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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河南中明府。

帘外雨雾缥缈, 天地阔远,为其笼上灰蒙蒙的长纱,廊檐阔道下昏暗惨淡的灯笼已被雨水打湿,皱软的灯罩随风逐走, 照下偏狭的长影。

议事的厅堂内, 张景春正在与几个官员商议此番灾情的事, 一面还让侍从以一个时辰为间隔来报是否有封竹西和徐方谨的行踪。

但是两个整日了,都没有任何他们的消息,那么大的灾情, 生还的可能何其渺茫,几人惴惴不安的心都随此渐渐有了别的心思。

“此次水灾实乃天助!”

河南按察使不禁抚掌, 听还没有钦差的消息, 喜上眉梢, 连日来的焦躁和烦郁都转化了不可言喻的窃喜。

河南布政使张景春的冷厉的眸光如刀刃,刺向了当众说出此话的按察使, 他猛地一拍桌案,冷声呵斥:“慎言!”

闻言, 河南按察使轻咳了两声,“张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如今此处只有我们几个,还是趁早找回账册来, 尽快销毁。现在外头人荒马乱, 顾不得此处。再说了,是小郡王执意要去灾区,天灾人祸,总怨不得我们什么。”

“当今之计, 应该上表陛下,道明此处的灾情。河南此次再度遭灾,急需朝廷的赈济。”

见张景春拧眉不语,参政也拿不准他的心思,以为他尚有顾忌,忙劝道:“大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次灾情一来,能抹去不少事情,若不抓紧,就来不及了。只要事情没有捅到朝廷里,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在座的身家性命,都系在此时了。”

按察副使有些迟疑,上前一步来,“灾情如火,水灾这一起,怕是要死更多的人,到时候如何交代,不如拨多些人手去救灾。”

按察使不可置否,冷笑一声,“周大人说得轻巧,眼下从哪拿出钱财来?你如此心善,怎么不见你发发善心,从自个家里拿出些银两来赈灾,”

他不经意撇见张景春倏而难看的脸色,心中警铃大作,又立刻改了口,换上一副焦急神情,“我等作为父母官,自是要救灾,一早就调拨人下去了,只是手头无钱,又到处都是亏空,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左一句右一句乱七八糟的话吵得张景春头疼,他用力揉搓着额心,“嚷嚷什么,救灾的事情要尽快安排,此次水灾本官已经上表朝廷。”

几双眼睛都盯着他,张景春半眯眼眸,“账册本官也让人去取了,你们都手脚勤快些,让底下的书吏和账房加快动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巡抚肯定是要问询的。往日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情形不一样了。若我们再不自救,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官员纷纷面上一喜,连日的心焦都褪了几分,“还是张大人想得周到。”

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张景春何尝不知一杆子打倒一船的道理,但他思虑得更多,沉下心来,屈指在案上敲了敲,“不过钦差既然来了,自然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无论眼下如何,你们都要留有一手,何人该保该舍,心里都要有数。”

此言一出,在座的各位官员面色各异,张景春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人各有命,这么多年的烂账也不是你我之过,一任一任下来,谁的手上能干净。熬过了这段时日,就相安无事了。”

河南按察使捋着一把胡须,“张大人此言在理,此番钦差暗访搅了那么大动静出来,让我等好生捏了一把冷汗。岂料这一场天灾下来,让我们得以喘口气,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有了上官带头,其他几人亦恭维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但心思还是放在了张景春所说的账册身上,心急的目光不住望向了外头。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吊起了所有的人的心,张景春亦站起身来,犀利的眸光落在了来人的身上,“东西可找到了?”

下属浑身是汗,见堂官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战战兢兢地答道:“找到了…”

闻言,张景春的脸色才勉强缓和了下来,“找到了就好,你们快些让人去搬。”

但久久没见到动静,他这才察觉到下属的眼神中的惊恐和惶惧,张景春的心里陡然生出些异样来,忙问道:“发生何事了?”

单膝跪地的下属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一句话院外紧跟着来的声音打断——

“张大人可是在找这个?”

熟悉的声音如晴天霹雳,砸在了意识厅内所有人的头上,他们皆不可置信地看向了缓步走来的徐方谨。

“徐徐徐大人……”有人讶异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惊悚的神色明晃晃浮上了眼底。

跟着徐方谨进来的是几个暗卫,他们手上提着两大口箱子,重重搁在地下的一声,仿若平地风雷。

“诸位见到我好像不是很高兴?”徐方谨淡淡扫了在座的一眼,他深邃的眸光定格在了脸色难看的张景春身上。

见到徐方谨的那一刻起,张景春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他其实不太拿捏得准现在徐方谨想要做什么,又将这两大箱账册搬来是何用意。

但已经走到了这般田地,没必要互相扯皮推诿了。

“徐大人想要什么?”张景春最先反应过来,迈前一步,再没有了往日虚与委蛇的恭维,而是双方明牌之下的直中靶心。

既如此,徐方谨也懒得跟他们周旋无价值的废话,掀起眼帘来,“本官要你们立即赈灾。”

张景春刚要开口就被徐方谨冷冽的神色镇住,接着听他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必须全力赈灾。此次灾情深重,需在座各位尽心竭力,不得有一丝敷衍。几番灾害下来,河南的百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他过于郑重的话让所有人都楞住了,他们不明白此话的深意,都在等着徐方谨点出他要说的重心。

“诸位为官多年,对河南颇为了解,手下也不乏能人异士,如果你们不费尽心力,只会让这场灾情蔓延得更快。且水灾之后极易引发瘟疫,若不加以控制,势必会愈发严重。”

“你们想要的账册,我可以现在就烧掉,当务之急是诸位勠力同心,共赴时艰。若耽搁了大事,鱼死网破,谁都落不得好。”

最后几个字久久回荡在厅堂之内,极度复杂的思绪萦绕在河南官员的心上。

尤其是张景春,他几乎是以审视怀疑苛刻的眼神看到徐方谨,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从前不被他放在眼里的毛头小子。

而两个字的烧掉又正正敲在了他们的痛处,没有人敢说什么,生怕这是一个陷阱,但又不得不深思,真的有人会做到这般地步吗?

