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京都居大不易, 何况国子监附近的院宅寸土寸金,着实难得。但成实满脸忧愁,眼神麻木,目光落在了面前一眼就可以望得到头的院落里。
庭院种着几棵银杏树, 秋霜寒凉, 泛黄的枝叶簌簌落下, 凉风一扫,便铺了满地,入目皆是凄清之景。成实看不惯, 便亲自拿扫帚将落叶扫到一旁去。
向来端肃矜然的宁遥清此时蹲坐在台阶上,颇有兴致地在挑选成实扫落在一旁的银杏叶, 选出能在上头写字的, 整整齐齐堆了一摞, 案桌上还备好了纸笔。
成实埋头干活,累得腰酸背痛, 自从跟在宁遥清身边后,他就很少做这些粗活了。好不容易都扫到了一旁, 他捶了捶酸痛的肩颈,转头就看到了自家先生在落叶堆里挑挑拣拣,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先生,你这是做什么,你要什么我来给你挑。再蹲坐下去你的腰背可受不住。”成实快速走过去, 轻手轻脚地将宁遥清扶到圈椅上。
宁遥清自被宫刑后就发配宫中的净房里洗刷恭桶, 日夜劳作,落下了病根,每年秋冬肃杀之季,风霜寒刃相催, 便腰痛难耐,难以直立。
成实蹲了下来,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仔细从银杏叶堆里挑出完整好看的放在案桌上,只见宁遥清也不闲着,拿过金黄的枝叶,铺平开来,屏气凝神,认真地抬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
“先生,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呀?这院子那么小,还没宫中里一间耳房大,难不成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了吗?”成实在宫外待了几日,无所事事,对宁遥清这般清闲颇为不解。
宁遥清墨尖挥毫,笔走龙蛇,还分心回了成实一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幼时居京都,寄人篱下,就寝所居之地不过此地的什一。初入宫时,我遭人排挤,寒冬腊月床铺被人泼了冷水,那时心高气傲,我便在院中席地而睡。”
成实听着宁遥清漫不经心地讲出旧事,满心满眼都是心疼,眼见起风了,便快步走到里屋里,抱出了一件八团锦镶银鼠皮披风给他披上。
“你莫理我,难得清闲,多读些书,近来你的字有所长进。”宁遥清埋头还不忘叮嘱两句。成实抬眼看向案桌,发现先生写得字大多和科举有关,现在落笔的四个字是“金榜题名”。
成实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尽心尽力地从落叶堆里仔细择取叶子。他刚一起身,就看到了有一人站在了不远处的门槛里,院外锦衣卫问询后便放行了,显然是宁遥清先前叮嘱过的。
简知许站着不动,深邃的目光遥遥落在了伏案写字的宁遥清身上,仿若相隔悠远年岁,他们的重逢似是在梦中,如泡影纤尘,淹没在沧海横流之中。
一阵秋风乍起,惊起檐上飞雀,落叶飘零,拂过简知许的长袖。
“故人造访,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宁遥清放下笔来,徐徐起身,给不远处的简知许行了个平交之礼。
刹那间简知许有些恍然,往事历历在目,耳边似是还能响起昔日江扶舟在他们耳边嘟囔,偷偷说他们两个是书呆子,然后任劳任怨地去江怀瑾的书房里顺了一本前朝的孤本出来给他们。
三人一同写字的时候,江扶舟趴在中间的桌子上不一会就睡了,他俩就一人在他脸上花了一朵花。江扶舟睡得迷迷糊糊,顶着左右两朵墨花走了一路,最后气急败坏地追他们两条街。
宫墙深帷,相见时难,已记不清上一回匆匆一见是何时,只记得这些年关于宁遥清佞宦的名声甚嚣尘上。昔年清风峻节的直臣变成了他人口中杀人不见血、专横跋扈的权宦。
简知许神色复杂至极,这几日他都在为徐方谨在狱中一事奔波,同封竹西一起与刚回京的袁故知对荥阳矿产案进行了长谈。另外一头,大理寺和刑部一并抽调人手调查此事,宋明川和陆云袖也忙了好几日,毕竟矿产一案闹得民怨沸腾,又牵扯到宦官,举步维艰。
眼前的局势交错复杂,剑拔弩张,而在这个关口,宁遥清又不知为何被逐出宫来,形势扑朔迷离,圣心难测。
直至昨日,他才知晓宁遥清在国子监隔壁已经住下了,门口的锦衣卫见是他来,便直接放他进来,看来宁遥清知道他会来。
“鹤卿,一晃数年,别来无恙。”简知许缓缓走上前去,看到他在案上写的字迹,结体遒劲、瘦劲有力,风骨卓绝,他从小的学的书道功夫更加精进了。
宁遥清将刚风干好后的一叶“金榜题名”的银杏叶放在他手里,“明年三月春闺,明衡的学生俊逸之才,定能蟾宫折桂。”
见他不语,宁遥清还打趣,“我来写的确是不太吉利,仕宦之路还是顺些好。”
简知许抬手握住那片金黄的银杏叶,出声语涩,“鹤卿,你别这样说自己。”
见二人是故交,成实便老老实实地端茶倒水,在案上摆好茶点来,然后自己到院落里的井中默默打水。
宁遥清端起一杯茶,热气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你此来,不单单是为了叙旧吧。”
简知许定下心神来,出声问他,“鹤卿,你同我说实话,你久居御前,此番变故可会危及到你?”
