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都察院监可以说是京都里各大狱牢中待遇最好的, 由于关押的大多是待审的犯官,也曾是同僚,审官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纵使有仇怨也不会肆意虐待。
陆云袖带着封竹西和徐方谨一同走, 不知为何, 越往里走, 心下有些异样,脑中盘算着目前为止案情的全部关联。
而封竹西眉欢眼笑,走路带风, 案件终于有了重大的进展,验尸的结果说明浙江官员确有弊病, 现在就要审汪必应, 如此一来, 或许这个案件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初出茅庐半的第一个案件,便推翻了这样大的冤案, 沈修竹高低得对他多夸赞两句。
但当他们走到关押汪必应的门口,几人的脸色突然变了。
“你们凌/虐犯官?”陆云袖陡然凌厉的眼神看向了带路的司狱。
封竹西和徐方谨则立刻打开铁门走了进去, 皆楞在了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汪必应身下垫着稻草,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不动如山,他骨瘦如柴, 素白衣裳上鲜血淋漓, 而面上眼珠的位置空洞无物,双手被砍掉,只剩空荡荡的袖管,好似一阵风就可以将他吹走。
司狱面色难看, 露出了几分无奈,“大人明鉴,这汪必应押送进京前便是这幅惨状了,都察院已经让郎中尽力救治,但也时日无多了。”
满心的欢喜化作了空无,封竹西不由得退后了几步,“他为什么会这样?尚未定罪便是革员,谁敢动他?”
徐方谨三两步上前稳住他,又问,“他这是得罪了什么权贵?”
司狱叹了口气,脸上多了分悲悯,“汪大人审理浙江杀妻案,为了寻找王氏的尸体,舍身忘我,去开了宋家冥婚的棺椁,这才找到证据,但也因此得罪了宋家。冥婚是民俗,上不管下不问,可有人散播出了汪大人开棺验尸的消息,民间许多冥婚买卖活人陪葬,一时犯案者自危,听说是犯了众怒,于是在汪大人下值之后残害于他,他移送京都的时候已经危在旦夕,双目失明,口舌被拔,双手被砍。”
徐方谨心间浮上一抹哀痛,别过头去,“有人想借刀杀人。”
“汪大人是好官,十多年来的考绩都是上等,好不容易升了官,却……”司狱没忍心在说下去。
陆云袖慢慢走向前去,轻声说:“汪大人,我是刑部官员陆云袖,负责重审浙江杀妻一案。”
可她也没再多说一句,狱房内久久的沉寂。
眼下他目不视物,手不能写,口不能答,犯案之人残忍之极,已让他生不如死,她又如何能苛求他?
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汪必应的身躯动了一下,接着是拼命地挣扎,所有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的脚拼命在扫动着身下的稻草,脚趾上是干涩的血迹,皲裂的纹路密密麻麻。
徐方谨忽而定睛,喊道:“稻草下面有字!”
两人连忙上前,帮着死命挣扎的汪必应将身下的稻草移开。
里头的字终于显现出来,干枯的血液写成了几个乱七八糟的笔画,甚至很难让人连在一起,左一笔右一画,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
陆云袖很快就联想到这许是汪必应用脚写下的,脚面十指破裂无状,血迹模糊,显然是反复摩擦导致的开裂。
几人忙在地上细细辨认,司狱又提了烛火来相照应,又让人狱卒安顿好汪必应。
徐方谨初学写字也容易犯毛病,他眯起眼来,全神贯注,手中心中不断比划,横竖撇捺组合在一起——
“尸格,仵作。”他站起身来,换了个角度再看,定下后再对陆云袖他们说了一遍。
陆云袖点了点头,“不错,应是这几个字。”
正当她准备转头看汪必应的时候,却听到狱卒高声喊道——
“大人,犯人死了。”
封竹西一个没坐稳跌倒在地,手心擦上了些许模糊的痕迹,他对着微弱的光亮看去,是尘土混着泥沙的血,不知道汪必应写了多少次,又是在怎样的绝望下等待或许永不可能等来的重审,但哪怕一线的生机,他都拼尽全力,舍弃生命去留下那一点线索。
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生疼,那一刻,他好像理解了沈修竹同他讲过的那些官员,总有人为了道义舍生忘死,哪怕筋骨俱断,仅存一息。
当活生生的人死在他面前,他终于明白,这个案件,不仅是案卷里白纸黑字的名姓,还是有人求而不得的真相,是真实的死亡。话本里青天大老爷的桥段,太痛快,只是庸俗的笑谈。
徐方谨扶起封竹西,唤他:“平章。”
封竹西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哑声问他,“慕怀,他不会白死的对不对?”
徐方谨沉默,此时更多安慰的话在眼前这一幕都太苍白,但他还是说,“冤案终会昭雪。”
***
拖着虚浮的步伐,徐方谨慢慢走回了刑部,陆云袖让他们先回去,自己则留下来处理后续的事情,他先将封竹西送回府邸,自己再沿街走回去。
外头的天光刺眼地很,以至于徐方谨回到值房内乍然转暗,眼眸微闭,试着张开眼,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怔楞在原地,喃喃道:“殿下……”
封衍负手而立,面对着值房内唯一的窗,纤微的尘埃飞舞,折射出细碎的光,打照在他宽阔的肩上,轮廓半隐,如松如柏。
半晌,封衍转过身来,手上拿着赤色的绳结,摇晃挂着一个平安扣,他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日后,不要再靠近星眠。”
提起星眠,徐方谨再次想起那一日他在他面前失声痛哭,直唤他是骗子,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他,舌苔慢慢滋生出苦涩,涌上鼻尖,化作了浓重的酸意。
“为什么?”他蓦然仰头看他,语句里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封衍眉头紧皱,由于看不太真切,他只能辨认个大概,听到他反问,不由得怒从心起,“你招惹他有何目的你心知肚明。”
徐方谨不答,只静静看他,好似能在他身上看到过去的影子,心上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咕咕的血液倒流回四肢百骸,夹杂着痛楚和悲哀。
以为他是心虚,封衍眼眸划过几分冷意,拿起桌上的绳结,“这同积玉给星眠的几近相同,还说自己心如明镜?”