明明将证据交到御前,就是大功一件,他们作为钦差,怎会没有抱有立功建业的心思?

按察使按耐不住,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走到了箱匣的面前,用力一按就将箱扣打开,入目的是满满当当的账册,他不禁拿出一本来看,朱红的痕迹斑驳,每一笔都足以让他们身首异处。

他跌坐在地,已然是傻了眼,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角落里,已经有那么多的证据,手头的账册像是烫手山芋,啪嗒一下被扔在了一旁。

看到按察使这个反应,剩下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色清白交错,尤其难看,震惊之余还不忘看向一直未做任何反应的张景春。

“张大人……”身后的人受不住煎熬,颤声问他。

“我们如何能相信徐大人?”张景春站着不动,背脊弯了些,连出口的声音都带了几分委顿。

徐方谨寒峭的眼神似霜刀冰刃,与面前的张景春对视上,在他目光下,张景春久久不语,冰凉刺骨的寒意让他败下阵来。

他狼狈地别过眼,一时之间不敢直视徐方谨的眼睛,身后又有数双眼睛盯着,他再开口的语气已是疲惫不堪,“君子之言,一诺千金。这些时日我观徐大人为人处世,不似虚假伪诈之人。徐大人为河南百姓筹谋,我等惭愧不如。”

徐方谨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来,“如此,就有劳张大人。莫再推诿什么无钱无粮,南阳府虚报灾民,低买高卖,日进斗金。再者,大人们耕耘河南多年,贪饱吃肥了,该是不吝拿出钱财来买自己的项上人头。”

一句话说得阴风恻恻,在座都觉得自己的脖颈处冰冰凉凉的。

厅堂内寂静无声,侍从将两大口箱子扳倒了院内,众目睽睽之下,一把火点燃,烧毁的黑烟向上腾起,灼热的气焰如鬼魅长舌,火苗舔舐细雨,将人影摇晃到面目全非。

忍着嫌恶和厌烦,徐方谨缓步走向了院中,朝着堂内的官员拱手道:“河南灾情紧急,有劳诸位大人竭尽全力。”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步履沉重,像是一步步踏在众人的心头。

久久无言,张景春瘫坐在椅凳上,看着呆若木鸡的一群人,只觉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道:“还愣着干什么!为官多年,连怎么赈灾都不会了吗?”

这才有人起身有了动作。

张景春阖上眼眸,似是疲惫至极,“当此危急之时,仰赖各位全力以赴。”

***

不出所料,徐方谨回到院落之后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已久的齐王。

“参见齐王殿下。”他的礼仪如往日般恭敬,但心上再也没有多少谦和,只有麻木的动作。

齐王负手而立,站在廊下,岳持渊渟,长身如玉,周深气度贵不可言,掺着寒冰的声音兜头砸来,“徐方谨,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

几步之遥,徐方谨挺直腰身来,这几日的奔波和劳累堆叠让他精疲力尽,但面对齐王,他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

“殿下见我和平章回来是不是很失望?”

此话一出,便再也没有给彼此之间留有余地,徐方谨清楚,而齐王何尝不明白,他蓦然看向雨帘中站着的徐方谨,凝然的眸光复杂至极。

以这样的话打开对话,就注定了这不是一场愉快的交谈。徐方谨毫不犹豫地往前了几步,冷声道:“殿下早就知道雍王要炸毁堤坝,想要搅扰当前的困局,置我们于死地,但殿下冷眼旁观,您在等,等朝廷派来的钦差枉死。”

“谋害朝廷钦差,形同谋反,此等重罪,惊世骇俗。再者,此次人祸更是让几十万百姓受灾,黎庶水深火热,舆情鼎沸,怨声载道,民变一触即发。”

“殿下到河南来,想要怎样的功勋臣不得而知,但您行事之前,可否想到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死无葬身之地。”

齐王锐利的眸光直直射过来,仿佛要将直言不讳的徐方谨千刀万剐,良久,他道:“你为何要烧毁账册,河南官员的贪腐不加以严惩,再过几年,便什么都没变。徐方谨,口口声苍生社稷,你倒是说的比唱得好听。”

雨渐渐大了,细密的雨点打落下来,徐方谨身上的衣裳渐渐湿了,耳边鼓噪,隔着雨帘,他看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子。

“陛下既有暗旨调遣殿下和驸马前来河南,经过这几个月,你们的手里自然也会有罪证,甚至会比我手上更多。殿下大可用此罪证立下大功,再参慕怀一本,我等无能,未能查处贪腐,殿下怎么做,慕怀便受着。”

“徐方谨!”

齐王厉声一句,仿若一支利箭直直射来,“你放肆!”

折返的途中,徐方谨见过太多哀鸿遍野,民生凋敝,尸横遍野,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惨状让人悲恸侧目,如今面对齐王的诘难,他只觉得可笑。

徐方谨倏而抬起眼来,目光灼灼,扬声道:“初见时殿下曾说与慕怀有缘,有一日或许会成为好友。今日我明明白白答复殿下,绝无可能!慕怀福薄,受不起殿下抬举。”

“殿下前程似锦,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直上青云,莫忘一人之下,尚有黎庶苍生。”

齐王的脸色颇为难堪,沉默良久,他冷然拂袖而去,眸底的阴鸷一闪而过。

“本王如何做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目送着封庭远走,耳畔回荡着他的最后一句话,徐方谨像是泄去了浑身的力气,他仰头看向昏沉沉的天际,豆大的雨珠砸在他脸上,这场无数人曾期待的大雨,最后却成为夺走无辜生灵的祸根。

