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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齐王公然向陛下参奏未名府推官徐方谨不法情事,指出了在河南赈灾时徐方谨暗中与河南前布政使等犯官揽权纳贿, 又与顾慎之、陆云袖等人结党营私, 谋取官职。

正值朝野沸议之时,延平郡王封竹西率先出列,有理有据地一件一件事反驳回去,锋芒逼人, 一字一句说得齐王面色铁青。

一时间两个宗亲皇室剑拔弩张,分列两侧的朝臣才惊觉延平郡王这两年来已脱去了稚气,再无半分昔日纨绔习性,入朝参事也持重沉稳,说起朝事来头头是道,有典有则,当刮目相看。

更别说封竹西此时敢于直面齐王的胆气。自从河南赈灾回京后,齐王政绩卓然,气焰正盛,有青云之势,往日里一些不看好齐王的朝官也与其私下有往来。入冬以来,陛下多有抱恙,精气不济,恐有衰颓之气,又将督修陵寝完工,修建祭坛一事交给了齐王,圣心所在,可窥得一二。

齐王一时风头无两,除了出身,朝臣挑不出他的错来,曲意逢迎者有之,作壁上观者亦有之,鲜少有人与之争锋。如今封竹西和他对上,一些朝官可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特别是当他说出“齐王叔如今是居功甚伟,可莫忘了在河南赈灾时是徐方谨与贪官污吏冒死周旋,步步杀机,甚至不惜烧了账册以全百姓安宁。”

一席话里正气凛然,而其中隐隐的威胁之意唯有齐王读懂了。

金銮殿上高堂独坐的陛下威严深重,冕旒之下面容冷肃,重咳的几声让人心惊胆战,对峙的两人也弓身行礼,一同等建宁帝决断。

良久,建宁帝才下旨让齐王和延平郡王共审此案,但未定个中权责,耐人寻味。

下了朝,齐王和延平郡王话不投机半句多,分走两侧,脸色冷峻,步履生风。一旁看热闹的朝臣也在私下热议,但近来局势压抑沉闷,说多错多,不多一会也散了。

这几日里纷乱里,各种不休的攀诬还牵连上了内阁贺逢年,北境一些将领杀良冒功,守战不敌,以至延误战机,更深一层挖去,又掀出了边境贪腐日重的形势,贺逢年被参失职失察,朋比为奸,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敏锐察觉朝局动向的官员都知此时的风波多与谢道南和金知贤相争权柄有关,谢道南死咬着刑部,甚至将延平郡王和顾慎之也牵连了进来,而金知贤将贺逢年和谢将时拖进了战局。

一连半个月,封竹西沉着冷静,连日继夜地带着人寻找线索和审查案件,在一个无风的星夜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了歌舞靡艳,正醉心酒筹觥觞的千隐山庄。

封竹西在此处网罗到了许多被掳掠贩卖到京都的人口,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牵连出了庞大的买卖人口的长链,钱银往来繁复诡谲,令人瞠目结舌,还当场将一些官商勾结的酬应一网打尽。

火光照亮了此方天地,千隐山庄里哭闹和惊叫声盈天,训练有素的兵士很快将此地的人控制了起来。

封竹西负手而立,眺望远山,岳峙渊渟,周身气息凛然,让见证了这些时日独自料理大案的温予衡不由得心头一憷。

今时今日,他已经看不透封竹西了,现在的他杀伐决断、沉声静气,隐隐有怀王殿下的影子,锋芒更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勾肩搭背,随意打趣的同伴了。

那一日千味楼一别,温予衡甚是狼狈,本以为就此与封竹西断了往来,不料封竹西却将他一齐寻来,陪同着参审此次的案件,但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封竹西对他礼遇有余,亲近不足。

温予衡见他神色冷峻,上前一步来,恭声道:“殿下,慕怀还在都察院,您既然有所猜想,为何不去当面相对呢?”

封竹西平淡的眸光扫了过来,静默不语,眼神如有实质,落在温予衡身上如对上了刺骨的寒锋,叫人不敢直视。

在这段时日的连夜周转里,竟让封竹西在千头万绪里寻到了往日的蛛丝马迹,他当机立断去寻,拼凑在一起,最终可能走向的那个事实让他疑信参半。

他在府中静坐了一个整夜,无数次想要去都察院监去跟徐方谨问个明白,或者直接闯入怀王府,找封衍要个答案。

但他没有,眼见东方既白,身躯僵直,坐在冰冷的阶前,神色沉静似深渊,就连沈修竹得知消息赶来后都吓了一跳,只听封竹西轻声道:“我不会连累他,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做什么,我都信他。”

“他想瞒我,我知道他的顾虑。”

沈修竹怔楞在原地,看着仿若变了一个人的封竹西,忽然有些不忍,这两年他出入生死之地,参政机事,身旁的人来来去去,心智越发坚定了。

“平章,你若想去见他,就去吧。”沈修竹劝道。

封竹西一言不发,拂袖而起,宽阔的背影褪去少年的残影,起坐间有沉渊之势,他躬身问礼:“先生,我先行一步,这个案子我想自己来做,若有不当之处,望您和四叔不吝指教。”

这般沉稳的态势,都快让沈修竹记不起当初封竹西耍无赖不肯抄书的样子了,还是徐方谨逃了国子监学,熬了一夜替他抄完。国子监监丞在怀王府罚了徐方谨十杖,封竹西哭天抹泪恨不得自己替了他。

如今想来,竟让沈修竹唏嘘不已,封竹西的课业都是他和封衍操持的,这几年不算白过。

眼见着封竹西大步迈出去,沈修竹也跟着出了寝殿,却在游廊下看到了不知站了多久的封衍,他轻步走过去,觑他淡然的脸色,“平章这样,我也不太放心,不如让积玉——”

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沈修竹抬眼看他,有些幸灾乐祸,“积玉在都察院监,怎么,他不肯见你?他自觉让平章难过了,没解释清楚,又让平章猜出来了,估计正烦着呢。你少去触他眉头。”

接收到封衍冷冽的眼神,沈修竹摸了摸鼻子,自顾自转了个话头,“平章这样我着实没想到,太沉得住气了,还能有心思惦记案子。但我看他这样,也不太好受,毕竟从小看着长大的,往日里跟着积玉放歌纵酒,现在也要担起担子来了。”

“载之……你来了多久?”沈修竹忽而抬头看向了蒙蒙亮的天色。

封衍淡漠地理了理衣袖,“我一直在外面,平章若想问我,我会告诉他。”

后面的事沈修竹也看到了,封竹西不仅自己想了一晚上,而且刚刚出来后看到封衍也没问出口,思虑到此,他长叹了一口气。

千隐山庄里,温予衡问的话封竹西一直没应答,近身又能感受他积重的威势,也就自觉闭口不再过问。

良久,封竹西道:“他是谁,与你无关。谦安,你越界了。”

温予衡脸色煞白,但很快掩下异样的神情,不知哪里来的胆气,他攥紧了手指,低声问他:“殿下,若慕怀与怀王殿下……”

误打误撞,温予衡问到了封竹西未猜到徐方谨身份前的思虑,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许多遍。

封竹西眸光尖冷,落在了远处缥缈的山色里,风声沉寂中,他的声音如化不开的坚冰,“本王会杀了他。”

