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竹西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扯出一抹苦笑,“但郑墨言和萧则名是无辜的,他俩能沉冤得雪,我们也不算白忙一场。”
“只是各省的一些为了乡试舞弊的士子上京控告,无辜枉死,也没人还他们公道了。有些人寒窗苦读多年,埋骨他乡,无人知晓。还有一些官员是被胁迫卷进这场风波里,也落地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慕怀,我很迷茫,现在心底空落落的。但你说那日没抓到虞惊弦,是不是还有一线的希望,他潜藏在替考里头,手上肯定还握有罪证。”
徐方谨提起了茶壶替他倒了一杯热茶,沉默了一会才道,“所有人都在找虞惊弦,就连东厂没找到。东厂一面在京都里弄出缉盗的事来,一面又在宫中驱逐了宁遥清。我觉得人应该是在锦衣卫手里。”
封竹西的眼倏而亮了起来,“那就是说还是有罪证的,那我们去……”
但徐方谨接下来的话泼了他一盆冷水,“无论锦衣卫还是东厂,都不受律法辖制,他们只因圣心而存,眼下朝中局势渐渐明朗,陛下不想人再查下去,锦衣卫便不会惹祸上身。”
“可宁遥清不是这样的人!”封竹西抿唇,“你从未见过宁遥清,人人都说他是奸佞权宦,但我知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暗地里搭救过不少的清官,这些年锦衣卫的名声可比东厂好。”
徐方谨和宁遥清是年少好友,相知多年,焉能不知其人,但他现在不得不打破封竹西的幻想,“平章,公道正义很重要,但若没有把握能扳倒王铁林的时机,宁遥清也只能按兵不动。届时血流成河,干戈不止,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枉死。而最终的结果要么两败俱伤,要么回到原处。”
封竹西默默不语,若是从前,他许是会同徐方谨争辩,但经历了醉云楼奶娘案和浙江杀妻案,他知道徐方谨说的是对的,心中的闷气又重了一层。
他喃喃自语,“若是虞惊弦还活着就好了,活着就还有希望。”
此时,侍女急匆匆跑了出来,同封竹西说小鱼儿醒了,要见他们。
两人急忙起身,掀开了暖帘,三两步进到了殿内,苦涩的药香四溢,炭炉中的红萝炭烘得室内轻暖。
隔着一座紫檀百宝嵌花鸟屏风,小鱼儿干哑的声音传了过来,“多谢相救,感激不尽。”
封竹西也是听徐方谨说才知道这人可能是虞惊弦的妹妹,于是问道:“姑娘,你要寻的哥哥可是虞惊弦。”
许久的沉默,以至于封竹西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或许是我唐突了……”
“是,我叫虞诗音,我哥哥是虞惊弦,他……还活着吗?我寻了他三年。只知道他来京都了。”虞诗音捂着胸口,强忍着痛意,唇齿发白,眼中含泪。
徐方谨放轻了声音,“虞姑娘,你今日出现在兴化寺街胡同,是知道虞惊弦他卷入了未名府乡试的舞弊案中吧。明知危险,你为何还要去呢?”
虞诗音默默垂泪,“我偷听到宋石岩他们在找哥哥,便想出了这个主意,这样也能替哥哥争取一点时间。”
闻言,徐方谨长叹了一口气,“你哥哥暂时还没人找到,你且安下心来养伤。”
“我哥哥他当年是被人冤枉的。我娘亲是被不知哪里来的劫匪杀了,我怀疑就是他们为了陷害哥哥,所以杀了我娘亲。我们是有托人写信给哥哥,但哥哥绝不是那种知道娘亲出事了,还在喝酒狎妓的人,后来他被发配充军,我兜兜转转去寻他,不料被人卖来了京都。”
虞诗音强撑着精神,坐起身来,“他离开家前,曾对我说他得到了乡试舞弊的证据,若是有朝一日他能会试得中,金榜题名,他要替士子们找回公道。”
后面的事情徐方谨和封竹西都知道,他们对视一眼,都垂下了头来。发配充军后虞惊弦为了得到更多的证据,不惜以身入局,替人考试,如今满城风雨,也是他掀起来的。
但世事千变万化,王铁林权势滔天,又深得圣心,虞惊弦也无力回天。
此时,简知许匆匆赶来,得知里头是虞惊弦的妹妹,沉默了一瞬,轻轻敲响了门扉,说有要事找他们。
安抚好虞诗音,让侍女好生照顾,两人这才退了出来,三人走到了石桌旁。
简知许也不废话,直接道出了实情,“虞惊弦死了。”
封竹西腿软一个没站稳就跌坐在了地上,浑身的冰冷袭了上来,身旁的徐方谨将他扶了起来,他抓住简知许的衣袖,“简大人,人是不是在锦衣卫?为什么会被杀呢?”