天地何其无情,一种莫大的无力感充斥在心头,化作了无声无息的哀默和丧音。

不知在雨中淋了多久,踩着湿漉漉的脚步,几步的台阶让人身心俱疲,徐方谨仿若游魂般推开了别院的大门,扶着门框,他骤然弯下腰来,一个跌步就摔了下去。

混沌迷茫之际,徐方谨跌入一个极其熟悉的怀抱之中,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似是驸马在唤他,但他再没有力气去回应了,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软下身去。

封衍当机立断,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往床榻方向走过去,苏梅见在旁边干着急,见徐方谨昏迷不醒,又浑身透湿,立刻唤人过来给他更衣梳洗,昏头转向的时候想起来还要唤郎中来。

徐方谨的手死死抓着封衍的衣摆不肯放手,冰冷的指节无意拽着衣裳,封衍想要扯开他的一瞬,又听他低声唤:“星眠……”

封衍顿住,眼底略过几分复杂,见他衣衫湿透,还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放手,心上陡然生出些不忍来,只暂且让他抓着。恍然间又想起了在东厂初见的时候,徐方谨昏迷之际,也是这样抓住他的衣摆不放。

在他的印象里,徐方谨总是弄得自己很狼狈,不知道在图什么。

等到苏梅见走过来,看到此情此景着实吓了一跳,“殿下,你……”

“嘶——”

封衍果断用匕首将衣摆处割开,然后立刻起身让出位置来,“无妨,让郎中过来诊治。”

苏梅见似是难以置信,但眼看着封衍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外,他只能起身赶上他的步子,走之前,仍是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徐方谨,只见他眼睫轻颤,面色惨白。

两人漫步到了廊下,此时雨势越来越大了,飞檐上的兽角经过连日的冲刷都暗淡了几分,雨水飞溅到衣摆上,苏梅见的眼神忍不住在落在那一节割开的一角上。

他走得慢,得走好几步才能跟上封衍的步子,只见封衍在廊里的一个拐角处停下,四面通风,有些凉意漫上身。

“殿下为何来河南?”苏梅见轻声问。

封衍接过青越递过来的箱匣,然后放在了苏梅见的手上,“物归原主,本王没打算趁人之危。”

苏梅见曾经在危难之际拿出过钱银来给封衍周转,这些年他们一直暗中有联系,故而当元先生带着东西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苏梅见的意图。

苏梅见似有所感,他打开了木匣,翻看了里头的东西之后,叹了口气,“前几日是慕怀问我,今日是殿下,苏某何德何能,能结识二位。”

封衍敛眉,“非要走到这一步不可吗?”

苏梅见轻笑,“殿下可能不知,这一日我已经等了许多年了。”

听他这般说,封衍不再劝,他抬起眼帘,清凌凌的雨在眸中倒映,忽而问起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如何看他?”

这个他虽没有明言,但苏梅见知道指的是徐方谨,他怔楞了一下,然后斟酌着语句,“殿下是指他的品性,还是他与积玉的关联?”

刚刚的古怪涌上了心头,苏梅见一时也拿不准封衍的心思,以为他看到徐方谨想起了江扶舟,但这样的思绪浮在心头的一瞬,他又不知该作何感想。

良久,他才叹道:“积玉当年少年意气,冠绝京华,而若变成如今的慕怀,内敛隐忍,沉潜刚克,殿下该是何等心疼。”

青染诧异地看了苏梅见一眼,他竟然一语中的,点出了主子心里一直以来的矛盾之处。

封衍静默了许久,自嘲道:“他不是。”

苏梅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踱步向前,良久,他问出了一直潜藏在心底的困惑,“当年,殿下和积玉成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乍然提及往事,封衍有些发怔,“那日,也下了这样大的雨。”

建宁元年,太子封衍以大不敬之罪落狱。自从建宁帝践祚之后,他就有意清洗延熙余党和太子一党,一年来下狱惨死者不计其数,血雨腥风笼罩在整个朝野,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而封衍被关进诏狱的那一日,引发了朝局的巨大震荡,上书辩驳之人通通被打成太子一党,举家遭难。

也是在这一日,京都下了一场大雨,无数道惊雷响彻,惊天动地,仿佛河山为之一振。

乾清宫外,江扶舟在大雨中已经跪了好几个时辰,他用力磕着头,血流如注,残破的额头全是血水,指尖泛白,紧紧抓着浸湿的衣裳。

“陛下!求您见我一面!”

他嘶哑的声音被凄厉的风雨声吞没,但他仍是一句一磕头,摆出了一副死不罢休的架势。

一殿之隔,建宁帝隔着楹窗遥遥看他,心中的郁气已然到了顶点,紧绷的面皮让人察觉出深沉的愠怒来,比之狂风骤雨尤甚。

“砰——”

一座木雕轰然倒地,建宁帝一把就将案上的木雕推到在地,噼里啪啦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人更是震惊,这可是陛下往日里时时赏玩的器物,平日里颇为爱惜,眼见他动了真怒,齐齐跪下,“陛下息怒。”

宁遥清认得,那是建宁帝被囚北苑的某一年,江扶舟亲手刻的,当做生辰礼相送,登基之后,建宁帝就摆在案前,闲暇的时候还会亲自用棉白布擦拭。

建宁帝霍然起身,缓步走到了殿门前,迟迟不肯往前踏一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迈出了厚重的殿门,大雨倾盆,风雨交加,险些站不住来。

宁遥清立刻撑起了伞挡在了建宁帝的身上,只唤了一声,“陛下。”

绝望之际的江扶舟于朦朦胧胧的光亮中骤然看到建宁帝走过来的身影,他猛地膝行了几步,跪在建宁帝面前,沙哑的嗓音已辨不出原来音色。

“陛下,求您,求求您,您应过我的。”

溺水中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木筏,喉咙滚烫无比,他死命抓着建宁帝明黄的衣摆,生怕下一刻他转身离去。

他声近哽咽,“陛下,您曾对着皇天后土起誓,让臣得偿所愿。今日臣所求之人只有封衍……积玉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您应我这件事。”

