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睡一天了。”他嘟囔了一声。
岂料回头就对上封衍清冷深邃的眼眸,江扶舟一下愣住了,相逢太猝不及防,且封衍这幅狼狈的样子他从未见过,一时心疼漫过了惊诧。
“四哥,你怎么样了,哪里受伤?有没有事?”
封衍虽反应极快,及时捂住了口鼻和眼,但还是吸入了些许的迷烟,但他掐着伤口,让自己保持冷静,他眉心皱着,“此地危险,你快走,别管我。”
江扶舟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抛下他,他闻到了血腥味,也顾不上封衍的话,直接看向了他的腿,发现他腿脚上的伤口,“你的腿受伤了,呆在这里不就是等死吗?我怎么能不管你。我带你走。”
当机立断就将迷晕的那人藏在大石后,然后立刻背上腿脚不便的封衍起来。
“江扶舟,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放我下来,你自己快走,跟你没关系。”
江扶舟置若罔闻,他很敏锐地观察四周,利索地背他往前走,尽量把脚步放轻了些,“我知道一个地,藏身极好。四哥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去的。”
封衍吸入的迷烟效果渐渐上来,肢体也变得疲软,万般着急也只是化作渐渐微弱的声音,干涩的唇齿和喉呛里堵着,只能任由江扶舟背着。
再睁眼时封衍发现自己被塞在一个山洞里头,有些狭窄,他被放下的时候震荡了一下,猛地惊醒,拉住正要出去的江扶舟的衣角,“那么危险,你要出去干什么?”
封衍不受力地跌坐下去,他腿部本因为在宫中侍疾时长跪还没养好,滚落山坡又再次受伤,此时渗出了血来,动弹一下便传来了尖锐的刺痛。
江扶舟回头去,摸着他有些滚烫的额头,“我去给你找药和水,放心这地方我很熟,肯定没事的。”
“你别去,我的伤不碍事。”封衍用力拉着他的衣角,声音因为发热带上了热气。
江扶舟立刻从腿的侧边掏出一把短刃来,狠心一刺啦将衣袍割开,毫不犹豫地就向外走去,“我要做什么不关你事,你也不用觉得欠我的,我自己愿意做。”
很快就像影子一般隐没在了林间,封衍有些出神地攥着那片衣角,长叹了一口气,再也撑不住垂下眼眸。
再次见到他已是夜幕降临,江扶舟细心地将封衍的受伤的地方涂上一些简易的草药,又喂了封衍一些干净的泉水,疲倦地坐在一旁,耷拉着脑袋。
“四哥你还醒着吗?”
封衍的眼皮有些重,但还是抓着他的手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你说。”
江扶舟突然不说话了,封衍勉强撑开眼皮看他,发现他眼角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哭得惹人心疼,一抽一抽的却不发出一点声音来,濡湿了衣裳,好生可怜。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封衍急着起身,下一秒却被江扶舟死命抱住,眼泪滚热,滴在了手背上,烫灼烧人,封衍心一下软了下来。
“我原谅你了,你别哭了。”犹豫再三,还是将人揽入了怀中,拍了拍他的背,“都几岁了。”
江扶舟一把抹掉眼泪,水洗过的眼眸透亮澄澈,“谁要你原谅了,我又不是为了要你原谅才救的你。你还疼不疼?”
封衍轻叹,“不疼,我好好的。”
江扶舟死命抓着他的衣衫,胸腔鼓噪,“你别死,你要平平安安的。会有人来救你的对不对?”
