,他糊里糊涂地跟着紫秋长老和覃长乐一起背着宗门过来帮人加强结界。
见他们三人是来帮忙的,萧之镜等人也没多说什么,而且其中两个人莫獨、魏免和牧垚也是见过的。
在结界快要落下的时候,三个人又悄然出了结界回到原地。
覃长乐回去的时候还不慎撞到了几个魔族,是杜易雪救了她,带着怀疑问她:“你去哪了?
覃长乐眼神飘忽,摸了摸鼻子傻笑了一下,“没什么……”
杜易雪多看了她一眼,脸色突然冷下来,直接扔下她不管。
大概能猜到她是从对面过来的。
无行神君喉中咳血,又强行以灵力驱散毒雾,但毒魔一族的毒向来厉害,需要耗费些时间。
恰时,无人看见的地方,阵心中的沈晚棠猛地吐出一口血,一道落荒而逃的神魂自她的体内钻出,夺舍阵血光大亮,阵中响起凄厉的惨叫,而后残魂狼狈地在结界落下的最后一瞬钻了出去。
杜易雪心中的怨恨汹涌,正在发了狠地杀魔,陡然间有阵邪风穿透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
当再次行动自如时,她冷着眼转身看向某处,仿佛透过重重浓雾看见了阵心中的青衣女子。
这一眼,藏着她对沈晚棠的恨。
可恨过之后又忽而笑开,笑得森寒阴翳。
“易雪易雪,你怎么走神了,这么多魔族,很危险的!”覃长乐突然走了过来,帮她拦住魔兵的刀,把魔兵一脚踹开。
听见声音,杜易雪的眼珠子一转,盯着她,开口丢下一句话:“杀了沈晚棠。”
杀、了、沈、晚、棠?
覃长乐的眼神变得空洞无神,口中喃喃自语,反复这句话。
“杀了……沈师姐……”——
作者有话说:安心安心,师妹之后都不会有事的[摸头]
黎白夙好日子要到头了[摸头][摸头][摸头]
第175章 一剑往生(二)
毒雾逐渐散去,不少无虚宗弟子都受了长老的庇护没有中毒,但身体免不了虚弱。
四位真君在强行破开结界时眯着眼,依稀透过最后一层薄雾看见阵中的那抹青色身影站起了身。
女人抬手抹去唇角血迹,目光在阵中逡巡着,不一会儿就在阵中发现了黎白夙的残魂碎片,这些魂魄碎片正在一点点消失,看样子是在逃出时被阵法绞杀掉了。
不由得,她的唇畔终于牵出一抹笑,发自内心的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她抬手,亲手以魔气毁了此阵,也彻底将黎白夙的神魂碎片粉碎了个彻底。
黎白夙的实力本该在她之上,毕竟那是黎玉昭的力量,她们二人皆为魔胎,与她这个半魔不同。
但很可惜,她败了,落荒而逃,在阵中被绞杀。
与黎白*夙打斗时,有一段时间她受肉身所累落了下风,可当师兄来到她身旁说了那句话后,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阵法的力量突然增强助她压制着黎白夙。
她这才能够快速地把黎白夙的神魂逼出体外,黎白夙不得不逃离,因为留下必定会被她打得神魂俱灭。
她以为,逃出去,就能有一线生机。
“啪——”
恰时,无行神君所设的屏障被沈卿言的最后一剑从中劈裂,逐渐碎开。
阵外的结界将沈卿言也隔绝在外,他来到结界旁,沈晚棠的对面,并未想要破掉结界,只是隔着短暂的距离看向她。
当对上那双熟悉的琉璃色眸子,他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留下来的,是师妹。
他轻轻弯唇,面上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很淡,却极为真心。
沈晚棠于结界内深深回望着他。
在体内时,她依然知道外面的一切,却没法时时刻刻关注。
记忆最深刻的是——
师兄背对着她,手中握紧当年那把桃木剑,孤身一人面对无虚宗众人。
面对无虚宗弟子的辱骂、喊杀的怒声。
他无动于衷,坚定决绝地正面与无行神君、与整个无虚宗敌对。
他的身后是她,可他面对的,却是所有要杀她之人。
为此,师兄甚至亲手碎了问心剑,那把曾经穿透过她心脏的剑。
沈晚棠沉默良久。
流衣真君的脾气最是暴躁易怒,得知沈卿言打伤无行神君的灵丹,当即提着剑刺向他的后背。
剑身堪堪擦过沈卿言的手臂,之后又是接连几招都落了空。
流衣真君收了剑,冷笑一声:“沈卿言,你曾是我们无虚宗的弟子,你当真以为他们魔族会接纳你?魔族最是阴险狠辣,你别被人利用了,到时无虚宗、魔域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让开!今日我非杀了这个魔头为我徒儿报仇不可!”流衣真君再次袭来,这一次余下的真君长老也都给她借力。
沈卿言如今竟连自己师父的灵丹都伤了……尤其是他们都知道无行神君的身体本就没有痊愈,这一切都是因沈卿言而起。
没想到,养出个白眼狼来……
诸位真君、长老纷纷对他失望。
按宗规,沈卿言就算是死,也应当。
这一次,沈卿言挡住了流衣真君的剑,可却因为身体内伤严重抵不住对方强大的灵力,剑锋直接压进颈侧,鲜血滚滚洇湿大片的雪衣。
只要再进一寸就能伤及命脉。
沈晚棠静静看着这一幕。
云岑忍不住皱眉,询问:“你不救他?”