简知许静默了一会,垂下眼来,“你们猜得不错,人的确是在锦衣卫手里。但锦衣卫已经将人杀了,东厂的人也知晓。此案的结果便移交给了刑部。不日便要结案。”
“宁遥清呢?他为什么任由锦衣卫将人杀了?”封竹西不死心,紧紧盯着简知许。
简知许抿唇,叹了口气,“王铁林找上了门,宁遥清今日便回宫去了。他托人同我说,虞惊弦的妹妹他保下了,不必担心东厂的人。”
“平章,此事只能到这里了。”
许多年后,封竹西仍然记得那个落雪的夜晚,他拼命努力想做的事情,最后又是一场空。
步步险地,回首尽是荆棘,像是进入了深渊里,往前走,越想寻到出路,就陷得更深。
第49章
鲜艳的血在烛光的打照下渐渐隐没了莹润的光亮, 暗淡了下来,但在皙白劲瘦手腕上,还是分外显眼渗人。
身着赤色妆花罗云锦蟒袍的宁遥白用素白色的纱绢擦拭血迹,动作利落,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 他鲜少在牢狱中亲自动手杀人了,
宁遥白幽冷的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尸身上,一刀毙命,不过一瞬, 但尸身腹部的旧伤因反复被折磨,再次崩裂开来, 看着身上是破了一个大口, 鲜血咕咕流出, 染红了囚服。
“鹤卿,若无事, 便趁早回宫,若宫门落了钥, 惹人注意。”
宁遥清单手扶在额上的穴位上,似是有些疲累,眉头紧拧,“消息早就传出去了,早回去晚回去没什么区别。”
他毫无温度的眸光倒映着地下的躺着的尸身, 淡声道, “客似惊弦雁,舟如委浪萍。虞惊弦,倒是个好名字。”
宁遥白坐了下来,提手替他倒了一杯热茶, “既不想卷入是非,何必一开始替他遮掩行踪。鹤卿,这不像你的作风。”
宁遥清却举起了面前的青白玉镂空螭纹杯,“宁立崖,你这日子过得骄奢淫逸,诏狱里还用那么好的器物,这也不似你的作风。”
闻言,宁遥白便知道他不愿回答,无奈失笑,“那你让人拿来的图册是何意?我不是说过眼下这个局势,不宜成亲吗?”
宁遥清冷下脸来,“什么不宜成亲,是你不愿成亲对吧。宁家……”
“你别跟我提什么宁家,也别说传宗接代那种鬼话。宁家是不是见你离宫失势了,便将你移出族谱,墙倒众人推,平日里没少仗着你的势,真出事了还要作什么君子之风,说什么有辱门楣,将干系推得一干二净,所谓清贵传家,实际内里一团脏污。”
宁遥清本来觉得没什么,宁遥白往日里没少骂过宁家,但今日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宁遥白,你趁我离宫这几日还干了什么?”
听到这话,宁遥白撇过眼光去,看向了幽暗的烛火,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在宁遥清不肯罢休的眼神下,他才开口,“我烧了宁家祠堂,不是想要避嫌吗?一把火烧了干净,省得他们再整日抱怨了。”
宁遥清气到头晕眼花,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宁遥白,你是不是疯了,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官位,你烧了宗族祠堂,明日言官就戳着你的脊梁骨参你。”
双手合十扣住脑后,宁遥白慢悠悠闭上眼睛,“谁知道是我烧的,天干物燥,起了一点小火而已。再说了,这次东厂求人办事,难道还想着找锦衣卫的麻烦不成?”
虽知晓宁遥白做事周全,但宁遥清还是紧蹙眉心,“你又打岔我的话,说回你成亲的事情。”
“你不愿成亲,是不是因为长公主?”