这一整日的颠簸和反复的心焦,让徐方谨的心一直漂泊不定,如今听到这样的指责,像是所有的郁气和沉痛都化作了伤人的利剑,不管不顾地刺出去。
“殿下当然眼熟,因为你也有过一条,只不过被你亲手扔了。”
封衍骤然抬头望向他,眼底神色不明,一时心绪翻滚,定在原地。
徐方谨惨然一笑,“我为什么会编……殿下莫不是忘了,我结识积玉在远在你之前。积玉初回京都才九岁,孟府将我送来同他作伴。这编绳之法,便是我亲手教他的。”
尘封多年的往事被乍然掀起,漫天飞舞的尘土像是彼此心间的结扣,剪不断理还乱。
“你将他拒之门外,视而不见,他万般自责后悔,想要解释想要挽回,拼命想要见你一面。日夜祈愿你平安,便求我教他编平安绳。可你,当着他的面扔了这绳,他寻了整整一日都找不到,失魂落魄地回家,当夜高热,不过一月,他已形销骨立。”
徐方谨眼角划泪,仿若又回到了年少时那求而不得的煎熬中,喉间哽咽,“你以为他玩心重,有了别的玩伴,自在逍遥快活,可他病在床上仍念念不忘。他是有错,你打他骂他也好,可就是别不见他。”
大抵世间好物不监牢,琉璃易散彩云碎。
江扶舟以为他寻了新玩伴,他们会一直一直这样要好。封衍会教他识字,陪他玩乐,任他胡闹,怎么会变呢?
延熙三年二月初五,是他生辰。为了空出那一日同封衍呆在一起,江扶舟特地提前一天跟自己的玩伴一同庆生。宋明川带来的果儿酒,酸甜入味,大家都是头一次喝,混着菜吃,又嬉戏玩闹,不知不觉便当水喝了几大坛,是为他庆生,他逃不过就多喝些。
岂料再睁眼的时候生辰日已经过了,阿姐在旁边给他打扇,打趣他酒量差日后就不要喝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府里本来给他庆生备的长寿面都吃不上,还是头一个将自己生辰睡过去的主。
他猛地清醒,心底叠加的恐惧和害怕一齐涌上来了,连衣服都顾不得穿戴整齐,飞身而起,冲出了门外,直接往山庄赶去。
一路惴惴不安,惊慌交加,头疼欲裂,江扶舟脑海里闪过了上百种说辞,封衍定是等了一日,或许又会冷着连骂他,再端来一碗长寿面给他补过生辰,他想若是封衍能原谅他,他给他煮长寿面都行。
可这一次到了山庄,戒备森严的侍卫却不肯让他进了。他着了急,寻了无数种法子想要遛进山庄,但无论是狗洞还是水渠通通被堵地严丝合缝。
他终于明白,往日他有百种方法能进山庄,是因为封衍想要他进,若他不想,他们可以永不相见。
寻了许久,没办法他又在山庄大门苦苦哀求守卫,可平日里和气的守卫却铁面无私,多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无奈之下,他只能像最初的那样蹲守在山庄门口,期许封衍会可怜心疼他,出来见他一面,心想这肯定是封衍想要给他一个教训,本就是他做错了,他认,只要封衍还愿意见他,他什么都肯做,抄百遍千遍的书都行。
可一日两日三日,他都没能等到封衍,原来这一墙之隔,真的能让人天涯远隔。
这一日京都又落雪了,他冻得浑身发抖,坐在大石上闷闷不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又是一个凄冷的冬夜,呼啸的风声刮过树梢,砸下雪团来,偶有的星子在夜幕中闪,他抱紧了自己,忽然有点想哭,又不住地骂自己,自作自受,失约在前,还有什么脸哭。
眼皮耷拉着,他哭着哭着有些困了,濡湿的衣衫在寒风里冻得肌骨阴冷无比,吸了吸鼻子,又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迷迷瞪瞪间,他的眼前蒙出一些光亮来,以为是做梦,但他立刻惊醒,发现山庄的门开了,他欣喜若狂,便要跳下大石,怎知坐久了腿脚发麻,直直跌倒在雪地里,撞得膝盖和小腿发痛,但他顾不上疼,抬头就看到披着玄色鹤氅站立于几重台阶上的封衍。
他飞快跑去,拼命摇手,整个人就要跳起来,大声唤他:“四哥!”
急于解释而他说出口的话显得语无伦次,“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失约的,我喝多了……但我肯定有错,我不该同你约好了又没去……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要打要罚都好,别不见我……这些天我一直在自省,我多抄些书好不——”
封衍面无表情,冷冽的眸光同这雪夜一般,“你回去吧,日后莫要来了。”
江扶舟突然失声,眼眶热泪涌出,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抓住封衍鹤氅的一角,手一直在发颤,喉咙涩哑,“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失约,我……你原谅我好不好。四哥,你别不要我。”
封衍毫不留情面,将鹤氅猛地一拉,退后了几步,淡声道:“江扶舟,你失信在前,我从不喜他人失约,无需我宽宥你,你走吧。”
江扶舟愣愣看着落空的手,又仰起头来,连声说:“我改,我肯定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就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怎料封衍转身便走,言语冰冷,“我原谅你了,日后也不用再见,你玩伴众多,何必强求。”
江扶舟拼命想要再往前去追他,但脚底打滑,直接跌倒在地,面上遽然蒙上一层雪,后知后觉地腿脚酸痛,再也站不起来,只能用力往前爬。
眼睁睁看着封衍走远,大门紧闭,他失声痛哭。
再次来到山庄已是七天之后了。
江扶舟怀里装着给封衍编的平安绳,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几日努力苦读背下的书,一遍一遍反复,他想封衍或许气有一点消了,他再努努力,或许就能让他原谅他了。
站在山庄面前,他的心一直在跳,好像藏了一个鼓,震得自己耳边鼓噪,他两股战战,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裳是否端正,抿着唇,给自己暗自打气。
做足了准备,他背手就开始高声背诵了起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修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可离,非道也。是故…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率性之谓道…修道…”
可这样晦涩的文本对他来说简直难如登天,本来这几月他才勉强将字写端正,读诵的时候磕磕绊绊,来回颠倒着,也不能完全理解意思,又着急和焦虑,夜不能寐,可他还是咬着牙去背,他见过封衍看这本书,也听他说过。
他努力向学,先做出改变,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呢?连这几日阿姐都说他变了。江扶舟向来如此,想要做的事情便努力去做,不怕任何失败。
但背了许久,他背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还是只有萧瑟的风声相伴,他凑上前去,靠在门上,又大声开始背了起来,背到嗓子干哑枯燥,他拍着胸脯轻咳。
“是故居上…居上什么来着?”江扶舟从怀里摸出了那本《中庸》,连忙翻到了那一页,手都要翻出了残影来。
还没等到他翻到,关紧的大门忽然开了,他靠在门上,一个没注意就跌空了,连忙爬起来,就听到封衍接上了这句:
“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
江扶舟小鸡啄米搬点头,“是是是,就是这句。四哥真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看他,“我会背了,真的会背了,我没有骗你,你给我时间,我重头再背给你听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像是一把铡刀悬于脖颈,迟迟未落,一颗心怦怦直跳。
“我真的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封衍打断,“不必了。”
“《中庸》五岁时我便会背了,你不喜读书,自有另一番天地仍你施展,不必苛求自己。”
江扶舟三两步上前,急忙说,“不苛求,我可以学,我都可以学。从今以后,我会认真读书,抄书,再也不偷懒了。”又低了些声,“你有没有消气?”
