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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高屋深檐上, 偶见云端一两颗星子在闪,阔远的天际仿若触手可及,凉意漫上,不知不觉就入了夜, 华灯点亮明夜, 倒映着人间烟火。

谢将时靠过来絮絮叨叨的时候, 徐方谨撑着额正在屋顶上发呆,听到苏梅见唤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往下看,这一看就愣住了, 封衍在苏梅见身后几步远的距离,抬头望向他的眼神深幽而微妙。

他忽然感觉背脊冰冷, 头皮一阵发麻, 特别是谢将时刚才凑过来说话时手还自然地搭在了他肩上, 在边塞的时候同袍间勾肩搭背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看到封衍心底莫名有些心虚, 毕竟他昨日应了青染今日得空会去怀王府,谁知跟谢将时这一叙话就这么晚了。

徐方谨利落地站起身来, 顺着梯子就爬了下去,动作间有些不自然,今日在街上滚地磕碰了膝盖,他努力装作了无事发生的样子,默默走到了两人面前, 拱手见礼道:“见过驸马、殿下。”

“不必多礼。”

驸马的声音依旧温和, 不过徐方谨再看清他的一瞬还是有些恍神,讶然道:“驸马你……”

往日见苏梅见时他体圆膘壮,痴肥臃肿,而如今再看他, 消瘦了许多,不仅身形清减,就连神情也多了分羸惫,唯有目光里的清隽澄澹依旧。

苏梅见不意外他的惊诧,看到他眼底的关怀,不由轻笑道:“无事,从前体格硕肥,不过是因幼时中了毒,近来在喝药,没吓到你吧。”

他肌骨衰瘦下来,身子变得虚弱了许多,吹了一会风,肺腑里的病气就涌了上来,猛地咳嗽了几声,手指冰冷,拢住了身上披着的鹤氅。

徐方谨透过他的神色敏锐察觉到了他用药过后的精气委顿,不是好兆头,他眉心蹙起,劝道:“这药可能根治毒性?驸马不若再请擅长此道的郎中来看看。”

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但苏梅见不欲与他就此事多谈,“牢慕怀挂念。”

徐方谨的心稍沉,明白了苏梅见这是自有打算,抿唇不再过问,只听驸马接下来将话头转向了别处去。

“慕怀,今日真是巧了,我和殿下在前厅议事,恰巧走到了后院来。这天寒地冻的,你和谢将军倒是有闲情雅致。不若请他下来,在厅堂内斟杯热茶,烤烤炭火。”

闻言,徐方谨不经意瞥向了一旁一言不发,但气场寂冷如霜寒的封衍,抬眼的一刹那就和封衍冷冽的眼神对视上,下意识就别过眼去。

说时迟那时快,谢将时从屋檐上翻身而下,酒气弥漫在此间,他腰间还挂着酒袋,见到封衍的那一刻,脊背挺直来,眼神陡然冷峻,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话语里也带了些许不客气。

“前几日得驸马首肯在这小院屋檐上看夜景,若得知怀王殿下今日也前来,谢某绝对退避三舍。”

此话一出,气氛倏然冷凝了下来,北风长啸,院内的枯枝摇曳作响,显得凄冷幽清。

饶是温文尔雅如苏梅见,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打了圆场,“都是雾山的过错,谢将军喜静,是府上招待不周,雾山名下还有几处赏景绝佳的院落,若谢将军看得上,苏某请将军喝酒。”

谢将时没下苏梅见的面,应了声好后侧过身去,看向了徐方谨,“就此别过了,你和明衡相识,替我带句话,他要的东西我改日给他,”

他拂袖离去的前一刻,脚步停顿了一下,对徐方谨耳语了一句,说是低语,但在场的几人都能听清,“怀王殿下孤傲不群,慕怀最好敬而远之,改日再请你喝酒赔罪。”

说罢后他便扬长而去,丝毫没有顾及其他人作何感想,徐方谨只觉得一阵头疼,谢将时的冷傲意气还真是半点未改,这么多年依旧这般桀骜不驯。

封衍静默了许久,看到徐方谨的神色刹那间的无奈,敛眉冷笑,“徐大人知交甚广,谢将军回京不过短短几日,这便称兄道弟了。”

这一声徐大人听得徐方谨心惊胆颤,知晓封衍这是真气了,但碍于苏梅见在一旁,他只能不接这话。

苏梅见稍稍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怕徐方谨在封衍面前继续遭到冷言冷语,他于是充当起了和事佬,“谢将军行伍出身,脾气是倨傲了些,殿下莫要放在心上,慕怀谦和有礼,能与谢将军谈得来也不稀奇。”

又一阵风刮过,苏梅见没压住胸中的沉闷的气,咳嗽了一声,与徐方谨担忧的眸光对上,他敛眉低笑,“有所为,有所不为,都是个人的因缘造化罢了,不必忧虑,我自有分寸。”

继而他站定了身形来,“慕怀,之前在河南赈灾的时候,有些事还没了结,经你和王大人给我账册查访,我查到了当年江礼致所贩运的粮草的去处。”

徐方谨蓦然抬头看去,一错不错地将苏梅见的神情收入眼底。

“那几年四川遭了百年难遇的饥荒和瘟疫,又有境内边族土司流叛,朝廷接济不及,民生凋敝。当时的巡抚是袁故知,他募兵筹粮平叛,临省协济和朝廷调动对于亦是杯水车薪,而后通过商会向民商捐粮,那笔军粮就混在其中流入了四川,苏家在里头倒腾了几手。”

听到了袁故知的名字,徐方谨的眼神微微一动,当初在荥阳矿产一案中,他得袁故知赏识,又经他推举入了京都国子监,几月的往来中,他知晓袁故知为人清风峻节,廉明公正,甚至面对势焰熏天的宦官时也不改其色,颇得陛下赏识。

近来袁故知更是升任了刑部侍郎,奉命查处刑部案件,袁故知是金知贤的得意门生,联想起近日京都的朝局的动向,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无疑会为金知贤和谢道南两方的明争暗斗添一把火。

拧眉的一瞬,徐方谨想起了苏梅见曾经所说的苏家局势,苏家权柄还有大部分在素清秋手里,而她与金知贤关系匪浅,有颇多利益往来。

“驸马,你打算怎么做?”

徐方谨在眼下这微妙的局势里好似抓到了什么,再看向驸马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愕异,之前在河南赈灾的时候,苏家就险些陷入其中,若非素清秋快刀斩乱麻,捐献了一百万两赈济灾情,怕是不会那么轻易掩过。但掩下不代表不存在,这种纷争势必会随着京察的博弈里再次被提上台面来。

苏梅见知道瞒不过徐方谨,他手握拳轻咳了两声,脸色平静至极,“借力打力,苏家自从掺和进朝廷的争斗里就注定了没有好下场,或早或晚罢了,为虎作伥多年,该是有个了结了。这些时日你也知道,朝中因京察的事纷乱不休,无非是争权夺利。”

“多行不义必自毙,苏家早已大祸临头。”

说罢后,苏梅见拢紧了衣袖,似是不语多言,“恕雾山不奉陪了,我手头还有些账册要打理,慕怀和殿下自便吧。”

苏梅见走后,院里再一次陷入了沉默里,徐方谨还没从适才他的话中走出来,抬头就发现了封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蓦然拉起了封衍的衣袖,问他,“驸马他中的毒能治好吗?”

封衍拂去了他肩上蹭过的灰尘,“求仁得仁,你我都无法左右。积玉,你可听明白了刚才驸马所说的事情。”

四下无人,徐方谨卸下心防来,攥着封衍的衣袖的力道重了几分,“当年子衿运粮的案子牵扯到了金知贤,而我这些时日探查过当年的北境将领,发现许多事可能也与谢道南脱不开干系,但有一些关节我尚未明白,比如那封我的亲笔书信和印鉴,这其中或许还有其他人的手笔。”

正说着话,青染搬来了一张交椅放在了徐方谨身后,封衍按着他坐下,“五年都过了,不急在这些时日,眼下金知贤和谢道南在恶斗,许多证据自会浮出水面。当年江府为何在闭门待罪的时候起了那场大火,你可有思绪?”