“会。”得到肯定答复的江扶舟还是在抖,身躯不受控制地轻颤,咬紧牙关。
一地狭窄,两人报团取暖,林间山风呼啸,卧听松涛竹浪,沉入杳杳的长夜。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被人找到,也怪他寻的地太偏僻,青越带着人搜了几个时辰才顺着踪迹找到人。
等火光冲天亮起的那一瞬,封衍便醒了,他猛地看向了江扶舟,却看到他惨白的面色和发抖的唇,失去的感官此时恢复,他低头看向了手掌,黏腻的血液干涸,刺眼得很。
封衍小心翼翼将人翻过来,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却止不住地慌张,就着火光看到了江扶舟腹部插的半截粗壮的树枝,正在渗血,他骤然惊慌,连忙唤人来,双手此时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徐方谨从往事中脱身,看向简知许的眼神是那样认真和倔强。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看到这样的江扶舟,简知许才有了他真的还活着的实感,“那你怎么没去找他,告诉他……”
徐方谨眸中的神色暗淡了下来,“我们两不相欠,也就没必要让彼此都痛苦了,从今以后,就当我在他心里已经死了,我也不会去寻他。”
简知许默默起身,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但在他看来,封衍和江扶舟本就不该有那段孽缘,就这样分开了也好——
作者有话说:出行计划临时取消了,改成了明天,昨晚就偷懒只写了一千多字(抽自己一巴掌),现在才搞完今天的。然后今天下午又要码明天的字了。
第34章
一屋寂冷, 怀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黄花梨荷式六足香几上摆放着一盏琉璃玉柱掌扇灯,光影流转,打照出斑驳的细碎星光,恰似银河倒悬, 璀璨夺目。
苏学勤看着这盏灯出神, 记起了这是星眠去岁生辰时, 封衍和星眠一起做出来的灯,星眠还兴高采烈地跑来拿给他看。
他没想到日理万机,诸事繁忙的封衍会有这样的闲暇陪孩子玩乐, 做手艺活,且只要有空便会亲自陪星眠读书习字, 哪怕有眼疾, 也是风雨不改。
就他在怀王府的这些年, 最佩服的就是封衍,成大事者意志刚强, 狠辣果决,顶着骂名替皇帝杀人抄家, 办别人都不敢碰的棘手案件,勤于公务,日夜不息。
这些年他的足迹从京都到西南边境,从塞北到锦绣江南,一刻都未停歇, 似是永远不会累一般, 而且细致心细到现在关心一个陪玩先生的前程和琐事。
“先生请坐,久等了。”封衍匆匆从里间出来,让人给苏学勤看茶。
苏学勤连忙摆了摆手,找椅子坐了下来, “是我来早了,王爷客气了。”
“近日便要乡试了,先生书读得如何了,可有进益?”封衍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快笔连珠,丝毫看不出有眼疾,苏学勤已经麻木于古人的高超技艺了。
提到科举,苏学勤表情立刻变得尴尬了起来,苦着一张脸,“王爷,我真不是读书这块料,在府中习字就行了,就不去自取其辱了吧。”
天可怜见,他就是一个陪玩的先生,每日就吃吃喝喝,跟星眠玩玩就行了。他上回就随口说了一句科举的事情,封衍便让府中的教习先生一同教他,现在他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在跟星眠一同读什么之乎者也。
似是他这般厌学的态度让封衍想起昔日的江扶舟也是这样惨兮兮地看他,他轻笑,“人各有志,先生不必强求,读书知理明智即可。”
苏学勤赞赏地点了点头,封衍不是那种泥古不化之人,他这个大腿果真是抱对了。只是下一句,封衍的话让他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知先生可还有在写话本?”
“没有,绝对没有,我没有再编排过任何您和小侯爷的事。”苏学勤求生欲极强,斩钉截铁地说。
封衍神色不变,只是从案桌上拿出了当年他写的风靡京都的那个风月话本,也是他曾经的钱袋子,苏学勤面上掩不住的窘态,“王爷怎么还留着此物。”
“我近来闲来无事时,便让人读了一遍,更正了话本中的一些错误,日后若星眠问你,你也可据实答复他。他思念他爹,有诸多想知晓的,积玉年少时虽贪玩,但不失赤诚本色,你多加留心。若有任何不解,直接寻我便是。”
“我便不留先生,先生自便。”
苏学勤拿着那本话本,只觉得精神恍惚,脚步虚浮,怎么有种老师批改作文的既视感,内容还是老师的同人风月情事,真是尴尬到无地自容,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走出了书房很远之后,苏学勤终于忍不住对着光看了一眼,这一看,便入了神,其中有诸多批注,严谨认真,写得满满当当,一丝不苟,甚至还有好几张小纸笺夹杂其中,起到了补充剧情的作用。