建宁帝冷沉的声音似从遥远的长生天飘来,“江扶舟,你可想好了,你这一去,再也没有回头路。”

江扶舟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绝不后悔。”

“罢了,准你所愿。”似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建宁帝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背脊伛偻,淌着雨水,脚步迟缓,面容衰颓灰白,像是一下苍老了十多岁。

堪堪距离殿内只有几步的时候,建宁帝站不太稳,但他不肯让人搀着,只扶着殿门,沉寂的眸光落在了宁遥清身上。

“鹤卿,自古孤家寡人,不外如此。”

***

封衍孤身一人站在诏狱的死牢里,他伸手去接高窗飘落下来的细密雨丝,面色沉静,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自从那日宫变,建宁帝复位,他就知道自己注定会有这一日,不过时间早晚罢了,雷霆君威,以致今日,不过有死而已。

只是想起了江扶舟,封衍的脸上多了分动容,他有父母兄弟、知交故友,以他的功勋,来日权势煊赫,富贵显荣,再迎娶高门贵女,子孙满堂,一生就算圆满了。

不必过于伤怀,几年的光景,他便会忘了他。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来,封衍的心中陡然生出些不安来,抬眼看过去,竟然是江扶舟。他遽而起身,眉峰染了分怒意:“江扶舟,你来这里干什么?”

看到江扶舟额上斑驳的血迹和湿透的衣裳,封衍乍然失色,却还来不及问,就被他扑了满怀,哭声哑然,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从来没见过封衍这般的清简落寞,他该是如天上明月,孤光傲雪,不染凡尘。

封衍心间不可抑制地骤痛,立刻环抱住了他,焦急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继而冷声斥责道:“你知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你不要命了吗?快些回府!”

江扶舟抬起头来,莹润透彻的眼眸里水雾朦胧,声音嘶哑无比,“事到如今了,你还在骗我,你都要死了你还骗我。”

他泣不成声,封衍想像昔日般哄他,却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来,只道:“积玉,人终有一死。”

“我不准你死。”江扶舟用力抓着封衍的衣襟,青白的指节泛出紫红来,“封衍,你不能死!”

封衍对上他灼热的眼眸,忽而有些不安和惶悸,他握住了江扶舟冰冷的手,“积玉,你做了什么?陛下不会见——”

“我求陛下给我们赐婚,他已经应了。”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在封衍的脑里轰然炸开来,一瞬间,他像是听不明白,他骤然起身,江扶舟被猛地推开,跌坐在了地上,他茫茫然的眼神充满了无措。

“江扶舟,你知不知道……”封衍蓦然凌厉的眼神让江扶舟感到陌生害怕,“不行,你立刻出去,孤不会同意的,你不要命了吗?”

“父母亲族,故友知交,你都不管不顾了吗?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拦着你淌这趟浑水,京都里每一日都在死人。”

江扶舟惨然一笑,“我不管,我只要你活着,哪怕是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封衍忽而用力将他整个人推向了牢外,漠然道:“你滚,现在就滚,我不想见到你,孤绝不苟且于世,不用你救,你现在就走。”

江扶舟哀痛欲绝,挣扎着不肯离去,他泛白的手指死命抓住牢狱的栏杆,朝他喊:“木已成舟,我不可能放手。”

“江扶舟,孤从来没有这样教过你。”封衍肺腑里全是沸腾的怒气,眼锋冷冽刺骨“今时今日,你要与孤决裂吗?”

江扶舟眼前模糊一片,他倏而拿起了皂靴里暗藏的刀片,扎进掌心里,鲜血乍然涌出,染红了手掌的一片,他利落地横在脖颈前,声音发颤,“算我强求于你,行吗?你若不应,我现在就去死。”

见封衍冷冰冰地看着他,江扶舟的刀锋又近了一分,毅然划破了湿热的皮肉,鲜红的血从指缝和刀口划出,他饶是感觉不到痛一般,浑身像是被劈成了两半,冷热交加。

封衍阖上眼眸,“你放下。”

“你应了吗?”江扶舟怆然着轻颤身躯,惶恐如潮水般在心间颠来倒去。

封衍幽冷的眼神让江扶舟陌生惊惧,他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双眸通红,只听他道:“孤应。”

江扶舟骤然跌落在地,用染着血痕的手擦眼角的泪,再顾不得上什么,心里蓦然一空,压抑的痛苦和酸楚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封衍的手臂,却被他躲开,委屈满溢在心头,快要让他呼吸不过来,他默然收回了手指,不住地在湿透的衣裳上擦拭。

“不用办宴席,也不用亲朋好友前来相贺,这样就很好了。”江扶舟酸涩的眼眸刺痛干涩,唇边泛起一抹涩苦的笑意。

他蓦然跪下,小心翼翼地去扯封衍的衣袖,嗓音干哑,“就在这里拜堂。”

封衍猝尔抬眼看他,五脏六腑里的怒意翻江倒海,却在见到江扶舟消瘦身影的一瞬摆下阵来,他一言不发,撩起衣袍亦跪了下来,只是神色幽冷得让人胆寒。

三拜之后,江扶舟全然撑不住,轰然倒地,他寒凉的指尖覆上了封衍的手,一颗心像是被撕成了千万片,再也拼不起来,所有悲欢和欢欣都在此刻染上了血的厚重。

他硬是掰开了封衍的指节,纠缠着十指紧扣,用尽最后的力气撑开眼皮看向雨丝飘蒙的高窗,光亮在他落寞眸中化作了斑斑驳驳的黑点,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

苏梅见听罢后,心潮久久起伏不定,抬眼看向了背影寥落的封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当年诸事已化作尘迹,听来还是觉得唏嘘。