顿时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里,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彼此眼底深幽的光。
宁遥清冷笑,“长公主有驸马,院里还养着诸多面首,出入还有个孙小将军陪侍左右。宁遥白,你是不是该将你脑子里的水好好倒一倒了。陛下让人盯着长公主,没让你以身相许。”
提起了长公主,宁遥白的脸色添了几分深沉,“与她无关,不想成亲就是不想。你再找来一百本图册,一千个女子相看,我都会这样答你。”
“再说了,强求有何用?积玉当年顶着天全下的骂名去救封衍,最后的下场还不是神灭形消”
一晃经年,再说起江扶舟,两人的面色都变得寡淡。
宁遥白最是直肠子,向来不喜介入朝中之事,也不论局势是非,只听命行事,这也是建宁帝将他放在身边的缘故。所以对于当年封衍的行事,宁遥白都看不惯,也对积玉的选择深感痛惜,这些年若执行公务遇见封衍,是断然没有好脸色的。
宁遥清站起身来,临窗而立,长叹了一口气,“当年那种局势下,封衍已经竭尽全力。若不然,他也不会让积玉拜岑国公为师,还将人送到北境去,让积玉躲过京都的血雨腥风。”
“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积玉一走便是三年,在庆州一战中崭露头角,此后跟随岑国公在北境屡立战功,彼时延熙帝羸弱体虚,听闻他事迹,颇为赏识这位少年英才,扫榻以待。
延熙七年,江扶舟随岑国公回京述职觐见。
江扶舟骑马走小道悄悄入京,这事只有宁遥清知道,故而宁遥清在长亭处候着接他。长亭古道,烟雨纷纷,他一袭碧山色长衫撑伞而立,如幻化远山青黛。
远远便见着宁遥清,江扶舟骑马走开了几步,扬起笑意来,“鹤卿,不错嘛,我在信中听闻你入了翰林院,随侍天子,起草诏书,前途不可限量。”
宁遥清赶忙给他撑伞,“下雨了,路滑地湿,你也不知道慢些。你急忙忙偷回京这件事真的太胆大了,岑国公若是发现……”
“师父若是发现,肯定替我遮掩,我乔装而来,不过快了两日,不碍事。”江扶舟随意擦了擦额上细密的雨珠。
“早闻信中你在战场上的个中艰险,可有受伤?”宁遥清不放心地将人细细打量了一下,几年的从军让他眉目添了几分坚毅,体格轻健有力。
江扶舟在他注视下转了几个圈,无奈道,“沙场刀剑无眼,砍砍杀杀不过瞬息之间,受伤也已痊愈了,我现在好好站在你面前呢。”
宁遥清放下心来,撑伞替他挡着,“你远在北境,不知朝中局势,如今陛下体弱,对东宫多有排斥,太子的处境可谓艰险。”
“他要成亲了吗?我在路上听人说,他要选太子妃了。”
宁遥清蓦然抬起头来看他,知晓这或许才是江扶舟提前两日乔装回京的缘故,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积玉,你想干什么?”
江扶舟眉宇间落了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惆怅,“他这个年岁,是该成亲了,我与他有那么多来信,他竟一句都没透露给我,还当我是好友吗?”
说起此事,江扶舟喃喃自语,“不行,我得去找他问问。鹤卿,你莫等我了,早些回去,这里离镜台山很近。”
说时迟那时快,江扶舟立刻翻身上马,飞驰而去,背影洒脱寥落,很快消散在烟雨蒙蒙之中。
到镜台山的时候,江扶舟带了个斗笠,拐过了山脚,忽然定住了脚步。
他远远看去,就看到了封衍在给一个女子打伞,两人似是在叙话,从此处看去,果然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江扶舟不便透露行踪,于是垂头抱臂靠在树旁,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他隐入尘烟之中。刹那间,他忽然认出那个女子是师父的长女朱映雪,封衍随师父习武,相传他们是青梅竹马。
想起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江扶舟无意识地揪紧了臂上的衣衫,嘴角微微下拉,封衍真的太不厚道了,都快要成亲了,竟然连半点消息都不告诉他。
江扶舟有些失神,直到朱映雪离开他才反应过来,抬步便想要走,却被封衍唤住,“积玉,你还要躲多久?”
一股气泄了,堵在肺腑里,怎么都不顺,江扶舟无奈地上前去,但见到封衍的一瞬间,那些只靠写信度过的时光忽而变得极短,唯有此刻的相见,才让人有了真实感。
封衍将人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又比了比他的身高,温声道:“长高了许多。”
不知为何,江扶舟听到这句话后心里莫名的委屈就涌了上来,声音也低落了几分,“我是去了三年又不是三个月,肯定长高了。”
对江扶舟了解至深,他一说话封衍便知他不高兴了,轻轻用手捏了捏他的脸,“谁又惹你了?”
