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淅淅沥沥, 雨雾漫天,京都已经下了好几日的雨,走在街道上,稍远些, 都看不见对面的来人。摊贩们支着伞, 腾腾的热气消散在雨雾里。
徐方谨一日日好起来, 只是不能抬重物,但照顾他的封竹西却染了风寒,咳嗽了好几日, 心中有些灰败和颓唐,郁郁寡欢。
于是温予衡和郑墨言下了值后就去郡王府看封竹西, 还拉上了在国子监的孔图南, 他们已经在叙话的时候徐方谨才珊珊赶来。
这几日刑部因着京都落雨潮湿, 木质柜架生潮长蛀,便让一些历事的监生陪同刑部照磨官一同重理归整往年的卷宗, 徐方谨受伤做不了重活,便被派去, 进出照磨所,忙到日暮时分才来。
徐方谨来的时候院内灯火通明,好生热闹,他推门而入,便见几人围坐, 中间那人穿着打扮着戏服, 抬手挥动遮脸的一瞬间,便又了换了一张脸谱,惹得几人啧啧称奇。
封竹西面上还有些病色,见徐方谨进来眼前不由得一亮, “慕怀,你可来了,快看,幼平在给我们表演变脸呢,他当真是奇人。”
刚一落座,身旁的郑墨言就递了一个盘子上来,“慕怀,你快尝些,小郡王说这是陛下御赐赏的,是宫里的吃食,在外头可吃不到。叫什么来着虎眼糖来着……”
徐方谨拿过一块来尝了一下,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依稀记得是由宫内的甜食房专门造办的,“是丝窝虎眼糖。”
郑墨言哪里管叫什么,又扔了一个塞进嘴里,盘着腿有些懒洋洋地靠在一旁,像一只餍足的猫,半耷拉眼皮便昏昏欲睡。
封竹西见徐方谨坐下便让孔图南再玩一会,孔图南来了兴致,拿出了自己看家本领,张嘴便唱的几句戏词便让人听痴了。
“双膝扎跪阎罗殿,五殿阎君听我言。刘妃有意谋正宫,和我定下巧计关。狸猫剥皮太子换,火烧冷宫我为先。”【注】
语调婉转铿锵,绕梁不绝,仿若置身于戏场,几人都入了迷,郑墨言的几分睡意也没了,透亮澄澈的眼眸滴溜顺着台内的孔图南转悠。
徐方谨听得入神,忽而觉着人生如戏,妙不可言。这厢唱着《狸猫换太子》,他想起了五年前自己在一介孤舟中醒来,再次看到了久不谋面的巫医,疗养了两个月的伤。
那些日子卧病在床,往窗外看亦如今日阴雨连绵,不见天日,一时悲从中来,家破人亡,亲朋离散,这偌大的人间,便只剩他一人孤苦伶仃。
一日江扶舟出门带了斗笠,在城隍庙里捡到了时日无多的徐方谨,受徐方谨之托,安葬祭拜了徐家高堂。江扶舟不甘心江府骤然倾颓而淹没于煌煌史册中,便问巫医是否能伪作面相,巫医思索几日后便替江扶舟动了骨相,几番动作下来,倒和徐方谨有了几分相似。
从那以后,他便以徐方谨的身份行走,入县学升府学,最后进了国子监,还用这些年攒的钱赎回了徐家的宅子,重修了祠堂,将徐方谨的灵位放了进去。
一通胡闹下来,大家都累了,笑作一团,坐得七扭八歪的。趁着孔图南去换衣裳的功夫,郑墨言又从厨房端来了一些零嘴和糕点,摆的满满一桌。
温予衡捻起了一块糕饼,便聊起了近日里京都里沸沸扬扬的案子,“听说宋大人接手的浙江妖言案也判了,还真是个冤案,这下科道言官光唾沫就能淹死齐璞。”
封竹西显然也是听说了这几日的事情,经过浙江杀妻案,他本来有些心灰意冷,但这个案子又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再出口带了几分怒气,“杀良冒功,亏齐璞干得出来,真正的山匪没有抓住,便捆了无辜的百姓来冒充,吃着朝廷的军饷,倒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温予衡叹了口气,“坊间传闻里,齐璞更是罪大恶极,他同山匪勾连,纵容其残害百姓,又将其送上断头台,死无对证。”
徐方谨撑着下颌,眸中倒映烛火的光,心想这两个案件近日在京都里有愈发夸大的趋向,各种流言蜚语层出不穷,若是有心人便能隐隐察觉出这里头怕是有人在造势。
