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1 / 2)

第41章

素白珠帘摇晃, 风吹恍若铃响,重帘相隔,秋易水静坐煮茶,散漫的热气流落在沾云茶台上, 他端坐其中, 一动一静行云流水。

斗彩莲花瓷碗中漾着清冽的茶汤, 秋易水将其端给了一旁静坐着的王铁林。

王铁林这几日肝火旺,郁结气滞,太医开了几服药也不见好, 他动辄大动肝火,连面色都沉了几分蜡黄和老态, 唯有秋易水在一旁焚香煮茗, 他能静下心神来。

宋石岩掀帘大步进来, 一见到秋易水,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见王铁林在静坐,只好轻声唤了一声“干爹。”

秋易水也随之起身, 想要退出去,却被王铁林一句话叫住,“无妨,易水也留下听听,干爹老了, 这往后的日子, 还要你们师兄弟相互扶持才是。”

“是。”秋易水和宋石岩齐声应下。

宋石岩坐在一旁,捏起了一只茶盏,茶汤摇晃,一滴未洒, “师弟茶艺精进,想必是宁遥清亲自教的。

面对对面递来的话刺,秋易水面色不改,倾身又倒了一盏出来,淡声道:“多谢师兄称赞。”

这么些年了,秋易水什么没学会,倒是把宁遥清那谈笑风生中气死人的功夫学得出神入化,宋石岩皮笑肉不笑,搁下了茶盏,“师兄粗人一个,见惯了血腥,喝不惯这茶。如今干爹病着,东厂事多繁忙,劳烦你多照看了。”

王铁林缓缓睁开了眼,眸光浑浊邃然,“荥州矿产出事的那个畜生处置了没有,出了那么大的事,还敢跑回宫里来,言官的笔管都快将咱家的脊梁骨戳烂了。荥州府万人攻巷,举火烧屋,民怨沸腾,就这样,还给人跑了。他若是死在了荥州,咱家还能敬他几分,替他立个衣冠冢”

宋石岩前几步来,倚在了脚踏边,给王铁林捶着腿,“儿子都办好了,东厂审出了供词,移交给了刑部,至于人,早就受不住酷刑死了,这事不会牵扯到宫里,也好堵外官的嘴。但袁故知不日便要回京了,他若是……”

王铁林端起斗彩莲花瓷碗,鼻腔里静气缭绕,“金知贤这几个月还闭门谢客躲着懒,昔日同乘一船,今夕作壁上观。这个千年的狐狸,到底是靠不住。眼见着咱家陷坑里,避嫌倒快。也罢,各人自扫门前雪。”

“矿场这事,死几个内官就罢了,莫不是还想往陛下脸上抹泥?放心,查不出什么。今年怀王抄定王的家,陛下让人押解一百万两入内承运库,但怀王却将大多数银两送往了北境充作军需。内廷空虚,陛下手头也紧,荥州矿产的钱银如数入了宫,这才平了陛下的气。”

听到王铁林轻描淡写地一桩密事大案道出,秋易水眼睫轻颤,但煮茶的手依旧稳当妥帖。

宋石岩不解,“那陛下为何还要召袁故知入京,袁故知这个人倔驴子的脾性和王铁林如出一辙。当年我们可是废了诸多气力才将他挤出京都。”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王铁林眯了眯眼,他跟着建宁帝已经四十年了,事到如今,他多少能品出些凉薄之意,警告也好,威胁也罢,都过了这么些年了。

“咱家的归土之所选得好,山清水秀,风光旖旎,寺中还有僧人日夜诵经。”

宋石岩骤然心惊,下意识抓住了王铁林膝上的衣袍,哀声唤他,“干爹……”

王铁林缓缓摸了摸宋石岩的头,对上他惊慌的眼,沉着道:“放心,干爹若是那么容易就死了,这些年就白活了。

“秦王身边刑部那个监生叫徐方谨的,倒有些意思。荥州矿产、醉云楼奶娘案、浙江杀妻案,还有这次的科举舞弊案都有他。看来是有人要跟咱家斗法来了。”

听到徐方谨的名字,宋石岩轻锁眉宇,徐方谨虽是国子监的学生,但背后牵扯甚多。东厂消息灵通,知晓他有小郡王护着,影形不离,又拜了大理寺卿关匡愚为师,陆云袖就成了他的师姐,前几日还去了长公主府和怀王府。这段时日徐方谨更是得了秦王赏识,时常召见垂询,过问案情。