若徐方谨不是江扶舟,与封衍不清不楚,他会杀了他。

***

都察院监牢里,徐方谨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身旁烧着的炭火正旺,他面前放着低矮的桌台,上头搁着一叠纸,笔墨字迹未干,在烛光打照下仿若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都察院的人知道他背后的关系交错复杂,加之往日也是同僚,也没多为难徐方谨,反而多有照顾。

这几日青染亲自来守着,衣食从不假手于人,同时也将外头的朝局消息传递给徐方谨,听到封竹西在朝堂上对齐王反唇相讥,又揽下了这个案子,宵旰忧劳,他执笔的手稍顿,沉默了许久,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漫了上来。

在监牢的第四日,他收到了青染带来的封衍送来的玉佩。那是封竹西十一岁生辰时封衍送给封竹西的,后来惊闻江扶舟身故的消息,他盛怒之下将玉佩扔还给了封衍。

如今这枚玉佩在徐方谨手里,个中意味已明了,而他也在等封竹西前来。但一连十多日过去,他都没有来,反倒是听到他又立功了,独自带着人侦破了一个大案。

徐方谨掀开倦累的眼皮,看到了青染的身影,他指腹摸索过玉佩上的麒麟纹路,低声问:“青染,你说,平章他为何不来?”

青染替他斟了一杯茶,热气弥散,静默许久才道:“小郡王不想您忧虑。”

徐方谨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是我对不住他,还要他自己忍下。”

“那日,殿下也在殿外等了小郡王一夜,但小郡王也没问出口。”

听到封衍等了一个整夜,徐方谨低垂眼眸,握着玉佩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低声道:“我没怨四哥,与他无关。”

话音刚落,脚步声缓声传来,还没等徐方谨抬头看清他面容,就被宽大玄色的鹤氅遮挡住视线。

熟悉的气息围绕在周身,他忽而被卷了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封衍的声音制止住。

“积玉,你言不由衷,还说没怨我。”

徐方谨蓦然定住,闷在里头什么都看不清,若是封衍前来,想必是案子有了进展,不用关着他了,但他不想这样出去,闷声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要是再动,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了。”

威胁之意明显,让徐方谨恨得牙根痒。

封衍还知晓分寸,亲自前来带走无非是怕他跑了,威胁完之后,他温声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朝局里的事,不如问我。”

“那位老先生,已经有消息传来了。”

第97章

怀王府里。

静夜飞尘, 清寂漫上三交六椀棂花窗,疏落的空枝簌簌落下积雪,黑漆条案上热了一壶酒,弥散的酒气萦绕在徐方谨的脸侧。

他趴在黑漆彭牙四方桌上, 偏过头去看分外空寂的院落, 一动不动, 冰凉的雪气吹上窗台,凝成霜化在了窗沿。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闷得让人心烦气躁, 徐方谨这支起窗来,散一散心中的郁气, 一方面还在气封衍拿消息吊着他, 到现在也不见个人影。

“嘎吱——”

厚重的毛毡将屋外的寒气遮挡过, 但封衍走进来还是感受到了清冷的寒气,他眉心折起, 走到里头才看到徐方谨在趴着吹冷风,酒气混杂, 让人心生火气。

封衍掀过素白珠帘,缓步走进来,抬手将支起来的窗按下了,见徐方谨自顾自埋头在臂弯里,不肯见人, 温热的手心揉捏过他冰凉的耳垂, 陡然的热意激得徐方谨灵台清明,他没好气地抬起头来。

“就该把你这手剁了。”

他肺腑里的燥气未消,口出恶言。这颇有生机灵动的模样让封衍不舍地看了他许久,披着徐方谨的皮太久, 他总是恭谦持重,谨言慎行,封衍还是想要他似往昔一般自在肆意。

徐方谨真是拿他没办法了,只好坐直身子来,眉眼清隽,眸光里倒映着烛台的火光,撑着下颌,眼皮倦怠耷拉下来,“你该不会说话不算话。”

封衍将暖炉塞在他怀中,又替他安放好了软枕,让他坐得舒服些,然后才在桌案的另一侧坐了下来,轻声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方谨怔楞了一下,眼帘忽而垂下,不去看他灼热的眼神,小声嘟囔道:“就你怎么说都有理。”

听到这话,封衍轻笑,也不再逗他,而是从柜中的暗格里拿出了这些时日誊抄梳理的纸张,递给了徐方谨,“子衿循着线索去了南边。”

徐方谨听到这是江礼致带来的消息,立刻正色,一目十行,将手头的纸页来一张一张看过,缓声道:“我猜的没错,这位故人与齐王有关联,看样子是推齐王上位。”

凝神静气,他将所有的纸张看过后搁了下来,放在案桌上,抬笔舔墨,在空白的一处落了几个字,“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在福建,无怪齐王在修祭坛,这背后天降祥瑞的弯弯道道也跟他逃不开关系。”

听到齐王两个字,封衍眸色暗了几分,冷冽的光一闪而过,再抬眼就看到了徐方谨一边沉思,一边拿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飒沓的眉眼如流星,添了三分不羁的风流。

“你慢些喝。”

徐方谨好不容易等到药膳一个疗程过了,能沾些酒了,到怀王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青染给他送一壶好酒来,虽比不上谢将时的云火烧,但好歹能解馋。

听到封衍的话,他生怕被收走,又咕噜噜喝了好几口,对上他沉暗的神色,他眉宇挑起,无所谓地笑了笑,意气洒脱,“改明我真的得去镜台山,谢将时说他给带一壶云火烧给我,还算他有良心。”

封衍无奈,见他三分醉意醺然,便知这几年他酒量没那么好了,几口云火烧下去,怕是能醉死,难得见他有兴致,也没拦他,只道:“你若想去,改日我陪你去。”

徐方谨没被他哄到,而是继续凝神在案桌的纸上,他继续写了金知贤和谢道南的名字,分列两侧,在谢道南的下头再写了个齐王,手指摩挲在酒壶边缘,“四哥,你说金知贤现在想干什么,贺逢年和谢将时都被参了,但这些可伤不到谢道南,没动到筋骨。”

贺逢年如今已独当一面,参他说不定还会惹火上身,得不偿失,而谢将时脾性刚强,又是难得的将才,从他这头下手,最多给谢道南一个没脸。

封衍端起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积玉,你走入歧路了,你一直将金知贤要肯定要和谢道南争个你死我活的念头放在前头,还以为他要鱼死网破。”

“你换个思绪,若是他想要退了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徐方谨执笔的手微停滞,忽然觉得封衍说的这种思路也不是没可能,他先入为主,以为金知贤这次一定会跟谢道南争首辅之位,若是他急流勇退呢?