他无意触碰封衍的伤心事,却还是让他伤怀了。

“殿下节哀。”——

作者有话说:回忆×1,进展到建宁元年了,回忆部分快要结束了。等河南这里的事结束,回京之后就要开始掉马了。

第67章

日渐西坠, 水洗过的碧空澄净无暇,紫金擦过朱红染上旷远天际,霞光轻薄似蒙蒙雾气,流云如轻纱, 翻涌过茫茫群山。

沉寂良久之后, 封衍淡淡收回了目光, “我此来,还遇上了一个人,她正在房中等你, 驸马不如早些回去。”

听到这话,苏梅见身躯微颤,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恭敬行礼告退, 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往自己的寝室走去。

果不其然,屋内灯火通明, 仙鹤逐月的灯柱上烛光明亮,打照出窈窕的倩影, 遥遥望去,他的心蓦然一顿。

屋外的两个衣着素雅的侍女见苏梅见走来,纷纷欠身行礼,“驸马。”

推开门,幽静的屋舍内拂过一阵风, 灯影摇晃, 苏梅见抬步走了进去,默默拿起了衣桁上的石青织金云罗披风挽在臂间,走到书案前,轻轻给伏案看账本的长公主披上。

“溪岚, 河南各地遭灾,到处是险境,你何苦前来。”

封溪岚自顾自抬笔在纸上落了几个字,头也不抬,丝毫不理会来人,只见笔下劲骨丰肌,风流遗韵,但收笔的时候堪堪重了几分。

苏梅见一看就知道她心绪不平,他指尖在一家店铺上的营收上点了点,“溪岚,此处有些问题,近来西南边境不平,茶道受困。”

本就在赌气,封溪岚搁下笔来,抬起头来,芙蓉妆面,钗环摇翠,乌黑瞳仁里一闪而过的恼怒,“苏梅见,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若不是载之同我说,你还要瞒我多久?”

苏梅见一听封衍今日的话就知道瞒不住了,他缓缓将从茶壶中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了长公主的面前,又将快要散落的披风重新为她系上。

圆粗的手指着实灵巧,动作像是演练过千百遍,打上绳结时苏梅见要低头,封溪岚看到他乌黑疲倦的眼皮,鼻尖陡然一酸,一把抓过苏梅见的手,“雾山,夫妻多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同我说的?”

苏梅见极其快地抽离了手,似一阵微风,他恭身跪在了书案前,清凌凌的声音如玉石激泉,“雾山不敢冒犯公主。”

“——砰”

封溪岚盛怒之下将案几上的白玉漆金镇纸扔在了地上,滚落时噼啪作响,让人心头一凛,“苏梅见,同床共枕,你这般看不上本宫吗?”

苏梅见身俯得更低,谦和道:“公主千金之体,岂容卑贱之人冒犯,雾山无意触忤,请公主恕罪。”

封溪岚跌坐回蟠笼雕花大椅上,怔怔出神,哀声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可初见时你怎么求娶我的都忘了吗?你说过会与本宫白头偕老,今时今日,你做到了吗?若我们的那个孩子……”

提到了陈年往事,饶是温文如苏梅见,还是顿了一下,而后他紧紧抿唇,眼底闪过挣扎和犹豫,思虑再三才道:“殿下,当年的那个孩子不可能生下来。雾山自幼身重剧毒,以致体圆膘壮,痴肥臃肿。这些亦是成亲之后我才知晓,自那以后雾山便不近公主之身”

这一掩藏了数年的秘密在今日揭晓,封溪岚骤然惊心,失声道:“什么?你为何从来没有同本宫说?”

而后她唇边泛起一抹笑,似讥似讽,“也对,你从未把本宫当做枕边人,你娶我,不过是为了苏家对吗?”

见她误解,苏梅见长叹一口气,“当年娶长公主是雾山高攀,我从未想过会有一日得公主青睐,哪怕你我之间并无婚约,只要公主想要,那两百万两我自会心甘情愿地奉上。”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在隐瞒下去的,他静静垂下眼帘,“盖因我身份卑贱污浊,不敢玷污公主,故这么多年冷淡疏离,实是心中有愧。我其实并非父亲的亲生之子,而是母亲与祖父苟且所生。”

封溪岚的脑子嗡嗡作响,刹那间一片空白,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而后心中那些关于苏家疑惑全部涌上了心头。

苏家老太爷本是一穷二白的混小子,多年前入赘苏家,改了姓氏,而后十多年的时间里凭着智谋和勇力奠定了苏家的基业,可惜子嗣单薄,膝下唯一的独子又因意外瘫痪在床。素清秋一开始作为被卖进来的妾氏,生下了第三代单传苏梅见。可依苏梅见所言,他是扒灰所生,这其中又有多少的纷乱纠葛?

苏家现任太夫人素清秋,狠决果敢,杀伐决断。当年老太爷病逝,丈夫瘫痪在床,她孤身一人撑起了苏家的门楣,以女子之身在商行里雷厉风行,开疆扩土,其铁骨铮铮,不惧威势,至今享有威名。而独子苏梅见虽体貌有差,但自幼聪颖机智,行事有君子之风,亦在行商上颇有天分,打下不少家业。

“你身上的毒是素清秋下的吗?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幼子何辜?你为何要这般对你?”封溪岚痛心入骨,声音都在发颤,手边不甚打翻了茶盏,瓷片碎了一地。

苏梅见倾身上前慢慢捡起了碎瓷,但体格肥硕,蹲下身时显得格外笨拙,封溪岚的眸光一错不错地搁在他身上,眼底泛起了潮湿,冷白的手指轻抖。

“母亲……母亲她也不容易,被卖进苏府之前,她已经被卖过五回,因为旱灾成为流民,辗转流离他乡,举目无亲,本来以为苏府是最终的归宿。不料我父亲生性残暴,动辄打骂,祖父亦强抢于她。我出生后,她本要被我祖父杀害,却因我体弱多病,这才得以苟活。她憎恨亲生子,也是事出有因。”

苏梅见说得风轻云淡,但封溪岚难以抑制地眼角划下泪来,她指尖倏而扎入掌心,牡丹织纹蜀锦衣轻皱,呼吸错乱了几分,她阖上眼眸,别过头去,仍由一地清泪垂落衣裳。

这么多年,苏梅见就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些深重的罪孽活着,每一日都难以释怀,又是何等悲痛。

