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谨将信拆开来看,接着就听到了鬼面继续道:“只是素清秋也不是傻子,她愿意拿钱出来,自是要祸水东引,不然河南灾情的民愤如何平息?”
“所以永王世子伙同素清秋将这一百万两栽赃是雍王劫走了。”徐方谨将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再加上这些罪证,足以让雍王被押解进京。”
封竹西听得一愣一愣的,而后深冷的寒意直窜天灵盖,再看向鬼面时神色莫名,思虑过后,他问出疑惑:“可皇太后疼惜幼子,势必会护着雍王。”
话已经带到了,鬼面不欲多留,他转头盯了徐方谨几眼,话语里的威胁之意隐隐显现出来,“徐大人,我相信你一定会去的。”
说罢,又似一阵风,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徒留封竹西在原地目瞪口呆。
徐方谨缓缓拿出了箱匣中的账册,翻开两页来,就与他们这些时日查到的证据合上了,甚至更深,牵涉更广。
“因为永王世子没打算让雍王活着走出河南。他既要雍王身败名裂,也要他身首异处。”徐方谨轻声的这句话让人心惊胆战,封竹西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封竹西不禁发问。
徐方谨将箱匣盖好合上,面色沉冷,“我们那位齐王殿下总要出点力气,不能他总在暗处,像只毒蛇一样伺机而动。将东西抄送一份给他送去,这可是大功一件。”
“但赈灾的钱银我们必须要拿回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徐方谨单手支额,缓缓阖上了眼眸。
封竹西见他疲惫,提起水壶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总之先将眼下的灾情顾好。我看你都累了,不如好好歇息一会。”
茶水烟雾缥蒙之际,衬得一室沉寂。
忽而封竹西似不经意问起,“慕怀,四叔他何时来的河南,你怎么没同我说过?”
徐方谨骤然睁开眼眸,倦累的脸上有几分恍惚,而后才道:“那日我去寻驸马时碰上了怀王殿下,他隐秘行踪多日,许是要看平章在河南灾情里的作为。我若说了,那便显得刻意了。”
听到这话,封竹西不禁垂下眼眸来,喃喃自语,“原是如此。”
只是心中仍有几分的沉抑难以排解,他知道不该怀疑慕怀,但若有事情超出他的掌控,他便多了几分疑虑,这种思绪随着他接触越来越多的案件和朝政之后便愈混杂。
难道真如先生所言,站得越高,见得越多,就越孤寂吗?
可慕怀一路与他同行,他们是生死至交,患难与共,莫非最后也会互相猜疑吗?
他默默看着徐方谨因疲惫而垂下的眉眼,指尖触碰茶盏烫红都没察觉。
***
徐方谨几日后等来了长公主的召见,彼时她正辞别驸马要回京,临行前她想要见见驸马口中这个朗月清风的人。
封溪岚不着痕迹地打量眼前的人,见他眉目里的一二分神似时微顿了一下,再仔细看时又觉出不同,于是温声让他免礼。
“不怪驸马和云袖多番夸你,当真是谦谦君子,卓尔不群。”
“殿下谬赞了,慕怀愧不敢当。”
徐方谨恭敬俯身行礼,行的是晚辈礼,也敬重长公主在追查阿娘死因的执着,不然当年的种种怕是会淹没在尘埃里,阿娘也枉死了。
长公主抬手拂去衣裙上的折痕,“知晓你领了差事公务繁忙,我就多耽搁你了,此次召你前来,是说说阿沅的事,我听云袖说你托人关照阿沅,便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昔日载之也求我出手看顾阿沅一二,我于是让阿沅领了善济堂的差事,教那些幼儿读书识字,她的日子才好过些了,但我观她心中愁苦,非外物所能解。自从育女后,阿沅的身体一直不好,又郁结于心,我离京之后她病了一场,这几日听来信是好些了。”
徐方谨喉间紧了几分,舌苔泛出苦意,艰涩道:“殿下之意,是江姑娘……”
长公主长叹了一口气,“她家中零落,举目无亲,心里苦些。听闻你幼时曾在江府住过几年,阿沅也提起过你,若你回京后,可去开解一番,但她心结难解,你也不要太伤怀了。”
徐方谨勉力站着,心中的懊悔和悔意涌上心头,他初回京举步维艰,步步险境,担忧自己贸然暴露身份,会让在暗处的人对阿姐不利,可阿姐这些年孤身一人,在萧府里如蹈水火,愁思忧悒,总归不是办法。
“承殿下之情,慕怀来日回京后,定尝试开解一二。”
长公主思虑了一番,又想起了平阳郡主的事,唤徐方谨近些,“想必平阳的事云袖都同你说了,这事劳烦你多费心。至于平阳年少时的心上人,她瞒得紧,我亦不知。但当年平阳和江怀瑾成婚的时机或许有些苗头,我记得她与江怀瑾往日的交集甚少,不知为何她突然去求了皇太后为他们赐婚。”
此话一出,徐方谨怔楞了一下,觉得他回京之后若要查往事,需得从头开始理头绪了,个中的事情繁复错乱,与他当年所知的全然不同。