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徐方谨淡淡道:“陛下不是让五皇子审理浙江的妖言案吗?听闻他英明睿智,雄才远略,因侦办这个案子在陛下面前得了脸,还因此封了齐王,朝野称颂。”
谁说不是呢,封竹西可太熟悉了,这两个案子都在近日有了结果,一起浙江杀妻案,让本就深得圣心的秦王在百官面前摆了一通威风。
岂料正是得意之时,接手浙江妖言案这个烫手山芋的五皇子横空出世,朝中谁都没想到他会有今日,听知他身负钦命,微服私访浙江,体察民情,几个月的时间便把这个案件的真相查个底朝天,入京后复命,风光无限,甚至风头盖过了秦王,一时跟秦王在朝野里有隐隐相对的架势。
封竹西倒是对这个刚晋封为齐王的五皇子好感多一些,他虽是民间出身的皇子,不得圣宠,但往日见过几面,比那个笑里藏刀的秦王可好太多了。
他掰了一块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齐王办了浙江的妖言案,是他有真才实学,不惧锋芒。秦王那是摘了我们的桃,还几天就找到了浙江杀妻案冤情,其他人都是草包,就他一人是为民做主的清官。”
封竹西还是意难平,狠狠再咬了一口大烧饼,用力嚼着,“他为了前途敢得罪金知贤吗?”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这个案件最后是犯案了,可感觉什么都没变。”
一时屋内陷入了沉默。
虽这个案件已经过去了,但是他们几个对这个案件还是心有不平。百姓称颂这个案件沉冤得雪,朝官们眼睛盯着自己的官位迁转。只有真的经办此案的他们知道代价有多大。平头百姓撞进这公门,蚍蜉撼树谈何易。
孔图南听了好一阵,给在座的诸位都倒了茶水,开头安慰他们:“莫再想已经发生的事情了,我往日行走江湖也听过不少故事,今日就来说上一段,大家也就听个乐子。”
“再过月余便要乡试了,我就说个科举的事。三年前有个江南才子叫虞惊弦,风流才俊,才华横溢,参加了当年的科举,结果童试、乡试、会试都是头名。但还未及殿试,就被东厂的番役暗探抓住了。”
这件事可不小,当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温予衡更是上一届的考生,知晓诸多传闻。不过这里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封竹西,当年他玩心正盛,哪里管得了谁获罪谁升官了,于是着急地问:“然后呢?东厂的人为何要抓他?”
孔图南没卖关子,便继续道:“虞惊弦的母亲在他会试的时候身故了,家中的亲族给虞惊弦写了信,催他快些回来,但虞惊弦置之不理,甚至在母丧期间寻访名妓,他被东厂的人抓住的时候,怀中还有亲人给他写的信,说明他是知情的,却为了功名故意不报。”
封竹西瞪大了眼睛,他就算再不关心官场之事,也知道服丧期间不得科考,不由惊道:“他也太大胆了吧。”
“陛下勃然大怒,斥责了那年科举会试的主考官和同考官,也将虞惊弦发配充军。”
徐方谨听罢后若有所思,“这事听着有蹊跷,虞惊弦能拿头名,想必也不是傻子,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寻欢作乐,怀中还揣着能暴露自己的信件。”
孔图南的眸子略过极细的光,淡淡道:“虞惊弦这人狂得很,我和他是同乡,听过他的名声,他才华横溢,名满江南,风流跌宕,给不少名妓题诗作画,好不风光,哪怕到了京都,都不改其性,谁人不知其名姓。”
但当年的是是非非恩怨如何,都已淹没,无人知晓了。
徐方谨极聪明,想明白了孔图南说这故事的意思是提点他们不要沉沦旧案,振作起来,好生温书,莫耽搁了明年的科考。
他以茶代酒举起杯来,对温予衡和孔图南祝道:“一日声名遍天下,满城桃李属春官。愿两位此番科考金榜题名,扶摇直上。”【注】
郑墨言没什么墨水,他这个国子监的监生是花钱捐来的,漂亮话也不会说,他挠了挠头,“吃好喝好睡好,你们都考上。”
徐方谨和封竹西几个笑得肚子疼,倒是孔图南笑过之后提出了疑惑,“慕怀,你不打算考吗?”