一旦打开,他便沉浸进去,入了迷还差点撞墙。更改的细节如江扶舟年少时种的是桃树,他喜欢桃花和吃桃,而不是他文中写的为了引起封衍的注意,连夜铲掉了山庄里的竹林,种上了梅花树,借花献佛。
再如诸多的细节,江扶舟替山下村庄里的大黑狗起了名字,每次来山庄都会记得给它带肉条。他不喜写字读书,封衍便亲自做了一本字帖给他临摹。不拘四书五经,封衍还网罗了许多地理游记方志给他开拓眼界。
此外,还有江扶舟做的一些蠢事。有一年陆云袖因办案被罚俸六个月,家中生计艰难,为了帮她,江扶舟不惜用自己纨绔的名声,毁坏了人家的院墙,赔了好几两银子,又趁着月黑风高偷偷给人家修墙。
江扶舟年少时行侠仗义的事没少干,还有许多给好友背锅挨打的事迹。当然这个四处游荡的小侯爷,家中银钱管得紧,还在外头做过小买卖,吆喝行走还挺像回事的。
再读来,江扶舟便生动鲜活了起来,与后来世人口中那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靖远侯全然不同,且也与街谈巷议里与封衍势不两立的情形大相径庭。相反,他们年少相识,相知相交数载。
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他们反目成仇,走到故事里那般势如水火的地步,亦或是,当年有诸多隐情,不为外人所知。
苏学勤只恨自己穿来的时候主角江怀瑾已经死了,故事的发展已经到了下一代,且许多事情与他笔下写的迥然有别。
不过,苏学勤却在这本话本的批注里感受到了封衍的清寂,原来不止星眠在想着念着。
为此,他走过廊道的步子都带了几分沉重,灯火映照下落下长影。
***
宣明坊羊肠巷尾的屈家小院里,礼部右侍郎屈洪均正坐在廊下唉声叹气,七十多高龄的他多次请辞,就是想过几年安生的日子,不用再为官场里的纷扰所惶惶不可终日。
这些年他都是混过来的,说得好听叫学问好,满腹经纶,说得难听了就是吊书袋子。若不是一年一年熬着,他也当不上礼部侍郎。好在上头有个礼部尚书王士净冲锋陷阵,他便装聋作哑,老老实实做事,不逾矩一步,也不想惹麻烦。
若不是王士净亲自上门请他任此次京都未名府乡试的主考官,他也不会去接这个摊子,还说此事过后便准予他告老还乡。他再次叹气,整张脸皱在了一起。
人说科举主考官是莫大的荣耀,可屈洪均人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想去掺和明里暗里的请托和捧高踩低的纷争。
这不乡试主考官的名头刚下来,就有人往自家送礼走动,官场里没有秘密,所谓绝密不能为外人道也的那些事,都是污臭不堪的烂泥。
屈洪均这几日除了应卯上值,便是掩人耳目匆匆折返家中,谢绝一切繁琐的请托,好在自己已经七老八十了,不中用了,还有别的房考官可以叨扰。
“人家贪不贪可跟老夫没关系,各人自扫门前雪。” 屈洪均唉声嘟囔了一句,摆着一张苦瓜脸有些闷闷不乐。
“爹,你都蹲在墙角一个时辰了。不就是一个乡试主考官,不知道的以为您坐上会试主考官了。” 屈洪均的儿子屈利昭见他爹止不住地唉声叹气,也觉得匪夷所思,在他看来,能担任科举的主考官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臭小子,你懂什么,若是会试主考官,你爹我现在就找块豆腐撞死。”
屈利昭有些好笑,“您老这胳膊腿的去撞豆腐,指不定是谁先碎呢。”
屈洪均拧紧眉心,拂袖而起又换了方向继续对着墙角,“人老了不中用了,若不是为了你的前程,你爹早早就辞官归隐了,犯不着在这左右为难。”
他这幼子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却还是这般稚气,也怪他没教好,明知这孩子不适合官场,却还是把他拽上了科举这条路,考了这么些年了,才勉强够到一个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偏生他是礼部侍郎,下头的人自作主张,选了他这个不懂变通的儿子做了庶吉士,入了翰林院。
眼下他在翰林院抄书抄久了,脑子都抄坏了,还真以为担任主考官是什么好事。每每屈洪均想同他说到里头的门道,都被他这个榆木脑袋气到昏厥,他还在他面前大谈什么为官之道,致君尧舜,拯救苍生。
他应承了王士净,除了日后他退走后其子能得其庇佑,还有就是想给屈利昭挪挪地,外放也好,多学些为政之道,别在京都城这一滩浑水里搅和着,不然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唉……”屈洪均又一次对墙自叹。
“儿子的前程自己可以挣,我虽是三甲出身,可也不是赶在了好些二甲的上头,做了翰林院庶吉士,可见他们是慧眼识珠,知晓儿子总有一日会飞黄腾达,封疆入阁。”