在阿娘的口中,当年的阿爹温文谦和,外柔中坚,曾在西南平乱兴教化,在福建治水有功,屡立功绩,有清正刚直的名臣风范,倾心已久,这才求得皇太后为他们赐婚,此后夫妻和睦,琴瑟和鸣,还育有二子,后来又收养了江礼致和江沅芷。
可今日长公主之言,让他的思绪更加混乱了。
见徐方谨听得恍神了,又看他面上的疲累,于是长公主摆了摆手,“往事多忧,倒是本宫关心则乱了,你如今还是先顾着眼前的事,河南灾情深重,朝野现在不太平,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这里,你与平章该小心谨慎些。”
徐方谨回过神来,应了声是,提起了河南灾情,他又俯身行礼,“慕怀有一不情之请,善济堂里有几个女婴失孤,又寻不到人抚养安置,听闻长公主所建的善济堂素有仁心,不知可否先暂时收留她们。”
长公主这些年经营的生意要有大部分钱都用来济苦济贫,前几年南下她还亲自在福建的弃婴塔里亲自救下了几个婴孩,带回京抚养,让人悉心教他们识文断字,稍大些后又授人以渔,让他们有一技之长。而京都这几年流民多了起来,长公主也多次拿出钱财来赈济灾民。
闻言,长公主眼底落了几分悲悯,“你让人送来吧。幼儿无辜,不知河南这场灾祸,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天灾人祸,何其无情。”
徐方谨劝慰几句就到了长公主该启程的时辰了,驸马前来,亲自扶着长公主上了马车,然后目送她离去。
温和的日光打落在苏梅见身上,衬出此时他的几分寥落。
***
屋舍内,散漫的药气弥漫在此间。
素白色的纱幔委委垂下,躺在床榻上的封衍全身烧热,不省人事,褚逸额头淌着豆大的汗珠,但扎针的手依旧稳健,拔出最后一根针来,他神色凝重。
“早说他不能这样熬下去,这几年本来就身体不好,还不当回事。”褚逸用棉布擦着细汗,太过专注,以至于脸上和脖颈处通红一片,他看着紧闭双眼的封衍,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可把下面守着的封竹西吓着了,他本来在巡视灾区,听到封衍高热的消息之后就立刻和徐方谨一同赶了过来,此时听到褚逸叹气,他着急地起身踱步,“褚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褚逸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封衍,“操劳过度,肝气郁结,偶染风寒,说了几遍了,就是不知爱惜身体,日后有得他受的。”
饶是这样说,褚逸还是发愁起来,“可现在灌不进药,谁又也动不了他。”
青染眉宇多了几分忧虑,自从那日跟驸马见面又提到了小侯爷,肉眼可见主子心绪不佳,又忙于处理政务,昨日就熬不住了。
封竹西挽起衣袖来,快步走了过来,“喝不进药怎么行,我来试试看。”
褚逸见状,也起身给他们让出了位置,“也对,你们来试试。”
两人蹲守在床榻旁,封竹西接过青染递过来的药,尝试着用羹勺贴近了封衍的干涩的下唇,但他的唇齿紧紧闭着,尝试喂进去的药全部滴落在了衣襟里,弄得封竹西着急万分。
徐方谨只好用棉布轻轻擦拭着封衍的下颌,心间泛着些许酸楚,他甚少见到封衍这般模样,面容憔悴,眉峰紧皱,蕴着隽深的思虑。
正当封竹西满头大汗地尝试将羹勺递过去的一瞬,徐方谨的手腕来不及收回就突然被封衍紧紧攥着,力道深重,让他指节青紫泛白。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所有人,封竹西更是将汤药全都撒在了自己的身上,但他来不及顾自己,惊呼:“慕怀!”
他看到徐方谨吃痛的神情,又立刻焦急地唤了几声封衍,见他实在没反应,只好再推了一下再唤他。
只见封衍倏而睁开了眼眸,红血丝密布的眼眸里似是隔着一层薄雾,他呢喃:“积玉……”
封竹西楞了一下,而后心上不可抑制地哀痛了一瞬,诧然的目光落在了封衍的身上。
徐方谨挣脱不得,为了不让自己的手废掉,只能尽量放松下来,乍然听到封衍唤他,心忽而重重跳了一下,后背的汗湿透衣衫。
“积玉”
“……办宴席”
“亲朋好友相贺……”
徐方谨骤然红了眼眶,他垂下眼眸来,密密麻麻的钝痛漫上了心扉,十年前的话此时再听,已是沧海桑田。
时移世易,屡变星霜,早已不似往昔,当年的江扶舟不顾一切地长跪于宫门只求封衍一线生机,如今的他们咫尺天涯,形同陌路,何其哀默。
也是这一醒,让褚逸有机会再拿过碗来给封衍喂药。
等封衍沉沉睡去,褚逸站在盥洗旁,递给了徐方谨一盒药膏,“是不是太疼了,我看你眼睛都红了一圈,擦过之后会好一些。”
徐方谨默默垂下眼帘来,轻声道了句还好。
第69章
宫楼巍峨, 朱墙斑驳,琉璃黛瓦清沐灵风,昨夜的小雨顺着瓦垄逶迤而落,晶莹剔透, 反照天光如翠玉。
殿内静默, 唯有笔墨的沙沙落响, 横竖有声。
良久,建宁帝撂下笔来,再摊开了今晨八百里送的紧急军报来看, 深邃的眸光落在字迹上多了分淡然,接过御案上温热的茶盏, 看向了悄声走进来侍候的宁遥清。
“鹤卿, 慈宁宫如何了?”