“我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已走到山穷水尽。王铁林倒好,建了一座寺院作为自己的归土之所。我孑然一身,别无牵挂,我若死了,一把火烧了干净,骨灰埋在镜台山上的桃花林里,当做世外桃源,免我死后颠沛流离。”
“鹤卿!”
简知许声音急促高扬,面色深凝,满眼沉哀之色。
这些日子的变故他不是不知道,宁家见他落难,堂而皇之地将宁遥清逐出了族谱。他得势的时候宁家子孙没少私下沾光得利,眼下他有难了,便割席以示清正廉洁。宁遥清那句颠沛流离,无疑是在扎简知许的心。
宁遥清单手支额,这才收起了适才的自讽之意,“我无事,不过出宫住几日,当是游玩了。王铁林背地里鼓弄御史弹劾我,就是此次他着急了,开年来多少事都是冲着他来的,他现在想遮掩过去,只能使尽手段。”
听他这样一说,简知许勉强安下心来,拿起茶杯饮过后握在手心里,低声问,“依你看,陛下这次会不会动王铁林。”
宁遥清略思索,眼底的一层凉薄浮漫出来,“陛下与王铁林有北狩时的患难之情在,哪怕王铁林贪了整个国库,都不见得陛下会处置他。但此次的事有所不同,锦衣卫还在奉旨暗查,太多的事我不好说,也不能说。总之,你也少掺和进来,你那个学生有人护着不会出事。”
说起了徐方谨,简知许心头一直有疑惑,他对上宁遥清朗润的眉眼,试探道:“徐方谨你可听说过,见过的人说他同积玉有几分相似。”
宁遥清神色不变,“那若得闲我得见见此人,就连你都说相像,想必有过人之处。但积玉已逝,生者常戚戚,死者长已矣。你莫要太过伤怀,毕竟当年之事,诸般苦痛,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简知许叹了口气,“当年事发突然,江府一夕覆灭,你我都知道江家的事另有隐情……”
他还没说完,宁遥清严厉地打断了他,“明衡,此事事关重大,你万不要插手,惹火烧身,简家清贵世家,你若涉险此案,我亦难以保你。”
简知许被他陡然凌厉的语气镇住,但脑中闪过的思绪太快,只能按下不表,“不过随口一提,我若是有这么大的能耐,也不会现在就是个国子监司业。”
宁遥清缓和了神情,放下手中的茶盏来,“说吧,还有什么事劳烦你这位司业大人亲自来寻我。”
“我来找你帮忙,是想见一个人,但此事我寻不到别的门路。”
宁遥清眉心轻拧,“你要见二公主?”
“不错。亦或是,二公主想见一个人。”
***
刑部大狱里,已经呆了好几日的徐方谨正在扶额思索。
牢中僻静,封竹西得空了也会来看他,同他说道外面的消息,偶尔还将郑墨言带来叙话,但郑墨言一看徐方谨也进牢了,悲从中来,嚷嚷了几句要劫狱,被无语的徐方谨撵回去了。
忽而一阵脚步声传来,坐在壁墙边靠着稻草的徐方谨抬眼看去。
孔图南提了一个竹篮来,里头放了些吃食和温酒,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瘦小的随从,一直低着头,脚步也慢些。
“幼平兄,明年春闺在即,怎么劳烦你跑一趟。”徐方谨替他接过手上提的竹篮,语带歉疚。
孔图南揭开了竹篮的盖子,“不过半日的功夫,耽搁不了什么。倒是你,如今身陷险境,还是要多多保重。”
他又犹豫了片刻才道“前几日我和谦安与平章在一起,许宣季似是在挑拨你和平章之间的关系。不过可能也是我多想了。”
徐方谨听到许宣季的名字,眼底略过了一丝的诧异,轻笑,“无事,多谢幼平了。这几日诸事繁忙,多亏了有你和谦安。”
孔图南将一壶温酒递给了他,“不碍事,春闺在即,我和谦安也帮不上什么,只等你平安归来。”他附耳过来低声道,“这位是贵客,简大人说你相识。”
说罢,他就走出了牢房,牢狱内只留下的徐方谨和刚才跟在孔图南身后的长随。
徐方谨起身恭敬行礼,“慕怀见过殿下,牢狱苦寒,怎烦殿下亲自前来。”
封清湄眉宇间拧着一股懦气,与人说话也不敢抬头对视,她怯声问,“是我连累了你吗?我去同秦王兄说,让他放了你,若是不行,我就去求陛下。”
徐方谨眸中闪过诧异,据他所知,二公主在宫中默默无闻,生母早逝,由女官养大,十二岁才到刘贵妃膝下,怕见生人,怯弱胆小,甚至都不敢高声说话。所以当她说出要去求陛下的时候,徐方谨才会感到惊讶。
“殿下不必多虑,我落狱不是因为殿下,荥阳一别,殿下可安好?”