“那场大火——嘶——”

徐方谨正在思索他说的话,突然就感到了膝盖传来了剧痛,他低头看去,发现封衍趁他不注意,已经用刀割开了里衬,露出了染了血红的伤口,沾过盐水的棉布擦过了伤口,他疼得腿脚不自觉发颤。

“忍着,你还有闲情雅致跟谢将时喝酒,伤口撕破了都不知道。”封衍的动作还是轻了几分,将渗血的伤口擦拭过,才慢慢替他上了药膏来。

“胡说,我可一口酒都没喝。”见封衍眼底一直压着情绪,徐方谨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些安抚的意味在,“谢将时他就是这个脾气,他不是有意的,四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封衍顺势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积玉,当年之事,你后悔了吗?”

似是察觉到封衍的不安,许是想问许久了,今日听到了谢将时说的话,他才问出口。

徐方谨放松地笑了笑,还有空闲将腿荡了几下,“人总要向前看,谁都不会料到后面发生的事情,当时当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选的,无怨无悔,”

封衍不知听进去多少,沉默良久后他自嘲一笑,“那日在宫里,陛下说当年下了诏狱后我也有选择,是我贪生怕死,苟且度日,若是我死——”

徐方谨猝尔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眼底倒映着封衍的身影,眉头紧蹙,“你不要咒自己,当年是我求陛下赐婚,与你无关。”

一个湿热的吻凑在了掌心,徐方谨心间微颤,封衍抓住他的手,“不是贪生怕死,当年陛下登基,我就预料到有那一日,我是舍不得你,我以为我总能护住你。”

封衍一贯沉敛,甚少直截了当地表明心意,听到这一句时,徐方谨倏然抬眼看他,眼眶蓦然红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些委屈和埋怨,“可你从来没说过这话,你总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不愿意,猜你是不是心有所属。”

徐方谨别过头去,眼睫轻颤,轻声道:“有时候想是不是我们根本不相配,这世上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希望我们成婚。”

封衍的心一刹那间像是被刀割开一个大口,“积玉……”

上过药后,徐方谨兀自站了起来,“我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平章就该着急了。眼下我没想那么多事,你也说五年了,不急在这几日,等到手里的事了结了,我还得去阿爹阿娘和的坟前同他们说说话。”

封衍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听徐方谨提到了江怀瑾和平阳郡主,就知晓急不得,他尚有心结,心中有万般思绪也只能搁浅。

像是今日他同谢将时见面一事,他不能过问太多,再多酸咸的心绪也只能自己处置。正如他所说,他身旁的知交故旧,哪一个希望他们长相厮守,若是步步紧逼,只会让他舍了相守的心。

***

延平郡王府门前,封竹西正在和许宣季叙话。

他把玩着手头憨态可掬的小木人,胳膊和腿都会动,“堂浔,还是你自由自在,想去哪里都可以,上回你送来的南洋来的摆件,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下回若得空,我也想去南边游玩一番。”

许宣季轻笑,“下个月就有船去福建,我有生意在那头,若你想去,我就陪同你一道。”

听到这话,封竹西长叹一口气,手指戳了戳小木人光滑的脑袋,“这些日子都忙着了,又近年关,我还要在京察里历练,诸事缠身。”

提到了京察,许宣季的眼眸略过几分微光,很快掩去,他轻拍过封竹西的肩膀,安慰道:“又不急在一时,日后总能找到机会。那日你得闲,我们可再去明月潭登山观景。”

“你别说,我还真是许久没去明月潭了,还记得你就是在那救得我,这样想来也好些年了。”

说起了明月潭,封竹西想到了与许宣季的初识,早闻那里的风景独好,他寻了一日去登高望远,却不甚滚入了山坡,中了守猎人的陷阱,屋漏偏逢连夜雨,后来他被几个山匪逮住了,将身上搜刮干净,正要杀人灭口的时候是许宣季突然出现救了他。

后来有了许宣季作伴,他们就常去明月潭,但这两年他进学理事之后就甚少去了。

“是有好些年了,改日叫上慕怀,我们一道去。”许宣季抚掌说道,继而他不经意看向了门外,“今日怎么没见到慕怀?”

封竹西想起了今日在千味楼里和温予衡的对话,眉眼淡了几分,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许一会就回来了,他这些时日都住在郡王府里。”

许宣季的脸上划过了几分犹疑,思虑再三才道:“平章,你之前不是让我寻过慕怀的行踪吗?”

封竹西掀起眼皮来,想到了那是徐方谨留下信不告而别的那几日,他托过许宣季的人在京都里寻人,但后面徐方谨自己回来了,他也就忘了这件事。

“怎么了?”

许宣季踌躇再三,还是道:“我手下的人打听到了那几日他去了镜台山,而那几日…怀王殿下在镜台山上替靖远侯做法事。”

闻言,封竹西眼神微凝,“那还真是巧了,慕怀那些时日心烦意乱,登高望远许是能看开些。”

许宣季点到为止,不再继续往下说,而是转头提起了替他寻了些好书来,放在他府中,改日就让管家给他送过来。

两人正要话别的时候,徐方谨从长街巷口走了回来,看到封竹西和许宣季便停下来打个招呼,寒暄了几句。

封竹西注意到了他眼中的疲惫,就让他先去歇息,有事明日再说,徐方谨点头,而后侧过身走进了门里。

擦身而过的一瞬,封竹西指尖微顿,他闻到了一阵清淡的药膏味道,而这样的草药味,甚是熟悉,往日他只在怀王府里用过。

“慕怀——”

听到封竹西唤他,徐方谨转过身来看他,不解问道:“怎么了?”

“无事,你去吧,夜深了,你看着路,别摔着了。”

第92章

夜色沉寂, 如墨一般化不开的浓稠,明月高悬,月华静静倒映在院中的井池里,水波潋滟, 荡开一圈圈涟漪, 衬得皎白的月光更轻盈了些。

此时金府的厅堂内, 气氛压抑,唯有茶盏杯沿相碰的声音格外清晰明显,突然脚步声从院落里传来, 衣袂飘然,长影在井水里一晃而过。

许宣季匆匆来迟, 踏入门槛的一瞬, 他的脚步稍顿, 不着痕迹的眸光略过了堂内端坐的几人,迈入内堂, 他拱手见礼,儒雅风流, 谦和稳重,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一旁落座。

“哐当——”素清秋放下杯盏来,听到许宣季姗姗来迟的原因后,冷笑一声,“许先生不愧和延平郡王有生死交情, 这么晚都能跟贵人叙话。不想是我们这种卑贱商贾, 在这候着许久都见不到金阁老一面。”

听到这话,许宣季眼观鼻鼻观心,不去接这话,她是冲着金知贤去的, 估摸是等久了焦急,她脸上有些许的不耐和烦躁。

坐在一旁的元先生从容不迫地摩挲着手里把玩着的玉佩,淡声道:“苏老夫人急什么,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在河南的时候,苏梅见就死咬着苏家不放,祸起萧墙,金大人也无可奈何。”

素清秋被人戳中了痛脚,眉心狠狠一跳,用力拍掌在黄梨花缠枝案桌上,“我们苏家这么样还轮不到你一个男.娼论短道长,若非这是金大人的府邸,同你这样兔爷坐一块都脏了老身的眼。”

