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染的脚步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在河南中明府时,徐家祠堂遭到了盗匪,其人略通奇门遁甲之术,在暗格里发现了……”
徐方谨扶额,有些食不知味,味同嚼蜡,替他把话说完,“发现了徐方谨的牌位。”
有一种莫名荒诞感笼罩了在心上,他无奈失笑,“原来是这样,你们真的会有人一直盯着徐家祠堂。”
既然话都到这里了,青染索性也不瞒他,将他们调查到徐方谨与永王世子有牵连的事一并说了,又提及了江礼致的事。
徐方谨沉默了许久,直到吃完了一整粥,搁下了碗,他垂下眼睫,“青染,这些年他还好吗?”
青染的话绕在嘴边,到底没说什么,迟疑了一下,才道:“这话您可以亲自问殿下。”而后缓步退到了一旁去。
暖炉在掌心发烫,徐方谨百无聊赖之际又拉起了手腕上绑着的细条长链,心想封衍到底想要干什么,总不可能将他一直拘在这里。而他也有些不敢面对封衍,毕竟之前见面他们都剑拔弩张,不欢而散。
愁绪包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忧,他眉宇染了些许的烦躁,扯着长链的力道重了几分。
忽而,屋外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徐方谨的背脊倏而僵直,抬眼望向了外头。
“青越,我四叔呢?怎么今日是你在此,青染去哪里了。”
正说着话,封竹西就要推门进去,但却被青越伸手拦住了,同他说了封衍今日早早出门去了,眼下屋内没人。
“我又不干什么,上回来我在侧殿的书房里落下了一本书,今日得闲就想着来拿回去。”
封竹西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抱臂靠在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青越,“怎么我不能进去吗?莫不是里头藏了什么人?”
殿内,徐方谨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手心渗出些冷汗来。虽相隔甚远,但这种不安感让人心乱如麻,他还没做好与封竹西相认的准备,不然也不会一直以假身份与他相处。
他所做之事牵扯到许多复杂交错的往事,且他尚未知晓那位故人的身份,若贸然相认,不知会有怎样的危机潜藏其中。平章年纪小,藏不住事,如果知晓他是江扶舟,待他的态度就不似往昔般舒坦自然,而会处处忧虑他的处境。
青染看出了徐方谨的忧虑,上前去替他添了一杯热茶,劝慰道:“小侯爷莫忧虑,小郡王有分寸,不会擅闯殿下寝殿。”
果不其然,封竹西玩笑过几句之后就准备走了,不过临走前,他深幽的眸光遥遥落在了殿内,褪下那分玩世不恭,整个人沉敛了下来,脑海里霎时间闪过了许多,最终归于空寂。
踏雪无声,他背影宽阔,身躯挺括,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渐渐隐没在了院内,远走化作了一个小点。
守在门前的青越捏了一把冷汗,心想小郡王真的是长大了,越来越不好糊弄了,适才看过来的眼神虽然带着笑意,但凝在其中的深沉让他莫名想到了殿下。
又思及殿内的小侯爷,青越只觉得荒诞离奇,谁能想到这世上竟然有此诡谲之事,殿下这几日在暗中查镜台山的事情,旷日时久,纷扰杂乱,尚没有头绪。
他寻了门廊前的台阶坐下,长叹了一口气。
***
被关了一个整日,徐方谨等不来封衍,又被这个铁链气得心烦意乱,于是让青染找了近日京都里京察的消息和小报来看,他则伏在桌案上随手写下一些关键的事情,若遇到不懂的关系就直接问青染。
告假了几日,他还有许多事要理清楚。
一来一回就等到了晚上,月上树梢,游云浮走,他只能打开窗的一角才能看到外头飘远的飞雪,如绵绵细细的柳絮,落在了窗前。
他伸出手去接,冰晶落在手心就化了,凉意漫过指尖,心绪久违地平和下来,刻意藏起来的悲伤和难过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不去触碰心里能好受些。
徐方谨搁下笔来,清脆的一声响,抬头看向了在他对面坐下来帮他整理收集消息的青染,犹疑道:“他……一向这么忙吗?”
“殿下勤于政务,又时常亲自教导世子,过问小郡王的课业。”
徐方谨抿唇,提到了星眠就想起了那日的不愉快,他垂首低眉,慢慢折起了眼前的纸张,情绪低落了下来。
青染笔尖一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刚想说话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起身,自顾自走回了床榻,闷不吭声地盖上了锦被,背对着人,一言不发。
仙鹤衔珠烛台上灯火明暗,青染只留了殿内两盏烛火照明,将桌案上的纸张和书册分门别类地放好之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徐方谨起先睡不着,辗转反侧,思虑万千,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呼吸渐渐平稳,唯有拧着的眉头让人瞧出些烦忧来。
夤夜时分,封衍才归府,先去看了星眠,见他睡得安稳放下心来,然后匆匆赶回了寝殿,见屋内的灯暗着,床榻上隆起一个弧度,便抬步去侧殿梳洗。
换了常服,封衍轻步走到了床榻边,映入眼帘的是徐方谨不设防备的睡颜,眼疾尚未痊愈,视物还受些影响,但他还是用眼虚空描摹了一下他眉眼的轮廓,奔波了一日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温热的指节抚上了徐方谨紧拧着的眉心,不过一瞬他就睁开了眼睛,怔怔然地看着封衍,眼神迷离茫然,等看清眼前之人后骤然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坐起来,手上锁着的长链嘡啷作响,怒上心头,“你给我解开。”
话里的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骄纵和放肆。
封衍许久没见到他这般同他说话,往日里见他冷淡疏离,张口闭口就是殿下恕罪,若非他察觉出端倪来,这辈子他或许都不肯与他相认。
“积玉,你怨我吗?”
屋内倏然沉寂了下来,唯有烛火燃烧时细碎噼啪声响起,衬得分外静默。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听不到他的回答,封衍的心遽而沉了下去。
徐方谨眼底略过了几分黯然,当年的事他早有猜测,今日听到青染说完之后更是怅然若失,又听闻他因入宫与陛下谈起往事,急火攻心后全然失明一事,便不忍再说什么。
他轻轻摇头,低声道:“当年之事,皆非你我所愿,何谈怨恨,造化弄人罢了。”
语气里独独有怅惋和哀默,少了几分留恋。
封衍敛眉,伸手想要去碰他的侧脸,却被他下意识躲过,落空的手乍然冰冷,心霎时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住,压抑不住的钝痛涌上。
“我何时能走?”
