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王府内,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的素白色纱帐下,江扶舟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间的热气弥散,闷热的气息里,皙白的手腕垂了下来,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仿若沉浸在惝恍迷离的梦境之中,他眉心紧锁,半梦半醒间想到了年少时的时候,宁遥清和宋明川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趁着他睡着了,在他脸上画了好几笔墨迹,他顶着一脸墨痕去见阿爹,阿爹非但不说,还趁乱在他额头上又画了一笔,他气得一天都没理江怀瑾,把自己关在门里不肯吃饭,非要他写道歉信才肯罢休,而平阳郡主一气之下让厨房不准给他送饭。
但那天夜里,在府衙里忙了许久的江怀瑾听闻此事,特地在书房里写了一封道歉信给他,又陪他用了那顿迟来的晚膳,父子俩在屋内下了一个时辰的棋,这才和好如初。
过了好些日子,他才知道那一日江怀瑾本该去跟江池新讲论功课,却稀里糊涂地被他耽搁了。
他心怀愧疚,将自己攒了许久的月钱去宝斋阁买了纸笔送给江池新,并跟他小声道歉,江池新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过是一件小事。
但等到第二日他再去江池新的院子找他玩,却发现自己特地买来的纸笔被随手扔了,那时他便知道,江池新或许是不喜欢他的。
许多小事织成了密密麻麻的网,将江扶舟捆缚在其中,他在迷蒙的梦里反复寻着过去的痕迹,好似这样,他便可以沉湎在故梦里不用面对残忍的事实。
湿热的巾布擦在额头上的一瞬,江扶舟猛地惊醒,眼底空洞无神,半天都没焦距,他紧紧攥住了来人的手,回过神的一刻才看清封衍眼底的乌青,面容疲累,应是守了他许久。
他声音嘶哑干涩,“四哥,我睡了多久?”
封衍抬手将他揽抱在怀中,又把锦被拿来盖在他身上,悉心掖好了被角,“睡了两日,积玉,你心里在想什么,说给我听。不要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
刚从福建回到京都,下马车的一瞬,心思深重的江扶舟脚步一软,眼前昏黑,不知不觉便倒了下去,当夜发起高热来。
这一病就是两日,封衍几乎寸步不离,连公务都无瑕理会,生怕他有个好歹,又听他在梦中一直在说些模糊不清的话,便知晓江怀瑾的事他一直搁在心里。
江扶舟默默将头靠在封衍肩上,“我没事,一路奔波,可能是受风了。”
感受到了封衍的不安和忧虑,江扶舟握紧了他的手,安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养自己的身体,不再让你担惊受怕了,我还想要陪你到老。”
封衍低首吻着他温热的眼皮,“积玉,你要说话算话。”
正说着话间,褚逸端着两碗药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江扶舟醒过来了,心下一喜,赶忙将药放到一旁的案几上。
褚逸立刻俯身替江扶舟把了脉,再三确定后终于放下心来,“你要是再不醒,载之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封衍没去管褚逸的打趣,而是将案上的药碗拿了过来,江扶舟自己接了过去,用勺子搅了几下,还没入口,浓重的苦涩就钻入了鼻尖,他的捏着勺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多了些迟疑和恐惧。
褚逸笑眯眯地看着他,“积玉,这药是巫医开的,你还要喝许久,早日适应,喝多了就习惯了。”
江扶舟这才想起巫医说的话,顿时恨不得自己还睡着,不用受此折磨,他眼皮耷拉下来,“有些烫,不如……”
但对上封衍的眼神,想要说的话又说不出口了,毕竟他刚刚才答应过封衍要好好养身体,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眼一闭,心一横,他灌了一口。