徐方谨愣了一下,沉思后道:“诸位也知我从前荒唐度日,不喜读书,科考万中挑一,我就是凑个热闹罢了,不报什么希望。”
此话不假,江扶舟自觉是没什么读书的天赋,能考上举人,已是名师在后头生拉硬拽了,就这还是最后一名考上来的,怎么敢希求考在会试中取得功名。
封竹西见不得他自甘堕落,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深沉,“这不成,你还是多温书,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这话让在场的几个又一次笑作了一团,唯一被点到的徐方谨只能白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封竹西一眼。
***
烈日炎炎,晴空万里,是京都阴雨连绵过后难得的好天气。
刑部照磨所里,照磨和检校正忙叫人晒书和摆放案卷,书办和吏员前后院来回奔走,好生忙碌,徐方谨被分配到里屋去整查卷宗。
这几日在照磨所里行走,他早就暗自摸清楚了这些年重大案件的卷宗都摆放在何处,他依照往常一般走到里头去,手眼划过了前几个架子,然后径直走来了第五个架子,防蛀虫的黄柏和桐油味混着书卷气流漫其中,隐隐有些沉闷。
手指定在一案面前,抽了出来,入目便是当年江扶舟通敌案的一些前事,这个案件刑部只是参审,并无完整的卷宗,只有言辞笼统的看语能窥探到一些端倪。
端阳知县周云谏截获书信一封,快马加鞭上告朝廷江扶舟私卖军需、以战养战,通敌叛国。
徐方谨沉思,这私卖粮草之事全然颠倒。当年北疆战事急如星火,他本就是临危受命,立马横刀前来,一切都太过混乱匆忙。
当时岷州战况危急,原定的运粮之地不得已更改,他派手下的副将也是江家的养子江礼致前去接应,此事还上奏了兵部。但当他刚经历一场血战以后却惊闻运粮的队伍偏移,甚至入了交战的地界,此后连人带粮不翼而飞。
在所谓江扶舟的亲笔书信里被写成他与外敌勾结,私贩粮草,以权谋私,这信件里无论字迹还是印鉴都是跟真的一模一样,这让江扶舟不由得齿寒脊冷。
当年他奋战拼死抵挡外敌,血肉模糊里每日只能记得数不尽的拼杀和头颅,记忆太清晰以至于午夜梦回之际还能被惊醒。
徐方谨敛眉沉思,开始从头思索这件事。
“你在干什么?”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忽而传来,徐方谨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捏着纸页的手指紧了一分。
他转过头去,便看见宋明川和简知许结伴而来,正朝他这边看过来。
“见过宋大人,简大人。”徐方谨礼貌地行礼。
宋明川的眼神逡巡在他手上的卷宗上,“什么东西让你看得怎么入迷?”
徐方谨按下起伏的心绪,语调平和,“学生奉命整理往年的卷宗,看到了一起往年烧杀案,不由得想起了当日宋大人同我说的京都那起案件。”
这事宋明川记得,他淡淡扫了徐方谨一眼,“你有如此向学之心,也是难得,京都府里的那起案件审查后证实是死后被烧以掩毁尸灭迹。”
徐方谨抬眸和宋明川的清冷的眼神对上,而后垂眸恭敬道:“那也是宋大人断案如神,明察秋毫。”
宋明川伸出手去,“无需你恭维,既然是有关烧杀的案件,不如也给我看看。”
徐方谨眼眸不着痕迹地闪过了一丝惊诧的光,但他很坦然地将手上的案卷递给了宋明川,“宋大人请。”
宋明川将案卷拿来,在手头上翻过了一遍,大致看过后又还给了徐方谨,“刑部里还有许多关于烧杀的疑难案件,若是有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多谢宋大人。”
勉强松懈下来的徐方谨又听到了宋明川接着说,“陆大人寻你,我同照磨说了,你现在便去。”
这么一件小事怎么劳驾这两人来找他,徐方谨有些怀疑,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整理好手中的案卷,告辞后便要离去,眼睛扫过一眼刚才旧案的卷宗,松了一口气,好在他机灵,早早就将东西放了回去,不然这怎么都说不清了。
忽然,一直没说话的简知许叫住了他,“慕怀,你去过陆大人那里后便回国子监,我有话问你。”
徐方谨的心倏而悬了起来,抬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简知许,嘴角扯一个弧度来,应了一声。
“是。”——
作者有话说:双膝扎跪阎罗殿,五殿阎君听我言。刘妃有意谋正宫,和我定下巧计关。狸猫剥皮太子换,火烧冷宫我为先。”
——出自戏词《狸猫换太子》
一日声名遍天下,满城桃李属春官
——出自刘禹锡《宣上人远寄和礼部王侍郎放榜后诗因而继和》
第32章
时隔多日, 徐方谨再回到刑部大狱,让门差检验过腰牌,便匆匆往里间赶去,熟悉地穿过长道推开门。刑部值房内, 陆云袖一人伏案, 点了一灯烛火在看案卷。