气氛陡然冷凝了下来,她这难听的话刺耳无比,饶是许宣季也不由得蹙眉,心想这素清秋商贾出身,向来狠厉泼辣,若是得罪了她,嘴皮子都能杀人。

见金知贤没露面,素清秋冷眉挑起,看向一旁一直不说话的管家就多了分不客气,“周先生,金大人这是何意?大家分钱捞利的时候倒是其乐融融,如今见着势头不对了,这连人都见不着了。”

周管家面色不改,抬手让人给素清秋再上壶热茶,“我们家老夫人年事已高,且身患眼疾,腿脚不利索,近来偶感风寒,金大人身为人子,正在陪侍左右。苏夫人今日不请自来已然是坏了规矩,容请稍候片刻。”

他在厅堂内侍奉着,面上温和,但心中还是有几分没底。他知晓金知贤这些时日来不得闲,不见旁人,奈何不知今日是怎么了,元先生和素清秋都漏夜而来。

结合眼下的局势,倒是能猜想一二,最不耐烦的素清秋是为了苏家一事来,一来刑部侍郎魏铭落狱,扯出了许多陈年旧事,连带着苏家在京都的几个商铺都被东厂查上了,再者就是苏梅见一直在查苏家的罪证,同素清秋离心离德,让她心力交瘁,多年的基业毁于人手,她心有不甘。

周管家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元先生身上,他是金知贤在外联络的暗桩,向来懂规矩,许多的事都交由他来做,金知贤对他最是放心,不过此人有一个最大的软肋,就是年少时爱慕袁故知,多年来跟在金大人身边,便是希望能给他些助力。

近来袁故知升任刑部侍郎,奉旨查刑部这些年的旧案,这其中也牵扯到了金知贤。元先生前来,想必也有试探的意味。

管家的话说完,素清秋的脸色淡了几分,眉宇撇去了适才的急躁,再出口的话带了刺,“怕只怕是金大人的托词,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是人之常情,但金大人也不想想,不止是我,底下那些官员也在着急,此次若是落败,怕是死无葬身之地,金大人手头也不干不净的,莫说是升任首辅了,就是自身都难保了。”

“对了。”素清秋转过身去看元先生,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来,“袁故知是为人风光霁月,但可别忘了,当年四川灾情,他筹募的粮食可混入了军粮,那军粮可是来自北境的粮草,元先生,你说他能逃脱开干系吗?”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元先生下意识捏紧了杯沿,眼底闪过了几分惊诧,他没曾想过还有过这样一段旧事担在袁故知身上,当年四川灾情深重,他原以为是苏家与金知贤有来往,慷慨地借了粮出去,没曾想她还埋了一个坑在里头。

说罢后,素清秋也不管在场的人是何反应了,她搁下茶盏,落落起身,明白了金知贤是不打算今日见他们了,金知贤的脾气向来古怪,起于微末,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不直接拒绝,而是让他们在这里等着,消磨掉耐心。

“既然金大人不得闲,我也不叨扰了,只是我刚才说的话望周先生好生传达给金大人,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杆子打下来,谁都讨不到好。”

如今的形势沉暗,看样子是偏向了谢道南那头,这些年她与金知贤利益往来颇多,自然是要来打探情况,但金知贤今日的态度让她摸不着头脑,眼下她还有许多事要顾着,不能寄希望于金知贤,她自己也要早些寻退路。

说罢后,素清秋转身匆匆离去,撇下了厅堂内一众的人。

而许宣季看这情形,也明白了今日见不到金知贤了,留下自己南下带来的礼单后就向管家告辞。

走出去后的许宣季在府外的巷口里三两步就追上了素清秋,四野清寂,他的声音格外突兀,也让停下脚步的素清秋眉头紧皱,“许先生,你可有事?”

许宣季见礼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来递给了素清秋,“苏夫人,我这里有一件事或许你会想知道。”

素清秋却十分警惕,她没看那封信,而是冷眼打量了一下许宣季,她向来没将他放在眼里,不过是个小商贾,若非和延平郡王有些交情,也不会得到金知贤的赏识。

“许先生,我素清秋知道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给这东西有何所求?”

许宣季不卑不亢地对上了素清秋的眸光,“许某往日南边的生意承蒙苏家照顾,自然是愿苏家此次能渡过难关,若此事罢了,还望老夫人莫忘了提携许某。”

素清秋没放松警惕,她冷着脸拆开了那封信,一目十行看完,面色陡然沉冷了下来,“此事可当真?”

闻言,许宣季就知道她已然信了几分,“金大人在河南的时候曾与怀王殿下有交集,元先生远赴河南,就是把苏家暗中交代出去了,若非苏夫人断尾求生,眼下倒台的就不只是雍王了。是真是假,苏夫人大可以去查。”

素清秋身形定了几分,越发觉得今日来金府就是一个错误,心中萌生出森冷的寒意,难怪金知贤不见她,此前也多有冷待,原来是暗地里早有了动作。一双看不见的手骤然将她擒住了,商不与官斗,眼下她是进退两难。

“多谢,你的话我记下了。”

许宣季目送着素清秋远去的背影,眼底落了几分冷淡,唇边勾起一抹讥讽,许久,迎着萧瑟的寒风,他在巷口的深处隐去。

此时金府厅堂内,唯有元先生坐在圈椅里,定定望向了素清秋走的背影,攥着衣摆的手指泛了些青白,轻声问:“周先生,事情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了吗?”

适才厅堂里有旁人,周先生什么话都不好说,毕竟他代表的是金知贤的脸面,但现在面对着元先生,这位共事多年的僚属,他垂首道:“陛下眼看着病重,又派遣了齐王去督查陵寝一事,而齐王背地里与谢道南有往来,在河南的时候,齐王就盯上老爷了,他和苏梅见对于苏家的事有暗中有交易。”

元先生背脊发凉,手指僵冷,再看向周管家的神情多了些凝重,“那此番……”

周管家摆出了送客的姿态,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老爷在朝中多年,尚有人脉和根基,不必忧虑,先生请吧,老爷得闲就会唤你前来议事。”

等到厅堂里的所有人的散了,手中的暖炉冷了下来,周管家才擦了额头细密的汗渍,往堂内的暗堂里走过去。

里头正坐着金知贤,他正在伏案落笔,圈点查看这案桌上的名单和账册。

这里的暗堂能清楚地听清适才外头他们的争执和谈话,金知贤纹丝不动,风轻云淡,见周管家来,搁下了笔,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一壶热茶。

“乌合之众,不义之师,我金知贤也有今日。”

浓茶的腾起的雾气模糊了金知贤的面容,他的声音淡了几分,“可有什么办法,陛下看重我,无非是我肯做一些事,用得着我,步步登高,如履薄冰。但办事的钱不会自己生出来,手底下养着些贪肥蠹虫,这身下的船板早就破烂难堪了。”

“身居高位之人,卸磨杀驴,烹狗藏弓,人之常情罢了。”他话语里添了些许的凉薄,听得周管家心惊胆颤,不知是为了明堂高坐的陛下,还是为了此时的金知贤。

他拿起了案上的账册,随手扔进了火炉里,黑色的灰灼热燃烧,冒出烟气来,“谢道南还真自己稳操胜券了,他的板子也不稳当,就算是当上了首辅了又如何。”

此话一出,周管家面上的汗又多了些,看向金知贤的眼中满是担忧,“老爷,眼下可怎么办?谢道南这一次是来势汹汹,似是要翻起往日的旧账,有些官员捏在他手里,不得不防。”

金知贤缓缓起身,眼底落了些燃烧着的火苗,“怕什么,破船还有三千钉。再说了,陛下病重,谁说齐王一定会登临大位。”

周管家心下一凛,只听金知贤沉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砰——砰—”

两人叙话间,忽然听到屋外有熟悉拐杖的点地声响起,金知贤眉头拧起,忙不迭地快步走出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来寻人的金老夫人。