屈洪均痛苦地捂着脸,险些气都喘不上来,低声暗骂:“对牛弹琴!什么慧眼识珠,官场里的那些鬼怪管你是宝珠还是臭泥巴呢。”
越说越来劲了,屈利昭奋然起身,斗志昂扬,目光烧灼,“莫说小小的乡试主考官,就是会试主考官,我日后也不是没有机缘。届时便是桃李满天下,多少英雄尽……爹你干嘛去。”
“你爹我去洗洗耳朵。” 屈洪均捂着耳朵躬身就偷跑走了,再听下去他怕是要折寿。
屈利昭愤愤不平,大声喊道,“王大人这是看重你,你老可别耽误事。”
好在屈洪均已经走了,若是听到自己儿子这番话,高低得不顾体面地啐他一口。
***
日暖风和,花香四溢,长公主府假山庭院内群芳争艳,姹紫嫣红。细听流水潺潺,游鱼戏于香远益清的芙蕖池中,硕大的荷叶上晶莹剔透,水珠滴落。
站在游廊长道里的徐方谨与驸马共赏此景,驸马健谈且见多识广,两人一路交谈甚欢。
今日本是陆云袖带他来见长公主,但长公主近日身体抱恙,不喜见外人,只传召了陆云袖进去叙话,让驸马招待徐方谨。
徐方谨从前是见过这位驸马,但只是匆匆一面,未有过结交,今日方知传言害人。我朝驸马的择取自削藩后便逐渐趋向庶民之家貌美者,不许文武大臣子弟得预。
长公主的这位驸马着实特殊,一来他是江南富商出身,腰缠万贯,二来他肥膘体壮,约有二百余斤,出门抬轿需八名精壮轿夫共抬。
长公主的第一次婚嫁因朝局变动远赴北疆,婚后四载,亲自杀了通敌叛国试图将她进献给塞外异族的驸马,由平阳郡主护送,千里回京。她第二次婚嫁则是自己亲自选取,不顾众议嫁给了堆金叠玉的江南富商苏梅见。
那年因北疆战士频繁,国库空虚,官员的俸禄六个月都未曾发放,当此国困民穷之际,是长公主拿出了两百万两银钱,稳住了朝局,此后便在朝野中有了一席之地。
驸马苏梅见,人如其名,有傲霜凌雪之姿,是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虽体貌有差,但徐方谨与他一番交谈,实在佩服他的言谈举止,见识谈吐。苏梅见商贾出身,却也游历过名山大川,知晓市井之门道,也懂黎庶之悲辛,且言语中恭谦有礼,待人诚挚平允。
“徐公子朗朗如日月入怀,思有高见,听闻明年便要参加会试,苏某在此祝徐公子金榜题名,不虚此行。”驸马眸光真挚坦率,待之以平辈之礼,全无居高之气。
徐方谨通过这一番的交谈,也生了结交之心,便同他谈起了科举的事,二人不自觉便走到了府内侧门僻静的小院外。
岂料一声跋扈骄横之语,让两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江沅芷,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你看清眼下的形势吧,江府谋逆,已是罪大恶极,若非陛下开恩,准你嫁给萧则名那个废物,你早就充入教坊司成了供人取乐下贱玩意。”
“我江沅芷如何做事,与你无关。” 江沅芷淡淡的一声,让一墙之隔的徐方谨不由得一震,五年了,他再次听到了阿姐的声音。
当年江府覆灭,女眷中唯有嫂子孟玉瑶和阿姐江沅芷在观缘寺礼佛免于一死。江府获罪后,孟玉瑶与幼子被充教坊司,而江沅芷因萧则名冒死从家中偷得丹青铁卷以换她的命,陛下则下旨让萧则名娶江沅芷。
阿姐虽是阿娘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但爹娘也是珍之爱之,怎料有一日遭此欺辱,徐方谨在袖下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过几日便是乡试,萧则名这个废物考那么多年连个功名都没有,你呢,这么些年了,也只生了个丫头片子,也难怪你还念着你曾经那个未婚夫,人家现在可是步步高升,官运亨通,哪还看的上你这个叛臣之女,有辱门楣。”
江沅芷自生女后身体每况愈下,患有咳疾,走两步都有些喘,她轻咳两声,依旧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语调平缓,“请你自重,莫污了周大人清名。我与你无话可说。”
“可惜啊,你心心念念的郎君,这几日都在议亲了。你呢,就好生守着萧则名这个破烂,莫再生什么攀高枝的心思,人啊,有时候就是不得不认命。”
徐方谨听这话越说越过分,心头火直冒,脚步一抬就想前去,但苏梅见比他更快一步,“徐公子侠义之心,苏某佩服,只是府内之事,不必叨扰贵客。”
“——嘎吱”院门骤然打开,徐方谨跟在后头进来,里面的几人当即齐刷刷看了过来。
徐方谨不着痕迹地快速看了眼江沅芷,指节骤然划破掌心,尖锐的刺痛渗进四肢百骸,经年不见,阿姐已消瘦至此,唯有透亮的眼眸依旧澄澈干净,不改其性。
“孙姑娘,萧夫人是长公主府的座上宾,且蕙质兰心,德才兼备,容不得你肆意欺辱,请你赔罪道歉。”
孙琪兰不屑地上下打量着苏梅见,冷哼一声,骄蛮道:“我是三公主请来的贵客,还轮不到驸马在这指手画脚,你不过就是一个下贱商贾,在我面前耍什么威风?”