他怕封衍觉得他没诚意,很快又说“没有消气也行,我知道是我错了。”
封衍的某种流露出一丝怜悯,但很快就被残忍所代替,“江扶舟,你还要我说几遍?不要再来了。”
“我不想再见你。”
江扶舟心刹那间碎了一地,他努力抓拢拼好,“是不是我学得还不够?还有什么书我也可以背的,只要…”
“朽木不可雕,就算再读多几本又有何用处?”
“我厌弃你了,不想见你了,你听不懂吗?”
江扶舟如遭雷劈,他从来没想到有一日封衍会对他说这样伤人的话,心空了一瞬,眼前又模糊了,嘴唇不自觉抖动,思绪纷乱,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刻,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见封衍又要再走,他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袖,将怀中的平安绳着急忙慌地塞进他手里,抖着声道:
“这是平安绳,我学着编了许久,你不想见我没关系…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了。”
封衍将平安绳捏在手里,回头看他一眼,很淡很淡的一眼。
突然,封衍将手上的绳结往外一扔,随雪砸落,他扔的太远,很快淹没在白茫茫的一片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不要!”
江扶舟猛地扑了过去,想要抓住那个平安绳,却不慎踩空滚落下了台阶,他痛呼一声,连滚带爬地扒开雪地,不管不顾地拼命找。
“在哪里…你扔哪里去了,这保平安的,不能扔……”
满手通红,刺痛的手指穿插在雪地里一个劲找寻,双眼红肿,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在雪中,化作了蒙蒙的雾气。
当大门快要关上,只能见到封衍的衣角时,他突然情绪崩溃,哀声求他:“四哥,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叫什么名字,你能不能告诉我?”
等待的他只有轰然紧闭的大门和萧瑟的寒风。
“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当年的江扶舟,确实不知道他叫什么,更不知道他是东宫太子,一国储君。
突遭此变,他一连病了两个多月,病骨支离,混沌如梦。
徐方谨再抬眸看封衍,苦笑道:“不过是祈求世子平安康健,是现在我唯一能为积玉做的事,殿下何必咄咄逼人。”
这一回轮到了封衍沉默,久到徐方谨以为他不会再同他说一句话。
“我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徐方谨咬紧牙关,喉结滚动,尽量不让心间漫溢的情绪流露在面上。
“若星眠愿意见你,你再给他,若不愿,你也不必来。”
不过是一句话一个平安扣,劳驾高高在上的怀王殿下前来告诫,徐方谨觉得封衍还真是看得起他。
可他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去反驳了,于星眠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人。针尖挑破了往日的旧伤,徐方谨觉得连呼吸都如此难捱。
再一次目送封衍远去,这一次他没再唤他。
***
封衍推开值房的门,跨过门槛,每一步都走得那样缓慢,沉重的心再装不住痛苦和哀默,长长的廊道,凄厉的鸦鸣,过往的一幕幕再一次涌上心头,记忆里积玉一直在哭,而他却不曾驻足半分。
延熙三年二月,一门之隔,门外站着哭喊着的江扶舟,封衍伫立远望,眼神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到身旁的青越都觉得渗人。
忽而,他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地,青越惊叫出声,“主子!”
抬手扶起他,却发现封衍背后的鞭伤再一次渗出血来,染红了素白的外衣,濡湿了整个背部,这是前几日进宫受了罚,又跪上了许久,粒米未进。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他太残忍了?”