金知贤迎了上去,扶住了金老夫人的颤巍巍的身躯,“娘,天寒地冻的,你跑出来做什么,前日太医才来看过,说你的身体要静养着。”

金老夫人如今八十二的高龄,丧夫寡居后就独自拉扯金知贤成人,她年轻时熬坏了眼睛,老来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倚靠在下人的搀扶下才能寻些路。

她粗糙的手抚摸着金知贤的脸,“慈明,我听下人说,有人找上门来,可是出了什么事,你可别瞒着我,我眼虽然瞎了,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金知贤安慰老娘,侧身从女仆手里接过了鹤氅,披在了金老夫人的身上,温声道:“又谁到您面前嚼舌根了,没有的事,孩儿这几日好着呢。”

金老夫人瘦弱的身躯靠在了金知贤身上,满是皱纹的手不住地摸着金知贤的脸,要一遍一遍确认他的安危,“是不是从前你姑母家的事,我就知道那个张孝贵不好,险些连累了我儿。”

“都多远的事了,姑母家这不是没上门来了吗?娘你别担忧,孩儿没事。来,夜深了,我扶着您回房里歇息。”

周管家却知道内情,张家之所以不上门了,是因为浙江杀妻案之后,金知贤暗中寻了盗匪,将张家屠尽了,一直瞒着金老夫人这个消息。张家一再依仗这当年的几饭之恩,在外惹是生非,出了张孝贵的事后,更是让金知贤舍了齐璞,不得已闭门养病,不理朝事,这无疑是惹怒了金知贤。

扶着金老夫人走出了门,金知贤俯下身来,“娘,我背您回去吧,这天昏地暗的,走多了你就累着了。”

背上了金老夫人,金知贤走得很慢,沿途的灯笼打下了交叠的长影,金老夫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太轻的重量让他不由得心沉了几分。

“慈明,听阿娘一句劝,什么首辅,高官厚禄都不算什么。活到这把年纪了,这些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娘这几日总是想,幼时你太苦了些了,那时一口饭都吃不饱,才会执着于这些身外之物,可娘只想你能平平安安的。”

金知贤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下,他抬眼看向了孤悬在天边的皎月,“娘说的是,孩儿记下了,您老都八十了,还让您为我操心,是慈明的过错。”

许是出来久了,金老夫人有些疲累了,她攥紧了金知贤的衣衫,喃喃道:“大不了这官咱们不做了,回到乡里,总不会饿死。”

金知贤没应答,眸中沉潜了些深幽的光,他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将往后院里走去。

***

未名府值房里,徐方谨天不亮就来此地坐着了,案桌触手冰凉,点起了一盏烛火来,照亮了此方的天地。

而后他动手烧了一盆炭火,烧壶热茶放在一旁,先是看完了这几日的衙里积压着的公务,推官需要听审百姓递上来的案件,近了年关,诸多事都涌了上来。

不过一个时辰,他就将手头上的事情分门别类地放好,在纸上记下了个中要点,细细对比确认无误后,他从怀中拿出了江礼致寄来的信件,摊开在桌上,用木尺平压过。

上头写了江礼致找到了被永王世子藏起来的孟玉瑶,也就是他哥哥江池新的妻子,江家覆灭后,她充入京中教坊司,后来被封铭救了去。

徐方谨读过几行字,眼神凝在几个字上。

据孟玉瑶所说,当年江府大火前几日,府中就不太平静,江池新多次晚归,她忧心忡忡之际去找了婆母平阳郡主,偶然间还撞见过公爹和婆母的争执,而她私下告诉江池新,但他不耐烦地让她不要管这些琐事。此外,江池新与江怀瑾在书房谈话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看到此处,徐方谨抬起朱笔在纸上轻勾了一笔,敛眉深思,江府大火的前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正沉思着,屋外传来了脚步声,但很快停在门外的台阶上,徐方谨当即灭了烛火,侧耳就听到门外两个属官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送来。

“昨日来了案子,还没来得及递给徐大人,你猜怎么着,和谁有关?”

推搡的动静窸窣,没好气道:“别打官司了,你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都要收不住了。”

“是许宣季,许东家,他可是小郡王身边的红人,徐大人又与小郡王亲近,你说这不是碰上了吗?”

第93章

一屋之隔, 外头叙话的声音带了些清晨的寒凉,听到许宣季三个字,徐方谨簌然抬头看向了木门,指节捏着的信折过一个角来。

他定下心神来, 不疾不徐地将手中的信件抚平后折好放回了怀中。

刚刚卖关子的属官怀中揣着状纸, 没拿出来给身旁的人看, 而是老神在在地抖起了腿来,“要我说,徐大人虽然不过就是个举人出身, 又是靠攀权小郡王才坐上这个未名府推官的,但这些时日经我细细打量, 他还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

“未名府里过去多被挤兑, 权贵犯事了便找上门来趾高气昂, 知府碍于交情利益,对许多事睁一眼闭一只眼, 有时候干脆就瞎眼,多少百姓伸冤都被拒之门外。”

“前几日东伯侯的嫡子当街打了一个小贩还血口喷人, 将人提到衙门来,说是要治他的罪。徐大人查访了当日看到此事的围观百姓,又问询了打手和小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后,直接判了东平侯嫡子杖刑, 都不含糊, 将人架在堂上就打,板板见血,下下入骨。”

身旁那人咂摸了一下,“我知道此事, 东平侯的公子颠倒黑白不止一日两日了,上回他强抢民女,甚至闹到了刑部去,但刑部侍郎魏铭与东平侯有交情,将那无父无母的孤女污蔑成娼妓处置了。这回可是大快人心,但……他不是善茬,没找上门来吗?”

那人笑了一下,故弄玄虚地摇了下头,“怎么没找,官场上的事不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知府就劈头盖脸一顿斥责,东平侯也层层施压过来,给他使绊子。可徐大人神通广大,竟将东平侯公子这些年犯事的卷宗都调阅出来整在一起,附上了证据……证据多着呢,还有来自刑部宋大人、吏部陆大人的咨文。”

他声音低了下去,“徐大人整理后又送了一份到锦衣卫手里,移文说东平侯与前些日的犯官魏铭有关,牵涉徇私舞弊情事,锦衣卫就借着这个由头,扯住了东平侯,在东厂捏着的刑部案子里分了一杯羹。”

听罢后,那人忍不出抚掌叹道,“可见官场里还是得有人脉才走得通。后来知府大人见徐大人都平白矮了三分头,未名府这些时日的办案风气才好些了,名声也传了出去,不至于顾头顾尾,生怕得罪哪个权贵,毕竟徐大人秉公办事,讲求人证物证齐全,难怪小郡王看重——”

“——嘎吱”

正说到此处,门突然被推开了,灌入风去,这猛地一下可把在台阶上闲聊的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刚刚讲得兴起的那人本就坐得闲散,直接滚落台阶去,摔了个狗啃泥。

“天寒地冻,两位大人不若进屋来叙谈。”徐方谨缓步走了出来,神色平静淡然。

剩下傻眼的那人晃过神来,立刻将台阶上的同僚扶了起来,声音都哆嗦了,“不了不了,徐大人来得真早,起早贪黑,我们就不打搅您了。”

徐方谨定下脚步来,温声问道:“不是还有一桩案子吗?”