苏梅见虽是好脾气,但也不是没有脾性,他的面色沉冷了下来,“来人,送孙姑娘出去,若没得我吩咐,不准她进府。”
“你敢!我是三公主的人,放肆!你们……”
话还没说完,便被两个粗使婆子捂嘴架出去了,她们早就看这个颐指气使的蛮横小姐不爽,碍于三公主,她们这些奴婢也做不了什么,但现在驸马爷发话了,她们挽起袖子就开始利落办事,在长公主府,驸马爷也是头一号的人物。
苏梅见上前去,拱手赔罪道:“萧夫人,你是公主请来给孩子们授课讲学的,今日横遭此辱,是苏某之过,招待不周,愿你谅解,若有所需,烦请直言,苏某当尽力而为。”
江沅芷不经意间抬眸,看到徐方谨的一刹那有三分恍神,眸中略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哀色。
情绪起伏让她再咳了好几声,哑声道,“本就是我同她的恩怨,牵扯到府上,实属不该,扰了公主府清静,是我的过错,在敢劳烦驸马再费心。”
苏梅见见她身体不适,便让人牵来马车,送到小院门口,好生护送她回萧府,再请了府里的医女一路陪侍,这样路上也能舒心些。
江沅芷多谢他的好意,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她忽而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徐方谨。
“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我有一位故人,与你有几分相仿。”
声音轻婉清雅,一如往日唤他。
徐方谨敛眉轻声,“徐方谨,字慕怀。”
江沅芷楞了好一会,怀着歉意看他,“原是积玉的故交,是我唐突了。”
听到这话,徐方谨的心乍然像是被针扎了,细密的钝痛像是烙印,绵长的痛苦穿过了往日的全部时光,相见不识,他何其惭愧。一
几人话别后,只留下一地的清冷孤寂,漂动的花瓣落了枝头,吹过了清风高台,垂落人间——
作者有话说:驸马趋向庶民之家貌美者,不许文武大臣子弟得预。
————出自沈德符《万历野获编》
第35章
盛夏溽暑, 日头毒辣,刺眼的光让萧府看门的家仆都止不住额角滴汗,用袖子随意擦了擦豆大的汗珠,眼尾因汗水的湿咸而刺痛, 呼吸中热气不住地鼻腔里冒出来。
这燥热的天气热得连狗都在狂吠乱叫, 若不是有绳子牵着, 怕早就满院子乱跑吓人。
偏生这种时候院内还站着少夫人,顶着这烈日已经站了快两个时辰了。作为夫人院里的家仆,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但也不由得对温柔和气的少夫人多了几分同情心。
大夫人明知道少夫人极其怕狗,还在院里养了两只大黑狗, 每日吠叫不止。连大夫人自己都嫌吵, 但若是少夫人来, 大夫人便要让人牵来,有时还会提前饿上一阵, 让它的神情变得凶悍急躁起来,叫得更加横暴。
家仆打心眼里想帮帮这个少夫人, 去年他家中老父病重,身无银钱走投无路的时候,少夫人偶然听说,便给了一些银钱让他渡过难关。府中的一些底层的奴仆或多或少都受过少夫人的恩惠,但都对少夫人的处境无能为力。
顶天一个孝字压在头上, 大夫人是少夫人的嫡亲婆婆, 每日晨昏定省少不得,动辄横眉冷目,当着下人的面大声训斥。府中宴席,大夫人也让少夫人在一旁伺候族中长辈, 不得上席,有时一站就是一个整日,滴米不进。
这两年少夫人被折腾得身体虚弱,有时昏厥过去,还要被大夫人训斥装模作样,不孝的名头一层层压下来,任是少夫人再伏低做小也讨不得大夫人的欢心。
当年的事情府中人都知道,少爷萧则名偷了府里祖上传下来的丹青铁卷救了当时要被充入教坊司的江沅芷。大夫人本来在给少爷相看亲事,得知消息后当场就气晕了过去。
阖族的耆老都快将萧府的门槛踏烂了,谁也没有想到少爷这么胆大包天。后来陛下下旨赐婚,萧家阖府都对这门亲事甚是厌恶,但都不得不接旨操办亲事。
不说是府内的风言风语,就是外嫁的姑婆姐妹,都上门诉苦抹泪,说是江沅芷一人让她们的日子更加艰难。于是长年累月都有外亲的长辈登门,羞辱一番江沅芷都是轻的,大小规矩都仗着自己的长辈横加指点。
“少夫人,你昨日听大夫人训话在冷风中站了许久,回院后又挑灯给少爷织衣,再这么下去你的身体可吃不消呀。”小桃抖着声音躲在了江沅芷的后面,浑身打颤,她们不远处有两只大黑狗正拼命狂吠,像是好几日没吃饭了,她的眼皮剧烈抖动,似是怕极了。
每次少夫人都不愿她们跟来,都是自己只身前来。只是今日早起时少夫人咳得严重些,小桃放心不下便偷偷跟了过来,她来的时候少夫人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甚至都没见到大夫人。
面对狗吠狂叫,江沅芷也别过头去尽量能不看就不看,身躯微颤。大夫人总是出其不意,也不是每次都会牵狗来,让她在心里上没有任何的准备。但只要见到两条大黑狗,江沅芷便知道大夫人心情不畅。