“你何时搬回……”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口,却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封衍眼中似是凝了深幽的潭水,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分怆痛,这一刹那的静默更是让徐方谨惴惴不安。
他无意识中抓紧了锦被,屋内的银丝炭烧得人燥热难耐,不敢再和封衍的眼神对视上,他鸦羽长睫抖颤,咽下喉腔间的苦涩。
他轻声道:“四哥,往日种种,复杂错惘,若非我强迫陛下赐婚,也不会有今日,诸般骂名都是我该受着的,是我强求于你,你不必介怀。如今这样就很好。”
“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这话说完徐方谨心都要碎了,他咬紧牙关,别过头去,强撑着崩乱的思绪,指尖扎入掌心,肺腑里痛得直抽气。
封衍看出了他话里的挣扎和痛苦,哪怕心已经被千刀万剐,碎得七零八落了,还是把他紧紧揽抱在怀里,用力的怀抱给了他支撑,温厚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脑,将他按在起伏不定的胸膛里。
“好。”
听到这声回应,徐方谨在他怀里忽然眼泪掉了下来,双眼通红,眼角酸涩发痛,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放。
封衍粗粝的指节擦过他眼角的泪,哀声道:“积玉,我说好你也哭,我该拿你怎么办。”
徐方谨面颊烧红,热泪滚烫,这些时日自己硬抗的委屈和悲痛全部满溢了出来,他紧紧攥着拳,将头埋在他怀中,身躯发颤,“四哥……积玉没有家了,他们都不要我了,阿姐走了,我不是爹娘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是谁,这世上那么大,好像就剩下我一个了。”
封衍知道他同江怀瑾的父子感情有多好,他自小就是被家中疼宠着长大。当年被万人唾骂时他可以不在乎,唯有江怀瑾至死都不肯见他,是他一生沉痛的伤疤,再也抹不去的伤痕,随着江怀瑾的死,烙印在骨髓里。
封衍牢牢锢住他的腰身,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低头虔诚地啄吻他落泪的眼角,咸湿的眼泪灼热滚烫,他低声哄道:“我在。”
“你想做什么都随你,这一辈子,你要平安顺遂。”
不知过了多久,徐方谨哭累了,倦怠的眼皮堪堪垂下,在紧紧相拥的怀抱里沉沉睡去,封衍握住他湿热的掌心,万般珍惜,轻似浮云不敢用力,生怕他碰了碎了。
将人安放在床榻上,封衍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用浸过热水的巾布替他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舍地看了他一遍又一遍。
良久,他俯身,温凉的唇吻在他眉心,起身后坐在床边守着他不肯入睡,烛光打落他萧索的长影在壁墙上,摇曳的火光倒映他眼底,渐渐化作了尘灰。
***
翌日,徐方谨醒来后,酸涩的眼皮很重,不用说肯定是肿了,他抬眼看去,刺眼的天光漫过窗台,侧耳听到窗外松柏的枝条簌簌落下积雪。
他脊骨僵直,默默坐起身来,却察觉到了什么,他张开了合拢的手,里头赫然放着一把钥匙,沉默里他用钥匙解开了手腕的长链。
站起身来,没有束缚后他的心没有轻半分,而是愈发难受,想起昨日的种种,他蓦然跌坐在了床榻旁,酸涩的苦痛让他直不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封衍:我还要陪他百年
积玉: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各说各话)
他们之前的感情还夹杂着一些往事哈,最后肯定会he。把往事讲完,就离我的完结越来越近了。
第87章
谢家府宅里, 侍女窸窸窣窣的扫雪声从庭院廊庑处传来,飞鸟扑翅,站立在松柏枝头,倏而飞远。
冰冷的风刮着面目生冷, 青石板砖上凉意渗骨, 任平江是乔装而来, 养尊处优太久,在外头多一刻,这手冻得就受不住, 他踩着昨夜残留的薄薄的一层雪,来回踱步, 焦急地看向了不远处的院落。
他走谢家后门进来的, 被人请到这里后就一直等着, 头上戴着的毡帽拉下了些,口中哈出的热气潮湿, 腿脚冰冷,止不住发颤。
“大人, 这都过去多久了,谢大人这谱也摆得太大了。”任平江身旁的下属眉毛竖起,忍不住嘟囔道。
如今正值京察,各方面都要小心来往,如果不是任平江等了几日, 实在等不及了, 也不会亲自上门来,他们一大早就来了,伪装成谢府的远亲前来拜见谢道南。
任平江拉下脸来,斥道:“谢大人身居高位, 岂容你肆意编排,说话做事也没个分寸,如果不是你做事不干净,被陆云袖抓到了马脚,我怎么会大冷天还要上门求人。”
听到这话,下属冷汗涔涔,用衣袖在额头上擦了擦,身子瑟缩了一下,辩解道:“大人,这与我无关,都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贪了银子,谁知道会闹得那么大,关少爷被他拿住了,又牵扯到了东厂,这谁能料想得到。”
“且关大人是自尽的,为了保他那个不争气的独子,又能赖在谁身上。”
提到了关匡愚,任平江眼底略过了几分阴郁,将手拢在衣袖里,“这些事你给我吞到肚子里,半个字都不准往外说,若是传出去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下属喏喏应是,觑了一眼任平江晦暗的脸色,不敢再说什么,天地亲君师,官场里论门生故旧,关大人的死虽然扯不到他身上,但若让人知道他在背后动了手脚,怕是要身败名裂。但富贵险中求,不博一把,谁知道会得到什么。
正说着话,谢府的管家便行步走了过来,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才道明来意,说是今日谢道南身体抱恙,不见外客,但还是稍稍提点了两句——
“我家大人说了,贵客不必过多忧虑,法理上寻不出错处,自然与您无关,只是该扫的灰还是要处理干净。”
闻言,任平江若有所思,而后从袖带里递了银两过去,又悉心过问了几句谢道南的身体,这才转身离去,佝偻着背,倒真像个谢家投奔来打秋风的破落户,棉布粗衣,也不打眼。
“大人,我们就这样走了,这话形同废纸,算是白来了,这一趟打点下来可是这个数。”下属皱脸肉疼,伸出手用手指捏了捏,比了一个数。
任平江记性好,顺着来时的小道走回去,掩人耳目,见四下无人才嗤笑道:“宰相门前七品官,多少人一掷千金都见不得谢阁老一面。要不然底下那些商客作甚对关修明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百般奉承,不就是他有一个好爹吗?”
“谢大人能给一句准话就算是天大的面子,至少能过得去,安下心来。回去该断干净的你尽快处置掉,别惹得一身腥臊。”
任平江撇去了来时的急躁,显出了几分深沉来,也难得抽出些闲心来点拨下属,“眼下京察,正是烦乱的时候,若出了岔子,在陛下面前丢了眼,仕途就无望了。再说了,赵首辅退下来之后,谁能胜任这个位置,全在圣心。”
下属咂摸出些味来,“此事是东厂起头,牵扯到了刑部,也就与金知贤逃不开干系,谢阁老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拿关大人做筏,将祸事引去。”
思及此,他不由得叹道:“此事在明面上与谢大人扯不上关系,不显山不露水,但够金知贤喝一壶的了。”
任平江稍敛眉宇,“诸事纷扰,谁能说得清,到最后才知鹿死谁手,且看着吧。”
两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走出去,低着头与同样从后门回来的谢将时擦肩而过,很快走远不见了。
谢将时昨夜在酒楼里醉酒不归,怕遭双亲念叨就从后门里回府,他眯着眼看适才走过去的那两人,装束倒是不寻常,唤人来才知是什么谢家五服里的远亲,一大早上门来寻,近了年关,许是来讨赏的。
听到这话,谢将时嘴角平直了些,雪气漫散了肺腑里的酒意,他腰间挂着酒葫芦,玉佩摇晃作响,侧过身来,眸光深邃,淡声道:“我家老头子,这官是越做越大了。”
小厮平日里也是耳濡目染,现在也乐于奉承几句,“少爷您久在北境,许有不知,这赵首辅抱病许久,马上就要退下来,依我们老爷的资历,这首辅之位也是当得。”
谢将时横眉冷目,轻嗤一声,“你倒是消息灵通,老头子看着仙风道骨,与世无争,多年未见,倒是我愚昧无知了。”
闻言,小厮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多了些尴尬,退到一旁去,府中谁人不知谢家父子不和,他这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还是少说几句,免得弄巧成拙。
谢府书房内。
谢道南穿着一袭轻缓道袍,抬笔在素白宣纸上写着大字,泼墨如洒,行云流水,隐隐的锋芒藏在了横竖顿笔里,他眉峰微敛,沉着意气,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才抬眼看早已经等在一旁的管家。
他接过管家递来的滚热白巾布舒缓手上的筋脉,淡声道:“世事难料,关老年事已高,本想着清闲退下来就罢了,闹成今日这样。”
管家替谢道南泡了一杯热茶,雀舌清幽的香气弥散开来,给屋内燃着的檀香添了分清冽,劝慰道:“人各有造化,老爷且宽心,关大人是自戕,关修明的罪也是他自个犯下的,赖不得旁人。”
“你还当什么都是意外,关老夫人怎么遇害的,怕是与齐王逃不脱干系。老夫倒是要高看他一眼了,果决狠厉,洞察人心。”谢道南慢条斯理地品茗着手中的热茶,眼神平淡。
“依大人看,陛下是否属意齐王呢?”管家试探着问道。
谢道南拧眉,似是在思索,“未尝不能争上一争,陛下身子抱恙,风头都紧着,眼下将陵寝一事交由齐王看管,起了心思也拿不准,就当个结个善缘。”
管家又低声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贺逢年近来查上了大理寺里的那几个被关着的将领。
谢道南面色不改,“人说门生故旧,该是亲好,也不见得,大路条条,都有各自的前途。任平江还是关匡愚的得意门生,同门阋墙,看不惯陆云袖,也能在背后捅自己老师一刀。人心诡谲,有什么稀奇的。”
饶是如此,管家还是从谢道南平静的神色里窥见几分不悦和冷然,当年为了贺逢年这个亲近门生,谢道南还与谢将时闹了一场,少爷一气之下从军,置气多年,今年这才回京,父子的关系还不见得和缓多少。
如今贺逢年查到了谢道南身上,自己也在内阁有一席之地,保不齐有什么心思。
谢道南抬眼看向了窗外明媚的艳阳,声音倏而冷了下来,“二少爷还没回府吗?这些年越发没有规矩了,总在外头野着不归,真是慈母多败儿。”
“听人来报,二少爷今日适才已经回房了,一身酒气,先行梳洗,再去见夫人。”管家打量着谢道南的脸色,犹疑道:“只是二少爷近来一直在查当年江扶舟的事,怕是……”
谢道南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事隔多年,晾他也查不出什么来。他这个脾性还是这样倔强,半点不饶人,人都死绝了,还惦念着。”
管家陪着笑脸,“二少爷重情重义,他与江扶舟是同袍,又是生死至交,难免耿耿于心,少爷也挂念着老爷和夫人,儿女承欢绕膝下,这是福气。”
闻言,谢道南揉着酸软的眉心,“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他要是真的想着谢家,老夫就该烧几炷高香了。”
茶盖掩过茶沿,清脆的一声响,掩去了茶的清香。
***
飞鸿阁里,徐方谨端起碗来,目不斜视,丝毫不在意简知许疑惑探究的目光,神色自若地夹着菜。
“积玉,这几日你去哪里了?”简知许自顾自盛了一碗饭,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他知晓封竹西在找他,但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今日午时才回国子监,遣人送了信给延平郡王府后,就到此处等他。
徐方谨眉眼沉敛,云淡风轻地道了一句,“怀王府。”
“咳咳咳——”
简知许差点给自己呛死,大惊失色,忙问道:“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才说,封衍怎么发现的?”