背后道人是非的两人面面相觑,一人慢吞吞地从怀中拿出状纸来,双手呈递给了徐方谨,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徐大人,这许东家可与小郡王有过命的交情,不若您先和小郡王通个气,免得伤了和气。”

徐方谨接过状纸来,眼神温和平淡,“不拘是谁,依法办案,他到底有没有罪,要看人证物证来论定。”

“值房里我烧了炭火和热水,外头天冷,两位大人进去歇会吧。”说罢后,徐方谨抬步往连廊处走去,只留给了两人板正宽阔的背影。

惊魂未定的那人没撑住,塌下腰身来,扶着门栏站着,“瞧他这样天不亮就来了,真是倒霉了。”

他愣神的功夫就看到了身旁的同僚已经走到里屋的火炉旁烤火了。

***

未名府监牢里,看门的狱卒正靠着墙,眼皮子打架,要睡不睡的样子,满脸的困倦,见到徐方谨的那一瞬立刻精神了,站直了腰来,拱手道:“徐大人。”

依着从前在刑部监牢的习惯,徐方谨先同狱官核了监牢里的人数,然后随机进了几个牢房里探查后便径直走到了里头的一间牢房里。

牢狱里只有一身形瘦削的女子蜷缩在稻草堆里,徐方谨摇晃着锁匙的声音惊醒了来人,她浑浑噩噩地坐起身来,骨瘦如柴的身躯靠在了冰冷的壁墙上,低声问:“这位大人,可是要行刑了。”

徐方谨的身形稍定,眼底闪过了几分晦暗,这监牢里关着的人是阿索朵,曾经是平阳郡主的贴身奴仆,因为失手杀了醉酒打人的丈夫而被逮捕入狱。

陆云袖走访之后又发现了她女儿对她的怨气,牵扯出了阿索朵当年误杀了亲子的往事,原是平阳郡主亲手做了一盘糕点给江扶舟,而糕点里掺了毒药,平阳郡主最后没有送出去,而是在恍神之际丢掉了,却不慎被阿索朵捡去喂食给了儿子,导致儿子丧命,此事之后她因为太害怕了离开了平阳郡主。

思及此,徐方谨的指节蓦然攥紧了些,堪堪压下心潮起伏的思绪,淡声道:“今日会有狱官送你去服刑。”

阿索朵颓败地垂下头来,眼珠失了焦距,梳得整齐的额发花白苍老,皱纹从生的手掌不住发颤,呼吸也重了些,没人在生死面前能全然坦荡,何况她尚有眷顾。

“你的女儿在婆家遭到了虐待,我去寻她的时候,她险些要跳湖。”

听到这话,阿索朵倏然抬起头来,然后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徐方谨的脚下,抓着他的衣摆,眼泪簌簌落下,祈求道:“都是我的错过,她那个丈夫和婆母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见我落难,可不得磋磨她,可怜这世上她无依无靠,日后又该怎么办。”

“徐大人,我求你,求你救救她。”

阿索朵泪如雨下,她知晓若是婚嫁不幸会带来怎样的恶果,如今她要走了,实在不愿看到唯一的血脉还要受此劫难,可她现在都自身难保,又怎么护着她。

徐方谨俯下身来将她扶起,“我已帮她和离,也让人替她寻了个差事自力更生。我前来,还有一事不明,涉及到当年平阳郡主的往事,望您能解答。”

心口的大石重重落下,阿索朵擦过眼泪,端直坐好来,“人之将死,大人有什么就直接问吧。”

暗卫早已看守好了这一侧,回旋的冷风吹来,徐方谨的指节漫上了凉意,“关于平阳郡主,您知道多少?听闻她未成婚前有个心上人。”

此话一出,可把阿索朵吓出了一生冷汗,她没想到这么隐晦的事会被人知晓,喉间发紧,抬头对上了徐方谨深邃的眸光,她声音轻颤,“大人,你能查到此事,想必是下了许多功夫,我虽不知您为何要查此事,但今日我之言有违先主,罪不可恕,”

她忽然跪下,然后往牢房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擦出血痕来。

阿索朵脸色凄楚,“我所说关乎郡主秘辛,听陆大人说您是江府的旧人,还望此话不要外传。”她直起身来,恭敬垂首,“群主在婚前确有心上人,后来她发现有了身孕,这才进宫求皇太后赐婚。”

此话如晴天霹雳,徐方谨险些站不住,面色乍然惨白,诸多思绪缠绕撕扯,再问出的话便嘶哑了几分,“此事,江大人可知道?”

阿索朵怔楞了一下,而后点头,“成婚前,郡主去与江大人商谈此事,得到了江大人首肯后,郡主才请皇太后赐婚。后来,郡主和江大人琴瑟和鸣,又生了小公子,这些事本没有人知道。郡主逝去,江府也没了,不知大人为何要探寻此事?”

“多谢,有些往事牵扯到此处,我不得不来寻个答案。”

徐方谨苦笑,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得知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这一路走来,他年少时的记忆已经碎得七零八落了,有时他甚至怀疑,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踏出了牢狱,天光乍现,暖阳打照在身上,步履缓慢,躯体僵直冷硬。

如今再想来旧日的事情,也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对劲来,比如对于大哥的教导上,如果阿娘出面了,阿爹就不会再过问,而若是他贪玩懒怠,有事没事到处跑走,阿娘大动肝火,阿爹总会替他说两句,他从来不求他能光耀门楣,只期盼他顺遂安乐度日,而阿爹对大哥的期望更高,平日也更严苛。

可这些时日发掘出来的事情又让他迷惘,依照阿索朵之言,他应是爹娘亲生的,但事实却是,他出生之际就被替换了,这些事他们知道多少?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会不会江府当年的事也与此事有关。

脑海里乱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徐方谨朝着监牢里的值房慢慢走去,门房的人几步上前来,悄声道:“徐大人,陆大人在值房里等您。”

徐方谨应下,整理好了思绪,敲门后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了里间的书案旁,映入眼帘的是陆云袖单手支额的身影,她看上去似是很疲惫,眉梢掩盖不下的倦怠。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再抬眼就看到了陆云袖睁开了眼眸,坐直了身,“慕怀,你来了。”

徐方谨拿过案桌上烧水壶来替她倒了一杯热茶,知晓这几日陆云袖在忙着京察的公务,而她曾经也在刑部任职,近来的刑部案件她也有牵连。

“你刚才是去看阿索朵了吧,今日她就要行刑了,可还问出了什么?”陆云袖双手握紧了茶杯,眉眼舒展开来。

徐方谨在袖中的手稍稍一顿,眼睑轻敛,而后淡然笑道,“没有问出什么,不过同她说起了她的女儿。”

“慕怀,你日后也要进出官场,凡是有心已是难得了,莫要苛求自己尽善尽美。人生一世,都有苦楚,若你慈心太滥,易招致祸患。”

陆云袖提点了几句,见他心绪不佳,就转头提起了别的事,“你上回查的事没错,任平江的确在师父的事里动了手脚,但他扫干净了尾,我在这事上抓不到他的把柄。但我和他心知肚明,已然是撕破了脸皮。如果没猜错,他应该投靠了谢道南。”

“若是谢道南做了首辅,他怕是会得道升天了。”

徐方谨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对于此次京察,师姐如何看谢道南和金知贤的纷争?眼下是金知贤棋差一着,官场上向来你死我活,只怕往后的事不会太平了。”

陆云袖眼中晦暗不明,屈指在案上轻敲,“谢道南如今紧咬着刑部,底下的官员见风使舵,但金知贤也不是等闲之辈,还有的瞧。也有人私下递来消息给我,许了日后的前程,踩金知贤一脚。但我们这些人不过谨慎行事罢了,行得正站得直,授人以柄,非长久之道。”

见陆云袖依旧如往昔一般,徐方谨轻笑,“听闻那位入了翰林的孟姑娘日后也想学刑名,师姐还提点了几句。”

陆云袖无奈扶额,唇角平直了些,“此路太苦,若她身后家族托举,何苦寻此出路。我劝过她,她反倒坚定了,说是自己立得起来,就不必受制于人,她想闯一闯。”

之后,徐方谨又就着衙门里的事情跟陆云袖探讨了起来,他还拿过纸笔来,粗浅地记了几页纸来,想起了今晨之事,他随意同她提了几句。

闻言,陆云袖正色,“慕怀,你未到小郡王身边时,就这位许东家与他走得近,同伴同游,得他庇佑。在许宣季的事上,你需得仔细小心行事,免得伤了情分。小郡王……”