来京都国子监之前,徐方谨先去了荥阳,荥阳矿产因为中官发生暴乱,矿工拼死抵抗,劫掠了矿山的平民百姓和官员亲眷来对抗官府。他因此结识了袁故知,混进被俘虏的百姓中进入矿山,隐姓埋名潜藏了一个月,同袁故知里应外合最后平息了这场矿乱。
而他是在被捕的女眷中发现了封清湄,那时他只知她是官员女眷,并不知道她是公主,也是前几日秦王有意说媒,他才知晓她真实身份。
封清湄垂下头来,声音有些低落,“我一切都好,为何你不愿做我的驸马?我知道我出身不好,与三妹妹不同,她活得那样光鲜亮丽,有父皇母妃长公主的疼爱,众多贵女围着她转。我也没有一技之长,什么都做不好。”
徐方谨怔楞了片刻,叹了口气,“殿下,我不愿做驸马不是殿下不够好,是我已有了爱慕之人。且殿下想要我做驸马也不是对我有意,而是殿下想要自己做选择对吗?”
他知道大魏公主的命运各不相同,若不得陛下欢心,其婚嫁便掌握在太监和公主的管家婆手里,像是太和朝的舒雅公主,其驸马有重疾在身,连行步都艰难,却通过贿赂太监得以尚公主,后来被言官弹劾,婚事才作罢。
封清湄唇边泛起一抹苦笑,“自己做选择哪有那么容易。我身边的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年少时我在宫里见过江沅芷,她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想要参加科举,因为平阳郡主不愿,她就没有去了,现在在后宅里,日子也不好过。”
徐方谨蓦然抬起头来,心中突然生出了许多的困惑,他怎么不知道当年阿娘不许阿姐参加科举,这里面难道另有内情?
封清湄抿唇,继续道:“我还有个好友你或许听过,她叫朱映雪,岑国公的长女,她爱慕的人是怀王。岑国公是怀王恩师,她同怀王是青梅竹马。可怀王被迫娶了江扶舟,她便决定出家为尼,常伴青灯古佛。但后来江扶舟出事了,她终于得偿所愿。”
“岂料婚宴当日,怀王忽然扔下一众宾客离席,匆匆离去。赵鸣柯当众替江扶舟抱不平,说了几句刺话。映雪她本满心欢喜,我站在她身旁一直安慰她,但……她见怀王离席,万念俱灰,拔剑自刎,那一日,我入目全是她的血,衣裳上怎么都擦不干净。”
徐方谨骤然听到当年之事,心倏而重重跳了一下,声音涩苦,“原是这样……”
心下思绪复杂交杂,千头万绪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封清湄垂头丧气,眼底落了几分绝望,“我虽为公主,但比她们好不了多少。刘贵妃要将我嫁给她那个不学无术,贪财好色的侄子,我不愿能怎么办,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徐方谨敛眉沉思,他沉吟片刻,“殿下如果想要自己做决定,慕怀有个办法。”
“既然殿下能鼓起勇气去见陛下,那为何不借着此事为自己争一争。殿下在荥阳矿场案里,才智两全,护住了无辜百姓免遭屠戮。你知晓此案的底细,也能为陛下解此案的燃眉之急。”
当日在荥阳,最让他诧异的便是这位胆小如鼠的二公主,自己怕到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不得动弹了,看到幼童要被杀害的时候还是站了出来,说她是官眷之后,金银首饰和官府的许诺,她都可以办到。也正是因为她,缺水两日的矿场终于得到了官府的救济。
封清湄抬头,愣住了,迟疑道:“我……真的可以吗?”
徐方谨斩钉截铁道:“殿下当然可以,殿下适才不是说为了慕怀要去陛下面前吗?现在是为了自己,努力去争上一争,总好过束手就擒,任人摆布。”
对上徐方谨坚定的神情,不知为何封清湄的心中也有了些勇气,“那我去试一试,慕怀,多谢你相助。但你怎么办?”
徐方谨轻笑,“殿下替朝中解了这局,慕怀自然会无事,是慕怀要感谢殿下恩德。”
临走时,封清湄忽然回过头来,看向了徐方谨,轻声问他,“慕怀,那你爱慕之人也喜欢你吗?”