听到徐方谨淡然地说出封衍去镜台山开棺掘坟的前因后果,简知许连筷子都吓得噼啪一声掉在桌子上,失声道:“你这还吃得下去,封衍怎么舍得放你回来,该是将你绑在怀王府里不让你走才对。”
这话说得徐方谨都要吃不下了,本来就因在怀王府的事心绪低落,现在又听简知许这样说,他冷淡地扫他一眼,“为人师表,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分寸。”
敏锐察觉到了徐方谨的压抑黯然的情绪,简知许面不改色地换了一双筷子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在他碗里,“瞧你这样,你们吵架了吧。也对,换我当初认出来你的时候也是满肚子火气,何况是他呢。”
就是没吵比吵了更心烦,徐方谨食不下咽,几粒米饭如鲠在喉,轻声道:“我同他说,我们就这样算了,他说好。”
这下轮到简知许愕然了,满脸的困惑不解,像是听到了什么错乱的梦话,但看到他的神色,又不敢再说什么刺激他,只能将话头转到别处去。
“任平江和陆云袖早就面和心不和,就算查到任平江身上,也不能怎么样。况且他将诱导关修明染上赌瘾的痕迹抹去,这事最多不光彩,于事无补,人心莫测,你看开些。”
徐方谨眸光稍凝住,思虑道:“这件事关修明只是一个幌子,刑部里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被扯了出来,如今京察,暗潮涌动,或许与争权有关。”
“他们怎么斗另说,重要的是大理寺里牵扯到北境将领的案子,可能是任平江的投名状,有几人是我当年的同僚故旧,亦是谢将时的部下。”
简知许正色,端直身体来,凑近了些,“你有何头绪?你的意思是谢道南……”
徐方谨蹙眉,搁下碗来,叹了口气,“但愿不是。且我隐隐有预感,那位故人也在等我把他找出来。”
他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敲响,青天白日的,简知许以为见鬼了,他霍然起身,走过几步去把门打开来。
见到封衍的那一刹那,简知许难得口吃,眼神躲闪,“殿……殿下,这边请。”
听到这一声,徐方谨执着筷的手蓦然定住,他低垂着眸光,唇角平直,看着眼前瓷盘里的饭菜,眼神涣散,不知道想什么,
直到封衍在他身旁站定,熟悉的水墨清冽气息凑近,他才晃过神来,“殿下来访,有失远迎。”
这称谓又回到了从前徐方谨的相处模式,封衍眼底里掠过了些冷然,手中提着食盒的力道重了几分,“积玉,你这是要和我全然一刀两断吗?”
简知许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忙充当和事佬,接过封衍拿来的食盒,打开来,一盅乌鸡汤撇去油水,熬得清淡,还有几道小菜,都是昔日江扶舟常吃的。
他真是信了徐方谨的鬼话,封衍怎么可能放手,不过是温水煮青蛙,徐徐图之罢了。
“殿下用过午膳了吗?若是不介意,一同用些吧。”简知许将食盒里的菜肴一道道摆了出来,一边感叹,还是怀王府的厨子手艺好。
封衍抬手拿过一个空碗来,替徐方谨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了他面前,“褚逸开的药膳,那日他替你诊过脉,特地开的方子,你身子还需温养着。”
“我没有。”
徐方谨接过汤碗来,算是回了封衍刚才同他说的那句话,“劳师动众,殿下政务繁忙,遣人送来即可。”
“可我想见你。”封衍见他对药膳不抗拒,面色勉强缓和了些,执筷给他夹了一筷子肚丝。
徐方谨自从今日从怀王府出来后就郁气烦闷,想着分开几日或许能让自己想明白,不料才没几个时辰,又见到了封衍。
他忍不住提醒封衍,“昨日才见过。”
“你不愿在怀王府里,我不勉强你,日后你就住在延平郡王府,有暗卫日夜值守。”
徐方谨想起那日与王慎如一同去别院遇到的暗卫,眉心蹙起,“我身旁跟着的人还少吗?”
封衍的眸光如静水波澜,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平和,包容了他时不时扎过来的刺。
简知许打起了圆场,劝道:“积玉,眼下京都里这个情形,国子监人多眼杂,总归不是个好住处,平章在府里也有个照应,闲暇的时候,你也好陪陪星眠。”
这话说得圆融周全,徐方谨听到星眠,眼底沉了几分暗淡,但也顺着坡往下走,道了声好。
见徐方谨喝完了那碗乌鸡汤,封衍从怀中拿出那封信件来,放在了桌上,“你和明衡一直在查江大人入京时被哪一户人家收留。”
“不用查了,那户人家就是江家。”
如一声闷雷,徐方谨和简知许齐齐抬头看过来,面色疑惑,不解其意。
“江大人遭灾沦落,被逼入赘了江家,还娶了江家的小姐,这是一段秘闻,鲜为人知。后来江家势弱,江家小姐因病离世,家中再无直系子弟,便只当江大人为族亲,依靠其势,甚少提及此事。”
徐方谨点出了他话里的关键,“我爹是被迫入赘的?”
“年少成婚,他是受人胁迫,当时他身边还跟着一同逃亡的一位姑娘,为了让他娶江家小姐,江家人以其性命和他的前途相威胁,但听闻,江家人最后也没放过那个姑娘。”
这一席话听来让人沉默,往事唏嘘,徐方谨还没想过会有这一段,他沉思许久,拆开了那封信来,才看到了他爹原来的姓名,郑怀瑾,不对,应是郑易诚。
天子赐名是无上荣光,该是刻在家谱里光耀门楣的一笔,但徐方谨却记得,江怀瑾提起这段赐名往事的落寞和不为人知的抵触。
原来不止名字,就连姓氏都非他所愿。
用过膳后,徐方谨想自己静一下,便说自己要回房舍里收拾东西。简知许见他神色淡淡,于是就同封衍在飞鸿阁里谈起了政事,让他先行一步。
封衍目送着徐方谨离去的背影,扫过简知许的目光多了些深沉,冷声道:“明衡,你不厚道。”
简知许知道他说的是江扶舟明明已经回来了,但他却守口如瓶的事,他叹了口气,“殿下,凡事过犹不及,当年你和积玉成婚,江大人气得与他决裂,至死未见,他一直记在心上。”
“物是人非事事休,你总要给积玉些许时间,让他与往事和解,念及江大人,他如何释怀?”