宁遥清俯身行礼, “回禀陛下,已经让锦衣卫的人严加看守, 太后娘娘并无察觉,奴婢已经安排妥当, 不得有任何人惊扰太后娘娘清修礼佛。”
“太后年事已高,外头那些朝事就不要去叨扰她老人家了。”建宁帝眼底略过些许冷然,“齐王送来的密折今日就批复回去,让他同延平郡王一道行事,现在还不是办河南官员的时候, 让齐王稍安勿躁。”
“眼下河南遭灾, 以安抚灾民为首要。雍王一事需得小心谨慎,切忌大动干戈。”
宁遥清将案上的奏折整理放好,温声道:“怀王殿下亦在河南坐镇,今岁新任的河南巡抚朱克忠是朱家人, 想必会妥善处置此事,陛下可安下心来。”
建宁帝倦懒地掀起眼皮来,摩挲着指节上的白玉扳指,“太后怕是要怨朕无情。可这两年雍王的手都伸到朕身边了,勾结王铁林还不够,河南这两年天灾,他还闹得欢腾,民怨如此,朕给他收了多少烂摊子了。”
宁遥清接过内侍送上来的茶,俯身替建宁帝换了一盏新茶,劝慰道:“陛下良苦用心,国事为重,太后娘娘会体谅陛下之心。”
肺腑里沉抑的郁气让建宁帝心烦气躁,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扶着椅栏的手力道重了几分,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颓了几分未散的病气,他苦笑,“怨也好,恨也罢。朕这身子骨也不知能熬几年,许等到朕先走一步,她才会念着朕一点好。”
听到这话,宁遥清立刻跪下,“陛下洪福齐天,定是万岁无忧。”
“鹤卿,什么时候你也学得这一套了,说这些千秋万岁的话来唬朕。”
建宁帝眼中浑浊,“死去何所道,托体共山阿,朕的陵寝是该加快些了,冷了金知贤一些时日,明日让他前来觐见吧。”
自王士净身故后,内阁便笼罩着一阵诡异的氛围,内阁首辅赵景文更是托病再三请辞,陛下不允,又亲自过府看望这位四朝元老,一同叙话,还赐下恩荫的恩典给赵家子孙,升了其孙赵其林为国子监司业,一跃几级,令人瞩目。
此番意味很明显,便是安抚住纷扰的内阁,一位阁臣亡殁,若首辅再请辞,会进一步引发内阁的动乱,底下的百官亦亦会纷纷猜测观望。
宁遥清敛眉应了声是,又近身从御案上拿出了奏折来,“陛下,今日西南边境有奏报,贺大人已经稳定住了局势,促成了和谈,再联合了边境其他部族一同施压,局势暂时安定下来。”
建宁帝颔首,朱笔在奏折上勾画,“贺逢年这些年在内阁长进不少,去岁北境边防中多冒滥功赏,虚报战绩,他能刚正不倚,从中甄别,又遣人亲信前往巡边,整饬军备,修筑墩台,开掘壕堑,呈进御夷良策,陈奏边情亦切中笃实。”
“着其加封为太子太保兼武英殿大学士。”
宁遥清顿了一下,眼眸静静垂落,如此以来,贺逢年在内阁的地位便升了,说话的分量也重了。内阁初入阁时一般只授东阁大学士,大学士仅是五品,即使入阁也不授殿号。
建宁帝搁下了笔,似是随意提起,“朕记得顾慎之去年领了翰林院的教职,此次就让他入阁吧,朝事纷扰,总要有人来担。”
不过短短两句,内阁的格局已然变了。
贺逢年虽是谢道南的学生,但二人的政见有时存在分歧,处事的做派亦有所不同。因是武将转的文官,贺逢年刚正强硬一些,且师生二人当年因为谢将时一直有心结。而顾慎之是王士净的学生,此前因为金知贤暗中阻挠,仕途也坎坷,明明与贺逢年是同辈,却迟迟未入阁。
宁遥清心一凛,陛下这是放了两条活鱼进内阁,亦是对谢道南和金知贤的敲打。前阵子因王士净身故,陛下好生冷落了两位阁臣一段时日。如今此道旨意下发,不知会引发多少朝堂的暗流涌动。
建宁帝似是累了,他倦怠的眉眼半睁,瞧见宁遥清在一旁亲自整理御案上的奏折,侧影萧萧肃肃,轩举如松柏,屈指在膝上轻轻敲打了几下。
“鹤卿这几月都是代掌印,今日便一道升了掌印吧,宋石岩也往前提一提。”
说罢,他也不管宁遥清是做何反应,只疲倦地挥了挥手,让他谢过恩之后就下去吧。
走出寝殿门的宁遥清乍见天光,冷热交替,心神有些不宁,险些被门槛扳倒,一直候着的成实立刻上前来搀扶住,“先生,你且慢些。”
成实楞了一下,他觉得宁遥清的手臂冰冷刺骨,见他莫名的神色便问了一句。
宁遥清捏了一手的冷汗,站直身来,三言两语的将殿内的事道出,成实听他升了掌印不由得眉梢一喜,但看到他不似高兴的神态,又喏喏声不敢说什么了。
“伴君如伴虎,焉知昔日的王铁林不是今日的宁遥清。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于我于他,没有分别。”
此话令成实错愕哑然,也吓出了浑身的冷汗,“先生……”
宁遥清不要人扶,沿着御道缓缓往前走,日光剪下长长的落影,格外瘦削。
成实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只听宁遥清冷漠道:“怕什么,有死而已。”
***
河南永王府,封铭正在翻阅书房柜上的书册,他凝眸细细看过去,字迹隽秀,笔锋柔利,可见写字的人内秀温文。
封昭故去后,此地便被封存了起来,就连书籍上亦覆上了尘土,这里所有的物件都没动过,霁蓝釉胆瓶放在髹朱漆有束腰方桌上,无人问津,瓶身的釉彩都暗淡了几分。
但封铭记得,这原先放的是霁红釉小口梅瓶,不过被他不慎摔了。