徐方谨的神色有些许的空白,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许多事,可好像也找不到答案,他静静垂眸,“不知道,但我愿他此生平安康健,岁岁无虞。”——
作者有话说:死者长已矣——出自杜甫《石壕吏》
第47章
十场秋雨一场寒, 京都里落了几场雨,一日比一日冷了,宫中侍奉的换上了冬装,厚厚的暖帘也在殿内挂上了。
银丝炭在炭盆里流漫出松枝清气, 银白星霜落了几分烛光, 莹润透亮。缠枝牡丹翠叶熏炉燃着安神的龙桂香, 烟气缥缈,熏得一室轻暖。
几声咳嗽声回响寝殿内,王铁林快步接过内侍送上来的药碗, 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殿内,见建宁帝撑额在小憩, 他便没敢出声, 只搁下药碗, 然后静静站在身旁。
“鹤卿。”似是小声的呢喃,王铁林皱起眉头, 只当是建宁帝梦呓了。
而后建宁帝掀起眼皮来,懒怠地又唤了一声“鹤卿”, 气息浮漫,可见无甚气力,王铁林这才三两步上前去,低声答道:“陛下,宁公公暂居宫外。”
听到王铁林的声音, 建宁帝这才想起了这几日是他上值, 他抬眸看向他同样苍老的面容,一晃数年过去,初见时还是少年模样,如今他们都已到了耳顺之年。
“铁林, 岁月如梭,屡变星霜,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王铁林拿素白巾布细细给建宁帝擦拭手,覆上手的力道恰好,似是做过千遍万遍,“回禀陛下,已有四十年了。”
“日子过得真快,你还在宣悯太子身旁时朕就见过你,后来你跟在朕身边,在北境受苦多年,回宫后朕被囚北苑,你也随着伺候,积玉那混小子每每抓弄你,朕就训他。”
似是想起往事,王铁林露出和蔼的笑意,“小侯爷龙章凤姿,心思细腻,记得有一回老奴腰疼,行步迟缓,小侯爷瞧见了就从宫外带了药进来。”
王铁林时刻保持着警觉,当建宁帝开始忆往昔叙旧情的时候,便意味着这次他是动真格了。往事之沉重苦涩,让人怅惘失序,而一念之间,便是生死。
谈起了江扶舟,建宁帝眸中添了分惘然,但他坐起身来,从御案上拿起了适才看的奏折,摊开来放在案上。
“礼部的张敏儒也是老臣了,六十多的人还在朝廷上中气十足,直言正谏,要求朕彻查此次科举舞弊案,若是不肯,依着他的性子,怕是要一头撞死在殿上。”
王铁林眼底的笑意渐渐隐没了,他身躯伛偻,默然不言。
“朕还记得贵州单独开科便是张敏儒上的奏疏,未开科前,贵州士子要远赴云南乡试。而贵州与云南相距两千余里,山路险峻,瘴气袭扰,应考士子备尝艰辛。因而贵州士子对他感恩戴德,还替他修了贤祠坊。铁林,你怎么看?”
一刹那间,王铁林脊背发寒,额头上渗出些细汗来,斟酌答道:“张大人赤胆忠诚,是国之肱骨。老奴卑贱之躯,岂敢妄议。”
建宁帝幽邃的目光逡巡在他身上,见他背脊弯着,额发间霜雪一片,叹了口气,“罢了,贵州布政使剿匪不力,徇私枉法,便让张敏儒去贵州替朕去看看吧。”
一句话便让王铁林经历了冰火两重天。东厂这几日因着缉盗的事在京都里大张旗鼓,闹得人心惶惶,且三司都因科举舞弊一案争议不休。此时将张敏儒外调,无疑是让朝臣看到圣心所在,
王铁林在心底里长舒了一口气,婉言劝道:“陛下,贵州地处偏远,行路艰难,张大人怕是受不住这一路的颠簸。”
建宁帝阖上眼眸,靠在黄花梨木雕螭纹圈椅上,“铁林,有些事点到为止,朕老了,不想再看见朝野里血流成河,纷乱不止。”
王铁林应了声是,便垂头守在了困倦的建宁帝身边,这几日陛下的身体总不见好,乏力懒怠,提不起气力来,内阁递上来的奏折也只是让王铁林挑几本军务读了。
一个内侍悄声进来,踮脚默声,凑到了王铁林身旁耳语了几句。
听罢后王铁林眉心紧锁,思索片刻后刚想回绝,抬眼却看到了建宁帝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古井无波的眸中沉着几分幽冷。
饶是跟在建宁帝多年,君威莫测,王铁林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上前两步来恭敬道:“陛下,二公主殿下求见。”
建宁帝的脑海还有些混沌,乍然一听还没反应过来,拂了拂袖,“让她进来。”
内侍便匆匆赶到殿外,适才冷淡的态度骤然转变,恭顺有礼地将封清湄请了进来,心中暗骂了几句,往日这位二公主默默无闻,在深宫里扔出个响都听不见,今日竟得陛下召见,真是见了鬼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建宁帝侧过头去,“铁林,把袁故知近日上的奏折找出来。”
王铁林心中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眼疾手快地从一堆摞好的奏折里挑出了袁故知的上疏,双手恭敬递给了建宁帝。
封清湄行礼被唤起后就一直站在一侧,小腿肚子在打颤,但她拼命压抑住心神,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自己在寝宫练了一晚上的说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清湄,你何事要来见朕?”