酸辛的苦味直蹿天灵盖,一瞬间江扶舟以为自己要被苦死了,险些一口吐出来,整张脸皱在了一起,痛苦不堪,舌头都要被咬掉了,眼角逼出一星眼泪来。
“就不能放点糖吗?”如果不是还剩半碗,他真想扔出去。
封衍亦拿过了一碗汤药来,喝酒一般跟江扶舟的碗碰了一下。
在江扶舟诧异的眼神下他一饮而尽,只听封衍道:“伯明开了补药,我让他在里面放了三倍的黄连。积玉,同甘共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扶舟只好捏着鼻子将碗中剩下的药喝完,饮下后直趴在床沿难受地干呕,胃的苦气不住翻滚。
褚逸见他这般,立刻道:“你可别吐出来,不然又得重新喝,这苦就白受了。”
江扶舟狼狈地靠在封衍身上,热出了一身汗,慢慢捻着一个蜜枣放在嘴里,心里全是对未来要喝这个苦药的无尽绝望。
封衍抚过他柔软的乌发,“过些时日,镜台山的桃花就开了,星眠就等着你陪他去。”
江扶舟恹恹地应了一声,喝过药困意袭来,沉重的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落。
“砰——”
门突然被重重推开,封竹西急匆匆走了进来,沉声道:“四叔,齐王府的人有了动静,祭坛处也传来了异动。”
江扶舟当即坐起身来,微微蹙眉,“我们不知道哪一日才是他算的日子。”
“事不宜迟,我们尽快过去。”
封衍的脸色冷了几分,江扶舟这才刚刚醒来,他不想让他这个时候出去冒险,但依着他的性子,是绝对不肯罢休的。
褚逸也知道眼下的情形,他叹了口气,“我一并去,出了什么事也好照应着。”
议过事后,封衍让江扶舟先行睡一会,等备好行装和车马之后再唤他起来,他起身走出殿外,朝着书房走去。
灯火昏暗处,游道长廊里,这几日察觉到有事发生的苏学勤在拐角处看着封衍远去的背影,默默转过身去,心中多了几分思量。
***
宫墙巍峨,石像路神道庄严肃穆,依次排列着狮子、獬豸、象和麒麟等石像,对坐而立,夹道相迎,兽石由整块石料雕凿而成,线条流畅圆润,气度恢弘磅礴。
祭坛由艾叶青石和汉白玉雕成,外方内圆,三层重阶,拾步而上,可眺望天地阔远,星河浩渺,站立在中心,极目远望,能看到宝顶外条石砌构的城墙和重檐九脊的明楼。
已入了夜,远处的神楼宫灯星火簇起,礼部官员正在跟在封庭身后,亦步亦趋,同他细心讲解祭祀的典章制度和斋戒的事宜。
封庭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典章早在来祭坛前他就明晰,眼下不过是寻个机会来此地走走罢了,等礼部的官员说到口干舌燥,他稍抬手,“有劳周大人,诸事纷繁,不若明日再详谈。”
读懂封庭的逐客令,周大人忙不迭俯身行礼告退,两股战战,背脊汗湿了一片,谁都没想到一个没人看好的皇子在两年内异军突起,独得圣心,大刀阔斧,秦王都败下阵来。
封庭登临高台,长风飒爽,衣袂飘然,添了几分慨然的意气,肺腑里沉郁的闷气得以渐渐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熟悉的轮车滚动声传来,封庭才回过神来,看向被推上祭坛的江怀瑾,他缓步走过去,接替他身后之人,“先生。”
旷野寂静无声,江怀瑾目光放远来,看向了蛰伏在黑夜里的远山,重门巍峨,宫墙雄峻壮阔,霎时间失了神。
他膝上盖着一条长毯,遮住了萎缩无力的腿,封庭缓步走到了他面前,俯身蹲下,担忧地看着他,“先生,此地风大,不如白日我再推你来……”
“子渊。”
封庭蓦然愣住,江池新字子渊,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江怀瑾这样唤他了,夜色昏暗,灯火幽幽,他心间陡然生出了些惶惧来。
“还是没查到你生母吗?这事怪我,做戏也不做全套。”
犹如平地惊雷,封庭瞳孔骤然收缩,一种诡谲的猜测从心底油然而生,他脸色霎然惨白,身躯僵硬着跌坐在冰冷的坛石上。
“什么……”
江怀瑾眼中蕴着沉潜的疯癫,看着封庭脸上挣扎怀疑的痛苦,他轻笑,“本以为你会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这般蠢笨。这些年有无数的机会给你,你都不敢去查。是怕午夜梦回之际,平阳来找你索命吗?”