那时他年纪小,怕极了,躲在了柜子里不肯出来,手中一直捏着几块碎瓷,扎得满手都是血,还是封昭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出来,轻轻擦拭掉他的眼泪,然后命人拿药来,亲自给他上药,细心替他包扎。
封昭见他身上有伤,轻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了,封铭楞了一下,低头扣着手指,撕着指尖破了的皮,倔强地说没人能欺负他,都是他欺负别人,他打架可厉害了,他们都打不过他。
听到这话,封昭轻笑,刮了刮他的鼻子,“你这么厉害,小爱哭鬼。”
在幼时封铭眼里,封昭像是天边挂着的月亮的一样,清冷皎洁,玉润冰清,不该让那些糟污事脏了他的耳朵,于是他别扭地转过头去,看向了满柜子的书,生硬地问他:“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封昭没有计较,看他感兴趣,便拿出一本带图画的书来,慢慢讲给他听,一字一句温声细语,封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生怕错过一个字。
在书中谈到王子猷居访友乘兴而归的故事,封铭抓住了封庭的衣袖,满是光亮的眼睛眨了眨,“我也有个好友,他住在京城,去年我偷偷混在王府去京城的车队里,本来我是要去找我娘亲的”
“可我太小了,走在街上打听,谁都不肯搭理我,唯有他见我可怜,给了我一串糖葫芦,还帮我找了好几日。”
封昭耐心地听完他说话,便问他的好友叫什么名字,若是今年他去京都,可以带他一同去见见他。
封铭认真想了想,“他叫江礼致,我叫他阿礼。”
带着希冀,他渴求地看向了封昭,“真的可以带我去吗?我还想找我娘亲,王府的人说她在京都,我很想见她……”
如果可以,他还想跟她走,他不想待在王府里了,每日吃不饱穿不暖,还要为了一口吃食跟人打架,打得浑身疼。他偷偷攒了些钱,应该养活自己,再不行他也可以出去做工,不会麻烦娘亲的。
封昭摸了摸他的头,从案上拿过一叠桂花糕来给他。封铭眼睛嗖的一下亮了,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盘,走之前封昭还拿了好几本带图画的书送他。
回到别院后,由于封昭的嘱咐,封铭在别院的日子好过些了。他每日爬上高高的屋檐,托腮看日头东升西落,满心期待等着有一日封昭来接他去京城。
可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封昭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带他去。
他也因为之前被封昭关照,在别院被所有人孤立,日子似是比从前还差,全然没有希望日子一眼望不到头,直到那一日永王来到别院,将他带入府中教养。
封铭装得乖训懂事,日夜苦读诗书,勤学苦练武艺,他知道,永王一直都想替封昭报仇,他不过是他带回来的一个棋子,没关系,他也在等着那一日。
如今再翻开那本《世说新语》,封铭忽而看到一旁写的字迹,捏着纸页的手轻颤,在那篇王子猷雪夜访友故事的旁边,封昭昔日的字迹已经沉暗了几分,但清晰可见,写着三个字——江礼致。
许是匆忙写下,末尾的笔锋凌乱了一些。
封铭心间骤然一痛,像是数万根针扎进心房,脑中倏而想起往日封昭低头替他擦拭着伤口,笑意温和,原来他从来没忘记要带他去京都找人。
一室寂静,书房的摆设一切都似昔日封昭还在的时候,恍惚间仿若他还在,笑谈依稀,不过是出一趟远门陪世子妃省亲,很快就会回来。
此时,鬼面无声无息地走进屋内跪下,封铭淡淡地手中的书放回了书架上。
鬼面将这几日准备的事一一告知封铭,还禀报了徐方谨等人近日的动向,听完后,封铭沉思片刻,点头说了声知道。
而后封铭坐在紫檀木雕花圈椅里,屈指在书案上轻扣,“云水山庄,山清水秀,浮岚暖翠,倒是个好地方。”
***
是日风暖气清,徐方谨昨日递了拜帖给河南巡抚朱克忠,第二日便来到了他的府邸。
徐方谨被侍从接引到了屋内,幽幽的沉木香冲散了夏日的沉闷,让人一走进来便觉心神宁静,窗棂旁洒落进来的天光如碎金。
朱克忠虽是巡抚,但没什么官架子,他素日待人和气,还亲自给徐方谨斟茶,“徐大人此次在河南与小郡王为了赈灾鞠躬尽瘁,朱某着实佩服。”
徐方谨饮下一口热茶,醇香四溢,看向朱克忠的眼神多了分钦佩,“朱大人的茶艺不输行家。”而后才道:“此番在河南一应事宜顺利,也要仰赖巡抚大人全力相助,慕怀不胜感激。”
来河南之前,徐方谨在与关匡愚等人商议之事,首先想到的就是今年刚上任河南巡抚的朱克忠,他初来河南,根基不稳,又要面对着河南深重的灾情,先是暗中观测为主,不动声色麻痹了张景春等人,手上收集了不少证据,而后朝廷派了钦差下来,他也先行派人接应。
此次徐方谨和封竹西在河南较为顺利也是因为朱克忠的相帮,不然他们初来乍到,如何知道个中弯弯绕绕,毕竟赤手难敌地头蛇。当日在面对张景春要强行带走孙余复的时候,若没有巡抚的兵压着,怕是要起大冲突,日后就难收场了。
寒暄几句后,徐方谨提起了此次的来意。
“徐大人要我调兵去围攻藩王府?”