封衍何尝不知,静静摩挲着指节上的玉扳指,平复心绪。
简知许站起身来,将窗户支起来,宽慰道:“难得的好天气,开窗来透……”
他的话顿住,发现徐方谨根本没有走远,在游廊处停住,而他面前赫然站着宋明川,他身子僵硬着转过去,就看到了封衍陡然冷冽的神色。
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诗经·小雅·蓼莪》
物是人非事事休——李清照《武陵春·春晚》
第88章
素雪银装, 茫茫天际一道,绣闼雕甍宏阔,黛瓦朱墙恢弘,檐角下凝了冰晶, 反照出日光剔透晶莹如冷玉, 砖瓦下枯枝积雪, 簌簌垂下。
徐方谨刚踏出门,冷风扑面,烦扰难解的思绪才稍稍散了些, 天光漫过肩臂,他抬步走下阶梯, 却在游廊处拐角处停住, 入目是石青色衣袍的一角, 他蓦然一愣,抬头就看到宋明川负手而立, 站在廊庑下。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宋明川缓缓侧过身, 复杂交错的眸光定定落在了徐方谨身上,凝着他些许看不懂的情绪。
“宋大人。”
徐方谨依旧谦恭问礼,身躯板正,一丝不苟,进退得当的礼仪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可就偏偏是这样疏离冷淡的态度让宋明川心头一直压抑的火烧得更旺了。
“嚓——”
宋明川上前一步, 猛地抓住了徐方谨的手腕, 语气冷冽,“是不是要等我死了你才肯告诉我。”
手腕上收紧的力道让徐方谨不禁抬眼看去,对上宋明川盛满怒气的眼眸,他悬着的心还是重重坠了下去, 眉梢略过了几分无奈。
这样的表情落在宋明川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将徐方谨扯着凑近了几分,声音凉薄透骨,压抑着的恨意喷薄而出,“江扶舟,你真是好样的,同是年少玩伴,知交故旧,你能在简知许面前承认,到我这里就是一口一个宋大人。”
“凭什么?你当我是什么?每逢你冥诞忌日,我求告诸天神佛,痛悔当初为何要与你说那样重的话,以至于自你成婚后,我们再无相见之日。现在我连你尚在人世都不配得知。”
他的愠气如有实质,尖刀般刺下,“我就这么惹你厌烦,让你生不出半点怜悯之心,哪怕你也想想,年少相识,宋明川也会难过。”
这话越说越重,徐方谨本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宋明川,正因为年少情谊,他能在简知许面前坦坦荡荡,唯独面对宋明川,太多的话容易伤人,太远太近又难以拿捏尺寸,这般犹豫何尝没有当年宋明川狠决了断的几分因果。
“琼羽,我还没想好。”
徐方谨眉心微蹙,被他锢住了腕骨,青红的指印清晰可见,“你放开我。”
见他终于肯承认,宋明川双眼倏而红了些,神情憔悴狼狈,饶是如此,他依旧冷笑,“若非我查到蛛丝马迹,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会认?”
听到这话,徐方谨沉默良久,眸光垂落,“琼羽,物是人非,知道我是谁重要吗?”
宋明川猝尔松开了他的手腕,冷声问他:“那封衍呢?说什么物是人非,你还打算和他重修旧好吗?别忘了,当年你们成婚之时你如何受千夫所指,说你悖逆狂乱,专横跋扈。”
“江伯父也因此与你断绝,至死没见过一面,他沉痛于你遭受这样的攻讦和诋毁,如今你又要重蹈覆辙,五年了,你难道还没想明白吗?”
几近是一针见血,徐方谨心豁然捅开破口,难以抑制的酸楚和哀痛涌了上来,一想到江怀瑾不肯原谅他,几番将他拒之门外,哪怕适逢年节,他亦多次求见而不得。
他身躯微颤,刺骨的凉意从脊骨里渗入,惨笑道:“琼羽,你非要这样伤我。”
相识多载,都知彼此软肋和沉痛在何处,他现在毫不留情地撕开他刻意不去想的伤疤,就是尚未想明白该如何面对往事,如今被直截了当地挑破,利语伤人,少了融洽的余地。
这话说完后,宋明川看到徐方谨刹那难堪和悲哀的神色,悔意早已蔓生,他捏紧了衣袖,堪堪错过眼神去,哑声道:“积玉,我只是不希望你再伤怀,情深不寿,当年的教训还不够吗?”
徐方谨肺腑里抑郁的气堵着心烦意乱,这些时日发生了太多事,将他打个措手不及,所有纷繁的心绪缠绕在一起,理不清剪还乱。
宋明川终于冷静了下来,气息稍凝,缓声道:“你想要查当年的事,我会帮你。”继而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来,塞在了他手里,“这是牵扯到当年事将领的一些行踪,那封手书究竟从何而来,我也在找,你再给我些时日。”
徐方谨手指轻颤,捏着信件的指节微顿,“我……”
“等这件事了结,你若不想呆在京都,远离纷扰的官场乱事,你想去哪里,我都能陪你去。宋家祖籍在江南,我命人栽了一片桃花林,每逢春日,落英缤纷,繁花似锦。”
闻言,徐方谨错愕抬眼看他,手蓦然松开了些,信纸飘然落地,被瑟冷的风吹远了些,此时此刻,他竟说不出半个字来,宋明川的话太沉重,让他接不起来。
宋家伯父伯母盼着宋明川能光耀门楣,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日,蟾宫折桂,宦海沉浮,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徐方谨定下身形来,轻叹了一口气,“琼羽,你我无缘,你这是何苦呢。江家的事牵扯甚广,错综复杂,危机重重,我不想你也陷在里面。”
那句无缘算是彻彻底底刺破了两人一直未道明的那层纱,宋明川本就没抱有任何的希望,但还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心间骤痛,原就是他奢求,不甘心就此错过。
他忽而抬眼看向了院内松柏上雪霜,恍惚间想起了往年的许多个雪日,年少相识,竟也走到了今日这般田地。
默然俯下身去,宋明川将飘落在地上的信封拾起,放在徐方谨的手上,轻声道:“不必愧疚,你没欠我什么,江伯父当年待我们几个不薄,他的事我也不是今日才去查。”
他的声音太轻,眼中染了清冷的雪意,“抱歉,积玉,让你伤怀了。故交亲朋,也应有分寸,你和封衍的事不该我论短道长。”
“你那么喜欢他,当年甚至愿意为了他舍命。你想要做什么,便去做吧,知交一场,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徐方谨怔楞着看他,紧紧抿唇,再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分不忍,“琼羽……”
宋明川没再停留,他拂袖转过身去,背脊挺直,只留给徐方谨萧肃落寞的背影。
天光刺眼,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在徐方谨心头浮现,一如当年他同宋明川诀别后,不欢而散。他知道,或许他们这一生再也做不回朋友了。
***
徐方谨拖着疲累的步子走回了房舍,沿途走得很慢,凉气漫上了腿脚,让他不自觉地走走停停,也没个章法,许多的事堆积在心头,让他总是不由得想到了从前的事。
等回到了昔日的居所,他没推开门,而是不自觉地用门撞了两下的头,恍若撞钟的动静让他的心勉强安定了几分,回神后他才推门抬步走了进去。
“哐当!”
几乎是一瞬,徐方谨猛地被人压在了门上,双手紧紧扣住,锢在了门板上,威势如重压,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下意识抬脚去踹来人,却被狠厉地揽过了腰身,攻势霎时间悄然化解,他不得已被抵在了门上,怒从心头起,他骂道:
“封衍,你发什么疯!”