封清湄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咬着唇齿哆嗦,“父皇,儿儿儿臣……”
建宁帝看出了她的紧张不安,其实记忆里已经没有多少关于封清湄的样子了,只记得她是养在了刘贵妃的膝下,女儿家还能有什么事,应是到了婚假的年齿了。
他有些乏累,揉捏了一下额上的穴道,不耐道,“你的婚事自是有贵妃做主,不必来烦朕。”
提起了不由自主的婚事,封清湄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勇气,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抬起头来,“父皇,儿臣此来不是为了婚事。听闻父皇在为荥阳矿产一事担忧,儿臣日夜思虑,寝食难安,特来向陛下禀告实情。”
闻言,建宁帝坐直了身子,些许陌生的眼神落在了封清湄身上,只静静听她一一道来。
“儿臣去岁去九重山替皇祖母祈福,路过了荥阳,结识了袁故知大人的亲眷,不甚卷入了此案中……”
封清湄一鼓作气,将她在其中的所见所谓一字不落地说给了建宁帝听,她实在不敢抬头,她怕一旦看到父皇的脸,自己就会像刚才一样,头脑空白,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她将全部的实情和盘托出了,包括矿工是如何被逼据险而守,断水断粮时走投无路要杀无辜百姓来同官府交换;中官是如何嚣张跋扈,驱使百姓官员如猪狗;平民百姓是如何被人践踏耕地,在牢中瘐死。荥阳地界,宦官犯众怒,被举火烧杀,却被提前得知消息的官员告知,一路逃回了宫里。
所述之言字字沉痛,封清湄被迫再回忆那段暗无天日的记忆,声音渐渐哽咽,浑身不住发抖,忍着眼泪和打颤的牙关讲完,最后重重在砖块上磕了一下头。
“——砰”
建宁帝手上的奏折猛地一下被扔在了地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恍若惊雷,炸响在殿内。
“是朕无德,祖宗的基业,大好河山,还有多少这样的蠹虫!”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内侍,包括王铁林,齐刷刷跪下,磕头惶恐,“陛下恕罪。”
“王铁林,这个案子还要查到什么时候?”建宁帝满脸不悦,怒气如寒霜,刹那间覆满殿内,“一国公主,皇室宗亲金枝玉叶,身涉险地,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王铁林迅速磕了两个响头,“陛下,老奴初闻此事亦觉惊骇。逃回宫中的太监也被移送东厂,他如实供述罪行,供词已移交到了三司,近日袁大人回京也在参审此案。”
“公主殿下聪颖机智,为国为民,铤而走险,拯救生民于水火,陛下实是有福之人。”
闻言,建宁帝垂下眼来,手指摩挲着萤光透亮的玉扳指,淡声道,“让礼部给公主拟个封号,赏赐依例。三司会审,尽快审个结果出来,昭告天下。”
王铁林应旨后便膝行跪到了一旁,额上豆大的汗珠落了下来。
封清湄规矩地又磕了一个头,“父皇,儿臣愿将所有的赏赐都捐给荥阳府,以替冤死的百姓祈福。”
建宁帝眼帘里略过幽深的光来,“清湄,你可有所求?”