宋石岩同徐方谨在浙江杀妻案中也交过手,知道他路数,论私心,他不想动什么手脚,到时惹上一身麻烦,怕是后患无穷。

“干爹,如今秦王对这个监生颇为称赞,若是动他怕是棘手些。”

见宋石岩面露难色,王铁林眼底落了些淡薄,轻轻抚平了膝上的衣袍,“不过一个监生,能掀起什么风浪,杀他做什么,照延平郡王的性子,准闹得天翻地覆,得不偿失。”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找到虞惊弦,朝里的事尚可控,一时半会还出不了事,但据探子来报,这几年他身上藏了不少东西。当年河南和山西的事,没弄死他,留下那么大个祸患来。御史那得到的消息绝不是空穴来风,他肯定还在京都。”

说起了虞惊弦,宋石岩也纳闷了,这东厂的情报探子遍布整个京都,可这虞惊弦怎么就会凭空消失,连了影都没有,还让他把部分的证据交给了御史。

都这么些时日了,没有寻到半点踪迹。

王铁林不动如山,接过了秋易水递来的又一盏茶汤,烟气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东厂找不到他,锦衣卫可立了大功。”

“宁遥清这人,看上去坐而论道,但也不是吃斋念佛的主。这些年在宫里,也干了不少事,请旨裁撤宫中用度,上报宫门坐办内侍的揽捐勒索,出手搭救朝官,真当自己还是官身了。”

宋石岩还有些许的迟疑,“干爹,此次秦王对此次科举舞弊甚是在意,他也因此在陛下面前得了脸,现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如今也在找虞惊弦。”

王铁林捻着手腕上带的念珠,镇定自若,掀起眼帘,“秦王是等着立功,压齐王一头,但若他不得不杀死虞惊弦呢?不仅如此,他还要替我们遮掩。”

一旁的宋石岩满头雾水,缓缓起身坐到了右侧的黄梨花缠枝圈椅上,“难不成秦王在此次科举舞弊里也栽了跟头?”

王铁林将念珠缠了几圈,屈指在案上轻敲,“秦王殿下献给陛下诞辰贺礼是一尊金漆木雕,这主意是咱家出的,可这钱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呢。”

一席话听得宋石岩和秋易水胆颤心惊。

陛下极重面子,若是这是爆出来,还是钦点的主审,这让陛下的脸往哪里搁?

而宋石岩心下则更为惊骇,可干爹不是背地里站了秦王吗?莫非是陛下的身体出了什么事……

越想越震悚,宋石岩的心像是被一只手高高吊起,莫名胆寒,脊背受不住一阵阵发凉,但他敏锐察觉出诡异来,这种不祥的预感不可名状。

****

朱墙幽深,琉璃黛瓦,窗明几净,洒落进来的天光如纤屑碎金,打照在御窑金砖上,流光璀璨。

屋内沉寂,宁遥清站在了镏金鹤擎博山炉旁,素手用长柄雕银香铲拨弄香灰,再持羽尘轻扫过炉边的粉尘,而后用鎏金异兽纹的银叶夹拾起了清莲云头香片。

燃香罢了,他俯身在金立双凤盥盆前净手,擦干水迹后,才默声走到了建宁帝身旁。

每年逢这个时候,建宁帝都心烦气躁,前日伺候焚香的内侍不甚拨弄掉了香炉,叮叮咣咣作响,扰得建宁帝心绪更加烦郁,便让人打了二十杖,发配到浣衣局洒扫去了。有此一例,殿内伺候的人如临大敌,各个如履薄冰。

今日瞧着建宁帝在朝堂上发了火气,宁遥清便让里间伺候的人去殿外候着,自己则在殿内陪侍左右。

建宁帝静坐养神,撑着下颌,案头放着锦衣卫写的关于宫内御医的条陈,朱笔勾画了几笔,他便不耐地扔到了一旁,红墨染了漆案,断断续续,斑驳可见。

“一晃王铁林都跟在朕身边四十年了,他原是宣悯太子身旁伺候的,那年宣悯太子在围猎中发失心疯,意图刺杀父皇,幽禁当日自尽身亡。他是东宫旧属,寻着门路来到朕身边。”

“后来朕被掳,北境苦寒,茫茫大漠,我们辗转边境多城,一墙之隔便是故里,无人相迎,惶惶如丧家之犬。天寒地冻的时候,一块热饼一口热汤他都捂着热着,就这样陪了朕七年。”