“不愧是封恒的亲生子,子弑生母,天诛地灭。”
封庭难以置信地抬眼看端坐的江怀瑾,蜷缩着的手指像是冻断了,再不能动弹。
良久,他才从噩梦中乍醒,声音撕裂低吼:“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江怀瑾悲悯地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不过几息之间,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把匕首扔在了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是非因果,皆是过错,我现在给你个机会,拿着它,杀了我。”
封庭爬跪在地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如注入沸水滚热,整个人痛苦不堪,心神仿若被剥离开来,劈成好几半,“……你一定是在骗我,骗我,明明……明明就差一步了。”
江怀瑾没再看他,而是望向了不远处,声音散漫淡漠,“积玉,不如出来一叙。”
闻言,封庭脖颈涨的通红,目眦欲裂,脚步声传来,只见江扶舟和封衍走了出来,看向他的目光复杂交错。
只一瞬,他几欲疯癫,蜷缩着冰冷的身躯,神昏意乱,狂笑不止,两行清泪倏然落下,哀声凄厉,“原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是我蠢笨不堪……我以为你终于选了我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他乍然想起了建宁帝,无声无息的眼神里,似是看向旁人,压抑的绝望崩裂开来,“你们都念着他……看我一步步得意地走向高处,自以为胜券在握,是不是很可笑……”
半疯半癫着苦痛中,封庭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平阳郡主的身影,她向来肃冷严厉,幼时事事都要管束着他们,唯有久卧床榻,濒死之前,三尺白绫里,她望向他的眼神那样哀默和悲凉。
江扶舟攥紧了双拳,尚在发热的身躯轻颤,嘴唇微动,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突然,他瞳孔骤然放大来。
“不要——”
“——嘶”
锋刃割过脆弱的皮囊,鲜血霎时间喷涌而出,汩汩流下,封庭用江怀瑾的匕首捅入了自己的脖颈,断续的声音如裂帛撕开,“我这一生……像是……笑话……”
江扶舟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颤抖的手触上封庭脖颈鲜红温热的血液,双眼通红,“哥……”
封庭再也抬不起手来,他眼底倒映着江扶舟的身影,唇齿间鲜红一片,“……积玉”
风过无声,断了生息。
江扶舟呆愣着坐在原地,衣袍上渐渐染红了,“江怀瑾,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突然,像是察觉了什么,封衍猛地上前去将江扶舟一把揽住,飞身往台阶下跑去,轰隆的鸣响骤然传来,地动山摇,如天雷惊破人间。
火光猛然在祭坛的圆心中燃起,居在其中的江怀瑾面色不改,他仰头看向遥远的天际,祈求道:“以人为血祭,若上苍怜我一生颠沛流离,萍飘蓬转,让我魂归故里。”
忽然,重重火光里,一个声音嘶吼了出来——
“江怀瑾,你回不去的。”
苏学勤惊魂丧魄,他两腿战栗,强忍着恐惧和悲痛,“你能记起你父母叫什么吗,家又在哪里?”
“是不是根本想不起来,因为从来就不存在。”
“你不过是我书中里的一个人物,你十七岁高考结束之后穿越过来,科考及第,你和此方天地共生。”
江怀瑾蓦然抬头看向了苏学勤,猛地扑倒在地,轮车失了方向,朝着下方滚落而去,淹没在橘色的火焰里。
“你说什么……”
江怀瑾用上半身努力往前爬,面容在火中模糊,他拼命挣扎,努力去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苏学勤所说的他的父母名字和长相,霎那间头疼欲裂,荒谬的思绪杂乱无章。
“……我也是纸片人?”
苏学勤哪里知道真实的世界可怕到连纹路都清晰可见,那有什么爽文人生,目之所及皆是刀俎鱼肉,饿殍遍野,生灵涂炭。
残存的信仰被击溃,江怀瑾面目狰狞,失去知觉的下半身被他拖着走。
痛苦挣扎里,他泪流满面,忽而问:“在你的书里,我是什么结局?”
苏学勤心怀不忍,低垂着眼,片刻,才道:“位极人臣,子孙满堂。”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江怀瑾捧腹狂笑,几近癫狂,他放弃了挣扎,莫大的荒谬击垮了他,恍惚间他似是听到耳畔无数哭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江怀瑾勉力支起上半身,寂冷的眸光遥遥落在了江扶舟和封衍身上,他的声音穿透过熊熊的烈火——
“扶舟,你以为你选了圣主贤君就能江山永固,天下太平了吗?人人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两代?十代?这昭昭日月的终会走向腐朽。剥掉这盛世的皮囊,九州百姓如蝼蚁,兴亡皆苦。”
封衍死死将挣扎的江扶舟禁锢住,抬手挡住了他的眼睛,滚热的眼泪落在掌心里,他低声呜咽。
江怀瑾倏然扑进了火光里,很快就被大火舔舐吞没。
***
京郊祭坛崩塌失火可谓是一桩迷案,此闻一出,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人心惶惶,齐王死在了乱石中,相传是遭到了天罚,当夜轰隆似雷鸣,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更有人借此讥讽大魏国祚衰微,沸腾的舆论汹涌而来,几日后,明堂高坐的建宁帝下了罪己诏,内阁与百官齐跪拜于宫门外请罪。
寝殿内,内侍出入皆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来惊动里殿浅眠的建宁帝。
入夜后乍暖还寒,白毡纹菱花窗沿渗进些冷气来,髹朱漆有束腰方桌上的霁蓝釉胆瓶在宫灯下晕着一层柔软的光来。
自祭坛崩塌,流言蜚语后,建宁帝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十眠九坐,寝不安席,有日薄西山之象,朝臣上表他拒之不见。
秋易水端了盥洗盆轻声走进来,搁在鎏金木盆架上时发出哐啷的响声,床榻之内的建宁帝倏然睁开了眼眸,“易水。”
闻言,秋易水低首恭敬走到了床沿,将建宁帝扶了起来。
建宁帝强撑着身子坐起,鬓发花白,握着拳重重咳嗽了两声,声音飘远,“这些时日,你在想什么?”