她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斟酌道:“他跟在怀王殿下身边许久,两年来已有城府,洞察机敏,待人待事与往昔不同。你上回与秦王相交,许宣季也曾暗中挑拨过你和小郡王,你万事小心,这个许宣季来历不明,说是商贾,背后的门路很深。”

徐方谨若有所思,指节静静摩挲着指腹,应了声好。

***

入了夜,徐方谨辗转反侧,堪堪才入睡,忙了好几日,加之心绪忧虑,沉重的眼皮耷拉下。

半梦半醒中他忽而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眼后发现是坐在床榻旁的封衍,他又垂下眼来,声音都轻了许多,“这么晚了,你这么还不睡。”

封衍见他睡意浓重,只贪看了几眼,温热的指腹划过他倦累的眉心,替他揉捏了两下,“睡吧,累成这样了,得闲了我来看你一眼。”

不再有回音,徐方谨已沉入了梦境里,只是眉宇里褪不去的忧愁和倦怠让封衍心疼,轻轻抬手在他床沿前挂了一个安神的香囊,然后静静坐在床沿旁看了他好一会。

良久,封衍悄声从屋里退去,边走边看暗卫递上来这几日徐方谨的行踪,见他早出晚归,两头顾着,想必难以安下心来。

青染觑封衍凝着的神色,不由得一叹,这几日主子亦不得闲,他替小侯爷将目前手头里关于江家的线索梳理和归置,南下的暗卫送信往来频繁。

“主子,小郡王这几日正在查小侯爷的行踪,他亲自去了镜台山,似是有所怀疑了,这消息应是许宣季透露出来了。”

而后又将许宣季扯上案件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青染也拿不定此时封衍的想法,之前是为了让小郡王历练,这才让徐方谨和许宣季几人在他身边,但现在事情有变,不知主子是不是还会如从前一般。

封衍眼神冷冽了些,思虑片刻才道:“我不掺和积玉如何与平章相处,你只需将镜台山行踪告诉积玉即可,其他的不用多说,他自会明白。”

“平章随积玉性子,重情意,这个坎他得自己过才行,若是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住,更不用提日后了。”

第94章

未名府厅堂内, 北风长啸穿堂而过,刮得人面目生冷,徐方谨拿着手头的状纸,目光冷凝, 他一言不发, 两侧几个下属和记笔的书吏也不敢吭声, 只垂首站着等,一时间堂内的气氛冷然。

此案较为特殊,徐方谨特地请告了知府, 特许不在公堂上问案,而是挪到了议事的厅堂来, 屏退闲杂人等, 最大限度让上告的人处在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

“阿嚏——”

一个声音打断了徐方谨的冷静思索, 他抬眼看过去,只见一旁的少年鼻子通红, 身躯瘦弱抖颤,衣衫单薄, 对上徐方谨的眼神还瑟缩地往后躲了躲。

徐方谨缓缓起身,将自己身上的鹤氅解了下来,横在了臂膀里,继而慢步走过去,把烘着暖意的衣裳披在了少年的身上, 瘦削的肩膀没四两肉, 他垂眸看去,不经意间看到了少年后脖颈里显露出来上一点伤痕,眸光定了一瞬。

忽然徐方谨的衣袖被扯了扯,只听眼前这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怯懦喏声道:“大大…大人, 会脏,不用了,我不冷。”

少年羸弱,披上徐方谨的衣裳就像是套上了一个罩子,宽大保暖的鹤氅拖了地,染上了尘土,他目光闪烁躲避,还是鼓起勇气来告诉徐方谨。

徐方谨不听,而是仔细替他系好了鹤氅上的系带,温声道:“脏了可以洗,患了风寒就伤身了。”

“哪那么矜贵了,这混小子皮糙肉厚,不打紧。”一个穿着粗布棉衣的妇女出了声。

他们来了那么久还没进入正题,她有些着急了,讨好笑道:“大人,您看,家里的活计离不开人,小民也要混口饭吃,这什么时候能问案。这是何处,怎么不在公堂上……”

徐方谨侧过身去,回到了堂上首席摆得太师椅上,再拿起了案桌上状纸来看,措辞和行文都颇为老练,一看就是找专门的状师写来的,且个别行句的用词有所夸大和偏颇,引导人同情弱者。这是人之常情,平头百姓,面对衙门本就是弱势。

“状告写溪南是在千隐山庄上遇到的许宣季,遭他欺凌,怎么那个时候你们没去报案,反而等到了两个月后。”

在堂内站着的一对男女自称是溪南的哥嫂,女子听到徐方谨的问话,欠身行了个礼,示弱般的伏低做小,凄声道:“大人有所不知,许宣季来头可大着呢,又是小郡王面前的红人,有钱有势,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老实人,怎么惹得起他。但这个孩子整日像是失了魂,我和他哥哥着急万分,在外头听说了您青天的名声,特来请告。”

身旁的男子将溪南往前推了推,憨厚老实的脸上也露出了痛心和不忍,“大人,我弟弟不过十岁出头就被人欺负了,您可要为他做主,依照律例,□□应判重刑。”

溪南脸色煞白,他蓦然低下头去,唇瓣毫无血色,捏着衣裳的手也在发颤,不敢抬头看堂内的众人。

看到此情此景,徐方谨的眸光里略过一丝异样,定下心神来,“千隐山庄在郊外,你们怎么让一个孩子去那里做工,山庄里的人又为何准予他去?”

听到这话,女子的眼珠转动了几下,用手帕摸了摸眼角的泪,“大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山庄的活计给的报酬多,近了年关,家中生计难些,溪南他不忍看到我和他哥那么辛苦,就说要去。这差事还是我们使了钱银才找到的。”

徐方谨垂眼看向了状纸,“溪南,你是做后厨帮工的伙计,怎么会跑到宴客的厅堂里去,是在何处碰见的许宣季?”

溪南眼眸涣散,听到徐方谨问话才低声道:“忙不过来了,有人让我去前厅送东西,在在……在游廊里,他喝了酒,后来我被带到了踏雪阁里。”

闻言,徐方谨的眼神定在了他身上,沉声道:“状纸上写的是寻梅楼,你可是记错了?”

男子火气一下就上来了,猛地推了一把溪南,声音粗暴,“肯定是你记错了,还不快好好想想,到底是哪里?”

溪南被男子抬手过来的动作吓到了,眼里全是恐惧,他下意识地躲闪,哽声道:“就是寻……寻梅。”

话音未落,徐方谨忽然抬手,身旁的两个衙差就上前去将两夫妇抓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如卷地残云,三两下就把人控制在一旁。

而他身后的属官之前见过状纸,哪里有什么寻梅楼,就是先前夫妇俩所说的踏雪阁,他面色一凛,再看乡叫嚷着的两人就多了分冷然。

自从进门后,徐方谨就一直在观察他们三人,说是哥嫂的关系,但溪南的行为举止来看分明就与他们不熟,甚至还很害怕,且经由他们带上来的人证和物证,一应俱全,连山庄里的婢女都能请来,可见有备而来,言辞和举止多有违和,演技拙劣。

“大人,大人!你为何抓我们,我们可是老实本分的——”

“你们不是一家人,溪南与你们不相熟。”

徐方谨这话一出来,女子立刻挣扎了起来,嚷声道:“大人冤枉啊,小民怎么就和他不是一家人了,空口无凭,您凭什么这么说。”