砰的一声很重的关门响,将刺眼的日光挡在外头,屋内倏然昏暗了下来,封衍冷冽的气息陡然凑近,在他脖颈处的热气湿热,鼻尖擦过滚动的喉结,他浑身一颤。
疼痛骤然从锁骨处出来,尖利的牙齿咬破了皮肉,他吃痛一声,修长的指节倏而扎入了封衍后颈的皮上,留下了几道深刻的划痕,渗出血迹来。
徐方谨猛地用力捶打着封衍的肩膀,只听耳畔重重的喘息声烫人,“积玉,你若是应了他,我会杀了他。”
暴戾狠决的语气里带着深重的积压,嘶哑的声音里盛满了怒意,烧灼的火气让人如浸在岩浆中。
渗血的痛处被舔舐过,亲昵温热的气息灼人,重重的啄吻在锁骨上烙下刻印,他被束缚住,不得动弹,烧红的面容显出几分绯色,衣衫凌乱。
趁着封衍松缓的片刻,徐方谨猝尔越身而起,猛地推开了他,手指触上脖颈下面的伤痕,星星点点的血迹染在指尖上,“你疯了不成?”
徐方谨往日里从未见过他这般,他向来清冷自持,进退得度,旧日哪怕是在情事上,也不会放浪形骸至此,留下那么显眼的痕迹。
封衍深沉的眸光里席卷着狂风骤雨,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痕更是怒意翻滚,欺身上前,徐方谨见状,不禁退后了几步,跌坐在了床榻上,这更是触怒了封衍,冷笑道:“重蹈覆辙,宋明川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闻言,徐方谨乍然头疼,眼前的封衍根本没有什么理智可言,无奈道:“我不是什么都没应吗?”
封衍倏然将他扣在床板上,坚硬的胸膛如钢板,宽厚有力的手掌禁锢住腰身,收紧的力道让人险些喘不过气来,鹰隼般锐冷的眼神缠着他,“你还想应什么?”
简直鸡同鸭讲,凑得太近,徐方谨头脑乱成一团乱麻,适才的痛感未消,破罐子破摔骂道:“什么都不应行不行,子虚乌有的事你非要找我麻烦……”
舌尖骤然被勾住,汹涌的热意扑了过来,纠缠的唇齿将所有的话堵住,黏腻的水声交织,攫取的气息浓烈,肆意扫荡过不肯松开,徐方谨肺腑里的气快要接不上来,直到头晕目眩,才得以喘息。
眼底水光潋滟,被蹂躏的唇瓣红泛着,徐方谨茫然间被揽抱在他怀里,只听到他道:“江南风景如画,你也想去?”
徐方谨倏而清醒过来,眉眼敛下,“没想去。”
屋内默默沉寂了下来,徐方谨慢慢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神色冷静了下来,翻起了账来,“你应过我,让我想想。”
封衍从衣袖里拿过了伤药来,替他敷上,“积玉,若是你还这般疏离待我,那就不用想了。”
徐方谨知道他不满在飞鸿阁时他唤的那一声殿下,沉下气来,拉过他衣袖,垂首缓声道,“我错了。”
将药瓶搁在他手里,封衍静如深潭的眼神定定看他,忽而抬步向门外走去,回首时只留下一句,“宋明川有一句说得没错,年少相识,你可想过不得相认他会难过。积玉,我们相识十八载,以旁人的身份和面容见我,你想过我也会哀痛吗?”
徐方谨拿在手里的药瓶冰冷刺骨,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目送着封衍远去,头疼欲裂,思绪烦躁,今日这一遭可是把两个人都给惹上了。
***
乾清宫内,金砖上光影斑驳陆离,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里弥散的檀木香冉冉升起,厚重的毡布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几声重咳突然在殿内回荡,宁遥清心一沉,轻手轻脚走到了御座旁,低声唤道:“陛下。”
许是年事已高,建宁帝的身体也显出了几分疲态,御医开的药皆以温补为主,他流落他乡多年,根基底子薄,每逢冬日,日子就格外难熬,今年尤甚。
因此,对于繁琐的政事,他生出些懒怠倦烦之意,若非重大的政务,便让内阁去商议,抽出空来对陵寝一事才上点心。
“鹤卿,齐王呈递的奏折说了什么?”建宁帝这一阵咳嗽过去,看向了一旁站着的宁遥清。
“齐王殿下呈报福建所送来的神石搭建的祭坛,再有些时日就该完工了。”宁遥清抬手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听到这话,建宁帝的眉眼才松泛了些,连带着积郁的病气都缓了几分,苍老的面容里难得流露出惘然来,良久,才道:“千岁皆虚妄,人终有一死。”
宁遥清俯身跪下,但被建宁帝止住话头,“御医不是不肯开好药,是无药可开。”
“朕当年在北境颠沛流离之时,最忧虑的就是客死他乡,连口薄棺材都没有,被野狗鸱鸮啃食,哪里能想到有今日。
“寻个好日子,该去看看朕的陵寝。”
建宁帝握着拳又咳嗽了几声,他将茶盏放了下来,目光不禁落到了垂首恭敬走进来的秋易水身上。
他向来不记宫中来往的奴仆,但看到秋易水的身影,思绪顿住,忽而问,“朕记得你,你从前入殿侍奉过。”
这一声让殿内蓦然静了下来,宁遥清微不可察地眉心浅皱,没想到建宁帝会问起这样的一件小事。
秋易水也不慌乱,将手里的红木都承盘放在了案上,谦卑恭训地俯地跪下。
建宁帝遥遥看向他跪在丹墀下的背影,浑浊的眸光微凝住——
作者有话说:救命,后面的情节没写完,到时间了,明天再写吧(苦笑)
第89章
北风寂冷, 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霜,远眺朱墙巍深,在窗台处落下绰绰的光影,宁遥清的思绪不过晃过这一瞬, 缓步上前去, “陛下, 他从前跟在了王公公身边,奴婢见他聪颖踏实,便提拔到御前来。”
建宁帝单手支额, 扫向秋易水的眸光积着沉重的威势,语气却平淡如常, “你叫什么?”