“雾山,所以你亲手教我打理生意,同我说,只有握在手里的钱财才是真的,以后不至于受制于人。是一早就想好要抛下我吗?”封溪岚声音嘶哑,胸腔里滚着的热意来回翻涌,不可遏制的心疼和痛苦,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于她共白首。

苏梅见有些站不住,扶着黄梨木雕花椅慢慢坐了下来,避开封溪岚灼热的眼神,他克制自己为她拭泪的手,攥紧放在膝上。

“大雪纷扬,当年在京都兴缘寺的高台上对公主一见倾心,雾山从此不敢看观音。”

“我体貌丑陋,痴肥臃肿,本高攀不上公主,可公主那日遥遥向雾山走来,雾山舍不得放手,莫说两百万两,便是性命,我亦舍得。可造化弄人,终非我愿。”

封溪岚泣不成声,泪湿衣襟,想起当年她第一次婚嫁因朝局变故在北境苦熬了四年,亲手杀了通敌叛国的驸马回京后朝野饱受非议。后来她再婚嫁选上苏梅见起初就存了利用之心。

当时国库空虚,连百官的俸禄都难发出来。为了权势,她力排众议嫁给了堆金砌玉的江南富商苏梅见,拿出两百万两稳住朝局,解了陛下的困局,从此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

当年的利用之心,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变成两心相许的欢好。苏梅见人如其名,是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博通经籍,游历过名山大川,胸有丘壑,待人亦诚挚平允。她倾心于他后曾满心期待他们的孩子,但岂料孩子在胎中不足三月就没了。

而驸马依旧温文尔雅,待她极好,只是不再近她的身。她不知内情,也赌气怨恨许久,一晃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如今想来,过往种种,怎一句造化弄人能释然。

“那现在呢?你此次来河南,为何要身涉险地,暗中将苏家的证据牵引出来,你不要命了吗?”

封溪岚乍然晃过神来,哀哀看他,“雾山,何至于此,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苏梅见再次俯身叩首,背脊挺直,清凌凌的声音沉了几分,“这些年苏家的生意一直是我与母亲分管,母亲强势,我们多有争执,但也算相安无事。不过这些年我渐渐发现古怪之处,苏家的生意沾染了许多血迹。”

“荥阳矿产案官民死伤无数,而苏家在其中牟利甚多,去年的科举舞弊案里,亦有母亲的手笔。就连这两年的河南灾情,大发难民财的人中,苏家也分得一杯羹。这些年苏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危如累卵,大厦将倾。母亲与金知贤往来多年,以为他会相助,殊不知与虎谋皮,终招祸端。”

“怀王殿下拿来了金知贤与之交换的证据,其中累累罪行,哪一项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事情到了今日这个地步,雾山只能亲自前来。”

苏梅见抬眼看向了灯火煌煌中的封溪岚,眉眼温和,“成也萧何败萧何,当日依靠权势兴盛,今夕也因此败落,皆是咎由自取。苏家为虎作伥,滥杀生民无数,我亦有不可推卸之重责,公主不必伤怀。苏某自幼锦衣玉食,可有多少惨遭残害的黎庶至今仍在水深火热之中。”

封溪岚知晓苏梅见性情,他若做出决定的事情,极少更改,面对此情此景,她心中的郁气涌了上来,堵在肺腑里生疼,让她直不起身来,指尖极重的力道,掌心渗出鲜血来。

她疼到说不出话来,只唤他:“雾山……”

苏梅见惊骇失色,快步走上前来,关切地握住她的手,却发现了她掌心湿淋淋的血迹,他当即失态,“溪岚,我马上唤人来。”

封溪岚忽而抓住他衣襟,用力纠缠着不肯放手,“我们再想想办法,你不要做傻事。”

苏梅见静静站着,他再也克制不住,将轻颤的手放在封溪岚清瘦的肩头,一言不发,默默垂眸看她落在灯下的长影。

***

这几日,封竹西和徐方谨都为河南突如其来的重灾忙得焦头烂额,在歇息的间隙里还要规整一些账册,梳理出其中的疑点。河南灾情已上达天听,民怨沸腾,根本不可能草草了事,故而钦差和地方省府之间需要来回拉扯博弈。

封竹西今日去盯着邻省协济的赈灾粮,亲力亲为,一笔笔仔细看顾着,还要抚灾安民,早已熬红了眼,回来的时候满身泥泞,倒头就睡,谁都叫不醒。

徐方谨心思深重,辗转难眠,索性挑灯再看起了往来的账册。虽说烧掉了昔日规整的账目,但齐王还是让人连夜送来了一些关键的账目,显然是还要他插手此事。

凭着记忆,他在纸张上勾写着,思绪停顿之处,对着烛台,怔怔出神,他恍然想起了在驸马的别院里见到的封衍,有些难以言喻的心绪漫上了心扉,又不禁想,他来河南又是要做何事。

正当他恍惚之际,忽然门被敲响,一听来人的声音,徐方谨立即起身,将他迎了进来,又抬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了他。

“王兄,不是说今日启程返京吗?”