朱克忠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当即脸色大变,雍王何许人也,皇太后的幼子,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中州最有势力的藩府。
朱克忠面色沉了下来,“徐大人,若无陛下圣旨,本官做不得,这是让我朱家满门去送死。”
徐方谨从怀中拿出了齐王的密信,推到了朱克忠的面前,“齐王殿下奉陛下旨意暗中来河南调查贪腐一案,殿下将雍王与河南地方官员勾结的罪证呈递御前,现已上达天听。陛下命司礼监给了密信给殿下,慕怀这有底气来见朱大人。”
这一袭话听得朱克忠心头一震,面露惊骇,快速打开了此封密信,接着又听徐方谨道:“现在赈灾的一百万两在云水山庄,这是板上钉钉的罪证。”
这个关口抢赈灾银,除非雍王是有十个脑袋,否则也不敢这样做,摆明了有人陷害,但这种事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且陛下也下了旨意,就是默许了。
突然卷入了这一场阴谋纷争中,朱克忠不由得心悸,有些犹疑不定,思绪纷杂,毕竟圣心莫测,要如何做,便只有靠臣下去揣摩帝心。
实话说,他并不想掺和进去,中州那么多藩府,日后他还要在此地为官,行差就错就没有后路了,他宁可稳扎稳打积累政绩,也不想牵扯进这种风波里。
知晓朱克忠的犹豫,徐方谨也不想为难他,“朱大人不用出面,只要借我一些人马就可。陛下的意思雍王之事不宜大动干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即可。我和延平郡王是钦差,调查赈灾银一事在情理之中。”
朱克忠不禁问: “陛下对雍王……”
对于他的试探,徐方谨神色淡了几分,“兵不血刃是最好的结果,河南如今灾情深重,经不起折腾,当以安抚灾民为先。徐某有分寸,延平郡王和齐王殿下亦在。”
“再者,怀王殿下也来了河南,请朱大人放心。”
意思是天塌了自有他们顶着,让朱克忠安心,只需尽力协助他们成事,不会牵连到他身上。
突然提到了封衍,朱克忠的面色变得不太自然,他轻咳两声,“徐大人哪里的话,既然有圣意,本官自是应全力相助。”
商议好一众事宜后,徐方谨便匆匆离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安排,没时间耽搁在此处。
朱克忠摸了摸脖颈渗出的冷汗,然后立刻起身走进了屏风隔断前。
他躬身行礼:“殿下,臣失礼了,还望恕罪。”
封衍轻敲案台,朱克忠便走了进来,见他在与自己对弈,棋盘上已经摆了不少棋子,黑白交错,一如他此刻紧张交错的心。
“坐吧,不用多礼。”封衍随手将一粒黑棋放在了棋盘的左中方。
便是这样不咸不淡的语气才让朱克忠悬着一颗心,刚刚徐方谨一提到雍王,他便猜想到了封衍此行来河南的目的,只是拿不准他现在的态度。
坐下后朱克忠有些不安,不由得找起话来,“殿下的棋下得极佳,让臣不禁想起了当年在府中唯有映雪能陪殿下手谈几局。兄长的养女晚芙也擅长棋艺,若殿下看得起,臣便让她来陪殿下对弈。”
封衍将手中的棋子利落地扔回了棋篓子里,冷笑一声,“你们朱家仗着岑国公的情分,是看上本王的后院了吧。”
朱克忠一惊,当即跪了下来,“臣不敢,朱家……”
“你们朱家要朱映雪替父鸣冤找上积玉,无非是为了保住朱家的勋爵,这事当年本王应了。陛下登基之后,朱家因为曾是太子党羽,渐渐寥落,但因着积玉的求情,才免得遭血洗。”
旧事重提,朱克忠僵住,他蓦然抬头看向了神色冷淡的封衍,大惊失色,“殿下怎么会突然提起旧事?”
“你们朱家的人真绝,朱映雪是先生的嫡女,为了你们朱家的前程不惜在婚宴上自刎,陛下还许了你们什么?”
朱克忠跌坐在地上,面色青白交错,他心中忽而有不祥的预感,怀王殿下许是知道了当年的旧事。
封衍骤然将棋篓子挥在了地上,噼里啪啦的棋子散落了一地,把朱克忠吓得魂飞魄散,他紧张地浑身汗湿。
“若不是本王查到菩提草当年根本救不了积玉,你们朱家要瞒本王多久?”
朱克忠心中的大石倏忽砸落,当年江扶舟在北境受了重伤,病重时槛送京师,又突闻江府噩耗,身心俱受了重创。
封衍走投无路之下应许了朱家和陛下的条件,先拿菩提草救江扶舟的命,再与朱映雪成婚,可谁都没想到当年的情况会那么惨烈,江扶舟在宫中病逝,封衍抛下宾客只身闯入宫中,而朱映雪为了完成与陛下的约定,不惜在婚宴上拔剑自刎,这才换的了朱家今日的锦绣前程。
朱霄是封衍的恩师,朱映雪又与封衍自幼相识,本以为这件事此后没有人再提,没想到有朝一日封衍竟然发现了当年的事。
朱克忠被封衍森寒的眸光刺得头皮发麻,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只能喏声道了几句殿下。
封衍见他这个样子便知个中内情,这些年他一直没怀疑过朱家,若非查到了菩提草,他也不会来这一遭。
他怫然起身,拂袖离去,只留下了一句:“好自为之。”
朱克忠瘫坐在地,额上不住冒出冷汗——
作者有话说: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
河南剧情应该还有个一两章这样吧,要回京都了。
第70章
傍晚时分, 霞光越过濛濛山雾折出剔透的釉色,绛紫染上茫茫远山的苍绿,潜入杳杳沉暗的天际里。皎白的月轮在枝叶的掩映下散落出陆离的光亮。
马车隐匿在静谧的小路里,唯有轩格窗里透出烛火的晕色, 飞虫隐做细密的黑点, 潜藏进车窗缝隙里, 啪的一下被封竹西一掌拍死,让本在沉思的徐方谨抬起眼来看他。
“慕怀,我们观察了云水山庄几日, 没有任何异动,今日雍王来此地游玩, 也没有带多少人手来, 你怎么好似有些心神不宁。”封竹西觑了眼徐方谨的神色, 不解地问。
大魏的藩王并无实权,既没有护卫的军队, 也不能调动兵马,且地方事务全归官吏管辖, 藩王不得插手,只保有禄米和赐田。照理来说,在没有惊动雍王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拿下,再秘密押解进京, 这是当前局势下最稳妥的办法。
目前河南遭灾, 各地的目光都放在灾情上,师出有名,兵不血刃,此为良策。且日后雍王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有陛下首肯,朝廷法司和宗人府自是能定他的罪。
“雍王此前仗着陛下和皇太后的庇佑,作威作福,已是天怒人怨,此番定要将他绳之以法。”封竹西横眉冷竖,此来河南,若能将其铲除,对黎庶来说,亦是幸事。
徐方谨托着下颌,眸光里凝着一星的烛光,“到京城去,雍王不一定死得了,也有可能褫夺爵位和封地,囚禁宗人府。”
封竹西一点就通,他立刻想起那日在书房中谈到的永王世子,略有些迟疑,“慕怀是担心有人在此地将雍王就地斩杀?”