她知道许是昨日孙琪兰登门后跟她小姑子萧如萱说了什么的缘故。萧如萱总想跟三公主亲近,向来喜欢跟在孙琪兰身边打转,她跑去跟母亲倾诉,这才有了昨晚和训话和今日的责罚。
一两个时辰下来,江沅芷本就身体虚弱,不太站不稳,心气逐渐也有些短,但她拼命咬着牙关,稳定住身形。马上萧则名就要参加乡试了,若是这个档头再闹出点什么事来,怕是有更多的训斥和惩罚在等着她。
“咯吱——”大门忽而打开了,一个神情严肃,膀大腰圆的管事妈妈扇着扇子就走了出来,“哎呦呦,少夫人,你还在这站着呢,这可使不得。也怪院里的下人忠心,见夫人日夜操劳阖府事宜,身体抱恙,不忍打搅夫人小憩,这才让少夫人久等了。”
江沅芷脸色苍白,在小桃的搀扶下才勉强能站稳,“您言重了,母亲身体要紧,原是我的过错,未体谅母亲的劳苦,还让母亲替我担忧。”
这话说得漂亮,将大夫人故意刁难的人错摘得干净,管事妈妈站在几层台阶上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少夫人蕙质兰心,办事妥帖。少爷马上要回府了,见不到少夫人怕是要着急,至于该说什么,您心中有数。”
江沅芷神色不改,脊背挺直,垂下眼眸来,“儿媳知晓。”
管事妈妈松快地打着扇子,“哦对了,老夫人近来要去观缘寺礼佛,大夫人知晓少夫人字写得好,人也有孝心,便让您手抄五十份佛经送去。”
听到这话小桃有些气恼,忍不住上前去,刚准备开口就被江沅芷按住,“母亲放心,儿媳遵命。”
小桃诧异地看了眼江沅芷,上次少夫人手抄的佛经在老夫人院里就被当着面烧得一干二净,老夫人还劈头盖脸一顿责骂,说什么她是不祥之人,孑然一身嫁来萧家毁了气运,又将少爷多年未考中的事情都怪在少夫人的头上。如今再让少夫人送过去,这不是触老夫人的逆眉吗?
可这是明招,谁都不能说大夫人有什么错,小桃气到浑身发抖,就连回到小院里都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
“少夫人,你怎么还有心情在刺绣。”小桃撑着下颌,嘴角下垂,语气都低落了下来,“这夫人显然又是在故意为难你。”
江沅芷经过五年的磨练,早就在逆境中磨练出了好心态,她手中的针线飞快穿梭,眼神专注,“马上是积玉的祭日,我想绣一件衣裳给他。近来府里事多,能快些就快些。至于大夫人为不为难的,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江府覆灭后,便剩我一人了,得过且过吧。”
不想触及少夫人的伤心事,小桃看向了江沅芷在袖衬里绣的桃花,不由得惊叹其栩栩如生,“小侯爷泉下有知,也会念着少夫人的。”
指尖触摸着针线的细密的纹理,江沅芷蓦然想起了昨日看到的徐方谨,不禁恍神,心间涌上钝痛,喃喃道:“人世这么苦,还是不要念着了,他好生去,莫回头。”
“小侯爷喜欢桃所以少夫人捡到我之后才取名小桃吗?”小桃年纪小,又是江沅芷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守在江沅芷身边,最是得她欢心,所以说什么也都没顾忌。
江沅芷一顿,针乍然扎入了指腹,一星血扎眼,小桃惊呼一声,然后快速替她包扎,只见她望着怀中的衣袖出神,“积玉还自己种过桃树,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摘几枝送我。他走后,我许久没见过那样好的桃花了。”
正当江沅芷怔楞的时候,萧则名大步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案桌上,走到她身边,亲昵唤她,“年年,今日身体可好些了?我听厨房说,你没怎么用膳,看着都有几分消瘦了。”
萧则名俯下身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替她暖着,嘟囔道:“怎么吃了好些药手还那么冰。”
妥妥的孩子气,江沅芷叹了口气。
可不是孩子吗?她遇见他时候,他还是江扶舟身边跟着跑闹的半大点孩子,年少时折花送她,稚声说将来要娶她,她只当是儿时戏言,自己有了心上人之后也就不曾记起。
可也就是这样的她眼中的一个孩子,却在江府灭门,她万念俱灰之际,偷拿了祖上的丹青铁卷去救她。且他心怀坦荡,不曾挟恩图报。当时她是罪臣之后,本来议亲的未婚夫一家避之不及。
走投无路之时,陛下赐婚,他前来问她愿不愿意,若是她不愿意,他就是拼死也会抗旨,送她离京。知晓他已穷尽所有,再不能陷他不义,于是她点了头,从此入了萧家的门。
江沅芷抚着他落了些青黑的眼角,眸中略过了些许的怜惜,“用功读书也要注重身体,我看你也憔悴了不少,是不是太辛苦了?”