忆起了往事,这些日子全部的郁气喷涌而出,建宁帝气极,胸膛剧烈起伏,一把将面前的条陈推开,连同摆放齐整的奏折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现在在干什么!私下同雍王往来,用科举肆意敛财,现在还要看朕何时死,早些给他选定的新主挪位。”

此诛心之论,雷霆之怒,宁遥清恭敬地折身跪地叩首,“陛下息怒。”

随侍建宁帝多年,宁遥清自是知晓这位君主极其重情又极其狠决,覆手翻云间,便弃之如尘。

如此,宁遥清便知建宁帝动了杀意,他敛袖而起,倾身拾起地上散落的折子,在御案上摆好,又拿着御笔放回了砚台边。

看着眼前的东西规整了些,建宁帝的郁气散了些,淡声,“鹤卿,你且坐下。”

“去查查雍王,看看他做了什么,让朕的这位内臣明珠暗投。”

“是。”宁遥清应了一声,便随意寻了一个杌子坐了下来,这一高一低,不远不近,又让病了好些日子的建宁帝有些惝恍,似是想起了这几日反复的旧梦。

他单手支额,幽邃混沌的目光落在了宁遥清身上,“朕还记得被囚北苑的时日里,积玉时不时会遛进宫来,看我这个无人问津的老头子,腰间带了壶好酒和城门摊口的驴肉火烧,落雪纷纷,烛火飘摇,同我说起军中的趣事,我说他该去茶楼里当了说书先生。他说他还真当过,讨了不少赏。”

“一日他又来了,往日话多的毛头小子一言不发,连烧饼都少吃了几口。朕问他,遇上什么难事了,他起初难为情不肯说,朕实在好奇,他才说,他喜欢上一个人,不知对不对。”

“朕富有四海的时候他要什么赏没有,但那时朕一无所有,唯有等死而已。朕于是便对着皇天后土祈求,准他喜欢,让他平安康健,无忧无虑,得偿所愿。”

宁遥清静默不语,算了算时日,江扶舟那时的日子不好过,得罪了延熙帝,在朝中举步维艰,彼时封衍也与延熙帝剑拔弩张,儿女情长,确实不合时宜。

“再后来,封衍获罪落狱,他跪在殿外三天三夜,同朕说,朕对着皇天后土起过誓,让他得偿所愿。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他只要封衍。”

“那日雨落得那样大,他磕了上百个头,血流如注。”

宁遥清也是在那一日知晓了,封衍活着,那江扶舟必死无疑。圣心如渊似海,他动了冷冽的杀心,手握天下权柄,岂容他人越界分毫。

幽幽的云头香四溢,炉烟袅袅,建宁帝缓缓合上了眼,声音渐不可闻,“他送朕回京时,朕病得厉害,旧疾突发,全身没有气力,他背着朕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走,身后长灯相送。迷迷糊糊之际,朕问他图什么,他皮得很,就说当给自己又找了一个爹。”

“朕当时骂他胡闹。”

“可后来他再也没喊过。”——

作者有话说:风起于青萍之末”——宋玉的《风赋》,后半句来自网络

下两章会写到积玉“祭日”,那日积玉和封衍有一场正面对手戏,在我设想里想得好好的,不知道写出来怎么样(对手指)

每天现写,就比大家提前几分钟知道全貌

第42章

京都未名府乡试舞弊案事发后, 人人自危,被抓来刑部问询的嫌犯证人纷沓而至,街上来往巡捕的人严阵以待,四野似是弥漫着无形的烟气, 一点即燃。

在此紧张焦灼之时, 未名府乡试放榜, 出乎所有人意料,此次乡试头名被孟家嫡女孟婉宁摘夺,孟府清贵之家, 谢绝了一切贺往迎来,只在府上小聚了一番。

天子偶然听闻此事, 在宫内当着秦王的面称赞了几句, 盖因秦王妃出身孟氏, 她今岁元月诞下了皇孙,百日宴上得陛下亲赐名。

孟府一派喜气之时, 一起大盗潜入京中的消息却在京内炸开了锅。相闻其一行盗匪流窜多省,杀人掳货, 拐子卖女,穷凶极恶。此盗劫掠京都内的多府,孟府也遭其迫害,某夜贼盗潜入孟婉宁闺房,意图不轨, 却被有所防备的孟婉宁反刺伤腹部, 流血窜逃,下落不明。