如此做法,倒是大快人心,雍王在河南地界的名声不好,又涉嫌勾结地方官员贪腐和在此次灾情中残害百姓,若是一朝身死,传出去让人拍手叫好。
但他们是钦差,雍王未审而诛,缺乏法理,且雍王是陛下的胞弟,皇太后护着,若真有人这样做了,他们可能会惹祸上身。
封竹西冷笑,“我就说怎么这种时候齐王不来了,敢情都是我们冲在前头。若是我们这里出了差池,他再顺理成章出面。”
但此良机千载难逢,若是错过了,再想要找机会就比较难了,封竹西也一同陷入了思索,他忽而抬头,“慕怀,那你这两日的停歇,是在找我们带来的人身上的马脚吗?”
闻言,徐方谨掀起眼帘,眸光深邃,“有些事防不胜防,我也希望是我想错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车窗被咚咚两声敲响,一道人影出现在了窗外,两人齐齐看过去,徐方谨率先打开了车窗。
青染则退后了一步,恭敬道:“小郡王,主子让你和徐大人放手去做,出了事他来善后。”
此话一出,两人愣住,面面相觑,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错愕,继而徐方谨遥遥看向了窗外,几道劲瘦的人影隐藏在外头。昏沉的夜色里,他们动如风草,行踪不定,可见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封竹西眉梢添上了分喜意,但一旁的徐方谨却觉得有一种诡异感在心头萌生,挥之不去的阴影在脑海里徘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沿着山路很快就到了山庄外的不远处,下车之际,忽然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跟在了徐方谨的身后,让他脖颈后嗖嗖感到了一阵凉意,只听耳畔轻声如风。
鬼面淡声道:“放心,我不动手,奉命看着你罢了。”
徐方谨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穿梭过林间,很快就找到了云水山庄的后门。
封竹西跟着几个暗卫,三两下就将门外守着的人放倒了,灯笼打落下的光影甚至都没摇晃,他们就走进了山庄,后门处僻静,歌舞声依稀从前院传来,衬得此地更寥落。
徐方谨和封竹西对视了一眼,封竹西便依据封铭给的方位先行去找赈灾银,而其余人则去前院蹲守着,同时等着山庄外的人手接应。
丝竹弦乐声声悦耳,来往的女使都手拿托盘,恭顺地快步踮脚将菜肴往前院送去,丝毫没有注意到院内多出来的人影。
靡靡之音和朗朗的笑声一墙之隔传来,徐方谨站在月洞门透光处斜角的竹林间,静静地听里头的动静,心跳扑通跳得极快,仿佛每一声琴音都落在他心上。
他们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里定住,大厅里还有雍王的近卫守着,若是贸然行动,肯定会打草惊蛇。
锋利的光倏而从徐方谨的余光里划过,四面屋脊上就位好的弓箭手严阵以待,气氛一下就紧张了起来,他手心也渗出一些冷汗来。
雍王正在大肆宴饮,灯火煌煌间,觥筹交错,把盏共欢的欢庆间,他喝的满脸通红,肥头大耳挺着腰身坐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软椅上,眯着眼看屋内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帘。
他捏了捏小妾的皙白滑腻的手腕,软言软语酥了耳畔,双眼迷离间,他打了一个浑厚的酒嗝,晃了晃醺醺然的脑袋,“府库里的金银首饰,本王任你随意挑着。”
娇怯的调笑如银铃入耳,另外一个小妾很快也凑了过来,依偎在了雍王身侧,手拿着泥金真丝绡麋竹扇为他轻摇了几下,嗔道:“王爷可不能厚此薄彼,我们这些姐妹可都等着您垂怜。”
这话说得动听悦耳,雍王的脊骨都酥麻了,温香软玉入怀,他软了身子,闻了闻女子身上的脂粉幽香,开怀笑道:“都有赏,等到来日本王回京,珍宝阁里的珍玩都任你们挑。”
最后一字落音,乍然的惊慌声从院外传来,雍王骤然坐起身来,怒气冲冲道:“怎么回事,不要命了吗?”
连滚带爬地进来的管家惊慌失措,跪在地下瑟瑟发抖,“王爷……王爷,有人打进来了,外头的护卫怕是要顶不住呀……”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屋内的几个女子纷纷惊叫出声,然后四散分离,大失所色,雍王听到这话一下就黑了脸,连鞋都来不及穿,踩着袜子就冲了出去。
“嗖——”强劲的弓弩声烈烈作响,穿透力极强,直朝着徐方谨的方向射来,后面赶来的封竹西的瞳孔猛地收缩。
“慕怀!”