金知贤与陛下还有情分在,朝中也还有人脉和多年的积淀,敛锋藏芒,未必不是幸事,且现在齐王锋芒毕露,如果对上,难免自损八千。

封衍见他似有所悟,屈指在桌案上轻敲,“但他想要安然退下来哪有那么容易,谢道南就不会放过他,更不用说他这些年来干的许多事都见不得光。”

徐方谨又灌了几口酒,眉目深凝,顺着封衍的这个思路往下走,金知贤这些年捞了不少,王铁林在宫里接应着,陛下也得了不少利,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太过了,便提一提谢道南和王士净,一来二去就平衡了下来,但为祸黎庶的隐患却留下了。

走到今日,四境贻患,北境边将贪腐形势越发重了,西南苗民反叛,江南几省赋税逋欠,国家根基不稳,若再走竭泽而渔的老路子,国将不存。

徐方谨从最开始的浙江杀妻开始想,金知贤似是一直都不顺,得意门生齐璞倒台,而后王铁林在科举舞弊案中折戟,再后来到河南赈灾,出了苏家这个大纰漏,京察后刑部牵连甚广,更不说通过素清秋这条路子,倒腾出了人口买卖和官商勾结残害百姓的长线。

桩桩件件掀出来都是死罪,可偏偏金知贤揽下了给陛下修陵寝的差使,许多事只在背后搅局,联合谢道南将王士净挤走,再后来贺逢年和顾慎之进入内阁,内阁再次平衡。

若是金知贤从一开始就在谋划,为的就是一步步后退,以图来日。但他身上担着的人和事太多,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徐方谨蓦然定住,将笔搁下,定定抬眼看着封衍,“若是齐王登基,谢道南得道,金知贤就算退了也难保自身,除非他算到了储位有其他变故。”

封衍握着茶盏,眼底落了几分淡漠,良久,他道:“徐方谨,本王许给你的荣华富贵和高官厚禄从未食言。”

听到他再唤自己的化名,徐方谨放在膝上的手指轻颤,刹那就想到了平章读书进业,参政机事,这两年他们又一起经历了许多事,从浙江杀妻案到眼下的京察,一晃两年过去,平章也不似往日的稚气。

呼吸凝滞,徐方谨眸光里略过了几分难以置信,“四哥,你……”

封衍垂眸淡淡看了他纸上写的字,眉眼冷然,“这事你不用管,你还想到什么,继续写。”

“所以现在金知贤想要摆脱这摊泥沼,全身而退,必须得借谢道南和陛下的手,眼下唯一能让陛下动颜的只有当年江府的叛国案,这件事如果扯出来,政局不稳,陛下颜面无存,而谢道南也难以脱身。”

思及此,一阵悲凉倏然涌上了心头,当年敌袭来势汹汹,北境防线几度溃败,人心不稳,政局动荡,举国沸议。

那种情形下,堪堪堵住疏漏后面临的是追责和平息舆论,可多方利益盘根错杂,经不起这种激荡。江扶舟名声在外,叛国的名声砸下来,便是千秋之罪,舆情有了疏导的出口,边防线中污臭烂泥被掩埋下来。

这一路走来,他想明白的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当年他的死是必然的,怎么看都是死路,刚正耿介如贺逢年面对这种情形,也只能对谢将时说出为了国家大局,经不起折腾了。

徐方谨扶额低笑,不知是苦是悲,就是想到了这里他才回头看过去那摊泥沼,朝野里的那些权臣怎么看不出江府的冤情,可有几人敢查。

江扶舟战功显赫,是两朝天子近臣,千里相送建宁帝返京,曾是何等的声势烜赫。若掀案出来,诛杀功臣,陛下的千古名声何存?

现在就连这个叛国案件都可以成为五年后朝局里争权夺利的筹码,徐方谨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他沉默良久,才继续道:“谁都不干净,就不会愿意掀这件旧事出来。金知贤算到了这里,谢道南哪怕闹得再凶,也会有所顾虑,他退一步,这就可以谈了,官场里的事,只要还能和稀泥,谁想要鱼死网破。”

面前有道阴影沉下来,封衍走到了他面前,抬臂将他揽在了怀中,深重的力道给了他不安灵魂里唯一的归属。

徐方谨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埋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清冽的气息,胸膛起伏不平,声音也轻了几分,“原来是这样。”

极度的清醒之后是困倦的懒怠,酒意的热气醺得他打不起精神来,锢住的腰腹灼热,徐方谨抬眼,映入眼帘的是封衍滚动的喉结,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在上头,只听封衍声音嘶哑,“积玉,你别惹我。”

徐方谨蓦然仰起头去,恶狠狠地咬在了他的锁骨处,封衍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抱着他的手臂紧了几分,深邃沉潜的眸光里似无尽头的渊海。

血腥味里混杂着酒气,刻在皮肉里,齿痕之下,沸腾的热意涌动。

听到封衍那一声,徐方谨这才松口,肆意地笑了一声,肺腑里滚着说不清的畅快,“这不可得半个月才消。”

他可记着仇,上回封衍发疯,落在他肩上那个齿痕许多日才消下去。

封衍将人打横抱起来,快步往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走去,趁着徐方谨醉酒困倦之际,倾身而上,毫不留情地抵住他意图遮挡的手。

唇齿相依,封衍攫取他肺腑里的呼吸,让他迷迷瞪瞪间渐渐失去了抵抗的意愿,他眉心皱起,抓着他素白的衣襟,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徐方谨抬脚就踢他,却被他抓住了脚踝,湿热的掌心拂过,他不由得浑身一颤。

衣衫凌乱,迷乱的吻印上唇瓣,唇色潋滟,重重碾压里被反复吮磨,徐方谨用力的指骨泛出青白色,他下意识抓过了素白色的纱帐。

无意摩挲中,他似是又碰到了那枚麒麟纹路的玉佩,一个画面骤然在脑海里划过,徐方谨抵扣住了封衍,大喘着气,“等等等……等一下。”

封衍眸色深沉,再看向他的神色多了分温柔缱绻,在他唇角啄吻了几下,“怎么了?”

“……我要去一个地方。”徐方谨声音艰涩,烧红的两颊弥漫着酒气。

“明日再去。”

徐方谨定着身子,澄澈明亮的眼眸就这样看封衍,半晌,封衍将他紧紧抱在怀中,耳鬓厮磨,却是咬牙切齿:“江扶舟,你最好有正事。”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默默将头靠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还未缓过来的气息。

“去哪?”

徐方谨仰头讨好似的亲了一下封衍的唇角,轻声道:“江府故宅。”

第98章

月明星稀, 静夜如化不开的浓墨,森冷的风吹过枯败的院落,无人打理的江府空荡荡,静谧的廊道里透出几分阴森, 唯有亮起的两个灯笼打照过一方天地, 游走的火光往府宅的后院飘去, 行步如风。

青石围过的老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头往天际无限延伸,长影落在衰败的墙垣, 浸过雪的土漫上了一层冰霜,一铲子下去哐当作响, 连握着铁铲的手都震麻了。

青染和青越在一旁举着灯笼给徐方谨照明, 冰冷的手冻得僵直, 心里不由得犯嘀咕,月黑风高, 天寒地冻,殿下怎么还有兴致陪小侯爷回江府来, 一路走来,踩过遍地的枯枝败叶,簌簌的响声让人头皮发麻。

断壁残垣,诡异奇谲,烧毁的房屋留下黑黢黢的印迹, 五年过去, 只剩下了满府的衰朽之气。

徐方谨直奔要去的地,不带半分犹豫,他什么都没说,封衍也就默契地不过问, 而是紧握着他的手陪他走去。见他目光深峻,未说出口的话里压抑着沉冷,封衍眼底略过了几分忧虑。

“嘡啷——”

几铲子下去,冻凝的土才堪堪破开一个缺口,而徐方谨手心捏了一把冷汗,喃喃道:“应该是在这里。”

但过去的记忆已经太过久远了,依稀记得年幼时见过阿娘将一个小木箱匣埋在了树下,他幼时贪玩胡闹,四处撒欢,许多事也不大记不得了。他只能想起阿娘有一枚深藏的玉佩,后来再没见过,如果不是这几日拿着平章那枚玉佩,他还不一定想得起来。

“我来。”

封衍在昏暗的灯火下看到他冻得通红的手指,心口疼了一下。

徐方谨抹了一把脸,继续一铲子下去,轻笑,“说好了我来,四哥你就别动手了。”再往下深挖了些,他自言自语道:“奇怪,难道是我记错了吗?”