天子震怒,锦衣卫受其诘难,宁遥清替兄请罪, 跪于殿外长身不起。当此之时,山西道监察御史屈利昭参奏司礼监秉笔太监宁遥清私收贿赂,残害朝官,结党营私等罪行。此等奸佞,留于内廷,是国之大患。陛下虽将其奏折留中不发,但却将缉拿京都盗匪一事交给了东厂,朝臣望风,可见圣心。

一时朝野内外风声鹤唳。

在刑部值守的徐方谨和封竹西感到了京都内形势的风云变化,恰逢秦王召见,两人便起身前往。

徐方谨沉下心来,拍了拍封竹西的肩膀,安慰道:“想必此前科举舞弊一事上达天听,戳到了元凶的痛处,困兽犹斗。宦官再起一事扰乱朝局,掩人耳目,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静下心来,要抓到他们乱时的马脚。”

封竹西满脸愁容,忧心忡忡,下意识抓住了徐方谨的衣袖,“慕怀,我是担心你。我有爵位在身,他们应是不敢动我,但你不同,无官无职却处在风口浪尖上,若你出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相比较初识的天真侠气,如今的封竹西经历了这几个月发生的所有事,对险恶浊污的权力斗争有了更深的认知,见过血腥之后,他便多了许多的忧虑。

“兔子急了都咬人,何况是宦官那种豺狼虎豹。”

徐方谨何尝不知前途艰险,来京都的这段时日,每一步都走得不易,无名小卒不值挂齿,不过是被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何其艰难。

但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有必须知道的真相。

知晓封竹西是为了他好,对上他担忧的双眼,徐方谨心平气和,“平章,这些日子我看了些历年有关科举舞弊的卷宗,你知道上一回,查办科举舞弊的是何人吗?”

封竹西随着沈修竹就学进业几年,也在封衍身边好些年,对朝局之事耳濡目染,自是知道是谁,闷声道:“是江伯伯,他与同僚一起,调阅了会试里全部的试卷,顺藤摸瓜,查出了潜藏其中的舞弊情事,前前后后上百位官员受其关联,主考官和房考官,就连审理此案的官员都因收受贿赂深陷泥沼。

“可那件事让江伯伯得罪了很多人,被黜落不说,险些连性命都搭进去。他拼死抗争,被赐了廷杖,双腿被打断,卧床一二载,走起路还有些坡。还有同江伯伯最要好的同僚卓惟津卓大人,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当年因此事被发配,到现在还在岭南种荔枝。”

当时沈修竹对他谈起这个案子的时候他尚不解其由,只觉得人间不公,官场污浊。但当自己踏入这泥沼中,才知人心鬼蜮,各中艰险,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如此担忧徐方谨的安危。

“年幼时我曾得江大人教诲,他胸怀坦荡,光风霁月,同我说起那段往事,没有怨恨和悔意,只有些许的怅然若失。”

“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谈什么救民水火,济世安邦。此时此刻,我站在此处,我便做我能做之事。但我答应你,我不会不顾自身安危去殊死搏斗。”

封竹西抬眸再次看来,眸光里倒映着零落的天光,如珠玉般莹润澄澈,“慕怀,你要说话算话。”

两人匆匆赶到的时候,秦王正在逗弄竹笼里的蛐蛐,还弄长柱签去拨动两下,一身锦衣华服,俯身专心致志地盯着两只小东西内斗。

“平章和慕怀来了,坐吧。”

封竹西从前也玩斗蟋蟀,故而看一眼便知秦王在干什么。他倒是清闲自在,案子别人查,证据和线索他们来找,让一个幕僚对他们颐指气使,自己就提着个竹笼听琴唱曲,最后上表请功,再写两句仰赖陛下如天之德的套话。

秦王搁下竹笼,坐到上位去,拇指上的红宝石扳指剔透亮眼,看着两人端坐,他随手拿起了这几日的案情的条陈,“虞惊弦还没找到吗?偌大一个京都,竟似人间蒸发一般。”

徐方谨缓缓起身,“禀告殿下,不止我们,东厂的人也在找虞惊弦,但都没有他的踪迹。”

秦王眉心微蹙,“东厂的人不是在缉拿流窜在京都的盗匪,怎么也在找虞惊弦?虞惊弦对他们有何用处?”