他自嘲一笑,“可他再跟在我身边,怕是终有一日死无葬身之地。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停在今日也好,他玩心重,日后还有新的玩伴,久了便想不起我了。”
青越不敢再说什么刺激到封衍,只好讷声应答,但他知道,依照江少爷的脾性,怕是永世难忘了。
刑部大狱里寂静无声,封衍像是失了魂魄,如行尸走肉般向前,连青染到他身旁他都不知道,天光云影,落在他失神的眸中,像是易碎的琉璃。
青染心细如发,一看就知道出了事情,只好默默跟在封衍身后小心看护着。
“——噗”
封衍猝然弓身,吐出一口鲜血来,眼中一片血红,一把抽出了脖颈上带了许多年的绳结,紧紧握在手心里。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飘进了风里,散落一地,再也拼不起来——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作者有话说:文章积玉背诵的篇章选段来自《中庸》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出自李白《月下独酌》,大致意思是“清醒时我们共同欢乐,酒醉以后各奔东西。但愿能永远尽情漫游,在茫茫的天河中相见。”
这一章是顺着前面的回忆时间线往下走的,也就是现在的江扶舟是十三岁。
借此机会在这里给大家梳理一下朝堂线。
目前大家可以看到到二十六章一共是出现了三个案件,其中以浙江杀妻案为核心,醉云楼奶娘案和浙江妖言案为辅,为了帮助一些读者朋友理解,我大致说一下。
第一是浙江杀妻案
这个案件在地方经过了三次审理,一次是崇德县县令,被上告驳回;第二次是汪必应审理,抓到了张孝贵,被驳回;第三次费箫鸣审理,没有驳回,逐级递交,从府到浙江省,再往上到中央的刑部和大理寺,最后上了刑场。如果没有陆云袖,可能这个冤案就会一直错下去,没有人知道。那么就面临很大问题,要翻案,阻力非常大。
支持的一方就是陆云袖和她师傅,还有带着审案的这几人。而反对的人,是全部经审此案的官员,因为审错案了,他们依照律法要负责的,日后的考绩评价也要收到影响。所以在地方有地方官,在中央,有刑部的同僚和大理寺的官员反对。而势力比较大的就是在前的浙江巡抚齐璞,他是内阁阁臣金知贤的学生。
金知贤在里面比较特殊,首先他是被牵连的,如果真的追究也不会有太大的罪,但经手审案是他的学生,犯案的是他的亲属,所以他的态度很关键。通过前面的章节,我们知道,金知贤对这个案件也有自己的想法,即他不一定想要掩盖这个冤案,一方面是他对亲属的不满,一方面是对齐璞的不满,这个要继续看后面的发展。
至于其他的内阁阁臣,如跟他争执的王士净,他们也有自己的利益诉求,第一是地方政府浙江权势大,透出不受控制的倾向。第二是金知贤作为工部尚书,同司礼监一起主导了皇帝豪华plus陵寝工程,在国家没钱,边境动荡、百姓受灾的情况下挪动了正常的国家税款,所以产生了矛盾。
而这个浙江杀妻案算是一个破口,将以上的矛盾通过一个案件摆在了台面上,引起了官场的动荡,因为这个案件会让当前的部分格局洗牌,各自的利益得到重新分配,这个要在这个案件结束之后才能知道。
这个案件也是江扶舟和封竹西等人的进入官场的成长路,从他们的视角去看整个矛盾的发展和解决,然后产生新的矛盾,后续的剧情里他们也会有更多事情要去经历。
第二个案件是浙江的妖言案,这个案件我没有详细说,怕剧情同时进展太冗杂了,只点出了它的性质,就是谋反,而且也同样牵涉到了齐璞(他先斩后奏杀了两百多人。)这个文中不会太详细说,只会作为一个辅助的背景,大家简单知道就可以了。
第三个案件就比较特殊,是醉云楼奶娘被杀案。根据目前的剧情来看,这个案件的目的为了引出司礼监,即司礼监与皇权的问题。我本来今天要写到宋石岩为什么走的事情,但是已经写了六千字,写不下了,就明天揭晓这个案件。这件案件不复杂,涉及的其实是司礼监内部掌印太监王铁林和提督东厂秉笔太监宋石岩之间的罅隙,从而写宋石岩他想要另攀高枝,原因我现在这里写,具体的大家可以明天看,就是皇帝现在身体不好(也就跟为什么皇帝要着急推进陵寝对上了),所以会有皇权过渡的矛盾,宋石岩想攀附皇子。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事,没有什么悬疑的。
而为什么会提到宁遥清呢,因为司礼监内部是这样的情况,王铁林跟宋石岩是干爹干儿子的关系,而他们两个共同的对立面就是宁遥清(而宁遥清这个角色是江扶舟的年少好友。)
这是以上发生的全部剧情的大致总结,大家可以记住这个剧情,然后去看在这件事里这个人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因为本身利益关涉,所以他们会努力推动一件事,或者努力反对一件事。这样去记人名不知道对大家有没有帮助。
我举个例子,比如大理寺少卿任平江,他经审过这个案子,所以他反对陆云袖去查这个案子,还要扯上整个大理寺同僚的仕途做皮子。再比如宋石岩,他为什么牵扯到浙江杀妻案里面来,因为汪必应开棺验尸,死了并且配了冥婚的是宋石岩的哥哥。
我尽我所能了,希望能对大家有帮助。
第27章
司礼监内, 珠帘垂蔓,屋外送来的凉风吹拂,玎珰作响,幽幽的檀香散漫, 落得一室清寂。
王铁林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手腕上的佛珠串, “宋石岩这混小子跟了我那么多年, 现在有一飞冲天的机遇,也不怪他动心了。”
他面上平静,眼神中却流露出轻蔑来, “还是没长进,以为绑着庄王以后就能坐上我的位置了, 可他也不看看庄王是什么东西, 胆小如鼠, 畏首畏尾,欺辱乳娘后仓惶逃走, 甚至都没有确定人家死没死,让宋石岩杀了, 还留下了把柄,这样的性子怎堪为人主?”
秋易水在他身后给王铁林打着折扇,“干爹,您私下提点了秦王,但又阻止了秦王将宋石岩留下庄王的证据上告陛下, 真是走的一步好棋, 秦王若有心,会记得您的恩情。”
略带犹疑,秋易水轻声问,“陛下真的龙体抱恙吗?这督办陵寝的活计一日急过一日。”
王铁林的眼眸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日后这话莫要说。”他指了指耳朵,“好生听着便是。秦王生了圣孙,又在陛下万寿宴上献礼,深得陛下夸赞,朝中皇子少,得脸的不多。”
似是想到了什么,秋易水不解,“可朝中还有一个五皇子,依着齿序,应在秦王庄王之上,且近年来在朝中也有些政绩。干爹为何…”
王铁林摆了摆手,“这五皇子出身不明,是陛下在民间的孩子,七八岁才认回来,又养在乡野多年,前几年才入朝参事,根基不稳。如陛下真的喜爱,怎会到现在都没封王?前几日陛下又将浙江妖言案交给了他来办,分明是块烫手山芋,得罪人的活计。可见并无前景,撑死就是一个藩王,翻不出什么来。”
说起浙江的案件,秋易水放慢了打扇的速度,沉吟了片刻,“干爹,昨日的朝局可真是动荡,因着刑部验尸发现浙江杀妻案竟是一具男尸,言官当朝参了浙江巡抚齐璞,连带金知贤都当众向陛下请罪。”
王铁林眯了眯眼,滚动了几颗手中的佛珠,“你还是年轻,不知事。刑部验尸的事如今已经朝野皆知,齐璞肯定有罪,但至于罪责大小,还得看金知贤如何办。”
“你当王士净手下的言官为何枪打出头鸟,非要当朝参齐璞一本,自然是有利可图!他如今得偿所愿,手下的爱徒顾慎之兼任了翰林侍讲,日后便有了封疆拜阁的资质。这个翰林的位置便是金知贤同王士净利益交换得来的。金知贤想要借王士净之手给自己的学生齐璞一个教训。”
秋易水瞠目结舌,自然不知这背后的隐情,“那金知贤这样做,是要放弃齐璞了吗?”