鬼面手起刀落,利落地将弩箭砍断,而后手腕翻转间,飞速将一只剑柄往适才的方向刺出去,力道之大,一击毙命,对面顿时倒地,轰然一声巨响,惊起屋檐上的飞鸟。
他还有余力扶住了刚才为了躲避弩箭的徐方谨,这一次在一瞬之间发生,眸光流转间,徐方谨同鬼面对视上,那一种诡谲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来。
但他来不及多想,就听到封竹西果决的一声——
“放箭。”
霎时间星箭如雨落下,门外的护卫本就没有防备,在猛烈地攻势渐渐败下阵来,一个个中箭倒下。
雍王衣衫不整地走出来,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跌坐在地,面色血色全无,大声吼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府邸?”
一只强劲的箭倏而穿空而来,徐方谨翻身利落地甩出一个匕首,飞速截住了那柄箭,这才没放那箭射到雍王身上,但噼啪掉落的刀柄把雍王吓得直蹭着地往后退,瞪直了双眼。
“来人啊!来人啊!有人刺杀!”他拼命挥舞着手,骇然着大惊大叫,三魂五魄俱腾空飞起。
徐方谨缓缓走出,步履从容,穿过满地的箭林,扬声道:“雍王殿下,下官奉陛下钦令,押送您进京。”
同时拿出了钦差的金牌,明晃晃的灯下,反照出金光璀璨。
看到来人,雍王这才在扶着墙站起身来,冷笑一声,“原来是你们,我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擅闯本王的府邸。怎么只敢趁着夜深人静来,怕是别人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吧。”
“本王犯了何罪,若无确凿证据,你们凭什么押送我?”雍王好歹也是藩王,慌过神之后也冷静了下来,知道哪怕是钦差也不能动手杀他。
徐方谨退了一步来,身后的封竹西便带着人提着一大箱贴着赈灾封条的箱子走了进来,眼神冷冽,“雍王叔不是要证据,平章可没有空手来。”
“封竹西,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在本王面前放肆,当年你父王在的时候,还要对本王毕恭毕敬的,怎么现在连礼仪尊卑都不顾了?”
封竹西抱臂冷眼相待,“这是朝廷赈灾的银两,王叔为一己私利私自夺赈灾银,铁证如山。此次河南灾情,你伙同地方官员残害百姓,天怒人怨,惨绝人寰,桩桩件件都够王叔死上一百次的。事到如今,王叔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听到这话,雍王吓得连连后退,看着那大口箱子的眼神都无比惊悚,森冷的寒意直从脊骨蹿上发麻的头皮,他声音都哆嗦了一下,却还是强装镇定。
“什么赈灾银,本王又不是傻子,这就是明摆着的陷害,还说什么河南灾情,根本就与本王无关,你说的这些证据,就是拿到陛下面前我也要分说分说。”
见他冥顽不灵,封竹西挥下手的一刻,便又几支箭朝着他身旁死去护卫的尸身上射了几箭,吓得雍王差点跳起来,猛地瘫坐在地,“封竹西你要干什么!你疯了不成!”
封竹西肆意的眉眼轻笑,“陛下让我等押送王叔进京,若是王叔拒不配合,那可能得受点皮肉之苦了,山庄里外现在都是我的人,王叔你这是插翅难飞了。”
徐方谨无奈扶额,只当是他这段时日为了河南赈灾一事压抑久了,现在狠狠出一口恶气来。
雍王紧紧咬着牙关,面色铁青,“本王跟你们走!谅你们也不敢对本王做什么,当今天子是本王的胞兄,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封竹西挑眉,抬手让人放下了弓弩。
“嘶——”
突然,刀锋没入了皮肉的声音尖锐刺耳,雍王瞪直了眼睛,胸前的剧痛让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没入胸膛的匕首,
浑身的血液倒流,雍王轰然倒在了地上,封铭面无表情地再是一刀捅在了雍王的心上,拔出后又是狠狠地一刀落下。
这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里,汹涌的鲜血喷在了他的脸上,眼底发红,血淋淋的痕迹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手的血迹斑驳。
身后的侍卫立刻反应过来,飞身将封铭一脚踢倒,然后几人一齐上前将他钳制住。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吓傻了眼,唯有封铭冷漠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让你这样轻易死真是便宜你了,今晚我就拿你的血祭他,血债血偿!”
徐方谨立刻走到了雍王的身边,面色冷凝地查看着他的伤势,止不住的鲜血喷涌而出,雍王拼着全身地气力用力抓着他的衣袖,嘶哑吼着:“杀了他…杀了他!”
许是死期将至,雍王口中呕出淋漓的鲜血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似疯似癫,却全然是气音,唯有凑近的徐方谨和封竹西能听到。
“陛下……陛下也要杀我,他还真以为他是真龙天子了……本王残害百姓,他何尝不是手上沾满了血……”
“当年他为了太子之位陷害宣悯太子,引发了浙江的水灾,流民遍地……后来宣悯太子在围场……失心疯意图行刺父王……他以为就没人知道他动了什么手脚吗……”
雍王捂住腹部的手拼命颤着,青筋暴起,染着滑腻的血液,“什么真龙天子……他也配……”
几息之后,他歪过头后断了气。
封竹西眼中极度惊悚,似是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倏而他的手腕被徐方谨用力抓紧,“平章,听着,无论你听到什么,全部忘掉,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提起!”