秋易水恭敬叩首, 姿态得体, “奴婢名叫秋易水,河北江明县人。”
“风萧萧兮易水寒, 倒是个好名字,从前得王铁林看重, 如今又让鹤卿替你说话,应是个可塑之才。”
建宁帝手上的佛珠串搁在漆木御案上,深如古潭的眼底不知想起了什么,叹道,“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风骨卓然, 你跟在鹤卿身边,可要好生学着。”
宁遥清眉宇敛下,知晓建宁帝应该是想起了王铁林,人患苦疾, 又临霜寒之日,总念旧事,何况王铁林与他曾相伴几十年的光景。
“奴婢不过残废之躯,不足用。承蒙陛下厚爱,才有今日。”一番谦辞后,宁遥清才看向了秋易水,提点道:“还不快谢恩。”
秋易水顺着他的话向建宁帝谢恩,身子俯得更低了些,压在宽衣袖下的手捏紧了些,掌心攥出冷汗来。
建宁帝不过随意提起,眼下见他紧张,也失了兴致,屈指在案上轻敲两下,望向了他适才放下的奏疏,眉心拧起,“瞧瞧,又有什么事来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宁遥清侧过身去,将上头的奏折拿了过来,呈递给了建宁帝,“陛下,这是金大人的请罪书。”
顺着关匡愚的案子扯出来的案件是刑部,而刑部侍郎魏铭是金知贤的门生,此次由于此案以被东厂盯上了,各种证据挖了出来,收受贿赂,替换死囚,买卖人尸,一时朝野里风声鹤唳。
正值京察,任何动作都容易引起猜测。若魏铭倒了,势必会牵连到其门下,金知贤是他的坐师,又举荐过魏铭,这一封请罪书是来试探陛下的态度。
听罢后,建宁帝将奏折摊开来看过,半眯的眼略过些许深沉的光,不咸不淡道:“今年京察倒是热闹,依照顾慎之呈上来的奏报,牛鬼蛇神,攀诬检举不少,这几日案上也甚多科道官的奏疏。”
他将奏折一扔,摔在御案上,噼啪的响声沉闷,“谢道南和金知贤的门生若干,这是都盯着首辅的位置了,本事挺大,借机寻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宁遥清垂首,建宁帝之所以让顾慎之这个王士净的门生来主持京察,未尝没有起了考校两位的阁臣的心,赵景文这个首辅留不住多久,论资历目前只有谢道南和金知贤能胜任。
金知贤向来颇得圣心,兼着替陛下修陵寝,但手段狠决苛刻,私下贪墨成风,他能干实事,却走的是竭泽而渔的路数,底下的门生靠他镇着,背地里浑水摸鱼不少。建宁帝这几年用金知贤顺手,陵寝已有成貌,内府库的财银也有进项,但能感受到金知贤的不受控制。
“鹤卿,依你之意,该如何办?”建宁帝懒怠地阖上眼,指节上摩挲着翠玉扳指。
宁遥清将御案上的奏折收起,斟酌了一下用词,“关大人自戕朝野非议,关修明亦开恩判了充军。刑部魏大人的罪证确有其事,依律当办。”
这话说得没有偏倚,先是点出有关匡愚的事在前头,已然是舆论哗然,魏铭的案证据确凿,若不办,法理不容,难以服众,正值京察,风气一开,如何能澄清吏治。
宁遥清尚不清楚建宁帝对金知贤还有多少宽容在,也就没把话头扯上,而是就事论事,纠不出半点错来。
建宁帝嗤笑,“乌糟糟一团,锦衣卫的人来报,贺逢年又对刑部和大理寺审过的北境将领的案子起了疑,谢道南也没想到自己这弟子转头倒是查到自己老师头上了,这头还对着金知贤。”
“一塌糊涂的烂账。借着这个京察也该理清了。”
话音刚落,宁遥清的心蓦然顿了一下,朝里的明争暗斗不可能休止,建宁帝此番举动也是起了整治的心,但他不出面,任由底下的人去折腾,各凭本事。
盖因朝局繁复难以理清算明白,无论是谢道南还是金知贤,亦或是其他朝官,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污点,不然也根本爬不上这个位置。
建宁帝作壁上观多年,无非是左右权衡。一方面金知贤有从龙之功,肯干实事,无非是贪些,牵着绳握着度,亦能可控。而谢道南一派仙风道骨,往深里说,也不过是求名求权。昔日内阁里王士净尚在,他是难得的孤臣,鞠躬尽瘁,操劳国事,从不结党营私,身旁唯有弟子顾慎之相伴。
但王士净一死,首辅赵景文唇亡齿寒,又养病多年,就将乞骸骨一事摆上了台面。谢道南和金知贤明争暗斗多年,也该是有个结果了。
思及此,宁遥清也不免胆寒和惶惧,建宁帝今年多有抱恙,已有疲势,常有忧生之叹,此时起了心思,又让齐王监工陵寝,此番雷声轰鸣,动荡不定,怕是这段时日朝野难以安宁了。
坐久了易疲乏,建宁帝眼皮半掀,淡声道:“拟旨,依律查刑部的事,让锦衣卫会同都察院和大理寺去办。”
“再者,魏铭下来了,刑部不能没人,让袁故知去任刑部侍郎,亦参与此次审查。”
寥寥几句旨意,便又让局势平衡下来,袁故知是金知贤的学生,让他参查此案,无非是留些余地给金知贤,不然有一方看着金知贤败落,借势穷追猛打,局势一下就乱套了,那眼下的朝局就难以维持了。
只有让站在场上的双方知道自己还有牌可打,才会选择小心筹谋,徐徐图之,而不是鱼死网破。
宁遥清接了旨意,便要退下去,只见建宁帝又唤了他一声,“鹤卿,司礼监的人你亦上些心,独你一人,总累些。”
“外头风雪大,慢些走。”
退出去的宁遥清能感受到建宁帝犀利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他背脊挺直,徐步踏出殿宇,冷风一吹,衣裳汗湿黏腻。
秋易水在一旁候着,低眉顺眼,说适才在殿内他没做好,招了陛下的眼,宁遥清凝眉,劝慰道:“不碍事。以前倒是甚少听你说起你家乡的事,陛下记住你了,日后在殿内贴身伺候。”
成实挤开了秋易水,凑到了宁遥清身旁,将手炉递给了他,让他暖暖手,只听宁遥清道:“陛下念着旧情,想起了王铁林。”
两人齐齐抬头看去,都看到了宁遥清平静无波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当时的毒酒是宁遥清亲自送去,王铁林的死背后也有他的推波助澜。
宁遥清的目光遥遥看向了天际,轻声道:“生死有命罢了。”
***
千味楼里,席面上摆了几道菜来,封竹西和温予衡难得叙旧,封竹西忙完政务之后,在衙门口恰好碰到了温予衡,倍感亲切,自从温予衡进士及第之后,他们就很少有机会见面了,眼下有机会遇上了,就约着到昔日经常聚的千味楼来。
温予衡科考及第后就入了翰林院做了庶吉士,在馆内接受为期三年的教习,翰林清贵,日后仕途的起点较高,所以封竹西第一杯就敬贺他,祝他平步青云。
碰杯喝下后,温予衡笑道:“平章,听闻你和慕怀在河南赈灾查贪腐,做的都是实事,让我好生羡慕,平步青云谈不上,现在整日做些抄抄写写的活计罢了,不像慕怀已做了未名府推官,我还要再熬些时日。”
封竹西听出了他话里的言外之意,也不戳破,只是叹道:“慕怀也不容易,因没有功名,在衙门里不受待见,各有各的苦罢了。”
温予衡垂落的眸光定住,察觉到了他的半真半假的疏离,不免失落,自从他科甲及第后,怀王府就断了与他的来往,打发些钱两给他,也就没有了音讯。
他入了翰林院,本以为从此路途坦顺些,却发现官场里弯弯绕绕的门路复杂至极,若背后无人提携,只怕是走不远,他本以为依着封竹西的往日的交情能得以立足,却发现这些往来细想来太过稀薄。
他与封竹西好歹共患难,经历过几个案子,自认也不输徐方谨,可如今他们已经甚少有来往了。封竹西和徐方谨在忙的事情他又插不上手,被隔离在外,这种落差在得知郑墨言也住在延平郡王府后达到了顶点。
“平章,你有没有想过慕怀或许是有意接近你的。”温予衡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抬手替他倒了一杯温酒。
“我大哥在赌坊里欠了债,我出面去清账了结此事时,偶然得知了当年慕怀几次进出赌坊,那些时日恰好你也常去,听人说,他似是在找人。”
听到这话,封竹西捏着酒杯的手稍稍一顿,忽而一笑,抬眼看向温予衡的眼神多了分探究,“这么说起了那么久远的事,若不是你说起,我还想不起来。”
看到温予衡面色一瞬间凝住,封竹西慢慢搁下酒杯来,“谦安,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之前你幼妹身患顽疾,还是慕怀鞍前马后,替你寻了小方脉的良医来诊治。你科甲及第前,许多事也是他在刑部里帮你担着,让你专心备考。”
“他待我亦坦坦荡荡,哪怕他一开始存心接近我,我也不曾介怀。你们这些人,哪些真的觉得我是天纵英才,以诚相交呢,就连你也不能免俗。”
这话无疑戳中了温予衡不敢直面的痛楚,他执筷子的手默默放下了,再出口就冲动了许多,“平章,就算我们都各有私心,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吗?”
“我曾见过他与怀王殿下相交过甚,又与怀王世子亲昵热络,他顶着神似靖远侯几分的面容接近你,真的是为了你这个人吗?”
闻言,封竹西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扣紧,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旧日的种种,那些他忽略却曾经怀疑过的事情,封衍的确对慕怀有些不一般,但又让人说不出来什么,而星眠也出奇地对他亲近。
恍惚间莫大的茫然袭上了心头,愧疚和犹疑在心间不定,复杂的思绪缠绕着他,若只是他的无端猜测,他又有何脸面见慕怀,知交难得,一路走来他们经过了多少患难,为了莫须有的事情伤了情分,日后就难修复了。
但若是慕怀真的是为了别的事而来,他当如何呢?当日在河南,永王世子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此间迷雾重重,许多事现在想来也没个结果,他真的了解慕怀吗?