江扶舟却下意识退却了几步,避开了封衍的触摸,让他落了个空,抬眸对上封衍温和的神色,他垂下头来,轻声问:“她常来吗?”
见封衍不答,他的语气更低了些,“我们写过那么多信,你从来没说过你要成婚了。日后我是不是不能来镜台山了。”
岂料封衍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江扶舟立刻就着急了,飞快抓住他的衣袖,“四哥,那你把我东西还我,我不放你这了。”
听他这一声似是都要哭出来了,封衍叹了口气,心倏而软了下来,“我现在就去把你东西全部收拾出来,然后在山庄门口写上江扶舟不得入内,行不行?”
说是要走,但眼见江扶舟扯住他衣袖越来越紧,封衍将他的手握住,“积玉,信中没写就是没有,子虚乌有的事情你让我同你说什么?倒是你,才回来,刚刚问都不问转头就想走。你都不信我,我如何待你。”
“我才没有不信你。”江扶舟仰起头来,眸中澄明透彻,眼角微微泛红。
封衍牵他的手往前走,一如他十二岁时,与他说起了旧事,“老师说你初入军的时候胆子就大,无人之境也敢闯,风刃霜雪,铁马冰河,来去自如。”
听出来是在夸他,江扶舟抿了抿唇,“我从小便随阿娘在那长大,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千里冰封,我都见惯了,没什么好夸的。但我打胜仗了,你夸夸这个。”
封衍失笑,“少年英才,天下谁人不识君。”
被他一说江扶舟还有些不好意思,上前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封衍年长他六岁,如今的江扶舟才不过十七岁,但他全无倨傲之性,倒有几分历尽千帆赤诚不改的坦率。
封衍抓住他作乱的手,“人各有所长,不必纠结于学识多少,明理知性即可。只是战场残酷无情,你凡事多小心些。”
江扶舟不服气,“我若闲着的时候还是会读书的,你寄给我的书我都有在看,就是时间不够,不然我肯定都记住了。”
封衍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听老师说,你闲暇的时候常溜进边市买酒喝,与你那些同袍相处甚欢,有时寄出去的信许久之后才有回音。”
听到这话,江扶舟尴尬地笑了笑,“闲暇之余,闲暇之余,也没有经常喝酒,我们从军之人,还是谨守军令的。”
看封衍这一副盘问的架势,江扶舟当即一跃,利落地翻上了封衍的背,讨好地笑道:“四哥,我骑快马回京,腿都累死了,你背我走吧,我给你撑伞。”
说着就从青越手里接过了油纸伞,一本正经地撑在了两人身上。
封衍面无表情,“江扶舟,你是十七岁,不是十二岁。”
饶是如此说道,封衍还是认命地将人背着,一步步往山庄门口走去。
青越见主子面上难得的笑意,心里也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这几日朝局纷扰,陛下步步紧逼,多加训斥,太子一党动辄得咎,如履薄冰。江小少爷这一回来,至少主子能欢欣些。
走到了山庄门口,封衍便将人放了下来,江扶舟以为他累了,便俯下身去,说他背他也行。
封衍将他扶了起来,拂过他肩上滴落的雨水,“积玉,自你走后,我也鲜少来山庄了,出行多有不便。日后,你若要来,便走小道来,但我不一定在,你的东西还在原处。”
此话沉重,江扶舟的心惴惴不安,“我今日是不该来吗?”
“京都处处是险地,若你得空,就在城内四处走走,若真想见我,便传信于我。”
经过几年的成长,江扶舟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肆意妄为的少年了,他在北境就多有听闻,陛下与东宫罅隙颇深,甚至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他此一来,被有心之人见到了,封衍的处境或许就更艰难了。
江扶舟有些失魂落魄,“是我不好,不管不顾就来了。我这就走吧。”
封衍见状,慢慢将他拥入了怀中,拍了拍他的背,“积玉,你乔装而来,已是为我着想了,不必想太多,京都不比沙场,你少年得志,许多人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我是担忧你的安危。”
用力抱了抱封衍,江扶舟退了出来,带着斗笠,扬起笑意来,“四哥,你也要平平安安的。我走了,若得空,我便偷偷来看你。”
封衍站在原地,看着江扶舟一步步走远,眼底略过了几分的失意和怅然。
身旁的青越不解,“殿下,你知小少爷要来,早就让人提前两日在镜台山巡戒,不过是住上一两日,应该不碍事。”
封衍踏入了山庄的门槛,淡淡道:“我盼他来,又不愿他来,这京都哪还有什么安稳之地。”
下了山的江扶舟有些沮丧,步子深一步浅一步踏入泥里也不自知。
但他抬头却在马匹停歇之处看到了早等在那里的宁遥清,他快步走过去,“鹤卿,你还没回去吗?”