王铁林叹了口气,“自家门生,就是养条狗这么多年也有了感情。因着圣旨审案,今日齐璞便入京面圣了。齐璞之前给我写信我置之不理,眼下他老师金知贤才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这些朝中的事纷繁复杂,眼下之事最重要的是陛下的陵寝,你且慢慢学着,日后我都会教你。”
秋易水敛下眼中的一抹微光,应了声是。
***
徐方谨同封竹西根据汪必应拼死留下的线索,开始寻找涉案的仵作,当年汪必应被抓后,他便逃得无影无踪,官府通缉也寻不到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时刚办案时他们兵分两路去寻找线索,去城北的徐方谨和郑墨言最后抓到了张孝贵,而去城西的封竹西和温予衡也不是一无所获,而是蹲到了入京控告的汪必应父母,二老已年逾古稀,身边只跟着一个家仆。
听到汪必应在牢中死去的消息,其父母悲痛呼号昏死了过去,眼下正请郎中救治,又让徐方谨和封竹西去陪同。
不料这个家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朝着刑部大狱的位置磕了三个响头,说自己就是那个仵作,苟且偷生,如今听到旧主丧命,不由悲从中来,然后颤颤巍巍撕开了鞋底缝,从中拿出了一纸尸格。
上头年月日明确记载了当年随同汪必应验尸的证据,写明了宋家冥婚棺椁里验出来的确实是王氏,身量体长,还有王氏父母认定后的签字以及汪必应的印鉴。
几人大喜过望,火速将人带回到了刑部大狱,陆云袖阅览后拍板决定当即再审张孝贵。
“呦,汪必应大人已经升天了,怎么各位大人还有心思在这审我咧,不如早日找根绳子吊死,自我了结,也好过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几日不见,张孝贵还是这一副嘴脸,只是看着较之前面黄肌瘦些。牢里伙食比不得他往日吃的珍馐,他在牢里跳脚了多次,气得徐方谨他们直接饿了他一天一夜,他便老实地开始吃牢饭了。
只是嘴上依旧不干不净,胡咧咧骂人,嫌弃牢铺里的稻草,说自己腰酸背痛,自然是无人理他。
徐方谨废话不跟他多说,拿出了那张尸格,冷冷地看他,“汪大人虽已身故,但他拼死留下的罪证却证实你的罪行。宋家冥婚的尸体的确是王氏,这是铁证。再者,仵作随同汪大人审案,搜集人证物证,佐证了是你将尸体送去给宋家,你无从抵赖。”
张孝贵骤然脸色惨白,带上的枷锁失力垂下发出啪啪的声响,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恐惧,他实在想不到,他们竟然能找到当年的仵作。
“不可能…不可能…”他拉紧了面皮,强撑着身子,将身上的枷锁震得惊起尘土,露出狰狞的神色。
陆云袖拍响了惊堂木,厉声斥责,“你往日的供词说李忠冲带走王氏之后再也没见过王氏,可为什么会将王氏的尸体送去给送去宋家?前后不一,当着审官谎话连篇,死不悔改,罪加一等!”
张孝贵咬紧牙关,两腿直颤,“就算是我将王氏的尸体送去宋家,也不能证明我杀了人。是李忠冲自己杀死了妻子,为了还赌债,将妻子的尸体卖给我了,我这才送去了宋家。我有什么罪?”
徐方谨盯着张孝贵,“你和李忠冲的口供一对,时间上对不上,仵作验尸得知王氏死的那一日,李忠冲在城外,且有人证,怎么可能去杀人?王氏死后,李忠冲花完了你给的钱,又起了心思找你再要钱,谁知到你府上看到了王氏的尸体。”
“李忠冲是官府挂名的秀才,且大摇大摆进了你的府邸,不可能悄无声息杀了他。你为了堵上他的嘴,让他将一具尸身伪作失足落水,企图瞒天过海。我说的可对?”
张孝贵被步步逼问,心里防线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被攻破,只能不住地摇头否认,但徐方谨说的一字不差,让他在重重监牢里感到莫大的恐惧。
“这一切,本来在汪大人的手里审得清清楚楚,并不冤屈,是你为了逃脱罪责,买通官府,做了伪证,又伙同宋家残害汪大人。你作恶多端,就不怕天诛地灭吗?”
徐方谨话音落下,张孝贵捏紧了双拳,面目抽动,眼中骇然,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
此时,陆云袖又将桌上的案卷往前推移,翻开来看,“去年六月初三,你打死田庄下的佃农,其家人求告,你又将佃农一家五口灭口,藏尸毁迹。建宁七年,你当街殴打不慎冲撞你的路人,被友人劝阻后不解气,私下又将其打断双腿双脚,扔在路边。建宁五年,你掳掠良家子,囚于家中狎玩,女子不堪受辱自尽而亡,你将前来寻女的盲眼老父投井杀害。”
“你的罪,罄竹难书!这些年你仗着金家和宋家为非作歹,十恶不赦。我去岁南下浙江,便知有此冤案,今时今日,证据确凿,你还要抵赖吗?这些犯案,足够你死上百次千次。”陆云袖将醒木拍得震响,言辞厉声。
徐方谨和封竹西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张孝贵身上还有那么多命案,胸腔里怒气层层堆积,看向张孝贵的时候多了分凶恶。
张孝贵被揭了老底,直接跌坐在地,拼命挣扎着往后退,面色悚然,喃喃自语,“你不能判我,不能判我,我表哥是朝中重臣,他会救我……他一定会救我,他必须救我!”
此言一出,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张孝贵在案件层面已经无话可辩了。
徐方谨赶忙拿起供状再看一遍,准备让张孝贵签字画押,事实如此,由不得再逃脱。
突然一声“慢着”,让邢房内一刹那的安静。
众人纷纷看了过去,只见一直避而不见装死充楞的主审官刑部侍郎魏铭走了进来,封竹西几个如临大敌,他们知道这是金知贤的门生,在背地里也给他们使了不少绊子。
“陆大人,小郡王。这些日子烦你们劳心劳神,此案今日终于有了结果,我等也好向陛下交代,给无辜百姓一个交代。”
可这刚审的结果甚至都没出牢房,哪来的真相大白?