徐方谨将怀中的纸张递给了秦王,“殿下,据我们近日所查,泄题案中嫌犯所供述的银两与抄没的银两相差较大,又有犯官狱中自尽,颇为蹊跷,或许背后还有我们未查到的嫌犯。而替考一案中,关键在潜逃的虞惊弦,不翼而飞的五十万两也是一条线索,这笔钱肯定是用来了行贿权贵。”

秦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正是此理,那便继续查吧,父皇将此重任交给了本王,本王自当是尽心竭力,秉公处理。不过还需快些,这事闹得京都里物议沸腾,现下又出了盗匪的案子,父皇忧心,朝野不安,还是今早办完为好。”

徐方谨再次拱手,“这几日朝野里御史上奏的其他省的科举舞弊或与此案有关,殿下适才问东厂的人为何在找虞惊弦,那也要问东厂为什么扣着盐商不肯移交刑部。”

话头点到了这里,秦王在听不懂就真的是傻子了,他知晓宦官在此案里必定有牵扯,但他心目中并没有将最后的矛头指向宦官。在他看来,宦官如何,都是宫里的事,一旦关涉宫闱,那便不好收场了。

毕竟数年来宦官犯案不再少数,但也没见父皇将其诛灭,荥阳矿产案民怨如此滔天,已经到了举火攻占荥阳府的地步,背后的首恶太监还不是逃回了宫中,再怎么样,还能冲进宫里拿人吗?

这样想来,秦王的眉宇便淡了几分,端起茶盏来,“你们查你们的案,东厂是宫里的人,自有陛下处置,还轮不到我们置喙。”

“恐怕是来不及了,殿下。我们已经查到了东厂身上了。”徐方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秦王脑子炸得轰鸣作响,只听他继续道,“前几日我们收到了密信,上头有些账目往来于宦官有关。”

秦王扶额,遮盖住额上暴起的青筋,咬牙切齿道:“怎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提前同本王说。徐方谨,你要干什么!?这密信都有谁看过,你不要命了吗?”

封竹西屏住呼吸,指尖紧扣住椅栏,抬眼看去,目光灼灼,揽了下来,“密信是我拿到的,证据自是刑部官员去查。皇叔说要秉公办案,诸位刑部官员自是要恪尽职守。”

徐方谨不露痕迹地浅折眉心,似是不赞同封竹西将事情一并揽了过去,但现在已经箭在弦上了,“殿下,宦官与此案有牵涉,又与历年各省科举舞弊有关。荥阳矿场惨案令苍生万民侧目,这些年各地中官肆意掳掠地方,屡次犯案,已犯众怒。天下民心所向,殿下若有此功,何愁来日?”

被这一席话灌了满脑,秦王一时没反应过来,用力揉着酸痛的眉心,语气焦躁难安,“容本王想想。”

“殿下试想一下,京都流窜的大盗真的是偶然吗?大盗为何选中了孟家?殿下刚因王妃的母家而在陛下面前得脸,转头孟府便出事,焉知不是冲着殿下来的。东厂挤掉锦衣卫独揽此事,便是狗急跳墙了,他们知晓,若是科举舞弊一事大白于天下,便难逃罪责。”

徐方谨不紧不慢,神色沉着,仔细观察着秦王的脸色。

果然,秦王面色凝重,游移不定,单手慢慢握紧拳头,“你说的此事……”

“殿下!”

突然,飞声夺人,幕僚急匆匆踏入屋内,他跑得大汗涔涔,衣摆凌乱,“殿下,属下有急事回禀。”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秦王的思索,他看向急躁的幕僚,冷声呵斥,“毛毛躁躁做什么,成何体统!传出去让人看了我秦王府的笑话。”

幕僚也顾不得尊卑礼仪了,飞身跑到秦王耳边说了几句,不过几息的功夫,秦王的面色骤然变了,“你说什么!”

封竹西的心也重重沉了一下,立刻转头去看神色乍变的秦王,“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王听到这声,忽然冷静了下来,“不过是本王的家事,皇孙今日染了风寒,起了高热。现下怕是不能议事了。平章,稍安勿躁,有什么密信,让人送到我府上,我待空暇时立刻处置。”

封竹西也知今日怕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同徐方谨起身行礼告退。

“慢着,平章,本王是主审,你不可轻举妄动。”

封竹西蓦然回过头去,看到了秦王眸中的一丝阴鸷,脚步不由得踏重了一分,“平章知晓分寸。”

走出议事厅堂的两人步履缓慢,似是都还在思索刚才发生的事。

“慕怀,你说到底是什么事,让秦王神色突变呢?”封竹西背手而立,在长廊前停住脚步,目光放远,落到了飞檐廊壁上。

徐方谨懒懒地抱臂靠柱,闭目养神,刚才耗费了太多的心神,“秦王不会去查宦官,他不敢。”

封竹西诧异地转过头去,“什么?那我们刚刚在干什么,对牛弹琴吗?”