对上他看透一切的眼眸,江扶舟垂下眼来,自嘲一笑,“你早知我会回来。连你都知道,我还在自欺欺人。”
宁遥清默默替他撑伞,“积玉,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听罢之后,宁遥白久久没有说话,饮下了杯中已经变凉的茶水,入口全是苦涩,“鹤卿,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你甚少同我说起积玉。”
宁遥清缓缓阖上眼眸,瓷白的手上青筋可见,“徒添伤悲罢了。”
但说起了封衍,宁遥白眼神忽然凝住了,“鹤卿,传言谢将时要被调入京了,北境有异动,封衍似是在暗中查积玉当年的案子。”
宁遥清神色不变,“他一直在查,但其中牵扯太多了,就算是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明日他会去一趟刑部,定王一案还有些事需要他亲自处置。你暗中留心他身边的人。”
宁遥白摇了摇空了的茶杯,叹道:“江扶舟啊江扶舟,真是欠了你的。”——
作者有话说:客似惊弦雁,舟如委浪萍——出自白居易的《送客南迁》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出自唐代骆宾王的《于易水送人》
标注一下时间线,两人相识在延熙二年,现在回忆进展到的时间点是延熙七年,延熙七年在回忆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而正常的剧情时间线是建宁九年。
延熙二年——延熙十一年——建宁四年——建宁九年
第50章
细雪漂泊, 落在飞檐廊角,覆了一层霜白色,枯枝败叶也隐没在茫茫一片中,北风凌冽刺骨, 刮得人面皮生疼。
年关将近, 京都里的各个府衙都忙, 刑部也不例外,各司各尽其职,堂官坐镇, 来往咨文频繁,一切有条不紊, 各地呈交上来的批文也紧赶慢赶地处理。
封竹西卸了审案的担子, 心绪不佳, 于是继续跟随沈修竹读书进业,趁着天寒地冻, 窝在府里惫懒不肯出门,时不时唤徐方谨去喝酒叙话。
不过好几次徐方谨去郡王府的时候都见到封竹西在看历年的案件卷宗, 纸页写了满满一本,鲜少见到他这般认真,徐方谨便知他还对科举舞弊案放不下。
但事实却是此案由于虞惊弦的死走入了死胡同,秦王随同刑部将此案点到为止,涉及的大小官员一律移交刑部和都察院, 由此空出了许多职位, 吏部也忙得不可开交。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秦王罕见地没有请功,而是低调地处置一切事宜,此番镇定谦卑的模样, 还意味得了陛下的夸赞。
与此同时,明年二月春闺将近。由于未名府乡试闹出的动静太大,内阁甚至召集了礼部官员前来议事,将一切细则一一捋顺,千叮万嘱,以防再出什么岔子。
手心接过纷纷扬扬的落雪,徐方谨仰头望向旷远的天际,心里莫名怅惘,怀中抱着河南清吏司整理的定王一案的卷宗,直到身后传来宋明川的脚步声,他才收回了眼神,恭敬地跟在了他身后。
宋明川面色冷淡些,步履稳健,朝着空出来的议事厅走去。
徐方谨跟在他身后,暗自摇头,心想宋明川和封衍这一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的场面一点都没变,这么多年了,两人还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进入厅堂,徐方谨默默站在宋明川的身后,尽量不抬头去看封衍,毕竟他们上一次在镜台山的相见可以说得上是糟糕至极,他心口里也堵着一口气。
来得不巧,宗人府的官员带着满面苍老的定王也前后脚赶来,他们只能先站在一旁。
封衍坐于上首,案桌上茶水已散了热气,他手中慢慢拨弄着念珠。
定王被人压着往前走,满脸沉郁衰败,进入厅堂看到上首的封衍后,顿时怒火中烧,狠狠朝封衍啐了一口,然后一脚踢开了堂中的红木镶云石文椅,很重的一声响。
“封衍,你个狗东西,目无尊长,论辈分,我还是你的叔伯,还轮得到你来抄本王的府宅?”