下一秒,魏铭的话如平地惊雷,让他们面色突变。
“各位不知道吗?李忠冲认罪了。他承认是他杀的人,也是他典卖的尸体,将犯案经过交代地明明白白。此案并不是冤案,是陆大人心急了,给朝野上下带来如此的动荡。”
封竹西冲上前去,“不可能,真正的凶手是张孝贵,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李忠冲怎么可能认罪?我们今日拿到了汪必应留下了验尸罪证,坐实了……”
魏铭直接打断了他,脸色端肃,“小郡王,犯人已经认罪了,李忠冲承认是自己杀人,为了脱罪才肆意攀扯他人。”
封竹西还想再说,却被徐方谨拉住了,他明白现在说再多也是没有用的,现在只能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而魏铭看向陆云袖的眼神更加冷冽,“陆云袖,还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吧。你此前都察院审理汪必应,汪必应却不明不白的死了,你为了政绩当真是冷血无情!言官义愤填膺,参你枉顾人命,适才内阁批文下来,让你冠带闲住,带往都察院交代明白。此案由本官接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明明他们已经找出了真相,却还是回到了原点。不仅如此,还查办陆云袖,那他们做出的努力算什么呢?
陆云袖却显得很冷静,将桌上写过的案纸塞给了徐方谨,整理衣冠后起身,“冠带闲住,我仍是官身,魏大人不用差人来将我五花大绑吧?”
魏铭眼角微抽,“陆大人自便。”而后一抬手就唤人将张孝贵先行带走了。
徐方谨反应极快,低声在封竹西耳边说了两句,只见封竹西点头后立刻往前走两步,冷声道:“陛下并没有罢了我陪审的身份,此案我尚有过问的权力。瞧着魏大人这是要专断独行,莫不是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魏铭心下一惊,当即行礼告罪,“下官不敢专擅,自是陛下钦定的陪审,便有小郡王的一席之地。”
但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没了陆云袖,仅靠这几个连官身都不是的监生和一个初出茅庐的封竹西,能成什么大事?最后这个案件还是会捏在他手里。
陆云袖算个什么东西,以为自己能够对抗众议纷扰,肆意掀起大案陷同僚们于不义,最后怕是升官发财的美梦落空,而至深陷囹圄,不得好死。
魏铭嘴上说着尊敬小郡王,实则压根没打算搭理他们,转身就走,堂而皇之地带走了陆云袖,留下相对无言的徐方谨他们。
变故太快,以至于封竹西完全不能接受,刚才还在想终于能够结案了,却不料情况更加糟糕,将人推向了无底的深渊。
***
陆云袖这一走,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好受,一来怕她因着此事受牵连,二来是他们现在太过被动,手中无权无势,现下只有封竹西还有名头可以过问此案。
一路的沉默,他们几个走回了刑部大狱值房,只觉得恍若隔世,还记得刚来刑部大狱值房的时候,陆云袖便在此处处理公务,挑灯夜读,还会抽出空闲来给他们讲案件,音容笑貌犹在,现在只剩他们孤军奋战了。
徐方谨见士气低迷,拉开椅子来先坐,“我们先坐下来想——”
话音未落就听到“嗖嗖”的利刃寒光飞出之声。
“小心!”徐方谨瞳孔猛缩,当机立断拿起椅子砸过去。
只见几个尖锐的刀从墙角的位置直飞而来,力道极大,速度飞快,像是要将人的面皮削下来,碰上砸来的椅子之后减缓了力道,落在了地上。
先出虎穴又入狼窝的几个人被吓的连椅子都不敢再坐,纷纷先走出门外,惊魂未定地看向被割下一块的椅凳,若是这利刃刚才是往人的脖子上抹,怕是会命丧当场,心下多了分后怕。
温予衡手无缚鸡之力,徐方谨也不想让封竹西涉险,主动拦下了想要勘察的封竹西,同身怀武功的郑墨言一同进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陷阱。
“慕怀,要不别进去了,我们换个地方。”封竹西满脸担忧。
徐方谨道了声没事,“我们会小心,想必就是一个警告,若想杀人,也不会在刑部光明正大杀我们,刚才的机关射过来的方向也不是死招。”
说完两人就走进去了,封竹西只好同腿软的温予衡在门口垫着脚尖探头往里看过去,心下惴惴不安。
直到两人连枕头都翻来覆去看过了,确定再没有机关陷阱了,才让他们进来,封竹西和温予衡走进来,搬起桌子和椅子,将书放正,一并将翻来覆去的杂乱值房恢复原样。
所有东西都弄好了,四个人两两对坐,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似是还未从刚才的惊慌失措中晃过神来。
郑墨言默默从自己的包袱中掏出了一袋昨日买的绿豆饼来,一人分了一个,压一压惊,自己食量大,在人家咬第二口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吃第二个了。
温予衡没什么胃口,食不下咽,但腹中饥饿,只好囫囵对付了两口,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不由得悲从中来,“现在如何是好,就靠我们几个,真的能办成什么事吗……我估摸着是张孝贵那个位高权重的表哥在背地里营救他,我们手无寸铁,如何能再翻案呢?”
封竹西撑着下颌,目光呆滞,还从未遇到过这样事的他,现在还沉浸在今日的种种惊险之中,半晌,他叹了口气,“不办不行,总不能让陆姐去送死吧,她揭发了这起冤案,还领了钦命,若是最后结果是这不是冤案,那她就没有活路了。”
一席话让几个人更加沮丧了,面如死灰。
此时徐方谨却在敛眉沉思,他咬下一口绿豆饼,细细思考到目前为止全部发生过的事情,“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封竹西不解,抬头看过来,满脸的疑惑,“什么意思?”
“金知贤真的想要救他这个表弟吗?你们想一想,最开始狱中供给吃食给张孝贵是不合规的,但陆大人撤下之后就没人再管了,且我们后来饿了张孝贵一日,也不见有人来救他。如果金知贤真的要救他,依他的权势地位,就不会让汪大人活着,留下关键的罪证,还让我们今日提审了张孝贵,把张孝贵的罪证坐实。”
温予衡皱起眉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忽而想起了什么,他眼眸倏而亮了,“你们还记不记得最后张孝贵说的话,他说金知贤一定会救他,也必须救他。虽然是表亲,但张孝贵干的都是杀头的大罪,有没有必要为了他冒险?”