徐方谨见他眉眼憔悴,多日操劳,有些不忍,刚刚从洪水中死里逃生,马不停蹄就回到府衙里来共同处理灾情的事情,丝毫不顾受伤的身子,此等坚韧品性,实在让人佩服。

但京都快马传来了消息,王慎如的父亲王士净不遑暇食,宵旰忧劳,在内阁议事的时候又骤闻独子卷入洪水中下落不明,急火攻心,吐血而亡。

陛下感念其辛劳,且此番河南灾情深重,特辍朝一日,以示哀悼,王慎如现在必须回京处理亡父的丧葬。

王慎如面容枯槁,委顿颓然,自从听闻王士净猝死后他便是这般哀痛,他见徐方谨腰间挂了白巾悼念,一时感念肺腑,起身拜谢,“多谢慕怀还挂念着家父。”

王士净与江怀瑾当年在西南共患难,同入仕途,成为知交好友,族中亲眷亦有往来,徐方谨幼时曾得这位名臣的教导,如今见其身故,也不由得感伤缅怀。

他当即将王慎如扶起,“王大人为人刚直清廉,又是今岁会试的主考官,于情于理,慕怀都应如此。”

王慎如坐在椅凳上,神思不属,见他在看账册,便问他可发现了什么端倪,徐方谨思忖再三,将一本账册翻阅了出来,朱笔勾画出来的字迹醒目。

“王兄请看,这一处的账目往来的牵扯到了苏家,其中一些冒领赈灾粮的的灾民着实可疑,其户籍和名册都在,人却凭空消失,我起初以为人是死了,不过是地方官员为了骗取赈灾粮而弄得鬼把戏。但我之前在荥阳矿产案中见过账目,又潜伏其中多日,发现一些名字竟然对得上。”

此事骇然,又牵扯到了旧案,王慎如也立刻看了过去,凝神沉思,许久他才开口,“河南这地方水深得很,何止这一起旧案,近日我亦发现了些许的线索,关于前几年江府的案子,江礼致运粮一事就颇为诡谲。”

徐方谨惊愕,不经意间笔墨在纸上划过长长的一道墨痕。

只听王慎如压低声音继续道:“且我怀疑,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他一直在调查当年江府的案子,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江大人和靖远侯会牵涉到谋逆案里去。”

顾慎之前几日寄来的密信里有谈到王士净的事,他言及了蹊跷之处,但只是几句密语,只催促王慎如快些回京,称有事协商。

所有的消息全部充塞在脑海里,玎珰作响,徐方谨的思绪蓦然连在了一起,如果有人为了要阻止王士净找当年真相,那杀他灭口之人肯定也与当年之事逃不开干系。

电光火石间,徐方谨忽而想到了王士净和王慎如之间不和的传闻,且时间也很微妙,他不由得问出了声,“王兄我可否问你一件事,若你不想回复,可以不用答我。”

王慎如顿了一下,面色淡了几分,“你是想问我和父亲之间的罅隙对吗?”

见徐方谨点头,王慎如定定地看着他了许久,才道:“这涉及到一件旧事。当年我母亲病重在床,去寻我父亲而不得,就此落下卧床不起的顽疾。”

“后来我愤然之下去查,竟然发现我父亲那日竟在外头私会一个女子,不肯归家看我母亲。我怒气冲冲地去问那人是不是他的外室,父亲避而不答,只说与我无关,让我不要继续查下去。从此我和他之间便有了解不开的心结。”

徐方谨犹疑不解,王士净为人耿介中正,这么多年唯有家中的老妻相伴,一子一女皆是正妻所出,夫妻鹣鲽情深,患难与共,怎会又冒出来一个外室。

这样的困惑王慎如不仅有,而且存在很多年了,一开始他百思不得其解,看着病重的母亲,在深重的怨恨里对王士净百般憎恶,亦厌恨他甚至不肯出言解释半分。

但经久的年岁里,王慎如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经过走访和勘察,他终于发现了些许迹象,故而他神色复杂地看向了徐方谨,先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听闻慕怀幼时在江府小住过一段时日,想必对江府有些了解。不然也不会托人关照萧少夫人。”

徐方谨脑中的弦忽而绷紧了,他忽而有预感,王慎如接下来所说的话可能与江府有关,手心里凝出些许的汗来,喉中发紧发涩。

王慎如沉默片刻,轻声道:“此女子与江怀瑾江大人有关,据我所知,他们相识很多年了。但到底是什么关系,需要等到我回京在继续查访。”

恍若晴天霹雳,在徐方谨的脑海里炸开,他没想到有一日会听到这样的消息,他怔楞了许久都没缓过神来,直至王慎如唤了他几声。

王慎如也没时间多呆了,顾不上多说,只说如果有消息到时候等徐方谨回京,他们再一同商议,然后将自己随身带来的书册放在了案桌上,“这是关于救灾救荒和瘟疫的书册,你们应该用得上,往后危险重重,还望慕怀和小郡王多多保重。”

“我不宜久留,就先告辞了。”说罢便匆匆推门而去。

徐方谨站在门口,明月高悬独照,他直觉浑身冷得可怕,寒意浸过四肢百骸,阿娘的事情还没查出来,现在又多了阿爹这件事,往事迷雾重重,他忽而有些胆怯和惊惧。

难道爹娘当年的感情是假的吗?可为何他察觉不出半点端倪?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头疼欲裂的徐方谨只能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吹着夜间的凉风不住出神,手指冰冷刺骨,再也捂不上一丝暖意——

作者有话说:从此不敢看观音——出自《梁祝》台词

第68章

窗外是这段时日里难得的晴日, 日光透过六角楹窗打照进在屋内的书案上。

封竹西和徐方谨天不亮就出府去督管中明府赈灾的一切事宜,先是带着人巡视灾区,再与河南官员一道商议安置流民的居所,安排人手清理无人认领的尸身, 烧毁后立下义民冢, 临时搭建救济堂, 安抚病重灾民。

回到居所时已是申时,日头正暖,但封竹西累得倒在椅凳上, 衣摆处有泥泞都顾不得换衣,一扭头就歪着睡了过去。粗粝的手指上磨出了血泡, 手腕上亦有几道划痕, 发皱的面皮上写满了疲累, 眼底乌青一片。

封竹西从来没有那么累过,也不知道地方赈灾会出现这么多事情, 刚刚回来之前,流民居所里出现了强壮的灾民抢夺幼孩吃食的事, 一面还有缺银少粮等焦头烂额的事情禀报上来等着他拿主意。