既然瞧出了不对劲,徐方谨懒得和他们费尽周旋,示意人给他们两人塞住了棉布,然后拖下去关进牢里,押后再审。

这时徐方谨才将目光放到了溪南身上,他将案几上未动过的热茶递了过去,“莫怕,听你说话,不似是京城人。你很聪明,知道如何说话露出破绽,这里没有旁人,你同我说,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溪南冻得面皮通红,双手接过热茶来指节烫红了些,饮过了热茶小呷了几口,“我前些日子才与他们见面,我就是在山庄里做事的小工,那日宴会,我不小心打落了瓷器,管事将我拖到一边打,只有……只有许先生跟管事说是他碰到的,与我无关。”

“后来不知怎么了,我就被绑到了许先生的房里,后来许先生闯了进来,他似是中了药,浑身酒气,后来……”

说到此处,他的眼底闪过了惶惧和害怕,徐方谨安抚住他,“我知道了。”

溪南搁下茶盏,然后默默跪下身来朝他磕了一个头,“大人,我是河南人,前年家里遭了灾,没粮了,我被两个馒头卖给了旁人。后面我们被关了起来,卖去了不同的地方,有些力气的人去了矿场,有些就到了山庄里头。我相识的几人,他们年纪都不大,求您也救救他们。”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清,徐方谨却陡然明白了什么,接到状纸后他让人去查了千隐山庄,是官商暗地里来往的销金窟。

徐方谨指节蓦然扎入了掌心,纷杂的思绪里他抓住了一丝枝细末节来,这捅出来又是另一桩大案,牵涉更广,再联想到河南赈灾里死人领了救济粮,买卖人口,矿场案里来历不明的黑户,森冷的寒意从脊骨处漫了上来。

这不死不休的架势,让人不免胆寒。此案背后操纵之人目的绝不仅仅是许宣季。

此时,下属从院内匆匆赶了过来,侧耳在他耳边道:“徐大人,知府将许宣季抓拿归案了,眼下人正在牢狱里。”

听到这话,徐方谨眉头紧拧,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接着便听来人说知府请他过去一趟,估摸是要说此案。

徐方谨起身,命人安顿好溪南,一切等他回来再处置,在走出庭院时,他定住脚步,又侧身吩咐伪装成侍从的暗卫,让他们暗中将人盯好了。

说罢后,他抬头望向了天际飘远的浮云,心神难定,指腹摸索着腰间挂着的香包,他今早抬头就看到了挂在床头的香囊,想来是昨日封衍夜半前来给他挂上的。

思及暗卫传话说封竹西近来在做的事,他脑中思绪混杂,直到后头的属官小声催促了一下,徐方谨才晃过神来,抬步往前走。

***

未名府监牢里,幽暗的灯火在甬道里摇曳,凝重的气息弥散在其间,匆匆的脚步声从长道处传来,许宣季蓦然睁开眼来,眼底略过了几分晦暗,他依靠在墙壁上,指节轻敲。

等到封竹西赶来,连大气都没喘上一口,看到许宣季衣衫单薄,眉心紧锁,立刻将身上的外披裹到了他身上。

他擦过额头上细密的汗迹,忙声道:“这是怎么了?我听到消息后吓了一大跳。”

“平章,你不该来的。我行走江湖,也不是没惹上过事,你现在赶来容易授人以柄。”许宣季对上他担忧的眼神,抬手拂过他肩上的灰尘。

封竹西定下心神来,“无事,我不过来看看你,旁人说什么我管不着,此案在未名府,我不会让人冤枉了你。”

许宣季轻笑,“说什么冤不冤的,平章难道就没怀疑过我吗?”

封竹西倏然抬眼看他的神情,见他神色自若,面色才缓和了,“你我相交数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这种事你做不出来。”

许宣季盘腿坐好,添了分放荡不羁的洒脱,眉宇淡然,“这是冲我来的,人证物证俱在,摆明了不会让我好过。平章,商不与官斗,这次怕是会难过些。”

“我和慕怀会帮你,绝不会让他们构陷你。”封竹西眼神坚定,“这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罪证,只要有破绽,肯定能找到。”

此话落在许宣季耳里,他眼神微微一动,“慕怀尚未在未名府站稳,我亦不愿为难他,让他冒着得罪上官的风险来帮我,他一路走来艰难,官场险恶,何必为难他。”

“慕怀他不是这样的人。”

封竹西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但这些时日对徐方谨过往许多事的深思,又让他话语里多了分犹疑,他能肯定的是,慕怀有事瞒着他。

许宣季惯会揣测人心,察人脸色,他拢了拢身上带着暖意的披风,故作为难,等到封竹西疑惑不解问他,他才道:“有一个小贼在徐家宗祠里偷盗一个东西,我前几日偶然获知,便把人抓了起来,不让外传。”

“那是徐方谨的牌位,慕怀他家道中落后,去过哪里,平章你真的知道吗?”

刹那间如晴天霹雳,封竹西脸上显出毫无掩饰的惊诧,他跌坐在一旁,“什么?”

这消息让他一瞬间难以思考,莫名的,他想起了那日温予衡同他说过的话,手指僵冷轻颤,艰涩道:“或许有误会。”

点到为止,许宣季不再说什么了,沉思敛眉,“平章,你别多想,可能真的是一个误会,你不若去问问慕怀,若一直憋在心里,你也不好受。”

想到了此时许宣季的处境,封竹西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而是转头和他说起此次的案件,一来一往间他逐渐将事情知晓了个大概,许是有些棘手,他眉梢落了些凝重。

事不宜迟,封竹西还要出去查这件事,于是安抚了几句许宣季,他起身来准备离去。

等他走到狱门,许宣季忽然叫住了他,“平章,前日我托人送东西入端王府,来人说端王妃近来身体抱恙。我现在人在里头,自顾不暇,你去同我府上的管家问问看。”

封竹西的脚步顿住,前些年他有心无力,多亏了许宣季暗中派人扮作他母妃的娘家亲戚上门去照看,时不时送些物件和吃食进去,这些事也是这两年他才知道,许宣季一直没和他说过。

他紧紧抿唇,沉声应下,“我知晓了,你多保重,这里没有人会为难你。”

第95章

飞雪漫天, 屋檐铜绿兽角上结了冰晶,森严巍峨的未名府监牢里,北风呼啸,高窗吹落了渺茫的雪色。

听到落雪细微的声响, 许宣季蓦然抬眸看去, 眉眼凉薄, 侧耳听到又徐徐走来的脚步声,在徐方谨踏入牢栏的一瞬,他落落起身, “徐大人。”

徐方谨神色平和,“许东家不必多礼, 听闻你想见我, 相识一场, 我该是来看看,你的案子——”

话音未落, 许宣季缓缓坐在了稻草堆里,眉眼淡薄, “案子的事公堂之上自有分晓,今日想见徐大人是想叙叙话,就是不知道你可与我有话可叙。”

说实话,若非封竹西与许宣季相识,徐方谨还真与他处不来, 无它, 许宣季此人看上去温文尔雅,但总让人看不清,似薄薄雾气,弥散开来又是一层。

“你和苏家的生意有往来, 也与金知贤牵扯,但你总是若即若离,像是看客。若我没猜错,你与永王世子有关,亦或是……他背后的人。我们初见时,醉云楼里发生了命案。”

许宣季听罢后,云淡风轻地笑了,“慕怀向来这般单刀直入吗?看来我们还是有话可叙。”

见他不否认,徐方谨的眉色也疏淡了几分,“千隐山庄是苏家在京都里的暗产,你将它揭出来,是要给现在的局势添一把火。让我想想,推谢道南做首辅?还是帮齐王登临高位。”

此话说完,屋内倏然清寂,高窗飘散进来的雪光横斜落下,打照出明暗两侧,两人如隔天堑,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淡漠。

“打一开始见你,我就不喜欢你,你像他,让我生出了许多挫败。我原以为这么些年了,平章或许会忘了他,自靖远侯走后,他魂不守舍,浑浑噩噩,总喜欢一个人登高望远,当年在明月潭,是我救了他。游湖跑马,我都伴在他左右。”

许宣季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上霜寒的日色,他轻笑:“后来老先生让你入京了,我才知道,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就连平章,也待你日渐亲近,我就像是个笑话。我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老先生给的,没什么可失去的,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还是会不甘心。”

“他是谁?”