如果是从前的封竹西,听到这些话,早就骂骂咧咧地起身,然后转头就走,不去理会挑拨离间的话语,但他沉静片刻,握住酒壶给温予衡倒了一杯酒。
“谦安,你的话我记着了,只是我们相交一场,慕怀也并无薄待于你半分,日后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
温予衡刹那间白了脸,很快镇定了下来,苦笑道:“是我迷障了,小人之心,不该妄自揣测。今日的话,平章还是忘了吧,改日我向慕怀赔罪。”
说罢后他就匆匆起身,想要告辞离去,封竹西没拦他,而是温声唤住了他,“谦安,若是你在翰林院或是温家遇到了难处,尽管来寻我,我会帮你。但今日之事,我不想再有旁人知晓一二。”
温和的话蓦然让人听出些深重的压势来,温予衡定住身形,愧色难当,拱手行礼,“谦安定当谨记于心,不负深恩。”
待他走后,封竹西静坐在桌旁,眸光沉静,他扣案轻敲,便有一人从屋外走进来,那是封衍给他的暗卫,并且告诉他,给他的这些暗卫他再不会插手任何事。
“玄英,你去查查谦安近来都和何人往来,若是有人为难他,你也要查清楚。”
封竹西抬手,将面前酒杯里的酒随手倒入碗中,“先生说的话,我好似懂得了些,但不大好受。”
屋内落针可闻,玄英静默垂首侧身站在了一旁。
“你说,慕怀他想要什么呢?”
封竹西缓缓起身,走到了窗边,伸手将窗推开了些,寒风瑟冷扑面,让人纷扰的思绪散了些。
目光放远去,他眸光蓦然凝住,看到了酒楼下,谢将时和徐方谨走在了一起,指尖冰凉,落在了窗栏上——
作者有话说:知道有些读者可能会这些朝局不大感兴趣,但因为前面挖了坑,后面得依照剧情来收尾填好。
我简单总结,大概就是皇帝感觉自己寿命不长了,涉及到了储位,内阁里谢道南和金知贤争首辅,最后只有一方会赢。
这些不会有太大篇幅,我会尽量精简着收尾,重点放在了通过这些纷争将往事带出来。感觉写到后面,要好好写完难度也很高,
这本真的是新的尝试,希望以后能有进步吧。看朝堂线的宝,我真是对不起你们,感觉大家看这些比较累,我也没写好。(抱歉抱歉)
第90章
街巷里小摊小贩摆弄的摊子冒出的腾腾热气驱散了冬日寒气, 徐方谨替陆云袖查访后就独自漫步在神武大街上,忙了好些时日,难得有一日他能得闲出来走走。
一巷一坊仍是旧时熟悉的模样,这十多年来未曾改变, 草木一秋, 风雪漫肩, 恍然间许多年就过去了。
他十多岁时候跟着京里的膏腴子弟到处游走,那时每日想的不过是去哪里玩闹,再跟他爹多要些月例。如今想来, 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事。
徐方谨靠在巷口砖墙旁,手指僵冷, 双手哈着热气, 鼻尖闻到熟悉的香气, 他扭头看过去,就看到了往日里他吃过的一家烧饼摊子, 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来,便要了一个卤肉烧饼。
卖烧饼的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 老实憨厚,手指和下颌上还沾着细白的面粉,脸上淌着热汗,听到徐方谨的声音后,喜笑颜开, 当即吆喝了一声“好嘞。”
“这个摊子有十多年了吧, 我记得从前是个老伯在这。”徐方谨仔细看了看摆弄烧饼的男子,愈发觉着他与从前他相识的老伯有几分相像。
卖烧饼的男子乐呵呵一笑,将手头热乎的烧饼递给了他,“这位公子应该说的是我爹, 他腿脚不好,便让我来接手了。看着您年纪也不大,竟然知道我爹。”
“这可是祖传的手艺,我爹说那个京里的那个什么侯爷,好像姓江,从前最喜欢他做的烧饼,有一阵是天天来,这可是连贵人都叫好的手艺。”
听罢,徐方谨轻笑,咬过一口来,许是盐放多了,火候过了,稍稍有些咸了,不过细品来还与往日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两人就着烧饼聊了几句,正说着兴起的时候,忽然有一阵马蹄声响起,卖烧饼的男子脸色倏而一变,赶忙收起摊子往旁处走去,见徐方谨还站着不动,立刻着急地唤他:“公子,你快些走吧,听到那阵马蹄声了吗?这几日从福建运来的神石是一趟赶着一趟,官府的兵都赶着人,清道不让过。”
“上回可是有个卖伞的大爷来不及躲闪,直接连人带摊都给端了去,这可没处说理去,您吃完了还是快些走吧。”
徐方谨循声看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马声嘶鸣,他侧身过去,站在了一旁,目光灼然,眼见着车马运着石块连成长队穿过了神武大街,尘土飞扬,裹挟着冬日的寒气。
他半眯着眼眸,看着那栏车上用绳子绑得紧实的石块,看着的确有几分稀奇,灰白色纹理似长线嵌在其中,样式不一。他稍一思索,便想到了这是福建上供给陛下修建祭坛的神石,上表称这是天降祥瑞,陛下龙心大悦。
上供神石的举动在朝中暗地里惹来了不少非议,这样的事不稀奇,每个省份这些年或多或少为了恭迎天子,扯出些祥瑞的福兆来。但这事确是卓惟津牵头上表的,他当年耿正廉直,守正不阿,因科举舞弊案被贬到岭南任职,后来到福建履任。
为了这件事,王士净还曾一连写了七封信去责骂这个昔日好友,指斥其阿谀奉承,罔顾民生,福建距京都千里迢迢,沿途车马劳顿,为了几块石头徒耗民力。
且历来官府做面子,苦的全是治下的百姓,开采山石,千里运送,朝廷以坐办的名义剥削平头百姓。他们一路还要被途径的税关盘剥,好不容易到了京里,若没有门路和钱银交付官差,交不了差事,赔得倾家荡产不说,还有可能为此丧命。
这种陋规陋习百年来屡禁不止,只因其中利益牵扯太多,京里最大的揽户头子就是勋爵宗亲,他们把持着门道,从中获利匪浅,在衙门法司里都有人情往来,就算逼死了人也不过训诫赔钱了事。
再入口的烧饼都有些凉了,徐方谨三两口吃掉,正打算走的时候忽而听到几声惊呼,他当即回头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一个穿着厚棉衣的小姑娘与父母走散了,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飞驰的车马上撞过去。
沿路微观的百姓都畏惧官府威严,根本不敢上前,慌忙里自己都躲闪不及,面面相觑,一时间马蹄声混杂着哭闹声喊叫声在街上沸腾起来。
奔走的马车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架势,而是不管不顾地往前走,领头的官差冷漠,持鞭驱赶混杂的人群,大声嚷嚷叫唤着。
见状,徐方谨紧拧眉心,顾不得什么了,立刻看准了势头,翻身上前,滚地而去,飞扑过去一把揽抱过那个哭闹不休的小姑娘,他的手护着她的后脑,膝盖坠地碰撞摩擦的时候骤痛,他抬眼就看到了马上要撞上来的飞马,眸色凝住。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只飞箭破空穿透而来,烈烈作响,直直射在了马的身上,驰走的马受到惊吓,立刻抬起前蹄来,嘶鸣的叫声响彻行云,连带着官差从车上扑腾一下狼狈地掉下来的动静,霎时间乱作了一团。
趁着这个时机,徐方谨再侧过腰去,脱身而起,手臂猛地用力,席卷的尘土扑面,他闪神的功夫里,已经稳稳当当地将人挪移到了一旁去,堪堪躲过了马蹄下那致命的一击。
这电光火石的举措,惊得人心惊胆颤,围观的民众议论纷纷,喝彩不已,鼓掌声如雷鸣,交杂着车马凌乱的声响。
“你个兔崽子敢挡官爷的路,真是不要命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领头的官差摔了个狗啃泥,怒气冲冲地拿着鞭子走了过来,鼻青脸肿似是讨债的鬼煞,刚一挥鞭打向徐方谨的一瞬,手肘就被猛地擒住,碎石的力道捏得他骨头缝嘎吱的脆响。