“他不会,有人会。我们还要再等。”

电光火石之间,封竹西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难不成东厂的人拿住了秦王的把柄,把秦王也拖下水了?所以他刚刚才会那样。”

“你说有人会,难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封竹西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很有道理,来回踱步,嘴里振振有词。

“——砰!”

一头就撞在了长廊的柱子上,封竹西吃痛出声,“哎呦!”

徐方谨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就想笑,轻轻替他揉了揉发红的额角,“走一步看一步,现在着急没有用。”

“撞傻了你明日怎么去镜台山,怕是连路都走不直,要人抬上去。”

封竹西站直了些,自个揉着额角,“你说得对。天大地大都没有明日的事大。堂浔从扬州给我带了桃花绒花,可好看了,我明日就带去给他看,还要同他说说话,告诉他,今年我干了不少事情……”

徐方谨认认真真地听他说,见他眼眸中闪过的几分亮彩,熠熠生辉,心软了几分。

***

带着斗笠遮阳,徐方谨带着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到镜台山下的小村庄时,四处张望了几下,见四下无人,便熟悉地吹了几声口哨。

但等了一会,还是没看见,有些气馁的徐方谨蹲坐在稻草堆里,掏出了两根肉条,不死心又吹了好几声,擦了一把额上的细汗。

五年过去了,它都是一条老狗了,或许已经不在了,想到此处的徐方谨心上涌上些闷闷的痛,他初见乌金的时候它还是小小一只。现在它不在了,就连山庄也没了,建了菩提庙,从前只许他来的地方,如今变成了香火繁盛的寺庙。

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徐方谨拍了拍身上的稻草,他踮脚四处看了看,长叹了口气,起身就要往前走去。

忽而此时,窸窣的动静让徐方谨倏而看过去,他惊喜地看向了朝着他跑来的乌金,它年岁大了,跑不动了,只能是拖着身子朝他走来,它走得慢,但眼神依旧似往昔光亮。

“乌金!”徐方谨抱住了乌金,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来看我了?”

又上下看了看,见它只是老些,没有什么伤病,心就放下了大半。乌金是村长家养在村口看村的,多年前曾经在匪徒趁着夜色闯入村里的时候,跟着村里的狗用力吠叫,这才逮住了盗匪,此后乌金就被村里的人好生养着。

徐方谨从小布袋里掏出了几根肉条,慢慢喂给乌金吃,许是年纪大,它吃了两根便吃不下了,只趴在他膝上小声叫着,沉甸甸的大黑狗,他捏了捏它的肉爪子。

同乌金玩了许久,瞧着日色,徐方谨才起身来,俯下身去,再摸了摸它的头,“人生有相逢,乌金,我有空再来看你。”

乌金似是听懂了他说的话,慢慢向村口跑过去,它会时不时回过头去看徐方谨,但前进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徐方谨目送它跑远,心下怅然,或许阿爹说得是对的,这人世间来来去去,聚散有时。

小布袋没有绑紧,掉出一只小木剑和小木雕来,滚落在稻草中,徐方谨俯身将其捡起,手指滑落到小木雕上的刻字上——赠恩师岑国公朱霄

当年封衍请了赫赫有名的武将岑国公朱霄来教授他武艺,后来他又跟着师父随京营去了北境,屡立战功。而在边境多线受击,腹面迎敌的一场大战里,师父战死沙场。

六个月后,江扶舟寻遍四野,卧草多日,伺机而动,终于把杀了师父的敌将托克边奇斩于马下,将他的头颅献祭恩师。此后黄沙万里,忠骨埋尸,师父的坟茔立在了西北国境。

但镜台山上点着的不止有师傅的长明灯,还有他的长女朱映雪。她自幼同封衍相识,当年京都中盛传她要做太子妃。她也是五年前,封衍要另娶的那人。

徐方谨的目光放远了些,空洞失神,茫然无措。

朱映雪也死在了那日,封衍,你到底在念着谁呢?