青越和青染齐齐上前,护在了封衍身旁,手握剑柄,面容整肃,严阵以待。
封衍随意将桌上的长折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皇叔莫不是老了,不识字了,由你管家和府邸的人供述出来的罪行,桩桩件件记录在案,经刑部审查,确为实情。远的不说,就拿这几年的来谈。三年前你强抢千亩民田,让平头百姓求告无门,后来又将受你胁迫的三十个佃农殴打致死。”
定王被人死死压住,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事,不过死了几个贱民。藩王受百姓供奉,朝廷恩养,是祖祖辈辈的规矩。”
一颗珠子破空而出,定王话音未落便被这一颗钢/珠弹中了膝盖,骨骼嘎擦一声响,他便狼狈地跪倒在地。
封衍面无表情,“皇叔执意这样想,那封衍无话可说,若来日下了阴曹地府,莫恨怨鬼缠身。”
定王直不起身来,但还是拼命仰起头来,眼神阴狠毒辣,又呸了两声,讥讽道:“中州之地半入藩府,腴田膏土尽是王庄。若论罄竹难书,十恶不赦,还轮不到本王吧。河南雍王的恶名传遍大江南北,掘民田挖民坟,杀人如麻,肆意羞辱封疆大吏,河南饥荒如此,而他所费银两一日何止万两。”
“不就是因为他有两度从龙之功,是陛下的亲胞弟吗?封衍你若真的正大光明,为何不去查抄他的家财,将他关入宗人府让三司会审。”
“呸!你不敢对不对?封衍你个狗杂碎,不过就是封恒的一条狗,他何时将你当做亲生的?他待江扶舟都好过你万倍。真是可笑,一朝废太子,甘愿当奴做狗,摇尾乞怜。我若是你,早就反了天了。当年再度他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屠戮太子一党……”
封衍此时再次弹出一颗钢/珠,此次直接弹中定王的咽喉,让他的脸色乍然青红交杂。
定王倒地紧紧捏住脖颈,口舌死咬出鲜血来,他几欲癫狂,嘶哑的语调拼命从牙缝里挤出来,似妖邪鬼怪缠身,“封衍,杀戮无数,残害宗亲,你会遭天谴的……”
宗人府的人快速上前将痛不欲生的定王禁锢住,生怕眼前这位活阎王一气之下将人当场诛杀了
定王目眦欲裂,指骨染血,用力在地上抓着,却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封衍站起身来,目光中落了分怜悯,随后覆上幽深的冷意,声音散入霜雪中,“我已遭天谴。”
徐方谨蓦然抬头看他,只见他侧身站立,寒风凌冽,吹起他衣翩然的衣袖。
忽而手中的卷宗变得无比沉重,徐方谨垂眸,肺腑里充斥着极寒的冷意,似是要将四肢百骸都冻裂开来,脚下仿佛有千斤重。
封衍连日处理政务已是身心俱疲,年关将至,更是诸事纷扰,他目光落到了刑部来人身上,似是记起了旧事,眉头轻折,“今日便到此为止。”
徐方谨有些麻木地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青越,青越倒是多看了徐方谨几眼,毕竟上一回此人可是将主子气得够呛,甚至呆在镜台山静修了四五日才下山。
青染则快步上前去,替封衍披上一袭玄色素面杭绸鹤氅,系好衣扣,便退到一旁去。
此时一直没说话宋明川轻笑一声,似讥似讽,“殿下赫赫威名,不容小觑。当年若有此等威风,也不至故人西去,身亡命殒”
闻言,封衍顿步,回过头来,“宋明川,你别忘了,当年是谁带积玉去的朝暮楼。”
宋明川的脸色骤然惨白。
当年的亲历者徐方谨见两人争锋相对,互捅刀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朝暮楼是当时京都里有名的南风馆,延熙七年,便是宋明川说要带他去见见世面。
***
下了值,徐方谨没回国子监房舍,迎着风雪慢慢走到了飞鸿阁,阁中僻静,落雪无声,他默默走到窗前,开了一个细缝,冷风便灌了进来,吹得脸皮发紧,但他的心却莫名静了下来。
他坐在直棂围子文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几张国子监监生写的文章,翻开来看,头一篇便是孔图南的,字迹镌刻,铁画银钩,颇有风骨才气,这一手好字可与他不修篇幅的外相不符。
思绪漫散,耳听风吟,徐方谨的目光渐渐从字里飘走,落在了很多年前的那一日。
延熙七年,江扶舟回京之后爹娘拘着在家里呆了几日,之后便在城内四处走动。许是年岁渐长,他对往日那些玩闹的事失了兴致。昔日的好友中简知许在翰林院做官,每日抄抄写写,整理文集历书,而宁遥清随侍御前,相见时难。
不得见封衍,江扶舟苦闷了几日,于是就去找被关在家中的宋明川了,听闻他在准备科考,家里管得严了些。不用想,宋明川肯定一脸苦相,他亦不喜读书习文,几个玩伴中,唯有他们二人课业较差。
三两步熟练地翻上了宋明川小院的院墙,江扶舟避开了宋家的家仆,一顺溜就进了屋子里。
烛火幽幽打照,裁下宋明川利落的剪影,他低头看书看得出神,这让江扶舟不由得纳闷,心里嘀咕着难道宋明川转性了?