他头一次学着如何去妥善处理这些事,安排人分流灾民,若身体强健的便让他们以工代赈,不吃白食,空闲的时候翻看救荒的书, 咬着笔满头大汗地记下来, 还要学会比照高低不平的粮油米面的价钱,计算出各种用度,几日下来已烂熟于心。

徐方谨从箱匣里找出药来,拿过小马扎来坐下, 给封竹西身上看得见伤口上药,他低头仔细轻擦青白的手背,恍然间想起了封竹西年少时贪玩,跑马摔跤滚落在地,倔强地隐瞒起来怕给封衍发现他偷跑出去。

等到江扶舟发现时候,封竹西膝盖上的伤都破皮渗血青紫了好一大块,他俩就躲在后花园里上药。那时封竹西才半大点,而如今的他十六岁,这一年来历练颇多,在摸爬滚打里心智愈发成熟。

许是有些刺痛发痒,封竹西缓缓睁开倦累的眼皮,见是徐方谨,他轻笑一声,“慕怀,哪有那么娇气,就破了几个口,划了几道痕,过几日就好了。”

饶是这样说,他还是任由徐方谨给他上药,等到上过了药,他便拉过椅子靠近书案,趴着看徐方谨整理账册,面前摊开厚厚的几大本,一些朱笔勾画的痕迹映入眼帘。

不知何时封竹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到醒来时已近黄昏,他恍然间看徐方谨伏案对着账本蹙眉的神情,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沙哑的嗓音问他:“慕怀,你怎么也不歇一下。”

然后扭着酸痛的肩膀和脊骨,封竹西站起身来,松泛几下僵麻的腿,转过头的一瞬他突然看到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屋内,他眼前一亮,“是你?那日你救了我之后便不见踪迹,我还想着要寻你。”

鬼面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想到那日救起封竹西后,只匆匆一眼还被他记住了。

徐方谨则淡然许多,他早知永王世子肯定不会闲着,这几日也在等着鬼面上门来,他将眼前的书册合上,缓缓搁下笔来,眼底的眸光略过几分凉薄。

封竹西有些好奇地看鬼面脸上的面具,“你的脸这么了?”

“咔哒。”

鬼面抬手利落地一声,半边面具便松开折过,露出了一半烧伤毁坏的面容来,他的神情平静如水,倒显得封竹西连声道歉大惊小怪了。

徐方谨定定地看着鬼面,心中浮现了几分异样,一种诡异的熟悉和混乱的陌生感在脑中一闪而过。

不等他再细想,鬼面就默默带上了面具,手里怀抱住的箱匣被他一把放在了桌案上,啪嗒一声响,让人忍不住侧目。

徐方谨一见鬼面带着东西来就觉得头疼,每一次他来都没什么好事,心不由得沉了几分,看向木匣的眼神带了几分警惕的审视,试图打开的动作都极其克制。

鬼面许是觉得徐方谨磨蹭,手一抬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箱子,里头放着一些纸张和几本册子,将其推到了他面前。

“这些够你们对雍王下手了。”

这话一出,屋内忽而寂静,落针可闻,本不明所以的封竹西也收敛了笑意,直起身来,再看鬼面的目光就多了些戒心,“你的目的何在?”

徐方谨奔波了几日,适才又看了几个时辰的账本,他轻轻揉捏着发痛的眉心,“永王世子的算盘珠子打得真够响。扳倒一个藩王如果那么容易的话,你们也不会筹谋到今日。雍王与陛下一母同胞,又深得皇太后的喜爱。”

鬼面淡声道:“齐王和怀王殿下现都在河南地界,陛下之心,不可谓不明。只要民怨沸腾,钦差大人再烧一把火,便有望成事。”

两人的对话里藏着的东西太多,刀枪剑戟往来,浊水乍起波澜,封竹西紧皱眉头,“四叔现在也在河南,我怎么不知道?”

鬼面好整以暇地抱臂,挑眉看了眼徐方谨,眼底全是玩味,“小郡王,徐大人已经见过怀王殿下了,怎么他没同你说吗?真是稀奇呀。”

徐方谨剜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鬼面一眼,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封竹西先开口,“不用你在这里挑拨离间,四叔他来河南自有安排。”

封竹西虽是这样说,但心里到底多了几分的不痛快,当此之时,他将怨气暂且转向了鬼面,冷笑道:“说来说去,永王世子不就是想要把我们当刀使吗?”

永王世子这几个字出来,封竹西就猜到其中的缘由了,他也是皇室宗亲,听过不少秘闻,多少知道一些关于雍王和定王之间的血海深仇。当年前永王世子封昭陪世子妃和孩子回家省亲,轻装简行,一路先是遇到了土匪,逃过一劫后又不慎落到了雍王的手里。

雍王手段残忍,竟失手害死了封昭,但他当时不知其身份,是后来在世子妃口中才得知实情,但为了掩埋真相,推诿土匪作乱,他又将世子妃和孩子害死。陛下得知此事之后勃然大怒,命锦衣卫暗中捉拿,岂料雍王提前得知消息,躲在皇太后的寝宫里死活不肯走,皇太后拼死护着幼子,甚至提剑守了一个整夜。

皇太后膝下三子一女,延熙帝因病离世,明玉公主也早夭,膝下唯有建宁帝和雍王,而因延熙帝当年在危局中凭着皇太后的懿旨践祚,又与建宁帝疏远些了,故而格外护着自己这个幼子,甚至以死相逼。

进退两难之际,建宁帝身边的中官王铁林献策,说是事已至此,该多补偿永王才是,故而将永王的封地从苦寒的边境迁回了河南,又恩威并施地给了诸多赏赐,在再封永王世子一事上格外宽容。

鬼面面不改色,将箱匣中的一封密信抽了出来,推到了徐方谨的面前,“事关赈灾之事,这就与徐大人有关了吧。苏家在河南的事隐隐有败露的迹象,只是碍于驸马才暂时未显露。素清秋听闻后,当机立断向朝廷进言,说是愿意拿出一百万两来赈济河南灾情,此义举还在朝野里引发热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