她死了,你恨我吗?——

作者有话说:没写到,明天继续

第43章

千山叠翠, 郁郁葱葱似茫茫碧海,远山烟雾缭绕,云海渺渺,嶙峋山峰隐没此间, 如入仙境,

枝上鸟雀呼晴, 地上兔走鼠蹿,斑驳的光影散落在林间,细微的脚步声踏入林中, 风吹叶飘,旋落于他宽阔的肩上。

镜台山前几年修了上山更易行的官道, 来往进香求佛的人大多都走那条。其他小路横插纵斜, 不大好走, 也容易误入迷津。徐方谨想都没想就决定直接抄小道上山了。

镜台山里每一条小道,往日他都走过, 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他沿途走走停停,还随手捡了一根长树枝拿在手里把玩。

走得慢些, 他的思绪神游天外,也是到京都,这一日是他的“祭日”的记忆才格外明晰。阿姐做了衣裳,平章念叨了许久,星眠为此在房里捣鼓了小玩意说要带来。但其实这一日对他来说, 并无憾事, 因为生死解脱是他自己选的。

唯一让他压抑不安的是师父的长女也死在了那一日,死在了她同封衍的成婚之日。传言中是赵鸣柯替他不平,冲到了怀王府,看到了满堂的红喜, 怒不可遏,拔剑逼杀了朱映雪。

因此惹怒陛下,发配西北戍边。但他与赵鸣柯自幼一起长大,知晓赵鸣柯绝不是这般冲动的人,也不会因怨杀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无论如何,朱映雪死了,他都有愧于师父。师父不在了,他应替他护朱家无虞。

但心中复杂的怨念和失落如蔓草丛生,缠绕在心间,似数根尖刺深深扎在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随着血液传遍四肢百骸。

封衍为何要娶朱映雪,是年少不忘,郎情妾意重归于好,亦或是另有隐情。他只记得他在乾清宫内饮下毒酒,弥留之际殿门忽而打开,封衍身着一袭喜服朝他走来。毒酒发作后,咽喉肿痛,眼前模糊不清,他连抓封衍的衣袖的力气都没有,最后一面潦草落笔,生死相隔。

再想起旧事,徐方谨呼吸难捱,胸腔闷闷发痛,加之这几日心神不宁,辗转难眠,他慢慢扶着一块大石坐了下来,轻手拍了拍膝上沾染上的杂草。

忽而,他怔楞住了,抬眸看去,只见重枝掩映间,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

几乎是下意识,徐方谨屏住了呼吸,看到玄色衣袍落了一角。他缓缓起身,脚步放轻了些,绕过了杂乱的繁枝,便见到眼前人坐在一棵苍天大树下,孤身一人,枯冷的林风吹起他衣摆,落拓萧索。

四境空寂旷远,似是无人,唯有长风呼啸林中,千山回响,更添了几分冷寂孤清。

徐方谨不知为何会在这见到封衍,他身患眼疾,身边没人跟着,林中深密幽深,稍有不慎,便易迷失,此途险难,他何苦独身于此。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徐方谨躬身行礼,语气客气疏离,“殿下,可是迷……”

“积玉。”

封衍掀起眼帘看来,那一眼似是相隔万里,跨越了千余时日,但语气熟稔,像是旧日的一个寻常午后,他贪玩睡在了树上,封衍在树下仰头唤他,桃花簌簌委地,落了他满身。

有那个一刹那,徐方谨想就此应了,然后义无反顾地跑过去拥住他,责怪他为何认不出他。

但他不能。

他们之间相隔了太多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世事两茫茫,不是几句戏言可以了断的。

封衍鲜少有这样脆弱的时候,眸色冷清恍然,似是还在病中,鼻息灼热滚烫,独自靠在树边,像一介孤舟,漂泊在无垠的江面,随水推走隐没。

徐方谨默默上前了几步,靠得更近了些,心下多了分躁郁烦乱,混杂着些许难过和失落的思绪,低声道:“殿下病了,怎么身旁也无人随侍。”

只听他声音低哑,再唤了一声,“积玉。”

徐方谨倏而双眼通红,眼前刹那模糊,双手紧握不住地发颤,尽力克制自己发抖的声音,“殿下认错人了。”

他缓缓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他的额温,却瞬间被封衍紧紧抓住手腕,用力一拉,他站不住往前跌去。

一霎时,徐方谨指尖弹落了些许烟粉,扑散在了封衍面庞上。

只见封衍猝尔皱眉,但锢住他的力道却分毫未减。

徐方谨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封衍怀中,手腕被抓着生疼,但他拼命去看他的眼睛,见他眼眸中失神恍惚,眼眶里兜不住的眼泪倏地砸落在他衣裳上,濡湿了一片。

封衍低声呢喃,“积玉。”

徐方谨泪如雨下,使劲用拳去砸他坚硬的胸膛,“王八蛋,封衍你混蛋,生病你还喝什么酒,不要命了是不是……”

似是梦中的人影落了实感,封衍将他死死抱在了怀里,力道大得徐方谨肺腑闷热发痛,像是要将他揉入骨血。

徐方谨抱紧他的腰身,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不在,你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我恨死你了,都要娶了别人还唤我的名字。我死的时候,你穿着同旁人的婚服来,我那时喝完毒酒全身都痛,你还来干什么,等着我死吗?”