“回父皇,儿臣的婚事想自己做主。且皇祖母年事已高,儿臣愿随侍左右,供奉天年。”
听到了皇太后,建宁帝的脸色沉郁了下来,浑浊的眼眸情绪莫名,不知过了多久,他长叹了一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难得你有此孝心,朕应允了。”
似是疲累到了极点,建宁帝挥了挥手,王铁林便知趣地起身,走到依旧跪到腿脚发麻的封清湄身边,“殿下,请吧。”
还贴心地让侍女扶着公主出去。
封清湄踏出了寝殿,寒风袭来,扑面而来的细雪飘扬,宫人们小声轻呼,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白雪拂过她的乌发,她不要人扶,劫后余生的心跳倏而空了下来。
热泪盈眶,她紧紧抓着水碧色的衣袖,一步一步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漫天风雪中,她渐渐化成了一个远去的小点。
殿内温暖依旧,建宁帝缓缓起身,站在了窗前负手而立,风霜灌了进来,他握拳咳嗽了几声,眼底尽是朱墙斑驳覆上的霜白。
王铁林跟在身后替他披上了披风,劝道,“陛下,您病尚未痊愈,落雪了,还是……”
“金知贤还告病在家?他大弟子都入京了,再躲着懒,这个官位还要不要了?”建宁帝目光放远些,“一代新人换旧人,既然袁故知都入京了,便让谢道南的儿子也回来吧,上阵父子兵。”
王铁林听罢后心绪更加复杂,谢道南的儿子谢将时与江扶舟当年同赴北境,参军立功,是出生入死的同袍。但谢将时年轻气盛,与谢道南的大弟子贺逢年素有矛盾,谢道南从中调停,是左右为难,心力交瘁。
当年谢将时与谢道南争执过后一气之下便离家远走,戍守边疆,屡立战功,数年来未归家,如今重返京都,难免谢道南不会因此事和贺逢年有了罅隙。
内阁首辅已是高龄,因是四朝元老,德高望重,便一直坐镇内阁。但内阁之中一直暗流涌动,且今岁初内阁首辅屡屡因病告假,想要辞官归乡,陛下都不允。
内阁之中,最有可能担任下任首辅便是金知贤和谢道南了。经过浙江一事,金知贤暂时不理事,远祸闭门。内阁之中就剩下谢道南春风得意,而陛下此举无疑是敲打了谢道南,又逼着金知贤出来。
王铁林替建宁帝拂过肩上的细雪,道了声是,心下却冰凉刺骨,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
在牢狱中的徐方谨听到二公主消息已是几日之后了。
简知许来看他的时候,带了一壶烧酒,说是京都落雪了,喝些烈酒暖暖身子,往年落雪后,他们几个都会聚在一起,围炉煮酒。但江扶舟都得偷偷躲着封衍喝酒,若是被发现了,又是十天半个月的冷脸相待。
可今时今日,徐方谨却也喝不得这等烈酒了,他唇边泛起了一抹苦笑,“五年前卧榻在床,落下了病根,身子骨弱了些。今生今世,怕再不能重返沙场了。”
简知许倒酒的手颠了一下,酒液泼洒而出。
他轻抿唇,劝道:“你当年带着谢将时跑遍了整个北境,卧马冰河,严寒霜冻,他都挺过来了,又是谢道南的儿子,有他在北境,还有诸多将领守卫河山,定不会有事的。”
“你此番在京,应是看见了个中险恶。边境粮草供应,军务调备,皆出自京都,这官场可比沙场凶险多了。你要多保重才是。”
提起了谢将时,徐方谨恍惚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了在北境的诸多旧事,他垂下眼眸来,到底没说什么,默默夹起了一口菜。
“荥阳矿产一案就此结案了,二公主赐了安国公主的封号,接了旨意再赴荥阳,安抚当地的百姓。东厂缉盗也不敢含糊了,听说已经有几个大盗落网。”
徐方谨冷笑,“所谓大盗就是东厂放出来的,贼喊捉贼,还自诩有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简知许若有所思,目光落在了碗中的烧鹅里,“封竹西这小子说外面天寒地冻,替你拿一件大氅,然后接你出狱,怎么人还没有来。”
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封竹西抱着鹤氅匆匆而来,大喘着气,急急忙忙地给徐方谨披上,说话都带着几分外头的寒气。
“我们快走,虞惊弦有消息了,听说走漏了风声,他被东厂的人发现了踪迹。”
四目相对,两人都看出了此事的紧急。
这几月各方人马都在尽力搜寻虞惊弦,却都不得踪迹。
现在东厂收网了,怕是真的要抓到虞惊弦了,若虞惊弦落在了他们手里,焉有活路?
第48章
风刮面冷, 一路落雪纷纷扬扬,覆了满头,徐方谨和封竹西飞速往兴化寺街胡同跑去,据可靠消息来报, 今日虞惊弦今日去了大理寺卿关匡愚的府宅暗递消息, 走漏了风声, 被东厂的人盯上了。
封竹西除了自己来,刚才又紧急让人跑回去把刑部和五城兵马司巡城的人一同喊来,多一些人, 也就多一分胜算。总不至于让东厂一家独大,众目睽睽之下, 他就不信东厂能当场把人杀了。
刀剑雨林, 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 搜捕的声音响彻整个巷口,加之风雪交加, 一时如深林悚然,叮哐作响。
他们赶过来的时候, 刑部的人已经到了,但只是在一旁看着,根本没有人敢上前去得罪东厂。
封竹西在一旁干着急,一把抓过刑部的人直接问,“东厂抓到人了吗?”