见徐方谨来, 陆云袖顺手收起了案桌上的东西,让他先坐。
陆云袖向来不喜客套寒暄,而是单刀直入, “你算是我的师弟,浙江的这起案件你同小郡王经过了一番历练, 也有所长进。师傅让你跟着我, 我会好好带着你, 眼下我手头有件事需要帮手,涉及到一些陈年的往事, 不能被任何人知晓我们在查。”
“我知道你是孟玉瑶的远亲,我们要查的这件事跟就江府有关。不过你要知道这件事很可能没有结果, 时移世易,我受长公主之托,已经查了五年,还只是皮毛而已,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徐方谨的脑海听到江府的一瞬间便十分警觉, 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在查当年江府的事情。
虽然他很想查,但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陆云袖愿意卷进来,“师姐, 江家的案子是谋逆案,你可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陆云袖轻拧眉心,“江府的谋逆案暂时我们动不了,因为牵扯到朝野和边疆的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要查的是平阳郡主。”
阿娘?
徐方谨楞了一下,指尖骤然扎进掌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蔓延上心间,“你是说她没有在江府灭门那日被烧死?”
“不,她死了。”
陆云袖站了起来,面向窗,天光打照在她半张脸上,显出几分锋利来,“长公主和平阳郡主有旧交,对平阳郡主的死耿耿于怀,她托我找到平阳郡主的真正的死因。而我,曾受平阳郡主的恩惠,也很想知道她为何而死。”
见陆云袖坦荡而果决,徐方谨自然心生敬意,缓缓起身,恭敬地拱手行礼,“慕怀当竭尽所能。”
这一拜既拜陆云袖有探查往事的坚毅和果敢,又敬陆云袖待阿娘有此心。
陆云袖废话不多说,拂袖而走,推门让他跟她走,“那好,你跟我来。”
徐方谨还没反应过来,腿先跟着走了,走在漫长的廊道里,心下莫名有些忐忑,日晕带着灼烧的热意坠于周身,沉闷的躁意盈满心间,步步犹如火烧。
平阳郡主云辞镜,本属塞外的瓦幕达族落。瓦幕达在大魏立国初北征平虏时请旨归顺,曾随开国皇帝亲征,浴血奋战,披肝沥胆,其族以骁勇剽悍著称,归顺后便成了大魏的子民,此后百年间逐渐汉化。
较为特殊的便是此异族信奉凤凰图腾,以女子为部落首领,且能者居之,不世袭罔替,接替者需以卓越的战功彪炳,是残酷沙场中血拼出来的悍将,世世代代守护边境,寸步不让,寸土不移。
云辞镜便以赫赫战绩成为当之无愧的瓦幕达首领,她自幼生长于西北边境,八岁时便偷袭敌营,烧其粮草,在马背上舞刀弄枪,十二岁便随军远征,经历过大大小小的诸多战役。
且在曲山一战中敢为天下先,怒斥边境将领龟缩不前,据险而守,不顾百姓死活。于是她果决领兵,身先士卒,大破贼寇,送回边境子民两千余,牛羊牲畜数十万余,此后天下闻名,战功煊赫。
云辞镜后经皇太后赐婚,与当时的清廉名臣江怀瑾结亲,育有二子。长子为江池新,随父居京都;二子江扶舟,则自幼随她在边疆长大。永兴十三年,云辞镜因伤病将部族之事托付给了骁勇善战的继任者云破梦,回京疗养。
回京后,她甚少外出,几乎销声匿迹,淹没在繁盛的京都城内。而只有江扶舟知道,即使在病中,阿娘也心系边疆战事,著书立说,会为敌寇掳掠百姓而椎心泣血,也为边将的腐败不作为而痛心切骨,屡屡上奏陈边事,但都杳无音讯。
延熙四年,江家深陷判乱,也将云辞镜推向了风口浪尖,她强撑病体也难走出院内几步,只能被锁于深院之中。后来江宅起火,江怀瑾和江池新葬身火海,云辞镜则被关在未烧起来的屋室里,呛入烟灰而死,留有全尸。
当年江府那场大火,太过蹊跷,众说纷纭,至今仍有漫无边际的猜测。
很快就到审讯房,徐方谨紧跟在陆云袖身边,在带人上来之前,便听她边整理案卷边说,“我去年南下浙江,除了替长公主处理一些商贾之事,偶然寻到了些许的线索。替平阳郡主尸检的仵作五年前莫名其妙消失了,这事当时我们便觉得蹊跷,便想法设法探寻。不过线索再次断在浙江,又出了浙江的杀妻案,于是我先回了京都。”
这时,狱卒带了人进来,徐方谨惊了一瞬,那人正是此前浙江杀妻案中汪必应身边跟着的仵作,但随即徐方谨心生疑虑,瞧着年龄,五年前应该还不够格给平阳郡主验尸。
那仵作还不明所以,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满脸苦相,连声求饶,“大人大人,此案不是已经了结了吗?怎么还要抓我进来?饶命啊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云袖亲身走过去,扶着那仵作起来,徐方谨则去拿了椅子来,让他就坐。