萧则名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靠在她肩上,眼眸明亮,“年年,不辛苦,能娶到你我今生已经无憾了。我要再用功些,考上功名,做了官,这样就没有人敢再说你什么了,你的日子也会好的。”
江沅芷没说出口的话哽在喉里,她知道萧则名不是读书的料,年年乡试都榜上无名,可他还是拼尽全力,没日没夜地读书习文,看他一次次失望落魄,她实在于心不忍。
“读书也是要讲缘法的,太过执着对身心无益,我不求你高官厚禄,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好好过我们的日子,不必管他人说什么。”
岂料萧则名一下变了脸色,霍然起身,“年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也不相信我会考上吗?今年我努力了很久,我有预感,我一定可以考上。”
“我不是……”
萧则名不知道想到什么了,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你是不是还想着周正则,是,他是读书好,早早中了进士,步步高升,前不久还做了监察御史。我是一事无成,寒窗苦读十多年连个功名都够不上。可年年,当年是他先不要你的,他们家是怎么对你的,你不记得了吗?”
江沅芷见他满脸郁色,连忙起身,知道马上要乡试了他特别焦躁烦心,拉住他的衣袖,“我在后宅里都不知道他的消息,何谈什么念着,我与他早就绝无可能,我嫁给了你自然是……”
萧则名拂开了衣袖,打断了她,“这些年他一直没成亲,就是在想着你,郎情妾意,我就是那个毁坏你们姻缘的恶人。但周正则马上要议亲了,他也不要你了,年年,这世上只有我是全心全意对你好。”
江沅芷手中落空,险些跌倒,只能扶着案几勉强站立,一时间觉得头脑昏黑,天旋地转,但她还是强撑着,哑声唤他,“柳亭,我焉能不知你对我好,这世上,我除了你和心儿,再没有家人了。我只希望你平安康健,有没有功名都没有关系。”
萧则名见江沅芷神色哀戚,心下不由大恸,上前去扶住她坐下来,“年年,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说话。我只是……只是太过烦心了。”
江沅芷不再说话,只是怜悯地摸了摸他的头。
萧则名握住她的手,“我一定会出人头地,我会让所有人都看得起你,都敬你。年年你信我。”
安抚过江沅芷,萧则名又要回书房读书,这几月为了专心读书,他都搬到了书房去住,除了读书鲜少外出,但眼下他的步子又急又燥,额头上青筋暴起,面色难看。
走回了书房,他着急地来回踱步,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读进去两页。
忽而,萧则名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小厮,这是前几日府中新来的,很是机灵懂事,嘴巴也甜,没几日就顶替了上个小厮在他身边跟着了。
“小六子,你过来。”萧则名抬手唤人进来,又让他将门窗都关好,等到人凑近在跟前,他才低声问他:
“你上次说有人买题考上的事,真的靠谱吗?”
小六子眼底闪过一道精光,马上挂上一副笑呵呵的面容,“这是自然,那人还是我的同乡,不仅乡试买了题,就连会试都是买的,靠谱得很,他眼下都外放做官了,仕途前景大好。”
萧则名摩挲着下颌,残存的理智让他心里莫名不安,“可若是出了事……”
小六子凑到萧则名耳边,“这门路可不是一般人能走的,出了事自有上头的人保举,有钱能使鬼推磨,官场里多得是蠹虫,有几个是真的正经考上的。人家买题就考上了,若是不买,便永远被他们踩在脚底下。”
似是经历了一番挣扎,萧则名狠下心来,转身从书屉里拿出了三千两给小六子,“这是定金,若是真能考上,剩下的七千两我会尽快凑齐。”
小六子贪婪地盯着手里的银票,但不敢表现地太急切,做出一副慨然大义的模样,“少爷放心,为了少爷的前程,小六子就算是赴汤蹈火也会给您办成这件事。日后少爷定能步步高升。”
***
京都未名府乡试的前几日下了雨,到了乡试当日,像是老天爷赏脸,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徐方谨、封竹西和温予衡来未名府送考,他们几个里头只有郑墨言要来乡试,徐方谨和温予衡都是等到明年参加春闺。
郑墨言手里还拿着芝麻糕边走边吃,圆溜溜的眼睛明净澄澈,与其他在考场外的紧张的考生不同,他像是来踏青游玩。
瞧见郑墨言这样,徐方谨长叹一口气,他是真担心他进去的头一天就把东西都吃个精光,所以给他准备的都是顶饱的干粮。这几日给郑墨言准备乡试的箱匣,徐方谨是各处跑动,原先郑墨言给自己的考篮装了十多个肉包子,还被他骂了一顿。
如今天气燥热,这肉包子放考篮里面怕是要坏。徐方谨请教了温予衡和孔图南后,往考篮里放了馒头、炒芝麻、烧饼、腊肉条和酱料,收罗好之后便让他自己提着,又叮嘱了几句在号房里考试的一些事。
郑墨言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反正徐方谨说的时候他正在扒拉着考篮里的吃食,气得徐方谨敲了好几下他的额头,“真该拿板栗再敲敲你的脑袋。”
郑墨言敏锐地竖起耳朵来,“板栗,哪来的板栗?”