那人哆哆嗦嗦, 小腿肚子只打颤, “没没没……没见着。”继而哭丧着一张脸,说出身旁刑部官员和衙役的心声,“小郡王,你若早说东厂也来捉人, 谁还敢来呀。”
关匡愚很冷静,在一旁安抚着众位同僚,目光紧紧盯在整条巷口里,寸步不让,挡在了东厂厂督宋石岩的面前。
“呦,关大人出来凑什么热闹,听闻这虞惊弦是给您老送的消息,这东厂可要好好查查您同这虞惊弦的关联了。”
宋石岩坐在下属搬来的黄花梨木圆后背交椅上,神色玩味,让属下打了一壶温酒来,酒袋摇晃在手中,好生悠闲,他抬眼瞥了眼身后,“怎么刑部来人了也没人告知东厂,做什么?跟东厂抢人?”
关匡愚面色沉冷,“宋公公说笑了,刑部依例办案,绝无逾越国法,倒是宋公公如此大张旗鼓,搅扰百姓,这不妥当吧。关某与虞惊弦有没有关联,自有律法,还轮不到宋公公定论。”
封竹西和身后的一众没见过世面的官员差点惊掉了下巴,这关大人敢正面跟宋石岩硬刚,真是闻所未闻。
而徐方谨知道,关匡愚经办过宦官的案子,受过酷刑还全须全尾地重新做官,名声俱佳,连宦官都要高看他一眼。他如今七十多了,年逾古稀,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至少在宋石岩面前,他还是有挺直腰板的底气。
宋石岩的眼眸闪过几分阴毒,嘴角下拉,看着只有紧锣密鼓地搜寻,眉头紧皱,“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点地方连个人都找不到。回去有你们好看的!”
封竹西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巷口,一颗心惴惴直跳,抓着徐方谨衣袖的手都紧了几分,“慕怀,这可怎么……”
突然,一个声音乍然高扬,飞跑了过来,“抓到了!”
宋石岩心中一喜,霍然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死死盯在了上头,“快带过来。”
同时,封竹西和徐方谨的心沉入了湖底,他们为这个案子做了那么多,现在眼睁睁看着东厂的人抓走虞惊弦,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这案子或许又是草草结案。
东厂的人提着一个黑色的大袋过来的,为首的番役面带喜色,单膝跪地回禀,“这小子倒是挺灵敏的,利用巷口的地形兜了不少圈子,若不是我们人多,还真是麻烦些。”
一句灵敏让徐方谨蓦然抬起了头,他记得虞惊弦身长六尺有余,应是高大颀长,可这袋中的大小,着实可疑。
宋石岩拍了拍肩上的霜雪,避开了下属撑着的伞,“关大人,还愣着做什么,是要跟咱家回刑部?”
趁着宋石岩说话的功夫,徐方谨看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飞刀割开了黑袋,抬袋的番役没有任何准备,那人便滚落了下来,但他们眼疾手快地将人抓了起来。
“大胆!谁敢动手!要造反吗?”突然的变故惊到宋石岩,他声音尖锐犀利。
骤然这条街寂静无声,唯有细雪纷纷落下,染了一地的素白。
徐方谨再看到滚落那人之时,便验证他的猜想,但看到露出来的半张脸时,他的心倏而重重悬了起来,眉心紧拧。
看准了刀的方向,宋石岩冷笑,“我当是谁,徐方谨,你不要命了吗?东厂的人还在这里,难道你要抢人吗?”
徐方谨沉着冷静,上前了一步,“慕怀人微言轻,自是不敢,但敢问宋公公,你抓的人真的是虞惊弦吗?”
宋石岩蹙起眉头,轻嗤一声,“你当我东厂的人是吃白饭的……”
“宋公公,你莫不是与费箫鸣一样连男女都认不出来了吧,你仔细看看,这人是男是女?”徐方谨高声扬道,在场所有的目光全部落在了被钳制住的那人身上。
“这好像真的不像个男子的体型。”
“看样子真的像个女子。”
人群中传来了几声的窃窃私语,字字句句无疑是宋石岩的肺腑上戳过去。
宋石岩一时头脑昏黑,气血上涌,愤然上前去一把掀开了那人的面上和头上的黑巾,飘然乌发缓缓落下,皙白的脸似雪,此时苍白全无血色,更添了几分的娇弱。
“小鱼儿……”宋石岩轻声呢喃,眼睛猛地瞪大了,似是难以置信,身后的交椅也被他绊倒在地,滚落在雪地里。
徐方谨眼尖手快,上前拱手行礼,“关大人,这不是关家投奔来的外亲吗?上回慕怀来您家,还是这位姑娘送的糕点。”
适才被踢到了心肺,说话有些虚弱的小鱼儿这才嘶哑着开口,顺着徐方谨的话继续往下说,“我就是同未婚夫见上一面,这才扮成这样掩人耳目,实在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这个误会闹大发了,简直是往宋石岩脸上扇巴掌,他的面色极其难看阴沉,唇边露出残忍的冷笑,“我不管她是谁,今日东厂的人都必须带走她!”