青越听到这话,打了一个阿嚏,他吸了吸鼻子,双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徐方谨正在努力挖掘的手,不禁神游物外,也就是殿下了,能陪着小侯爷这样胡闹。

将铁铲调转了个方向,徐方谨凝神屏气又往其他方地方探去,忙得满头大汗,蹲在石栏上腿脚发麻,他坐了下来,对着灯光又细细看了几眼。

就当他被寒风刮得面皮生冷,打算明日再来之时,突然手中的铁铲像是触到一个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很难再往前探。

那几声碰撞声格外不同,一旁的封衍也听了出来,只见徐方谨的眼眸倏然一亮,用力拍了拍手中湿软的土,继而再拿起了铁铲来,埋头苦干。

不一会一个陈旧的箱匣就被挖了出来,泥土的湿气覆在上头,冰凉刺骨,徐方谨双手合紧,给自己的手心哈了几口热气,才勉强缓了过来。

灯笼的光昏暗不明,封衍用宽袖遮挡着吹拂的风,从怀中拿出火折子打起一簇更亮的光来,“小心些。”

徐方谨默默点头,然后低首寻觅着锁钥的位置,见上头有一个小锁,他眉心轻拧,从鞋履处摸了一个匕首出来,脱去刀鞘,锋利的刀锋寒芒乍现,在他脸上打过了一道短促的光来,他手腕一翻,眸光凝住,对准了那个利口就刺过去,叮当一声后,小锁便掉落在土里。

不知为何,徐方谨心中生出了不祥的预感,他抬头看向了一旁的封衍,对上他沉静的眼神,他紧紧抿唇,一把掀开了箱匣盖,果不其然,入目是玉佩的材质,但碎得七零八落,难以辨认个中的纹路。

封衍走近了些,徐方谨替他接过火折子,眼底落了几缕摇曳的火光,轻声道:“这是我娘的院子,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她亲手埋下去的,那时我还小……”

话未说完,就见眼疾手快的封衍已经将碎掉的玉佩拼出残破的一半来,徐方谨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立刻往前探去,手指发颤,熟悉的纹理让他心头一震,似是难以置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封衍将玉佩大概拼凑了出来。

对视的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犹疑和惊诧,徐方谨手中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湿土中,火光倏然就灭了,徒留此地的空寂。

曾经跟随在建宁帝的身边的徐方谨对这块玉佩格外眼熟,盘龙纹样式,甚至连触手的材质都相差无二。

霎时间徐方谨的腿软了下来,酸麻的腿脚有些撑不住,跌坐在冰冷的石栏上,指尖扎入的湿冷的泥中,心头漫过一阵阵的寒凉,“四哥……”

“莫怕,我在。”

封衍宽厚温热的手握住了徐方谨的手,摩挲了两下,安抚道:“夜深了,回去再说。”

见徐方谨身躯僵硬,封衍侧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宽阔的背影,“是不是腿麻了?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手脚并用,默默爬上了封衍的背,微颤的手指停顿在了他肩上,似是感受到他的紧张,封衍的力道更紧了些。

身上披着宽厚温暖的鹤氅,徐方谨却觉得如坠冰窟,纷乱复杂的思绪在脑中乱撞,头疼欲裂,他将头轻轻搁在了封衍肩上,“四哥,阿娘的死与陛下有关吗?”

他似是在往事的破土里窥见了些端倪,许多往日里看不清的事情都仿若有了来去的印迹,他眼睑轻垂,呼吸间带了几分闷热,“我觉着这些事越来越诡谲了。”

封衍却想的更深更远,但他没有说话,深潜的眸光里闪过几分冷意,他行步飞快却稳重,等回到怀王府时,背着的徐方谨已昏昏欲睡。

但他心思重,青染掀过挡风的毛毡,暖意袭来,徐方谨耷拉着的眼皮慢慢掀开,哑声道:“四哥,你放我下来。”

封衍将人放在了案几旁,又端过了红木都承盘上热气腾腾的姜汤,悉心地哄着他喝下,见他慢慢吞吞喝完后,他才拿过另一碗一饮而尽。

青染和青越都默契地走了出去,屋内唯有烧热的银丝炭弥散的松枝香气弥散。

徐方谨懒怠地趴在了案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

轻触间他忽而碰到了一个小瓶子,他缓缓直起身来,拿在手中定睛看去,这是巫医给他易容的药瓶,里头的药遇水即化,需要敷在脸上。

倒了一粒在手中,他用茶水化开了些,鬼使神差地他低头尝了一下,霎时就被封衍紧紧捏住了下颌,斥声道:“怎么乱吃药。”

封衍见过他用这药,但不是用来吃的,如今看到他乱来,心头火一下就蹿了上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徐方谨脸都被捏痛了,但他脑子转的更快,抓住了封衍力道极大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讶然道:“这个也熟悉,”

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这味道我在我哥小时候喝的补药里尝过。”

也就是说,大哥很早开始就需要易容,如果是这样,阿爹和阿娘就不想让人知道大哥的真实面容,如果刚才找到的玉佩只能证明阿娘和陛下相识,那两件事连在一起就不得不让联想。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似是在冥冥之中推着他往前面走去。

“大哥可能是陛下的孩子……此事陛下知道吗?”

封衍显然也是想到了这里,他拿起了小巧的药瓶看了几眼,敛眉静思,“齐王是七八岁的时候被陛下称养在了乡野里,对外只说他的生母是一个农女,他在外多年,朝野里都认为陛下不看重这个孩子,甚至都不愿意接到京都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徐方谨呆愣住了,脱口而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你是说……我大哥没死,他是齐王。”

很快他就想到了另外一种更可怕的事情,他慌忙中拉扯着封衍的衣袖,失声道:“四哥,我大哥没死,那我爹呢?他会不会也没……”

他蓦然想到了封铭临死前说的那个故人,那个他怎么都猜不到都没有什么头绪的人,可眼下这个事实又让人匪夷所思。

封衍扶住他的肩膀,让他尽量冷静下来,“积玉,当年那场大火离奇,若是平阳郡主的死与陛下有关,想必是旧日恩怨,江池新会活下来,但江大人却不一定能活。”

一句话几乎敲碎了徐方谨的幻想,指尖倏然扎入了掌心,眼眶酸涩难堪,“江府当年囚府待罪,那场火不明不白就烧了起来。如果是陛下斩草除根,怎么会让他活……是我迷障了。”

帝王心性,深不可测,依照建宁帝的性子,不可能留下那么大的隐患,何况此事是何等的秘辛,关系到皇家颜面。

思及此,一种莫大的无力感充斥在心头,徐方谨失魂落魄地靠在软枕上,森冷的寒意从脊骨处漫过四肢百骸,呼吸滞涩,头脑一片空白。

良久,徐方谨才缓了过来,深思了片刻:“等过几日,京都里的事料理好了,我要南下去福建。”