江扶舟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朝着书案走过去,宋明川的警惕性太差了,他都快走到他身旁了,也没见宋明川有任何反应。
“嚓——”江扶舟一把就扯过了宋明川正在看的书,对着烛光小声将扉页的书名念了出来,“春花秋月何时了……”
宋明川被吓了一大跳,大喘着气拍着胸口,“积玉,你干什么,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你要吓死我不成。”
江扶舟摇了摇手中的书,好奇地问他:“你不是在准备科举吗?这看的都是什么东西?现在科考还考这个吗?”
宋明川被他一本正经的好奇问到耳根发烫,急急忙忙地抢了过来,趴在了桌子上,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谁说我没学了,学一整日了,现在看些闲书而已。”
一听是闲书,江扶舟来了劲,立刻凑到他身边,“我正好也没事干,你也给我看看,我近来可闲了。”
宋明川从床底搬出了他藏闲书的箱匣,拿出了第一册给江扶舟,“你记得还给我,这是孤本,现在都买不到了。”
江扶舟更是猎奇,孤本这种书他只在江怀瑾的书房里偷摸过几本,不过密密麻麻的字,让他读得就头疼,他看不下去就给简知许和宁遥清他们两个了。
于是江扶舟怀里摸了一本话本带回了府里,并且在第二日的夜晚,再一次爬上了宋明川的院墙。
他这回搬了个椅子坐在了书桌旁,捻起了一块绿豆糕,随口问宋明川,“琼羽,你说为什么楚王要帮风冉交那么多钱,他们关系很好吗?我看这个风冉也不是很乐意。”
宋明川正在专心描摹字帖,听到这话,落笔重墨滴出了一道长痕,这一张算是毁了,他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翻到了第一页,指给他看。
“这是风月话本。”
江扶舟恍然大悟,“你说楚王喜欢风冉呀。”继而眉头紧蹙,“这个楚王是不是有病,喜欢风冉还打断了人家的腿,又将人关了起来,我还怀疑他跟风冉有血海深仇。”
宋明川无奈扶额,似是想到了什么,他顿道,“他们是两个男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扶舟再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嘴里含糊,“断袖嘛,我虽然读书少,但不是傻子。阿爹说这世上有诸多感情,都是平等的,没什么奇怪的。”
他抬眸与宋明川莫名的眼神对视上,心里有些发毛,“琼羽,你干嘛这样看我,不就多吃了你两块绿豆糕,改明我买了就还给你。”
宋明川垂下眼帘,颇为无奈,“吃你的,没人惦记你的绿豆糕。”
“积玉,若我考上了,你……”
江扶舟又翻过一页话本来,随口道,“你考上了我恭喜你呀,不对,你还要请我去喝酒才行。”
宋明川拿起了笔,状似无意地提起,“说到了喝酒,你去过朝暮楼没有?我过两日得空,若你想去,我陪你去看看。”
江扶舟正得闲,想起明日偷偷去见封衍,后日正好有空,于是就应了下来。
*
丝竹管乐,珠帘重幕,朝暮楼比之别的酒楼,显得僻静雅致,连堂内的一个花瓶都颇为名贵,以至于江扶舟都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扯了扯宋明川,“我们俩来这真的带够钱了吗?”