仵作受宠若惊,像被拔了皮的鹌鹑,如坐针毡,惊恐万分,若是没有徐方谨扶着,他怕是腿一软就要再次跪倒在地了。
“大大大……大人……”仵作咽了咽口水,紧张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莫着急,不是浙江的案件,而是有一件往事我想找你问问。”陆云袖轻声安慰他,“我寻了你们许久。当年平阳郡主的尸身你父亲验的吧。”
她没有拐弯抹角地问他,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仵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直抖着的双腿终于撑不住跪了下去,声音颤抖,“大人,这可是要命的事,你能问我便已经知道我们家隐姓埋名潜逃了五年了。我父亲因为此事被暗杀,若不是家母病重,我也不会重操旧业,做了仵作。”
陆云袖微颔首,“我已经让人接来了你的母亲,也叫人替她治病,你无需顾虑,此事过后,我自会替你掩盖全部踪迹,让人无法找到你,且替你寻一份生计。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知道多少关于平阳郡主的死因。”
徐方谨则再次扶着跪地不起的仵作起身,“陆大人言出必行,也从未为难过人,望你坦诚相待。”
仵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徐方谨的衣袖,面目悚然,嘴唇发白,显然没有从陆云袖的话中走出来,但看到徐方谨这个有些眼熟的人,他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那日便是徐方谨和封竹西一同去告知汪必应大人的死因,妥善安排,让所有的事情井然有序,听闻也是他们在陆云袖被关都察院接受审查时仍尽力查案,最后还了汪必应大人清白,又让人送汪大人的高堂回乡。
“徐大人,陆大人,我说,我都说,求你们给小人一条活路,我真的不想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徐方谨走到一旁的案桌前铺开案纸,执笔舔墨,严阵以待,他的心极其鼓噪。
陆云袖落在仵作身上的眼神极其专注,“请讲。”
仵作坐立难安,不断绞着手指,面色惨白,不断抖着,“平阳郡主不是死于呛烟灰,她是被人杀的。”
“——滴”徐方谨倏而失神,指尖轻颤,一滴重墨落在了纸上,晕开来,像是他心口破的一个大洞,而仵作接下里的话才是真的让他脊背发凉。
“我爹是刑部的仵作,先到了灭完火后的江府,他当时就发现了平阳郡主死因存疑,上报属官之后他便察觉到不对,带着我们连夜逃出了京都。可在路上,我们便遭人刺杀,我爹和妹妹被砍杀,我娘和我则因为晚上船一步而逃过一劫,但此后也是追杀不断。”
“后来有人帮我,我们才得以隐姓埋名,找了个地方重新生活。”
陆云袖提出疑惑,“你可知谁帮的你?”
难怪这些年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人,原来是背后有人帮着他们逃跑。
仵作老实摇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会给我们一些银钱让我们生活,从来都没有露过面。”
“我爹将尸格塞在了我的包裹里,我看到过,记住之后我就给烧了。”
于是陆云袖和徐方谨齐齐看向仵作,等待他口中的真相。
“平阳郡主身重剧毒,不过是逐年累月积攒在体内的,此毒阴险至极,初时不显,但会让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我爹久在刑部,对于此种下毒案很是了解。”
“但当日平阳郡主真正的死因是被人勒死的,应是白绫绸缎等软物。”仵作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了陆云袖,“郡主没有过多的抵抗。”
此间只有他们三人,高高的天窗洒进来的光照见尘埃飞舞,沉寂充斥在阴暗的牢狱之中,化作沉默的叹息。
徐方谨每听一个字,都觉得自己身上的一块肉被硬生生挖掉了,咕咕的鲜血流出,痛到难以自抑,死命掐着自己的大腿,喉呛里似是塞满了湿润的棉絮,堵得胸腔里的气难续。
阿娘是何等骄傲的人,后半生卧榻在床,已是生不如死,最后就连死,都那么痛苦。徐方谨读过刑书,知晓人濒死前会拼命挣扎,哪怕是上吊自缢,也会在垂危时生出自救的心。但阿娘几近于无。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她连挣扎都那么微弱呢?亦或是因为中毒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呢?