许宣季低垂眼眸,唇边扯出一抹嘲讽来,“若我告诉你,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徐方谨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这处的动静不小,金知贤肯定会知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闻言,许宣季面不改色,随意拾起了几根稻草来在手里编,“我不过是主动入了谢道南的局,让他们打得更凶一些罢了,苏家那些破事,又有苏梅见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迟早会惹出祸端,金知贤这个老狐狸怎会不知,他想要全身而退难了,可不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徐方谨的眉心猝尔一折,电光火石间,他似是抓到了什么,“金知贤想要扯出的事情必然会让谢道南折损,甚至牵扯到陛下的颜面。”

而这样的事情,联系到近来他手里的线索,只有一件,那就是江扶舟当年的叛国案。

想到此,徐方谨指尖倏然冰冷,眸中复杂交错,“你也是为着这个来平章身边的吗?”

许宣季捏着稻草的手稍顿,“我说过我只是一个棋子,也是这些时日才猜之一二,但这不重要了。”

“徐大人,请吧,平章许是在等你。”

明晃晃的送客,字里行间的意思又耐人寻味,许宣季看着徐方谨板直的身躯,“你我都是刻意接近平章,谁也说不上谁。”

“只是我偶尔在想,若是当年明月潭里杀人越货的土匪是真的就好了,或许我真的救了他,老天许会怜悯我,只可惜从一开始就是虚情假意。”

对上徐方谨倏然冰冷的眼神,许宣季不以为意,他侧过身去,不去看他,淡声道:“你不会说的。”

再抬眼的时候,眼前已是空荡荡,他肩膀塌了下来,背影单薄,低低笑了。

***

走出未名府监牢后,徐方谨步履缓慢,眉心蹙起,步子一转就走向了延平郡王府,许宣季算得不错,昨日平章就说要同他商议许宣季的案子。

若是今日没有和许宣季说这一番话,他或许并不会太在意,毕竟这案子不难审,但现在事情变得棘手了些。许宣季是主动入局,牵扯到了眼下的朝局,他得和平章细细分析其中的角逐,再看看该怎么做。

徐方谨缓步踏入了封竹西住的寝殿,不知为何,他觉着这今日此处有些冷清,四下没看到侍从,唯有封竹西在书案前坐着假寐。

他放轻了脚步声,走到了一旁的衣桁旁,取下了上头的银鼠皮织锦披风,轻轻盖在了封竹西的身上,但刚一披上,他就醒了,披风滑落。委委垂在了地上。

封竹西先他一步,俯身将披风捡了起来,掩下眼底匆匆闪过的异样,轻声道:“慕怀,你来了。我这些日子有些忙,你也去衙门早出晚归的,现在想来,好些日子没坐在一起喝茶了。”

徐方谨敏锐察觉到封竹西的不对劲,抬眼看向了他眼底的乌青和眉梢的疲累,心不由得一顿,劝道:“平章,你别担忧,许宣季的案子有许多蹊跷。”

封竹西从案桌上拿出了从衙门里誊抄的状纸,往前挪了挪,“慕怀,前日审了人,又将人看管了起来,可是查到了什么?”

徐方谨双手合十扣在案上,缓声将牵涉到千隐山庄的事情慢慢讲给了他,听罢后,封竹西静默点头,“既然堂浔案子有冤屈,那尽快放他出来吧,天寒地冻,他呆在里面也是受罪。”

听到这话,徐方谨的眸光稍凝住,“平章,你静下心来听我说,他的案子是有人设局,他——”

“——啪”

封竹西霍然站起来,拂袖的一瞬将案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上,他侧过身去,刻意避开他的眼光,“慕怀,除了这件事,你还有别的想同我说的吗?”

徐方谨心头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似是想到了什么,哑声道:“你想要我说什么?”

封竹西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自嘲一笑,“到了今时今日,我竟有些分不清真假了。当初在怀王府,四叔问我为何不问你从前的过往,他说,我怕你是另有所图,是虚情假意。”

“当初见我秦王,我也问过你,问你想要什么,你说我是你的好友,饮酒吃肉,游湖跑马,尽兴畅快便是,哪里需要你给我什么。”

徐方谨俯下身去,将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默默捡了起来,对上他复杂的眼神,“我没有忘。”

“哗——”

封竹西蓦然将案上一直压着的纸张扯了出来,扬在了空中,翻飞的纸页里,徐方谨看到他克制隐忍的神色,尖冷的疼痛从心口冒出。

“哪怕温予衡说从前在赌坊里你是刻意接近我都不管了,毕竟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但后来我们患难与共,一起走过了那么多路,你真的如当初所说的对我别无所求吗?”

封竹西的胸膛起伏不定,看道徐方谨发愣的神情后,凉意陡然漫上了心扉,再出口的话多了深重的积压,“或许你真的想要接近的人不是我吧,而是四叔,也对,我不过是一个空有勋爵的郡王,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都给不了你,不然你也不会只是一个推官。”

徐方谨蹙眉,立刻打断他的话,“我从未把你当做跳板,我对你的确无所求,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解释。”

奈何此时的封竹西气在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盛满怒意的眼神扫过来,“我问你,四叔上镜台山做法事那日,你寻你不得,你去哪里了?”

他没给徐方谨任何说话的机会,将飘在桌上的纸张拿起撕开了,“好,哪怕这些你都可以解释,我也都可以认。”

“那我问你,你真的叫徐方谨吗?堂浔寻到了你的牌位,我起初不敢信,但你确实是用这个身份接近我的,你与江府有旧,你有几分像他,这一切看来都那么诡谲。”

徐方谨没想到自己还能在一块牌位上栽两次,这也说明了那个贼偷潜入徐府祠堂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引封衍去寻。

一时间,徐方谨思绪混乱到哑口无言,本来想要解释的话被封竹西一句话堵塞住,“我最恨别人骗我,若你真的骗了我,我不会原谅你。”

似是察觉到自己失态了,封竹西沉下脸来,不管不顾地抬步往外走,“不用管我,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徐方谨一瞬间脱力,靠在了案桌旁,他原本想的是等眼下的事过去了,再慢慢找机会告诉封竹西,但现在由不得他再说什么了。

良久,他理好了纷杂的思绪,俯身将地上的纸张都捡了起来,交叠在一起,压在了镇纸下面。

良久,他坐了下来,凝神片刻,才从一旁拿出一张空白纸页来,抬笔在上头了写了几句,但墨迹未干,他又觉得词不达意,只好撕作两半塞进了怀里。

他静静转头看向了窗外,飞落的雪花落在了枯枝上,落了一院的清冷空寂。

第96章

那一日, 徐方谨在延平郡王府书房里一直坐到了晚上,一直没见到封竹西人,郑墨言见他心绪不佳便陪他用晚膳,直到简知许匆匆赶来又面色凝重, 才知道未名府监牢里出了事。

先是在牢狱里的许宣季无故失踪, 疑似越狱, 而他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徐方谨,接着徐方谨审过的溪南中毒离世,被他关起来的那对夫妇控告徐方谨徇私枉法, 收受贿赂残害人命,未名府知府亲自接审此案, 并向上官通禀, 停了徐方谨的职, 并且将他移交都察院监审查。

当夜,简知许同未名府的衙差一并遣送徐方谨入都察院监。

而这仅仅是序曲, 刑部案子牵扯进了许多官员,一时京都里人心惶惶, 攀扯撕咬的人多达百人,更不用说当此京察之际,匿名的揭帖和来势汹汹的攻讦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