徐方谨气得一下午没理他,什么话都跟他白讲了。好在郑墨言虽然在吃食上用心些,但也不是不学无术,四书五经都记得牢,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实则书读得不差。
到了京都贡院,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封竹西鲜少见过乡试的场面,好奇地东张西望,又问了身旁的温予衡乡试在里头是如何坐卧答卷的,说几句之后想起了孔图南,便问道:“怎么没见幼平,他去哪里了?”
徐方谨再一次仔细地检查考篮中的笔墨纸砚,笔管要空心的,他敲了敲,然后听到封竹西问,随口答道:“幼平说他今日找张先生看看近日新作的文章,便不来了。”
“——咚咚”
锣鼓敲响,贡院门口倏忽安静了下来,巡绰官和搜检官准备妥当,正准备让诸位考生入场,第一关便是要搜检,任何吃食和用具都要经过搜检。
封竹西眼睛尖,一眼看到了几个女子在其中,不由得称奇,“陆大人登科后,便陆陆续续有女子参加科举,虽是零星几个,但这举业也是锦绣繁盛。”
说时迟那时快,陆云袖随着几辆马车到了这贡院门口,惹来了不少的瞩目,毕竟她这几个月来风头正盛,办了浙江的杀妻案,在京都的街谈巷议里名声斐然,她在法场大喊刀下留人的桥段还被变成了戏剧和唱词,民间百姓津津乐道。
马车上下来几个身着锦绣公服的女子,面容肃冷,行不侧目,端庄板正,气派雍容,打眼看过去就不是普通人。巡检官毕恭毕敬地走到了陆云袖身边交谈一番。
温予衡参加过京都府的乡试,对这一幕很是熟悉,怕他们不知道,便主动提起,“陆大人每年乡试都会向宫中请旨,让有品级的女官出宫为参加乡试的女子搜检,这些年,也有一些女子参加科举,不过考中的人是凤毛麟角。”
“你们看,那个个高的便是孟府的千金,他家的嫡女,听闻博学多闻,才智无双。孟家老太爷极其疼爱这个嫡孙女,不顾儿孙辈的劝导,执意让孟婉宁走举业。”
徐方谨若有所思,他嫂子孟玉瑶便是出自京都孟家,孟婉宁的才女之名他打小他就听说过,还有人说大魏要出第二个陆云袖。陆云袖之名传遍大江南北,毕竟国朝内再无第二个有她这般传奇的人生,且做到了官场的实职,与长公主有故交。
陆云袖也不白来,拱手向诸位考生,掷地有声:“今日未名府乡试,陆某不才,在此祝诸位‘持将五色笔,夺取锦标名’,鹏程万里,前途似锦。”
贡院前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拍手叫好声。
随着考生陆续搜身进入贡院,紧张焦急的乡试便开始了,众人目送着郑墨言进考场,也就准备回府去。
但不知为何,徐方谨的心忽然有些不安,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他思及这几日发生过的事,翻来覆去地找不到由头,也只好按下不表。
这种不祥的预感直到封竹西面色凝重的敲开国子监的舍门,告诉他,未名府乡试出现轰动朝野的大事,一是主考官屈洪均打开考题后发现是不敬圣上之语,当即中风软瘫了;二是乡试内抓到了好几个泄题的考生,郑墨言赫然在其中。
而涉事考生中还有萧家萧则名较为特殊,他家祖上荣光,随着太祖马上定天下,是赐下丹书铁劵的赫赫勋贵。
徐方谨手中的笔倏而掉落在地,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作者有话说:持将五色笔,夺取锦标名——李梦阳《送人赴举》
在此更正一点前面的笔误,是积玉的祭日,不是冥诞,前面我已经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