迷雾重重,徐方谨越来越远觉得当年的事有太多太多的疑点和端倪。
“慕怀,你在想什么?”陆云袖出声喊住了怔楞的徐方谨。
徐方谨理完思绪,浏览过手中的案纸,当着陆云袖的面直接在灯芯下烧掉了,“师姐,我只是太过震惊。你也知幼时我曾寄住在江府,平阳郡主待我如亲子,谆谆教诲,如今骤闻噩耗,实难接受。”
陆云袖曾经受过平阳郡主的恩惠,今日仵作的话让她一时间也是头脑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心间的沉闷一直隐隐作痛。
她大力揉了揉酸痛的眉心,“你先回去吧。过两日你随我去见长公主。今日之事有劳你费心了。”
徐方谨缓缓起身,像是拖着没有灵魂的骸骨,慢慢穿过重门,乍见天光,晴空万里,但他犹如置身极寒的冰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刑部大狱,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锥心刺骨。
他想起九岁前自己一直跟着阿娘在北疆,大漠黄沙,千里雪封,绵延的草场像是延伸至天的尽头。虽然阿娘很忙,但她会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在他胡闹时打骂也是毫不留情,可最后哄着他的还是阿娘。
不止瓦幕达,云辞镜的名字响彻塞北,她曾数救无辜的被掳的边民,也曾浴血疆城,驱敌数百里,从不退后。她是草原上展翅的凤凰,最后却在这繁花似锦的京都深院里折翼。
***
徐方谨在国子监房舍中坐了好一会,思绪纷乱,心潮起伏始终难平,一连坐在床榻上好几个时辰,怔怔出神。
温予衡正在温书准备科考,已经偷偷看他好几次了,但都不敢上前来打扰。郑墨言端来了几个大白馒头让徐方谨垫垫肚子,但都被他拒绝了。
听闻是陆云袖唤他去的,许是又碰上什么棘手的案件,便知趣地不再打搅。
但日暮降临之后,国子监典簿赵其林亲自来房舍里请简知许,这就让人诧异了。
走在路上,徐方谨又听赵其林说简知许已经等了他一天了,他心中的疑虑更甚,勉强压下今日的阴郁和悲痛,全神贯注地应对眼前的事来。
再一次踏入飞鸿阁,徐方谨的心境又不一样。
此次入京,经历了许多事情,遍地知交旧朋,不得相认,他依旧是只身一人。不过见着旧日好友依旧身体康健,官运亨达,他内心总算有所安慰。
踏入阁内,赵其林便告退了,偌大的堂屋,只留有简知许和徐方谨两人,烛火一盏,四周都擦上了日暮的晕暗,唯有简知许一处,照出他瘦削的轮廓,拉长的身影。
“你来了。”简知许淡淡说了一句。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让徐方谨心中莫名惶惧。打小他们几个当中,就简知许看事通透,极守规矩,世家大族出身,妥妥的小君子,如今成人,雕琢成玉,清雅刚正。
小时候没少被简知许这个守规矩不会变通的臭脾气给气到心堵,他也没少被他教训,现在做了他的学生,那种压迫感涌上了心头,不由得心里犯嘀咕。
“你今日去照磨所找什么?”
徐方谨恭顺地低头敛眉,“我是奉命去整理往年的卷宗,见到往年的烧死案便想看看,是简大人和宋大人亲眼所见。”
“那你可有话对我说?”