无论那位故人是谁,他都要亲眼去看个究竟,可他偏生出了些胆怯和懦弱来,这一切的事都在往他预想不到的方向奔走而去,旧事迷惘,阿爹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封衍抚过他毫无血色的唇瓣,应了下来,“你想去我都陪着你。”

今夜接二连三的冲击过甚,以至于徐方谨精神混沌,辗转反侧,封衍知晓他难受,便将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殿内点的安神香冉冉升起,徐方谨沉重的眼皮渐渐垂下,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封衍掀起眼帘,见他眉宇里潜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叹了口气,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第99章

高台飞檐, 殿宇巍峨,朱红宫墙覆上霜色。飞雪飘蓬,凝着的冰晶剔透,反照过日光光怪陆离, 越过白毡纹菱花窗, 窗沿绦环板上的木浮雕绘着双龙戏珠, 栩栩如生。

宫殿内,建宁帝正在撑额闭目养神,浅折的眉宇显出些许疲态, 两鬓斑白,沉郁的病气笼在其身, 他似是溺在了混沌迷离的旧梦里, 皱起的指节紧扣着扶手。

大漠孤烟, 长河落日,披甲狂狷的女将策马而来, 飞刀似飒沓流星,利落抬手的一瞬就将绑在马匹后的狼狈男子救下, 寒芒如箭矢,流风潇潇。

星夜旷野,两人并坐,仰头便是璀璨星河,相谈甚欢。彼时的封恒还是藉藉无名的皇子, 来到边塞闯荡一番, 不料中了边境马匪的埋伏,险些丧命。

一连几个月,封恒都在云辞镜身边做个书生谋士,随她出入漠漠原野, 纵横在边贡开市的长线里,羽扇纶巾,他缓步走来,多了分风流儒雅,指点江山之际,挥斥方遒。

等到不得不回京的时候,他回头遥望风沙席卷中单枪匹马的那人,心乱如麻,百感交集。

再见之时,宣悯太子自缢于东宫,楚王封恒册立为皇太子,城楼高台,旌旗猎猎,他负手而立,眺望远处跃马横枪而来的云辞镜。

但一句“太子殿下”割开了两人的羁绊,咫尺天涯,相见时难。东宫寝殿内,太子夜深伏案,若得知边境战况,总要问一句她平安可否。

再后来,太子践祚,万方庆贺之时,明堂高坐的君王传唤边将来见,依旧桀骜不驯的云辞镜不改其色,与之周旋,宴席起坐觥筹间,丹墀下遥遥相拜。

醉酒欢愉间,春闺深梦,帝王醒后乍如黄粱,怅然若失,再闻已是天涯远客。行道途穷,一道平阳郡主的册封留下羁绊,未知归期。

年岁撕破离别的裂痕愈来愈深,她一句“宁死不愿做笼中鸟”的狠决破开迷惘自欺的梦境。诀别之际,她毅然入宫请皇太后旨,赐婚于当时清正廉洁的肱股之臣江怀瑾。

“平阳……”

呢喃的细语几乎不可闻,而建宁帝身侧陪侍着的秋易水却听清了,他拿着黑漆都承盘的手倏然一顿,眼底明暗交杂。

药味弥散开来,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他轻手轻脚地放了下来,唤了一声陛下。

建宁帝掀起眼帘,积重的威严沉压而来,他定下神来,浑浊的眸光里打量审视着秋易水,似是透过他的皮骨看到他恭敬的内里。

“你们先生如何了?”建宁帝忽而问起了这一句。

秋易水神色自若,将斗彩莲瓷药碗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御案上,“先生他这几日偶感风寒,闭门不出,在御前伺候,恐过了病气给陛下。”

在御前能让唤先生一句称呼的唯有陛下特许的宁遥清,可见深恩隆宠。不过陛下抱恙的这些时日里,司礼监内的格局也发生了变化。执掌东厂的宋石岩挤了上来,隐隐有对峙之势,而宁遥清自从那日听出陛下隐晦的训诫后,亦提了身边的秋易水和成实起来,一来二往,他自己倒显得落寞了。

秋易水深得宁遥清真传,在御前伺候的谈吐举止皆合圣意,这样一来,陛下面前的红人又有易主的迹象。宋石岩在侦办刑部案件时狠辣果决,对这位昔日的师弟秋易水,也没个好脸,处处争锋。

听到秋易水的话,建宁帝脸上的神色淡了几分,“一代新人换旧人,劳累了这些年,他也该歇歇了。”

秋易水却知晓实情,宋石岩投靠宁遥清后在王铁林背后放了冷箭,王铁林毙命,司礼监内只剩宁遥清一人资历深,加之其胞兄是锦衣卫指挥使,无人与之争锋,陛下自然不会容得下他,宁遥清也知君威莫测,寻了错处自己退了,入冬后多有称病。

建宁帝端起了案上温热的药,慢慢饮下,喉间苦涩,面上越发冷峻了,“不过他倒是清闲,听闻近来他赋诗作画,斟茶斗酒,往来风雅。”

“朕老了,走不动了,这殿宇空荡,四方宫墙高深,说是坐拥万里河山,所见不惟是这四四方方天地。朕还是皇子的时候,游历四方,去了北境边线,入目是大漠黄沙,金戈铁马,千乘万骑。岂料而后一生的寥落败北皆在苦寒的北境。”

“流落他乡,亦是丧家之犬,那时一口粥,一块饼就是稀罕日子了,故园万里,恐无会期。如今耳顺之年,梦里梦外又怀念起旷远的边境。”

秋易水静静伫立在一旁,俯身替他扶好了身后的软枕,听罢这一番话也未曾言语,这些时日建宁帝精神委顿,今日多说几句话已是难得了。

建宁帝摊开了案上的奏折,是齐王呈现修建祭坛的呈报,他抬起朱笔来勾过一划,便搁在一旁了,揉捏过酸软的眉心,“他们都该来了吧。”

闻言,秋易水恭敬回禀,“回陛下,两位阁臣都候在外头了。”

深邃幽冷的目光放远了些,似是越过重重殿内,良久,建宁帝敲了几下桌案,“外头天寒地冻的,宣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谢道南和金知贤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了进来,面容肃冷,毕恭毕敬地站在了一侧,两人身上都带着外头风霜的寒气,俯身跪下行了大礼,静候佳音。

建宁帝懒怠地应了一声,让两人都起身,秋易水亲自搬来了椅凳给他们就坐。金知贤和谢道南都看到了御前伺候的人,隐晦地对视过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朕没记错的话,谢阁老是太和三十三年状元及第,今来也六十有一了吧。”建宁帝摩挲着指节上的玉扳指。

谢道南垂首应了声是,只听建宁帝再道:“你家小子倔强倨傲,这些时日可没少折腾,又与你那弟子争锋相对,你这把尺握得不好。”

听到这话,谢道南立即撩袍跪下磕头,诚惶诚恐道:“陛下恕罪,是臣治家管教不严。”

建宁帝没管谢道南,而是抬眼看向了金知贤,屈指在膝上轻敲了几下,一言不发的样子更令人心头凛然。

不过几息之间,金知贤亦起身跪下,“陛下,臣是太和四十六年及第。原刑部侍郎魏铭是臣的门生,他犯下滔天罪孽,臣难逃其责。”