灼热炽烈的吻落在徐方谨的脖颈间,太过滚烫强硬的动作,痛得徐方谨骨骼都要错位了,但心上撕裂的苦楚更甚于肢体。

“积玉。”

他声音轻似流云尘埃,恳切虔诚,像是朝圣者叩拜于地的呢喃,吹过翻涌的烽火狼烟,横过亘古的苍流,越过茫茫荒丘。

封衍一声声唤得悲切哀悯,徐方谨忍不住在他怀中失声痛哭,五年的颠沛流离,流落他乡,一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无数次辗转反侧,思念成疾,都化作了此时的痛楚和哀戚。

“四哥,我没有家了,积玉再也没有家了……”

“那日我走出怀王府,再找不到去处,恍恍惚惚走到江府的门前,怎么敲都没有人开门。他们都不要我了……”

徐方谨死死抓住封衍的衣领,泪水染湿了衣襟,他浑身发颤,“五年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还让人打我,我恨死你了……”

等他哭累了,封衍吸入迷烟的药效也完全上来了,此药有镇痛安神之效,初时会神情迷惘,如沉入混沌深梦,之后便会沉沉睡去,不记来时的一切。

徐方谨用手指去描摹他镌刻的眉眼,一寸寸滑落,不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嘶哑破碎,“忘了江扶舟……好好活下去。”

他拿出了封衍怀中的两指长的信桶,将赤红色的抽绳一拉,烟气腾空而起,摇散在空中,湮没了无声的悲鸣。

***

澄明静气的檀香从青铜香炉里烟云袅袅,幽幽若置空山林雨中,经幡翻飞,如落九霄云端,垂听佛音。

徐方谨跪在蒲团前,面对着三十六天诸佛,虔诚叩首跪拜,再叩再拜,眼角未尽的泪意让他添了几分哀默。偌大佛像前,他显得无限渺小,似一粒沙尘,随风逐走。

跪拜祷告完,徐方谨缓缓起身,双眸无神,如失了三魂六魄的行尸走肉,踏出门槛,天光乍现,温热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他仰头望去,看到了迎风而扬的经幡。

“砰——”

一个女子忽然撞到了徐方谨身上,徐方谨凭着本能快速将人扶起,抬眼便看到了在西苑见过的小鱼儿,轻声道:“姑娘慢些走。”

“徐公子,近来可安否?”小鱼儿稳下脚步来,手上跨着一个进香用的竹篮。

见她一语道出了他的姓氏,徐方谨眸中略过一丝诧异,而后了然地笑了笑,“那日事发紧急,唐突姑娘了,我的确是无意闯入。”

小鱼儿并不介意此事,她不经意撇过了不远处正在跟大师交流的周妈妈,再看了看四周,忽然凑近很小声地对徐方谨说了一句,“有人可能要害你。”

听到这话,徐方谨没有任何反应,而是淡然地拱手,坦荡道:“多谢姑娘相赠。”说着就从小鱼儿的竹篮里抽过了几根线香来。

小鱼儿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就这样说出来,面上闪过几分的懊恼,但她还是勉强保持镇定自若的神色,“公子客气了。”

两人状似无意走到了一旁,小鱼儿走到了佛前,只听徐方谨问,“姑娘何所求?”

小鱼儿跪在蒲团上,极其虔诚地拜下,双手合十,祈求道:“小女子求佛祖帮我寻到哥哥。”

“心诚则灵,佛祖定会让姑娘得偿所愿。”徐方谨说完这句话便默默隐入了人群,很快消散不见踪影。

“小鱼儿,你怎么自己一个先跑来了。”急急忙忙的周妈妈跑过来,看到小鱼儿还在便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眼神看去,“你在看什么?”

小鱼儿抿唇,看了看殿外的人群,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我有些累了,许是看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