徐方谨稍顿,心中略思索一番,确定无人看到,便再答没有。
简知许蓦然转过身来,声音骤然转冷,劈头盖脸砸来——
“江扶舟,事到如今,你还要再瞒我吗?”——
作者有话说:首先平阳郡主这个事情是当年事情的一个切口,不会用大段的篇幅去完整写,而是穿插在主线里面。经过上一个章节,大家应该能看出来我们接下来主线情节是关于科举的。当然,感情线也会进一步的推动。
其次,我真不是故意要断在这里的,看前面我更新章节的字数就知道,我一般是习惯写六七千字把这个情节写完。但我明天有事要出门,一天都没时间写稿,不想断更,只能先写这么多,然后剩下来的时间拼命码明天的稿件。
其次大家比较期待江扶舟在封衍面前掉马的情节,已经在我的脑海里过了很多遍了,到时候到了那个情节我会标注出来的哈~
(鞠躬)谢谢阅读~
第33章
徐方谨的面上毫不掩饰的诧异, 乍然收缩的瞳孔几乎是不打自招,而后万千感慨全部化作了一声苦笑,“简知许,你那么聪明怎么当年没考过宁遥清。”
“当年延熙帝急于在朝中培植势力, 这个状元不可能轮到我头上, 再说了……”简知许眉心忽而皱紧, “江扶舟,你别想着岔开我的话。”
徐方谨拱手求饶,“我哪里敢, 现在不是落在你手里了吗?我束手就擒。”
这才是他熟悉的江扶舟,简知许的脸色勉强缓和了些。
简知许拉开椅子在徐方谨面前坐了下来, 两两对视, 莫名让他有种被审问的感觉, 他无奈扶额,老老实实地站着, 任他肆意打量。
看他这幅样子简知许就来气,直接上手捏他的脸, 好一顿揉搓按压,弄得徐方谨吃痛一声,他惊异道:“难道还真是借尸还魂?怎么这脸变成这样了,你带了人皮面具吗?”
徐方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简知许哪还有半分端肃的严师样, “你别折磨我了, 还借尸还魂,你话本看多了是不是?我这皮是真的,就是巫医给我改了骨相,加上吃药, 才变成这样。”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且……”
且当年是封衍亲自送棺椁入京郊外的镜台山上的菩提寺入葬,那日十里素纸,灵幡漫天,他的悲痛做不得假,此后数年仍有哀色。
但简知许拿不准徐方谨现在同封衍的关系,便按下不表。
徐方谨思索了片刻,“我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我醒来之时就在一叶小舟上,身旁只有巫医。当时我身受重伤,虚弱至极,养了两个月才堪堪能下地。”
简知许详细查过徐方谨入京的事情,敲了敲桌案,“此时蹊跷,你要多加小心,不过你此番入京想必除了当年的事情,还另有隐情。”
徐方谨也拉了椅子坐下来,低声说,“我本在暗中探寻当年的事情,却被永王世子找上了门,他从教坊司把我嫂子伪作假死带了出来,用来威胁我替他办事。我于是将计就计,听从他的安排,前几个月入了京都。”
“这个永王世子是不是跟宦官有仇?我牵扯进去的荥州矿产案、醉云楼奶娘案和浙江杀妻案,都跟宦官有关。”
接着这个机会,徐方谨顺便盘一下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他摩挲着下颌,“这个永王世子不容小觑,他甚至能拿到我爹和哥哥的尸骨。醉云楼案后,他给了我一节烧焦的断手,说是我爹的残骸。在浙江杀妻案里,我又拿到了半边断臂。”
简知许敛眉沉思,“你应该记得永王世子是后来再册封的,前一个世子死了,永王才过继了侧妃的儿子在王妃名下,请封为世子。”见徐方谨点头,他继续说,“此事是皇室秘辛,我也是后来才得知,永王的长子被雍王奸/杀了,又将世子妃和年幼的世子活埋了。”
此事太过惊骇,徐方谨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拧眉,“永王和雍王虽都是陛下的兄弟,但亲疏有别。雍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弟,深得圣宠。而永王是被自缢而亡的宣悯太子的弟弟。雍王得宠,倚仗权势,先是将吞了永王的封地,让其封地改在战乱纷飞的边疆。又听你说有此旧事,永王怕是对雍王恨之入骨了。”
简知许面色凝重,“君门万里,当年替雍王斡旋此事的正是王铁林,所以永王行此事,许是要对宦官下手,无论如何,你千万保全自己。”
前有立储之争,后有雍王和永王这些藩王的不死不休,加之眼下国境不平,天灾人祸,陛下一心修陵寝,任由下头的百官争来夺去,当真是棘手。
身处乱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身亡命殒。
简知许和徐方谨都沉默良久,相顾无言,他们都知道当年叛逆一案绝对是遭人陷害。但在此境况下,想要查找当年的真相,是难上加难。
简知许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现在要紧的是你,好不容易活下来,别再把小命搭上了。”
徐方谨自己心态倒是放得宽,没心没肺道:“我这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日就赚一日。这事还是得做,我总不能为了苟活,连自己的父母兄弟怎么死的都不清不楚的。”
简知许一听就来气,直接卷起书就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让你保重,你再说些没轻没重的试试?”