良久,等两位养尊处优的阁臣都跪到腿脚发麻的时候,建宁帝才缓声道:“内阁首领百官,是朝廷的颜面,合该和衷共济。京察几个月了,风波频出,两位都是老臣了,不想着社稷苍生,反倒是暗里阋墙,成何体统。”

雷霆之怒在平淡无奇的话中砸来,长久的跪拜让两人额上的冷汗都渗出了。

建宁帝握拳重咳了几声,再看向谢道南和金知贤的神色就寡淡了些,“起吧。”

两人才颤颤巍巍着扶着椅凳坐了下来,腿脚酸麻,但是面上不显,撑着身躯端正坐直来,还要谦恭地接过秋易水送来的热茶。

“北境边防是军情大事,贺逢年还是急躁了些,入阁参机,做事失了分寸,内阁庙小,他还是要再历练历练。”

一句话让谢道南和金知贤都心一惊。

这样一来,陛下是动了让贺逢年出内阁的心思,而他被人参奏边境军情中失察失责,此番不论罪责,而是做了调动,显然是敲打了警告殿内的两人,不要再动当年之事。

谢道南眉目深敛,今日来之前他其实就做好了准备,近来金知贤牵扯出了当年江扶舟一事做筏子,这一手试探的棋走得又险又惊。

“商贾出身的贱民,搅得不得安宁,以律查办罢了,不必再生事端了。”

闻言,金知贤的眸中略过了几分复杂的光来,他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心中沉重的石头堪堪放了下来,背后渗出些冷汗来,建宁帝说这话的时候冷冽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建宁帝乏了,不过挥手的功夫,秋易水便缓步走来,恭敬地请两位阁臣出殿。

静雪飞尘,北风长啸,扑面而来,刮得人面皮生冷,谢道南和金知贤迈步走出殿外,眺望长天一色,眉眼里落了几分冰凉的霜色。

“先恭贺谢大人,想必不久便能升任首辅,知交一场,不虚此行。”缓步行在宫道上,金知贤率先出了声。

谢道南沉思良久,直至今日,他才算看明白金知贤的布局和思虑,或许远在浙江杀妻案中,他就已有思量着要退,他想要做的,无非是如何能退得干净利落。

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他倒有些佩服金知贤的坚定的心性和算计人心的谋算了,风头正盛时选择后退一步,要何等的决然。官场里后浪催前浪,新人换旧人,重头再来谈何容易。

如今金知贤还拿捏住了陛下的心思,又将自己算了进去,眼下的时局逼得他不得不出手压下来了。

“慈明说笑了,韬光养晦,来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时机。”谢道南的话里绵中带刺,扯出了一抹冷笑来。

说完后,他便拂袖径直走远,徒留金知贤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广阔的天际略过飞鸟,扑翅越过重重高墙屋脊,金知贤抬头看去,眼中明暗交错。

***

齐王府内。

封庭正在佛龛前跪拜,双手合十,虔诚叩首,绿釉狻猊香炉内燃着的檀香冉冉升起,幽香弥散,清心养神。

他面前供奉着一个牌位,口中诵念着经文,可迷惘的思绪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只顺着记忆里念过百千遍的经书去诵读,不安的心神搅扰他,让他难以静下心来。

割裂的情感从深埋的旧土里破出,他忽而定住,睁开眼睛,缓缓从身侧的暗格里拿出另一个牌位,朴素至简,上头唯有云辞镜三个字。

封庭将其抱在怀中,指节拂过了上头镌刻的字迹,手中如重千金,再也直不起身,仿若脊骨被打断成两半,生生将魂灵撕裂开来,滔天巨浪的沉压兜头而下,压抑的心口闷痛。

耳畔似是还能听到江怀瑾同他说过的话,那些他不愿再想起,却总是在午夜梦回之际缠绕他的回响。

“云辞镜不是你生身母亲,当年她的孩子出生后就夭折了,她爱慕陛下,为了将你抱来,她残害了你的生母。”

“她身上的毒是陛下所下,连年累月,已无生还之机。如今江府已沦落至此,生死一线,你若是想有出头之日,早做决断。”

五年前,江扶舟叛国的消息传来,京都沸议,江府待罪戒严,慌乱无措间,他从父亲口中得知了自己是陛下养在外头的亲生子。

惊闻变故,封庭跌坐在圈椅里,似是不敢置信,面色煞白,身躯不住发颤,瞳孔骤然失色,模糊了眼前的焦距,什么都看不清。

多年来的困惑有了答案,为何父亲待他总是不如积玉亲昵,因为他本就不是父亲的孩子。思及此,过往那些孺慕的情绪都蒙上雾蒙蒙的暗影。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渴求和希冀的东西都是虚妄的一场空。

断掉的思绪不断下沉,似是有无数双手拉拽着他,让他不断坠入深渊,过往的回忆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碎掉的镜子拼凑不起来完整的模样,照得人七零八碎,面目全非。

但他迷茫片刻后又晃过神来,眼下的情形复杂交错,江府获罪,殃及满门,深陷泥沼中,何人不想寻个生机?

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攥住了江怀瑾的衣袖,凄声问道:“爹,那积玉呢,你那么疼他,难道也不管……”

江怀瑾淡漠地别开了他的拉扯,侧过身去,“他自绝于我,便是断了父子情分,今时今日,皆是他咎由自取。”

江池新知道,江怀瑾对于当年江扶舟求陛下赐婚一事耿耿于怀。他素来耿介清正,家风整肃,岂能容得下离经叛道,声名狼藉,受天下人口诛笔伐的江扶舟。

爱之深,恨之切,自那以后,江怀瑾便再不见江扶舟了,江府大门紧闭,哪怕他在外跪地求了许久都不得而见。

手中落了一场空,江池新不住发怔,撑着的身躯也顿住。在沉痛之余,心间一隅的灰暗之处涌上难以言喻的欢欣。他原以为再过几年父亲就会原谅积玉,没曾想会有一日,父亲在积玉和他之间,会选择舍弃积玉。

江怀瑾居高临下,淡然的目光扫过了江池新的神情,不过几息之间,他不再看他,“言尽于此,你自己拿主意吧。”

看到江怀瑾抬步走出去的单薄背影,江池新忽而唤住了他,“爹——”

闻言,江怀瑾的脚步稍停了一下,却未回过头来,只听江池新哽声道:“您会留下陪我吗?”