徐方谨对上这个思路,“你们说有没有可能,金知贤其实不想救他,但突然有什么事情的出现让他不得不救?”
“难道金知贤有把柄在张孝贵身上?”封竹西立刻坐直了身子,“也不是不可能,张孝贵被抓前在京都里潜逃了那么久,他也不是傻子,怎么没给自己留个后手呢?”
徐方谨见大家振作起来有了思绪,便看向了温予衡,“谦安,我们抓到张孝贵那天,你拿着他的令牌去蹲守,抓到了张孝贵的管家和一个仆人,眼下还关在大狱里面。”
说起这个,温予衡便记了起来,“没错,当时审不出什么,就先关着了。你是说…”
“没错,我们就从他们入手。”
一拍即合,四个人围坐在一起,低声开始商议了起来。
***
怀王府内,封衍自打那日回府后便一直在修养,平日里除了处理政务,甚少出门,空闲时间就陪在星眠身边。
好在星眠已经恢复了过来,正在书案前拿笔练字,一笔一划写得有模有样,还要时不时拿出封衍曾经给江扶舟写过的字帖来端详,偶尔入了神,似是通过纸页去设想那段悠久的时光。
他十分懂事,知晓父王眼睛不好,不想他劳神,要废眼的事都过问府里教书的先生。但今日他有些坐不住了,才不过写了两页纸,便搁下笔来,磨磨蹭蹭走到了封衍的面前,怕他看不见,还主动拉起了他的衣袖。
“父王。”星眠小小声唤他。
封衍将手中给星眠做的木活放下,将他揽在怀里,“怎么了?”
“我能不能去找他?”星眠小心翼翼地问,怕封衍生气,脸上写满了纠结。
封衍很有耐心,握住他的小手,给他轻轻揉捏,这样他练完字手就不会太酸痛了,“可以,你想去就去,身边带着人,护着自己。”
“你不生气吗?”星眠不解。
封衍轻笑,像是通过小小的星眠看到了积玉小的时候,或许也是这样的稚气,“那你先告诉父王,为什么想要再见他?”
似是在脑中思考了很久,星眠才答道:“不知道,或许想见到一个人没有理由吧。就像先生说这个世界上是有缘分的,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
“且父王不是同我说他不是故意骗我的吗?他是为了抓住犯人才扮成叫花子的,事出有因,我可以原谅他。”
一句原谅让封衍沉默了许久,乍然想起了积玉也曾这般求他,可那时他终究没有回头。
星眠接着讲自己的心里话和盘托出,“我不能遇到事情就逃避不去面对,先生说不能做温室里的花朵,我年纪不小了。”
温室里的花朵?
一个新东西突然冒出来,封衍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他先按下不表,又陪着星眠说了会话。
安顿好了星眠,封衍便走回书房,唤青越去把陪星眠玩乐的苏先生叫过来叙话。
苏学勤一路忐忑不安,心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做错什么事情了。不管如何,他都不想再出去流浪了。
在进入怀王府之前,他是河南饥荒逃难过来的灾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就靠着城外布施的粥米过活,那段时日像是噩梦一般,目之所及,哀鸿遍野。
好歹是穿越前写小说出身的,他打起了别的小心思,知晓古代人爱看话本八卦的日常娱乐,又打听到怀王封衍和靖远侯江扶舟之间荡气回肠的惊世虐恋。为了糊口,写起他俩的风月话本,没想到一写就爆了,一时间风靡京都,茶楼巷尾都在议论。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他就被封衍抓了,关在柴房里仔细拷问。再见到曙光的那日是封衍拿来了江扶舟的手记,问他认不认识这些字。
看到阿拉伯数字的那一瞬间,苏学勤无异于见到了火星撞地球,当下以为江扶舟也是穿越过来的。但他经过几番仔细思索,又从手记的蛛丝马迹中判定江扶舟不是。
但他恍然想起了江这个姓氏的特别之处,又打听到了江扶舟的父亲叫江怀瑾,这不是他穿越前写的那本朝堂爽文男主的名字吗?
但整个故事已经跟他写的完全不同了,他笔下的江怀瑾起于微末,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封侯拜相,位极人臣。而这个世界里的江怀瑾的升官之路却极其坎坷,甚至一度双腿残疾,出入险境,最后还落得个满门被灭的下场。
意识到这个真相的苏学勤痛苦万分,本来想抱大腿直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不曾想主角都被灭了,还玩什么玩?幸好有了怀王这条路可以走,他就死死抓着不放,每日陪星眠吃吃喝喝,这日子过得也算安定平静。
就是不知道今日怀王召见他干什么……
苏学勤费尽心思都没想到是什么事,直到站在怀王面前,他问出那句“温室里的花朵是何意?”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后悔万分,叫他口无遮拦,若是露馅了,还不得被人绑起来当妖怪烧死。
于是他尴尬地笑了笑,绞尽脑汁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回答他,“就是…就是温室,顾名思义,就是温暖的堂屋,将花种在里头,便不会受到外头的风吹日晒,但种子终要经历风雨才会开出花来,意思就是……为人父母,不要对孩子庇佑过多,要学会适当放手。”
就差当堂给封衍写出一篇高考作文来了,苏学勤不由得满头是汗,心里打鼓。
“也是西域边境那边的词?”封衍蹙眉沉思。
险些忘记给自己编的身份了,苏学勤连忙说是。他听说了江扶舟自小随母亲平阳郡主在西北边境长大,为了能让封衍理解他为什么懂得这些乱七八糟的字,便说这是一个偏远部落的文字,鲜少人知,他也是曾经到过西域,为了谋生才学的这些。
也不知道封衍相不相信,苏学勤垂下眼皮来。
岂料下一秒封衍在纸上画出的那个爱心,差点让他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你来看,这是何意?”