一时场面僵持住,关匡愚挺身向前,寸步不让,“宋公公今日无尺寸功,便要残害无辜之人的性命,诸位朝官都看到了,众目睽睽之下,你想要干什么?东厂奉命缉盗不假,难不成我关匡愚家中的人也是盗匪?”
在场的朝官只恨自己生了一双眼睛,纷纷低下头来,默默不语,生怕卷入到这场纷争里头。
“关匡愚!你放肆!”宋石岩怒火中烧,恨不得将人撕成两半,生啖吞食了。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焦灼对峙的时候,一个声音的传来让事情的发展进了另外一个拐角。
“石岩,京都重地,你想要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
王铁林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毕竟这位御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深得圣心。
宋石岩当众丢了那么大的脸,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不定,他还在干爹面前打了包票,如今闹到这个局面,真是奇耻大辱,他不甘心,仰起头来,“干爹,我……”
王铁林是个很注重体面的人,他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拱手向关匡愚见礼,“咱家管教不力,惊扰了关老和各位朝官,真是不该,既然误会一场,东厂理应放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关匡愚缓和了声色,“王公公过谦了,东厂夤夜办案,着实辛苦了。我等也不便打搅,告辞了。”
语罢,人潮如流水一般分散离去,此地静默无声,雪落纷纷渐渐覆盖脚印,又是白茫茫一片。
王铁林站在原地,背手而立,如一尊煞神,眼看着兴化寺街巷口散了个干净,只留下东厂的番役和宫里的内侍。
“啪——”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在了宋石岩脸上,火辣辣的疼,其余人没有敢抬头看,都纷纷将头低得快要看不见。
宋石岩知道今日是自己丢人,但他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大的亏,越想心火越旺,心气不顺,“干爹,为什么不让我把刚才那人带回来?”
王铁林这几日本就焦头烂额,眼下朝局纷扰,荥阳矿产一案事关中官,本就名声不好,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若是抓到虞惊弦还好,现在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抓错了人,难免言官明日不会大做文章,他若不来,还不知如何收场。
“那个女子是你西苑的人,消息都走漏了你现在才着急,再者,那个女子是虞惊弦的妹妹你知不知道?眼下你还想将人带回来,你是今日出门没带脑子吗?”
王铁林阴狠的声音凑在了宋石岩的耳边,“一个女子掀不起风浪来,晾他们也不敢在这上面动什么手脚。眼下要紧的是虞惊弦。”
宋石岩勉强静下心来,他知晓这几日朝局不太平,波涛起伏,为了科举舞弊的事情,各方角逐,步步紧逼。
但偌大个京城,怎么会找不到虞惊弦呢?
“干爹,可这虞惊弦就像是滑手的泥鳅,谁都抓不住他。”宋石岩心下的气一直堵着,此时也着急了起来。
王铁林眉头紧锁,抬眼看向了幽长的街巷,细雪纷扬,落在他的银发上,“事到如今,只有找锦衣卫了。若不是宁遥清出手,你们怎么可能找不到虞惊弦。”
宋石岩惊慌不定,他们才刚让御史逼得宁遥清离宫避居,眼下却要去求和,他不禁有些迟疑,“宁遥清会愿意帮我们吗?”
王铁林伸手替宋石岩肩上的霜雪,淡淡道,“没什么是换不来的,他亦在等我们去。我王铁林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宁遥清想扳倒我,还是要掂量掂量的。荥阳矿产案了结,张敏儒外调,圣心如今在我们这里,这科举舞弊案,必须到此为止了。宁遥清心知肚明,就是在等着我们。你今日这一动,我们就更被动了。”
闻言,宋石岩双拳紧握,火气止不住上涌,但觑到王铁林铁青的神色,他不敢再多言,只好压下心头的怒火,将郁气沉抑在胸腔里,隐而不发。
***
延平郡王府内,烛光朦胧昏暗,熬煮的药味漫散在屋内,侍女正在里间伺候卧病在床的小鱼儿,坐在床边细心为她擦拭额间的细汗。
东厂的人下手凶狠,小鱼儿被一脚踢中了心肺,又因躲避追捕,身上有许多外伤,还没走几步就昏迷了,昏睡了整整三日,一直用药温养着。
让人在关府养病实在危险,又会连累到关匡愚,封竹西就把人带回了郡王府来。
院内的石桌上,封竹西撑着下颌愣愣发呆,“慕怀,你说现在是什么情形,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徐方谨双手合十,握着一杯热茶暖手,他知晓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封竹西产生了幻灭感,先是他被秦王以贪玩冒进的名头告到了陛下面前,失了陪审的身份,在家面壁反省,而后就是科举舞弊案的迅速推进,许多线索根系只查到一些官员身上,便要草草结案。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张敏儒大人因此事外调,上疏的官员被斥责贬谪,一些涉案的官员牢狱中无故死去。人食五谷杂粮,拖家带口,都不容易。科举舞弊的案子不是不查了,是只能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