“天知道。”

书房的门倏而关上,昏暗的天色从窗台渐渐隐没,沉黑的屋内再见不到半分光亮。

绕过了几个廊道和月洞门,江怀瑾走到了后院的寝屋内,长风吹起他的衣摆,灯笼打照下来的光漫过他的肩,他负手而立,面容肃冷。

站在台阶上,他遥遥看向了院内青石栏围着的那棵百年古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皎白的月光透过树缝疏疏然洒落在石上,温凉如水,衬得院中格外僻静。

自从江府戒严待罪后,恐怖悚然的气息就萦绕在府宅之内,人人的脸上尽是愁苦之色,人心浮动,焦躁不安,有门路没门路的都心急如焚。

焦急的脚步声传来,面色惨淡的侍女走了过来,看到江怀瑾在门前站着凝思,她俯身行了个礼,声音尽量平稳,“大人,这是夫人的药。”

江怀瑾自然地接过了药碗,温声道:“我来吧,你们先下去。”

说罢后,他推开门扉,绕过三扇松柏梅兰纹屏风,看到了床榻帷幔中躺着的云辞镜,遣屋内的侍女都出去后,他端着药碗坐到了床沿,苦涩的药气弥散在此间。

江怀瑾悉心扶着已经没甚气力的云辞镜起身,安放了几个软枕在她身后,替她梳好散乱的乌发,掖了掖锦被,这才将药碗里的药一勺勺喂给她。

云辞镜苍白的唇瓣动了动,饮下药后她的气色才勉强恢复了些许,但体内积毒日久,到今日她已经再难说出话来,她勉力将手放在了江怀瑾的手背上,泛着青白的指节想要写什么,却难以成笔。

“那个孩子还在吗?”

江怀瑾拿起了素白的锦帕为她擦了下沾上药的唇角,似是不经意地提起,看到云辞镜眼底涌动着的复杂情绪,他捏着锦帕的力道重了几分,“他不在了。”

“想我江怀瑾多年宦海沉浮,蹉跎一生,子息凋零,是我误了你。”

听到这话,云辞镜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颤,眼中的光灰暗了些,干涩的眼角发红,嘶哑的喉咙拼命想要发出些声音,却只有几声重咳,血色全无。

她知道他问的是他们两人的亲生孩子,这么些年了,她也在寻他,自从知道那孩子出生就被偷换后,她心如刀割,日日剜心刺骨,看着扶舟一日日长大,她也时常想,那个孩子身在何方。

江怀瑾替她别过鬓边的头发,“世事无常,我从未怪过你。你身上这毒,是他威胁你的吧,能让你心甘情愿服毒,唯有那个孩子和积玉。”

云辞镜看着江怀瑾,能窥见他眼中深沉的癫狂和克制的平静,以至于他此时坐在床沿,亦让人感到惊惧,但相伴多年,她更多能感受到的是心疼和无可奈何的哀默。

她知晓江怀瑾的性子,也知道他最疼爱的就是积玉,这些年来捧在手心里悉心教导,现在积玉房中还放着幼时他给他做许多摆件和木偶,哪怕积玉不愿读书举业,他也从来不会勉强他,而是让他随性自如地活着。

这几年来,江怀瑾不见积玉,何尝不是为了他好,他既已选择走了那条路,家族只会成为他的拖累。再者,他还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面上不说,但他时常还会暗中打探积玉的行踪。

江怀瑾得知孩子出生后就被调换后,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好几日闭门不出,沉敛的面容下是深不见底的渊海。

云辞镜靠在软枕上,眼神沉着难以抑制的哀痛,她原想自己没几日好活了,索性就把这个不见天日的秘密带到土里,可那日江怀瑾闯进来,看着她的目光那样的急迫和恳切,她怎么再忍心瞒着他。

扶着虚弱的云辞镜躺了下来,江怀瑾面色沉静,替她盖好了锦被,知道她想要问什么,他淡声道:“积玉不日就要返京。”

几日后的入夜时分,江池新来到了云辞镜的病床前侍疾。

云辞镜病得更重了些,但她还是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不舍地看着他,眸光中深藏着眷恋。

江池新细心地服侍着云辞镜喝药,守在她身旁陪她说话,只是话语无序,字里行间掩盖不住的不安和焦躁。云辞镜只当他是被这几日的阵仗吓着了,但有心无力,只能慢慢拍他的手背安抚他。

灯罩下火光摇曳,屋内沉寂,落针可闻,一道长影落在了墙上,他的手稍动了动,动作犹疑不定。

江池新藏在衣袖的白绫沾上他手心的汗,他定了定心神,紧咬着牙关,缓缓拿了出来,忽然套在了云辞镜的脖颈间,倏然收紧了力道。

毫无防备的云辞镜面色皱紧,呼吸被遏止住,瞳孔骤然收缩着,无力的手难以抬起,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腿脚凭借着本能挣扎。

江池新用力的手都在发颤,脖颈处的青筋暴起,喘息沉重,声音几乎是从牙关挤出来,“您别怪我,缠绵病榻,您时日无多,我不忍心看您这样痛不欲生……还是早走了痛快些。”

不多时,云辞镜的鼻息就几近于无,弥留之际她的眼睛看向了窗台的侧影,一刹那间就明白了那人的所思所想,几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何其残忍。

明明她已病入膏肓,他却还是用这样的手段留下罪孽。

走马灯看过这一生,她眼中最后定格在了那一年中秋夜,圆月高挂,星河璀璨,年年靠在她的肩上,抱着她的臂膀,学着唱了两句塞北的小调,悠远邈长。

云辞镜的手重重垂了下来,撒手人寰,江池新从癫狂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人间混沌茫然,长跪在地,失声痛哭。

当夜,江府烧起了大火,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尘烬飞灰,数不尽的哭声和惊叫淹没在火海里。

第100章

掐丝珐琅八吉祥纹炭盆里正烧着银丝炭, 烘一室轻暖,松枝的香气清冽,漫过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的纱幔,窗外日光疏疏然打落, 流光碎金跳跃, 如水波荡开。

委委垂地的素白色纱帐稍动了一下, 星眠压着床沿的一角,他怀中抱着一个小木箱,剔透澄澈的眼神悄然落在了床榻上的徐方谨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他的脸,脸色故作沉静。

这让想多和他多呆一会的徐方谨破功了, 装作朦胧刚醒的样子, 眉眼懒怠, 温柔地看向他,轻声问:“你原谅我了?”

生了许多天的气, 星眠也不太好意思,郝然地别过头去, 轻哼了一声,“我哪有那么小气。”

徐方谨失笑,见他一幅别扭样也不拆穿,自我检讨道:“是我的错,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闻言, 星眠静默了片刻, 乌黑的眼眸抬起看了他几眼,然后才拿出一直抱着的那个小木箱,有些沉,他废了些力气往前挪了挪, 当着徐方谨的面打开了。

入目是金银色交错的光芒,再定睛一看,里头是许多金银摆饰,憨态可掬的小金人摆成了一排,还有好多个金元宝和金叶子。

徐方谨心软了下来,摸了摸他瓷白的小脸,紧紧抿着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星眠将一个金元宝放在了他的手心里,装作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道:“这些我都给你,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你会留下了吗?”

徐方谨的心忽而重重跳了一下,喉间倏然哽住,眼底涌上了些酸涩,他对上星眠满是希冀的目光,默默点了点头。

星眠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他将小木箱推到了一旁,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徐方谨的温暖舒适的怀抱里,他将头靠在他胸膛上,喃喃道:“我今年向佛祖爷爷许的愿灵验了,你真的回来了。”

徐方谨肺腑里的气息滚热,稳稳当当将他揽抱在怀中,垂首亲昵地蹭了蹭他柔软的额发,知晓是封衍私下和星眠说明了实情,他之前太怯儒,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向星眠解释。

这份亲昵让星眠心生欢喜,他抬手捏了捏徐方谨的侧脸,忍不住好奇,“阿爹,我看过好多遍你的画像,你的脸还会变回来吗?”