这还是头一次徐方谨用这样冷峻的语气同他说话,封竹西傻了眼,只发颤着点了头,手臂全然麻掉,不知所措。
徐方谨衣裳上沾了一大片雍王的血,他缓缓站起身来,在光照下身形尤为渗人,看向封铭的眼神冰冷刺骨,“你何时来的?”
封铭却不看他,遥遥看向了院墙上的弓弩,撑着身子来冷冷一笑,“与你无关。”
还没等徐方谨走近些,突然寒芒间利箭破空而来,直直刺向了封铭,电光火石间,鬼面翻身飞上前去,用肩膀挡了那一箭,嗖的一下没入了肩骨。
鬼面提着剑挥躲开了钳制住封铭的护卫,将他护住,“主子!”
封铭手指发抖,深邃的眼中闪过几分痛苦,他伸手触摸上了鬼面受伤的肩膀,“阿礼!”
乍然不知何处来的利箭再一次穿透而来,这一回封铭骤然扯过了鬼面,飞快挡在了他身前,一剑没入了心间,他一口鲜血吐在了鬼面的衣裳上。
封竹西勃然大怒,看向墙上的弓弩手,“谁射的箭!没有命令,谁让你们放的箭!”
被封铭护在身前的鬼面诧异地看向了封铭,温热的鲜血从肩膀处弥漫出来,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愣愣看着他,“主子……”
封铭紧紧握住了鬼面冰冷的手,胸膛剧烈起伏,“有一日你也会为我舍命,我这一死,也算是值得。当年你在北境为了江扶舟,宁肯被烧死都不肯跟我走……”
徐方谨蓦然抬头看过去,指尖倏而扎进了掌心,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落在了封铭身上。
封铭仰头看向了天边孤悬的明月,今夜无星,他面目狰狞,癫然狂笑不止,“可悲可笑,江扶舟,我总算赢了你一次……”
濒死前,许多的场景在眼底流转而过,光影绰绰,他记起当年进京时,江礼致买了一串糖葫芦给他,还陪他走了好一段路。
分别时,他躲在墙角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偷窥着江礼致和江扶舟互相打闹,下雨了,江礼致就跳上了江扶舟的背上,替他打着油纸伞,两人又买了两串糖葫芦,就在雨雾中慢慢走远。
封铭手上的糖葫芦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他趴在地上,将碎了一地的糖葫芦塞在嘴里,一口塞了好几个,湿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冰冷的雨水打湿他单薄的衣裳。
鬼面的脸倒映在封铭的眼底。
他似是又看到了当年已是江扶舟副将的江礼致,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臂,朝他怒吼,“不用你管,我要去找我哥。”
四周都是火海,烧毁的梁架轰然倒了下来,砸在了江礼致的身上,他烧毁了一张脸,拼命用力的手掌痉挛发烫,还在挣扎。
封铭看向了不远处站着的徐方谨,唇边渗出鲜血,他猛地咳嗽了几声,“徐方谨,你别得意,还有一位故人一直在等着你,希望到了那一日,你还能笑得出来……”
徐方谨麻木地站着,听到他的话,冷冷地抬起了眼皮,冷风吹拂他衣袖,衬出他瘦削的肩骨,“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不会再有回音了,封铭将手覆在了鬼面替他捂住血的手上,“抱歉,阿礼,不能带你回家了……”
最后一句被风吹落,滚入尘土里,渐渐没了声息。
雍王和永王世子接连死了,适才那个发箭的弓弩手又自尽身亡,整个场面乱极了,还是青染带着人过来,这才稳住了场面。
封竹西看向了木然的徐方谨,“慕怀,你怎么了?”
只见徐方谨凝滞的目光落在鬼面身上,青染此时走上前去,站在了江礼致的身前,“江少爷,我们殿下有请。”
徐方谨这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捡回些许的理智来,封衍那句为他们善后,是他早就和封铭做了交换,让他得以亲手杀了雍王,目的就是为了江礼致,可封衍没有理由杀封铭,封铭的死因就变成了又一宗悬案,而他口中的故人究竟指的是谁……
江礼致拔了剑,他受伤惯了,随意拿着药撒在了肩上,冷冷地看着青染,“我不跟你们走,我跟徐方谨走。”
青染眉头紧皱,对上他的冷峭的眼神,“这怕是……”
“就一夜,我们还有事情没有了断。”江礼致打断他的话,捂住肩膀的手渗出鲜红的血液来。
青染拿捏不住主意,静默了一会,他突然看到了天际亮起了信号桶的火光,便知道是主子的意思,退后一步,“那得让暗卫跟着你们。”
“随你。”
***
山林的亭子中,封衍负手而立,悬挂着的灯笼随着瑟冷的山风摇晃,他遥遥看向了徐方谨和封竹西下山时的光亮,在山间连绵,橘红色的光焰如流星。
封衍神色不明,手上圆润的念珠滚过了指腹。
青越在身后俯身跪下,恭敬行礼:“主子,在徐家宗祠中查到点东西。”
他随后双手将木匣双手奉上,“这是徐方谨的牌位。”
封衍骤然转过身来,幽冷的眸光落在了木匣中的牌位上,他拿了起来,“倒是离奇,你们之前不是查过徐家宗祠吗,怎么那个时候没有查出来?”
青越低下头来:“徐方谨是河南新县人,那里遭了水灾,但不严重,他亲自回去带着人修缮过。我们一直盯着,都没发现什么异样。可后来有一个贼潜入,似是颇懂奇门遁甲之术,他从暗格里偷盗出了此物,这才被我们发现。”
封衍眸色遽而深了几分,木匣盖住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响,“本王现在倒是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不会因为这个就突然掉了哈,还有一些掉马的过程,需要经过调查和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