这也是无行神君关注的点,沈卿言为了沈晚棠付出了一切,可沈晚棠却无动于衷,就像是,根本就没有心……
渐渐地,他记起了什么。
是了,当年不正是沈卿言亲手抽走了她的爱魄?
不由得,他忍不住想——
若是他没有偏心沈卿言,对她多些关心,没有逼迫沈卿言,沈卿言也不曾去逼她,是不是就不会如此?
事到如今,他的心中满是无奈,沈卿言说愧对他,他这个做师父的又何尝不是?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对沈卿言太过严苛,全然把他当作是无虚宗最锋利的一把武器来培养。
他缓缓看向沈晚棠。
沈卿言有时说得没错,他身边的人,只有沈晚棠。
难得的,无行神君陷入了自我反思,回忆过往种种,有着恍如隔世之感。
沈卿言颈侧出现了一道血痕,当流衣真君还想再划断他的脉搏时却发现再无法近半分。
沈晚棠往前走了几步,隔着层结界,对他含笑开口道:“师兄,杀了她,我就原谅你。”
原谅吗?
沈卿言听了她的话,只觉心中发苦。
他能感受到,不论他做什么,他们永远也无法再回到从前,师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没有任何感情的。
师妹的爱魄被他抽走,可她却依然会爱上别人,而他以半缕残魂亦能在挣扎与痛苦中生出爱人之心。
无爱魄之人生出了爱人之心,却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这个由半缕残魄生出爱人之心的人,却全是因为师妹一人。
既觉得不公平,又觉得自作孽不可活……
到最后,也只是恨透了自己。
沈卿言垂下眸,将体内储存的灵气注入剑中。
外泄的灵力无法反复吸纳,只能通过传递他人和注入剑中两种办法来缓解。
将外泄的灵气注入他人体内,那人也无法吸收,修为低者体内灵力注入太多便会爆体而亡,注入剑中每次也只能替他分担冰山一角。
灵气源源不断涌入剑中,木剑周身突然散发出淡淡的微光,最后寒光一现,猛地将流衣真君逼退。
同一时间,借力的诸位真君、长老也被强势霸道的灵气震开切断了与她的联系。
下一瞬——
“噗嗤”一声,长剑没入流衣心口。
“真君,得罪了。”沈卿言缓缓掀眸,眼中一片冰冷麻木,对上流衣真君难以置信的眼睛。
流衣真君看着他,一点点倒在地上,血泊涌现,她颤着手指着沈卿言。
“师……师兄……”她在唤无行神君。
无行神君的心在这一刻坠入万丈深渊,甚至忘记了反应……
他只知道,如今沈卿言的手上也沾染了人血,沾染了他师妹的血,无虚宗人的血,真正的万劫不复。
突兀不和谐的爽朗大笑在这时响了起来,莫獨笑弯了腰,鼓掌叫好:“精彩!实在精彩!”
“都说清玄神君沈卿言是什么,天道的剑,你们无虚宗培育出来对付我们魔族的,啧啧……”莫獨摇着头,“什么狗屁天道,依我看,他沈卿言分明是沈晚棠手里的剑,沈晚棠一句话,让他杀谁他便要杀谁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关潇忍不住冷声警告。
沈晚棠主动踏出结界,来到沈卿言面前,轻柔用手抹去他颈侧的血珠,一本正经说:“师兄,你没错,错的是他们。”
“你简直无耻!”有长老忍不住怒骂。
“师妹……”沈卿言对杂音充耳不闻,他心绪复杂,眉宇间的戾气与郁色更重。
沈晚棠不再看他,走上前,忽然祭出断情剑,径直朝着几位真君随手划去一道剑气。
无行神君目光冷凝,不顾灵丹的裂痕,强行用灵力化出一道屏障抵御,可顷刻间便吐出血来,灵丹裂纹加深扩大。
沈晚棠却笑着,“神君,你觉得,就凭你如今这副模样能撑到几时?等你灵丹粉碎沦为凡人,我一样可以杀你。”
此话一出,沈卿言突然用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冷冷侧眸。
师兄虽没说什么,但她知道,他是要她不要杀无行神君。
她的动作略有停顿,最后干脆直接落了个天罗地网将无虚宗的所有人压制下来,他们体内的修为皆被封印,除了与她同境界的无行神君。
无行神君无法动用灵力,根本不足为惧。
一时间,无虚宗众人在今日彻底沦为阶下囚,惹人唏嘘。
沈晚棠扫了一眼沦为废墟的餍魔宫,下令道:“所有人,押送无虚宗的人,攻入穷岭州,雀台城。”话音落下,她的唇畔勾起一抹淡笑。
眼下莫獨再也威胁不得沈晚棠,虽然痛恨沈卿言,可他实在对沈晚棠满意,试问哪个魔帝曾拿下过无虚宗的人?
眼下的无虚宗,只怕就剩下了一群外门弟子和几个外门长老坐镇,一个空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