苏学勤内心在疯狂咆哮,江扶舟你一个古代人不要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不好,他又要给封衍现编,每次都给他当头一棒,让他绞尽脑汁。
“就是,就是……”好在有过前例,苏学勤很快冷静了下来,“就是表达情意的一种方式。不过已经失传了,甚少人知道。”
“表达情意?”封衍喃喃自语。
不管了,苏学勤的表情已经僵硬无比,他觉得下一秒封衍说出个英文单词来都不稀奇了。
谁知封衍自顾自敛眉沉思,便让他下去了。
逃过一劫的苏学勤高兴到心里在放烟花,但他很快想到了,封衍和江扶舟那段恨海情天,如今再看到这个,又想起了江扶舟死去的传闻,不由得长叹一声。
古人的爱情他不懂啊——
作者有话说:各位小伙伴的建议我都看了,十分感谢你们的评论。
我今日又重新整理了行文思路,希望能给继续阅读的读者更好的阅读体验。
但我可能笔力不足,不一定能满足大家的期待,所以感谢大家的包容。
第28章
刑部大狱内, 冷冽的烛火拉长了烛影,一股烧焦的气味刺鼻,到处是水迹,混杂着烟灰在鼻尖飘忽。
刑部侍郎魏铭用袖掩着鼻子走过, 面色铁青, 对着司狱就是一通臭骂, “你们怎么回事?连个监牢都看不好,青天白日的还走水了,真是晦气!”
司狱诚惶诚恐, “求大人恕罪,狱卒不甚打翻了烛火台, 这才导致的走水, 所幸无人员伤亡。”
一旁的下属经过勘察后也觉得这是一场意外, 于是在魏铭身旁耳语了一句,魏铭眼底满是烦躁, 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 下去吧。刑部大狱,重刑之地,是何等重要,再有下次,自个去领罚。”
见司狱走了, 魏铭又问下属:“可看过张孝贵如何了?他是重犯, 不能掉以轻心。”
下属知道今日魏铭要引金知贤的人来见张孝贵,立刻答道:“属下去查过,并无异动,许就是一场意外。”
魏铭这个堂官坐久了, 养尊处优,平日里甚少到大牢来,现在觉得这牢中实在狭小,臭气熏天,又刚刚走水,甬道上都是水迹泥泞,颇为嫌弃,用棉白布捂着脸,“那便好,人还在就行,别耽搁了金大人的大事。”
像是想到了什么,魏铭忽然问那几个监生和小郡王这几日在干什么,下属脸上表情几经变化,一言难尽,略思索后答道:“头一日他们便回了国子监,好几日没来,值房都落灰了。前几日听说被国子监司业简大人撵来了,说他们是来历事,不是来游玩。
“他们倒好,跟一群狱卒倒是熟稔,插科打诨,喝酒玩乐,整日没个正形,依属下看,他们成不了气候,就是在混日子罢了。”
魏铭轻蔑一笑,“小郡王玩心大,早就不当回事了,那一群监生能做什么?还不是任人拿捏。”又捏了捏鼻子,道:“快走吧,此地实是污臭不堪。本官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
刑部大狱监牢里,今日突然遭遇走水的张孝贵惊恐万分,来回奔波,被狱卒毫不留情地驱赶和腾挪,污浊的臭气扑鼻而来,像是一只过街老鼠般到处蹿走。他缩了缩脖子,又摸了摸自己冰凉的手脚,心还是难以安定下来。
张孝贵将自己缩在了墙角里,薅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警惕地扫视着任何一个角落,连烛火的光影都能将自己吓到,草木皆兵,止不住地发颤。
“玎珰——”
门锁突然打开了,一个矮胖的男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体型庞大,所以走路迟缓,边走边擦汗,身旁还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奴仆,搀扶着走来。
“少爷,你受苦了。”
一见到张孝贵,管家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摸了一把眼泪,着急地看着他,“夫人在府里心急如焚,日日都往金府里去,岂料十次有八次是见不到的。”
说着还将食盒中的饭菜拿出来给张孝贵。
张孝贵精神恍惚,定睛好一会才认出来这是王管家,他立刻爬上前去抓住他的手,“王管家,我娘可说什么时候救我出去!你让她去找表哥啊!”
后知后觉听到管家说的话,他眼中的希冀和怒火交织,颤抖着双手,“不会的,不会的,表哥他不会见死不救的。他一定会救我的,他必须要救我……”
张孝贵一脚踢翻了年轻仆从递过来的烧饼,狠狠踹他一脚,“不可能!不可能!你去找我娘,你说金知贤有把柄在我手里,他不敢不救我!管家你回去就说,一定要说!”
又大声嚷嚷着:“让金知贤来见我!”
管家立刻爬上前去捂住他的嘴,眼中满是惊恐和心疼,“少爷!少爷!金大人拿出了你在浙江杀人的罪证给夫人看,还说你的罪证据确凿,要把你呈交朝廷,他不会管你的,夫人听到都便昏死了过去,到现在还病着。”
张孝贵简直无法置信,瞪大了眼睛,嘴唇抖动,“什么罪证?李忠冲不是已经认罪了吗?我没有罪!那个陆云袖已经被抓了,谁都不能判我!”
管家跪倒在他身边磕头,涕泗横流,“少爷是别的案子,陆云袖将你在浙江曾经的犯案全部掀了出来,说你罪大恶极,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金大人这回是动了真怒!怕是真的不会救你,而且说不定正想同你撇清关系……”
“啊啊啊啊!”张孝贵抱着头大声尖叫了起来,拼命蹬着腿挣扎,“这个狗官,死都不放过我!”
在监牢里连日的精神折磨已经让他憔悴不堪,胡渣拉杂,他绝望之中生出了莫大的戾气,恶狠狠地揪住管家的衣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去找我娘,让我娘来,我告诉她东西在哪里,她肯定会知道怎么办,会救我的。”
此时,变故陡生!
烛火摇曳,脚步如鬼魅,一个蒙面黑衣人突然闯了进来,手持利剑,寒光凌冽。
一句话都没有,直接就朝着张孝贵砍了过来,横穿竖刺,刀刀死穴。
张孝贵满脸惊恐,疯狂地往后退,面目狰狞,而一旁的管家却飞身而起,挡在了张孝贵的面前,大声疾呼,“少爷,金大人来灭口了,你快逃,这里有老奴!快走少爷!”
不管不顾地张孝贵眼看着管家和黑衣刺客开始缠斗了起来,吓得整个人惊慌失措,抱头鼠窜,呼喊救命。
几番打斗下来,管家明显落了下风,但他还是拼命护着张孝贵,掏出了一把匕首,刺向了刺客,兵刃相接,鲜血直流,两人瞬间纷纷倒在了地下。
“——王管家!”张孝贵瞳孔猛缩,失声唤他,眼看着管家舍命保护自己,快速爬到他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