官差转过身去,神色愕然看着身形魁梧,面容坚毅的谢将时,他手中鞭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手臂剧痛无比,像是被砍断了一般,当即求饶道:“痛痛痛……谢将军,我错了,不敢再犯了。”
谢将时面容冷肃,身姿挺拔似劲松,气势凌冽,抬手就将官差整个人如提小鸡仔一样拎了起来,摔在了一旁,冷笑道:“天子脚下,通衢大道,肆意践踏百姓,早就够你死个千百回了。”
官差被甩过后,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直下,不敢再靠近谢将时,在几个属下的搀扶里躲得远远的,身子不住发颤,抖声命人牵着车马快些走。
谢将时桀骜不驯的名声京都里谁人不知,他行伍出身,战功显赫,又是谢道南的幼子,若是惹上了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徐方谨默然起身,看着肩宽背阔,背着一把重弓的谢将时,身形不由得一顿,将怀里的孩童交还给了她的父母,受了他们几句谢后才往这边走了过来,拱手作揖,“多谢将军出手相救。”
谢将时半眯着眼,似是在打量着徐方谨,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其犀利,仿若将人剥皮拆骨,换做旁人早在这样的探查下惊得六神无主,但徐方谨背脊挺直,不卑不亢地和他对视上。
正当徐方谨定身的一刻,谢将时突然揽过了他的肩膀,将他带着就往一旁的街巷走去,语气扬起,自带的熟稔,“我当是谁,原来是徐大人,自从那一日在兵部见过后,一直想找机会同你结识,今日也是有缘,不如一道走走。”
多年未见,谢将时私底下还是这般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徐方谨无语了一瞬,刚才经历那一遭,也不好当众闹出个什么,只好顺着他的步子走去,背过身的一刹那间还不忘给暗卫比了一个手势,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走入宽阔街巷几步,徐方谨突然侧耳感受到掌利如风,扑面而来,他陡然闪过身去,倏然抬臂去抵挡谢将时突如其来的攻势,手腕翻过,他借墙踢过,健步如飞,猛地踩在了谢将时的膝盖上,后空翻去。
“噼啪——”
谢将时出拳迅猛,干净利落,霹雳如紫电,直击徐方谨的肩臂,侧身擦过的耳风阵阵作响,徐方谨握拳肘击的一瞬,气势如虹,不过两三步的功夫,两人已经过了狠厉的几招。
正当徐方谨回档的一瞬,谢将时倏然收回了力道,抱拳道:“徐大人,冒犯了。”
徐方谨心如擂鼓,再看向谢将时的眼神沉了几分,冷下脸来,“谢将军这是做什么?徐某可没有得罪于你。”
“徐大人身手不错,但受过重伤,力道有所减损,若是你全盛之时,可与谢某较量较量,今日是谢某唐突了。”
谢将时直起身来,抬眼望向了不远处的墙壁,眼底闪过几分玩味,“徐大人可以让跟着你的人都退了,我并无恶意。”
听到这话,徐方谨在心底骂了好几句谢将时,这见面就要较量身手的多年未改。他们在北境初见的时候就在营帐外打了一架,气氛胶着凝固,来往数次过了百招,谁都不肯让谁,打到两人脸青鼻肿,先是被主将朱霄臭骂一顿,然后罚去搬运军械,每日多操练两个时辰。
他俩打一开始就不对付,互相都看不过眼,后来更是多有切磋,在几番缠斗里才渐渐熟悉了起来,谢将时这个不着调的脾气让人恨得牙根痒,一言不合两人就打起来。
徐方谨抬手让暗卫都下去,然后抬步离谢将时远了些,淡声道:“谢将军可还有事,如若——”
话音未落,一个行军常见的酒袋就甩了过来,徐方谨抬手接下,只见背对着光的谢将时放肆笑了一声,爽朗洒落,眼中恣肆无忌,“这云火烧可是好酒,我特地带了两坛回京,一坛酒遥祭故友同袍,一坛留着自己喝,若徐大人不嫌弃,这壶酒算做我的赔礼。”
提到了云火烧,徐方谨的捏着酒袋皮革的指节稍顿,这是从前他们在边境时喝过的烈酒,如今再听到这酒,仿若能想起昔时金戈铁马,披坚执锐,旌旗猎猎的从军过往。
见他怔楞住,谢将时也没客气,三两步上前去,大咧咧地推着他走,“走走走,我们找个地喝酒去,不打不相识,也算有缘分。”
寻了一处僻静的墙院,谢将时和徐方谨在高檐屋顶上并肩而坐,此地可以看到繁盛的京都一景,街道通达,抬头便是苍茫辽阔的天际。
徐方谨不过闻了个味,解解谗罢了,他被封衍看顾着养身体,日日药膳补着,若是喝了酒,指不定他明日就找上门来训斥一番。
那日不欢而散后封衍没露面,似是还在生气,他自个也忙着,留出空余的时间来整理眼下的事,这一来往间,似又回到了从前,昨日青染来,带来了怀王府做的糕点,隐晦地提点了几句,说是封衍这些时日心绪不佳。
如此一来,他就没敢喝酒,谢将时嗤笑一声,也没勉强他,自顾自地仰头喝他那一壶云火烧来,北风呼啸,吹起衣袂飘然。
“那日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有些熟悉,但细看来又不像,许是我们多年未见了,看到面容和年纪相仿的人,总不会不由得想起往日的事。”
谢将时双眸璨若寒星,映照出掠过的飞鸟的片羽,“慕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徐方谨静默不语,思绪也在此刻飘忽,再出口的声音就哑了几分,“听闻谢将军和靖远侯江扶舟是同袍故旧。”
“塞外苦寒,北境黄沙漫天,我们是生死至交,是在沙场里拼过命的同袍。当年我和我爹赌气,一气之下从了军,仗着自己有些武力便目下无人,桀骜不驯,几次中了敌军的圈套,九死一生,积玉不计前嫌,多次救我。”
谢将时说这话的时候看向了遥远的云端,洒脱地举起了酒壶,“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在深谷里遭遇了敌军的埋伏,断水断粮,身旁的战友死伤无数,只能啃食树皮鼠蚁撑着,在数不尽的尸骸里,他不肯扔下身受重伤的我,拼死将我从死人堆里挖出来。”
耳边犹闻昔年战马嘶鸣,金鼓喧阗,徐方谨坐在檐上的腿脚冰凉,指尖攥紧了衣袖。
谢将时也不管他听没听,似是想起了往事,他仰头再喝了一口烈酒,肺腑烧热,“积玉所托非人,掺和进了朝廷的官场斗争里面去。这些年我查过了当年运粮官和他手下的将领,深不见底,云遮雾障,思来想去都与朝局有关。”
“前线将领殊死拼搏,百死一生,其性命与后方的朝廷关系颇大,粮草调度,兵部调令奖惩都能影响战局……当年积玉因与怀王成婚声名狼藉,遭受千夫所指。北境的边防贪腐早已积弊深重,当年敌袭一事复杂重重,怎全赖他一人之身,还攀扯什么通敌叛国,我半个字都不信。”
“这事明白的人都能看清,可他们为了所谓的大局,不去纠察,反而委过于人,仿若这样就能将那些糟污的事遮盖得干干净净。”
谢将时仰面躺下,双手合十,眼底枕着流动的星河,“江扶舟这个傻驴蠢蛋,和我呆在北境多好,回什么京都,至少死得没那么憋屈。”
他的声音忽而轻了许多,“非得喜欢上那个封衍,江扶舟真是眼睛瞎了,搞到自己最后那么惨。”
徐方谨撑着下颌,看着谢将时烧红的脖颈,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唯有长风吹过了他的鬓发。
两人不知坐了多久,等到谢将时那一壶云火烧都喝尽了,他醉意在眼底蔓延,看向徐方谨的眼神多了些迷茫,他揽过他的肩膀,凑近了些,酒气朦胧,话语里有些不知所云“改日我带你去镜台山见他。”
“慕怀——”
忽而一声从屋檐下传来,徐方谨低头看过去,赫然看到了苏梅见和封衍在下头看他们。
尤其是封衍,面色铁青,眼底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