宋明川也有些发憷,他自己也少来,不过是听他人说起过,但在江扶舟面前他只能强装着镇定,“应该是够的,我们就喝酒而已。”
江扶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男的亲昵依偎在一起,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衣着单薄飘逸,幽幽的兰花香在厅堂里流溢,他有些不大自然,端直身子,实际上有些僵硬。
“你说的朝暮楼是南风馆?”江扶舟倒了一杯酒,小口地抿着,甜甜的,像是果酒。
宋明川干咳了两声,“你不是觉得不奇怪吗?来见识一下罢了。”
忽而一阵喧哗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你个死小子,你还清高上了是不是?袁大人那日不过看你可怜,给了你一口饭吃,你还真当自己攀上高枝了?”尖锐的声音刺耳,接着就是一巴掌扇在了一个瘦弱男子的脸上,很快那人脸上便泛起了一阵红。
瘦弱的男子可怜地缩在了角落,被毫不留情地踢了几脚,污言秽语加诸其身,眼见着又要挨打了,江扶舟站了出来,从怀里拿出银子来给那人,“你莫要打他了,他是你们这边做事的吗?让他在这里坐一下吧。”
老鸨盯着那一小锭银蹙眉,但看到了江扶舟和宋明川的衣着气度,便知道他们不是寻常人家,开门迎客的也不至于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她立刻换了一副笑脸。
“这位爷,能被您看上是他的福气,老奴这就让他陪你。”转头看向了地上瑟缩的男子,声音冷淡,“好好伺候这两位爷,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江扶舟走过去,将人扶起来,让他坐在了椅子上,见他一直低头发抖,轻声问他,“可是被打疼了?”又从怀中掏出了一瓶金疮药给他,“这是药,若是很痛你就用一些。”
“我叫小元,多谢二位公子相助。”瘦弱男子颤抖着将那瓶药紧紧握住,在朝暮楼里任何药太宝贵了,若是错过了这次或许就没有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见到两人一个饮茶一个饮酒,目无狭邪,倒像是真的来游玩赏看的,也就静静坐着,偶尔回答一些江扶舟的问题。
很多问题他答得很坦率,倒是江扶舟耳根有些泛红,一个没注意,一整瓶酒都落入他肚中。
小元瞪大了眼睛,“你喝完了?”
这朝暮楼的酒多多少少都不太干净,若是饮多可能还有催情的功效。
江扶舟不自知,双颊泛红,他撑着下颌,目光游离,“还可以再喝一壶。”
宋明川吓了一大跳,立刻看向了小元,“我这位好友烈酒也是饮得的,他这是怎么了?”
小元看向了四周,然后小声对他说了几句,宋明川脸色煞白,“都怪我,不该带他来这。”
说完就要架着江扶舟往外走,所幸江扶舟酒品极佳,听说要走,乖乖起身,还不忘将兜里的银子都给了小元,“你太瘦了些,买点好吃的。”
宋明川看到小元感激的眼神,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看不出来江扶舟还有救风尘的品性,若是被江伯伯知道了,他们俩肯定是逃不过一顿打了。
想着快些给他找个郎中,脚步就急了些,谁知道,江扶舟跨过门槛,转眼就走了别的路去,急得宋明川是满头大汗。
“积玉,你往哪里走?”
“四哥,你怎么在这?”江扶舟语气惫懒,慢吞吞的,“我好累,走不动了,你背我走吧。”
宋明川抬眼就看见了封衍面色铁青地站着,江扶舟扒拉在他身上,死死抱着不肯放了。
“殿下。”他失声出口,“积玉他……”
此情此景,封衍如何看不出江扶舟发生了什么,他脸色沉了下来,让人拿来了披风,冷着脸将江扶舟盖了个严实,然后将人打横抱起。
“宋明川,下不为例。我自会找郎中给他医治。”
宋明川浑身僵硬,楞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封衍将人带走了,手心全是冷却的汗意,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涌上了心头。
不远处,青染看着气度骇人的封衍,不由得心里打了个寒战,得知江扶舟来朝暮楼后,殿下立刻抛下议事的一众东宫詹事,抄小路骑快马赶来,一来就看到了刚刚那个场景。
依他看,江小少爷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江扶舟还迷迷糊糊,路途有些颠簸,他睁眼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缓声问,“天黑了吗,今日怎么黑的那么快?”
封衍怀中抱着人,一言不发,听到这一声眸色更是阴沉了些——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都写到五十章了,每天更新的动力就让大家能快点知道这个故事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