听到这话,徐方谨握着他小手的指节蓦然一顿,良久,才温声道:“会,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再等等好不好,等变回来我第一个给你看。”

星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杏眸瞪得圆溜溜的,稚声稚气道:“真的吗?可以比父王还早吗?”

他顺杆子往上爬,一把抱住了徐方谨的脖颈,“那你还得在我院子里陪我住几天。”他凑到了他耳边小声道:“要不就今天吧。”

“咳咳!”

一阵咳嗽声忽而从四扇楠木刻丝屏风侧边传来,两人太入神,谁都没注意不知何时悄然走进来的封衍。

星眠埋头进徐方谨的怀里,贪恋他怀抱里的温暖,稀罕着不肯撒手,闷声道:“父王怎么那么快就来了。”

话音刚落,封衍走来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无奈地看了眼星眠,“小祖宗,是谁说的要出来堆雪人。”

封衍坐到了床沿,看到了才床头的小木箱,好整以暇地捡了一个小金人握在了手里,哑然失笑,“封钰,你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星眠把头埋得更深了些,几乎是黏在了徐方谨身上,暗戳戳地掐了下他的后腰,“阿爹,你快说。”

徐方谨唇边泛起笑意来,揉了下他柔软的头发,“我听你的,等下就搬到你院子里陪你住。”

这才没哄得徐方谨留下来几日的封衍倏然看向了徐方谨,但他正忙着陪星眠,半点眼神都没舍得给他,他捏着小金人的力道都重了几分,“父王也想凑热闹,不如我们一起搬过去几日。”

警惕的星眠立刻抬起头来,正儿八经地摇了摇头,“先来后到,这是我的院子,我还没答应父王也搬过去。父王不是说过我的院子自己做主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听到这话的徐方谨掩不住笑,看着一脸正色凛然的星眠只觉得有趣,小小柔软的身躯贴在怀中,他将人抱地更紧了些。

拿星眠没办法的封衍挑眉,再觑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徐方谨,正大光明地将小木箱收缴了,“这个带出院子里就不是院子里的,父王替你收着。”

徐方谨看星眠着急着要跳起来,才开口道:“四哥,你别逗他了。”

又低头对星眠说:“走吧,不是要堆雪人吗?我陪你去玩,你的小金人阿爹给你看着。”

星眠依依不舍地退出了他怀抱,认真看了看他身上的衣着,叮嘱了几句,“外头天太冷了,阿爹你得多穿一些。”

等到徐方谨穿戴暖和走出来后,封衍已经陪星眠堆了好几个小雪人在台阶上,憨头憨脑的雪人点缀上了黑豆充当眼睛,再用小红萝卜块充作嘴巴。

徐方谨坐在一旁放着的软椅里,从一旁放着的布料挑出了一块赤红色来,继而拿过了鞋履侧边藏着的匕首,利落的几刀就将一条条完整的细长布料裁了出来。

他慢慢将其围在台阶上的小雪人的脖颈处,当做了小围巾,添了一份热闹的喜庆,对上小雪人乌黑的眼睛,他倏然顿了一下,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也曾堆过一个雪人在江池新的门前。

那天是江池新的生辰,他将许多小礼物都放在箱子里堆在了雪人旁,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他会出来陪他一起玩,但两个时辰过去了,江池新都推说要温习书,不肯出来。那时他就感受到了江池新可能不太喜欢他。

他其实也有些怵这个大哥,他自幼跟随在阿娘在边境,与江池新的交集在回京之后才多了起来。但那时江池新已经有了许多玩伴,对他不冷不淡的,哪怕他努力想要亲近他,也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只记得有一次江池新失态喝醉了酒,他替他端来了醒酒汤,却被他挥手打落,他满眼通红,手不住发颤,哀声问:“你为什么要回来?”

江扶舟被烫红了手,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似是被吓到了,面色发白。

忽而觉得这样没意思,江池新将手臂横在发烫的双眼上,苦笑道:“我原以为我自幼跟在父亲身边长大,该是我与他最亲近,可你回来后,他满心满眼都是你。看似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凭什么……”

江扶舟忍着痛,拿过锦帕去替他擦眼角划过的泪,怯声道:“哥,你学问好,又那么懂事,爹娘都喜欢你,不像我不学无术,又不喜读书,来到京都后还没什么人愿意陪我玩,说不定照阿爹说的,我以后只能放牛去了。”

江池新侧过身去,不去看江扶舟,喃喃自语道:“放牛……放牛也好,他盼着你随性自在,从不拘着你,不管怎样,他总会护着你。”

年少时的江扶舟并不能理解江池新的意难平,他小心呵护了江池新的自尊,只当他是酒醉后失态了,从未对外人说过。

如今再看到堆着的雪人,徐方谨有些怔然,连封衍走到身旁都不知道,等到兜帽被盖上,他才抬眼看过去,只见封衍拿了个暖手炉放在了他的手里,暖意漫上指尖。

“在想什么?”

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暖炉上,徐方谨的神色淡了几分,“在想我哥,他假死脱身,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阿娘是怎么死的。”

封衍握住了他放在衣袖里的那只手,抚过他掌心几道新的划痕,“现在还不是时候。”

徐方谨何尝不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几方探查的消息递了上来,巫医在福建现身了,一见便知是背后之人要引他过去,而他也不得不去一趟,星眠先天的弱症一直让他放不下心来。

将头靠在了封衍身上,徐方谨缓缓闭上了眼,“齐王如今在朝廷里的势头正盛,这不是好兆头。听闻陛下还有意让他年后去郊祭。”

封衍感受到他的疲惫,轻轻抚着他的额发,“登高跌重,他根基不稳,莫忧虑,这事我来操心。”

“他会死吗?”

徐方谨蓦然抬眼望向他,眼中倒映着澄净的半边天。

自古成王败寇,若是封庭在这条路上失败了,那他的日子就难说了。但从心底里,他还不是希望看见封庭去死,故旧亲朋,他们毕竟做了十多年的兄弟。

封衍默然了片刻,“他若愿意,自是可以做个闲散王爷。”

徐方谨不再说话了,他静静靠在封衍身旁,手中忽而飘落了飞雪,触手冰凉,院中星眠正在勤勤恳恳地推雪团,这是这几日难得的清静日子。

因着前几日朝中的风波,他暂且卸下了衙门里的差事,等到年节后再去上值。这几日他便闭门不出,心里头想着许多事,他总觉得不太安宁,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让他越往前走,就越能感受到那种不可名状的可怖。

心绪忧虑之际,忽而听到一声“哎呀”,两人齐齐看了过去。

就发现星眠推的雪球太大了,他一头栽在了雪里,滑稽地动弹着,青染火急火燎地将人抱了出来。

听到封衍的笑声,星眠气急败坏地看了过来,然后跑过来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徐方谨怀里,环抱着他的腰,闷声闷气地不肯看封衍。

这下连徐方谨都忍不住笑了,连忙将人暖在了怀中,抱起来往里间走去,替他换件衣服,刚跨进门栏,星眠一声不吭地就把门关上了,让跟着打算跟着进来的封衍吃了个闭门羹。

“砰”的一声重响,青染忍俊不禁,看着封衍的神色,憋笑道:“世子不是有意的。”

封衍冷笑,“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第一百章 ,一家三口该团聚了

近来有些忙,所以写得少了,我会尽快振作起来的,不过数了数要写的情节,感觉离完结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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