徐方谨没躲,挨了这一下,他知道这样才会让简知许放心。
不过徐方谨真的太好奇了,他撑着下颌,眸中倒映了细碎的烛火,侧影似当日少年,“不过说回来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虽说有些一二分相像,但一眼就能看出两人的不同。”
简知许靠在圈椅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在膝上,对上他如星璀璨的双眸,“江积玉,你可知这世上所有念着你的人对你都有执念。”他自嘲道:“唯我对你没有生死的执念。”
徐方谨轻轻眨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
“当年江府一朝覆灭,你父母兄弟丧命,身受重伤,流言蜚语传遍京都,又惊闻封衍另娶他人,你心如死灰,如此痛楚,你怕是已存死志。我不过勘破执念,不困于局内。”
在他看来,哪怕封衍没有眼疾,也未必就能认出江扶舟,他执念太深,梦魇缠身。江扶舟死后,怀王府还起过火,封衍一人坐于其中岿然不动,若非有星眠的哭声,怕早成尘烬。
徐方谨垂眸,抿唇轻叹一声,“陛下问我,要谁活,我亦是封衍,当时我深受重伤,也不想活了。算我欠他,我用命还给他。”
简知许眼神复杂交错,“封衍另娶他人,或许是有别的……”
“我见过那女子,很早就见过。延熙七年,那时我从北境回京,听到京都里传闻她要做太子妃了。我不信,去山庄找封衍,却看见他身旁站着她,他们站在一起说笑,郎才女貌,还真是般配。”
“积玉……”简知许有些不忍。
“所以当听说封衍说要娶她的时候,我心想这一天终于来了。往事种种,皆是我强求于他,他心生怨恨也在所难免。”
徐方谨有些恍神,喃喃道:“如果那日我没有去寻他,就此放手,他做他的太子,高高在上,我还是那个不通文墨、品性顽劣的纨绔子弟,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撞上那一次刺杀是意外。
延熙三年,江扶舟自从亲眼看到封衍将平安绳扔了之后,回来就大病了一场,断断续续病了两三个月,瘦骨嶙峋,神情不属。
病愈后慢慢他缓了过来,简知许和宋明川若有空就来家中看他,身旁坐着好友,玩闹说笑。可他们走后,一室的空寂和冷清,江扶舟总能不自觉发起呆,想起封衍来,山庄里习字抓鱼,爬树荡秋千,栽花拔草,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他偶尔还会到山脚下徘徊,看着没入云霄的飞檐,恍似仙境,想再去看看山庄,却总能想起封衍不回头的冷清背影,还有他说那句“我厌弃你了”的狠话,刀刀刺骨,没有给彼此留下任何的余地。
于是他只敢在山中里游荡,去扒拉兔子洞,给鸟搭窝,帮松鼠找粮。
那一日他正抱着一只大白兔子给它梳毛,忽而听到有动静,熟悉此地的江扶舟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灵活地钻身,找树洞躲了起来。
但踩到的松枝声还是惹来了一些注意。
“谁?”
“大惊小怪什么?就是一只兔子。”
江扶舟的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大气不敢喘一下,因为他听到了兵刃相接的呲呲声,且利剑寒芒,照在阴暗的林间,寒气逼人,滴下的鲜血混着泥土气有些潮腥。
不知为何,他心中冒出了不祥的预感,这山中僻远寂静,只有一个山庄,他们要来杀谁?想到答案的江扶舟立刻警觉地起身。
他对这山可谓了如指掌,且有从前在边塞卧草抓鸟的经验,一步步都行得小心谨慎,不露痕迹,心却焦急万分,思及一路看到的血迹,尚不知道是谁受伤了。
忽而,小溪河畔,大石边,露出一抹玄色的衣角,他心惊了一瞬,冥冥之中有了预兆,又抬头看到了侧对着的来的一把锋利的横剑。
江扶舟当即从怀中拿出一袋迷烟粉来,在飞走跳跃的瞬间撒了出去,然后趁着那人眼瞎喉胀的功夫立刻冲了过去,一计漂亮干净的手刃就将人再一次砍晕、
不过一刹那的功夫,黑衣的刺客便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