秋易水的身躯蓦然定住来,他抬头看向了积威深重的帝王,他虽年迈体衰,但一双锋利的鹰眸还是能让人心头一震。
“朕没几日好活,从来没想过,身边人想要什么。铁林,鹤卿一个个都走了,你跟过他们,这才留在朕身边。”
听到这话,一直谦和有礼的秋易水脸色淡了些,他脊背挺直,“王铁林死之前曾托付宁遥清保我一世平安,可宁遥清知道,我入宫来,从来都没打算活着出去。”
建宁帝的眸光凝滞一瞬,眼底的思绪明暗交错,“你想要什么?”
秋易水掸了掸衣袖上的轻灰,漫不经心道:“王铁林不过是宣悯太子身边的一条狗,背信弃义,死有余辜,他凭何颜面见我父亲。”
“易水或许该唤陛下一声皇叔父。”
建宁帝不过一息间就依着年岁想起了宣悯太子的幼子封霄,肺腑间的郁气骤然腾升了上来,衰颓的身体让他难以坐立,只能用力抓住床沿,额上青筋暴起。
“你怎么会……”
“许是苍天有眼,让我苟命存活了下来,而我的父母兄弟皆遭屠戮。”
秋易水知道建宁帝早就将宣悯太子全家斩草除根,若非得太子党暗中死保,他难逃毒手。太和帝晚年缠绵病榻之际,思及发疯病自缢的封岭,这才许了宣悯太子的封号,准他入皇陵。
“万物相生相克,陛下旧疾难愈,危若朝露,您身边许多人都逃不开干系,当真是可悲可笑。您自以为玩弄他人于股掌之中,最后也沦落至此,膝下子息单薄。”
话语间一道寒光乍然显现,秋易水手中紧握着一把匕首,猛地扑了上去,一刀狠狠扎在了建宁帝身上,但被他拼尽全身力气躲偏了半步,侧移过一瞬。
“咻——”
宫门霍然大开,一把匕首破空而来,直直插入了秋易水拿着匕首的右肩,惊痛之间,秋易水遽而跪倒在地,滚落下了台阶,身上鲜血淋漓。
浓重的夜色里,江扶舟突然破门而入,他眉头紧锁,目光冷冽,脚步动作极快,飞身过去,当即把秋易水压制了下来。
秋易水忽然抬头,却是看向殿门外身后紧跟着而来的封衍,一瞬之间,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他俯身狂笑出声,面目狰狞可怖。
“陛下,你何其可悲可恨。”
江扶舟不解其意,倏然望向了封衍,见他面色平淡如常,心陡然一空跳,继而重重沉下。
他立刻侧过看向宽大的床榻,才发现建宁帝已然昏死了过去,刺眼的伤口鲜血直流,御床上濡湿一片。
***
宫殿外,得知消息的内阁领着朝臣身着官服齐齐跪在了殿外,战战兢兢,都在等内殿的消息传来。
适才得见过建宁帝的内阁官员面色冷凝,心如擂鼓,眼神落在了前头跪着的封竹西。
内殿,御医替建宁帝处理好了伤口,他额头上冷汗直冒,花白的胡须黏在了一起,战战兢兢地站定在了一旁。
建宁帝早已醒来,适才还有不多的气力面见外头的内阁几位阁臣,交代朝事,但御医探过脉象后知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建宁帝缓缓抬起手来,声音虚弱单薄,“其余人都出去。”
等到殿内空荡无声,他喘着气,干瘦的指节攥紧了锦被,“积玉,你来。”
江扶舟坐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上怔怔出神,听到建宁帝唤他,他麻木地转过头去,缓缓起身,坐到了床沿上,一言不发。
建宁帝从御枕下费力地拿出了一封明黄的诏书,塞在了江扶舟的手中,“朕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这个你拿着吧。”
江扶舟没接住,仍由长长的卷轴滚落来,他眼神微微垂下,“陛下言重了。”
“你也为平章想想,他若承继大统,该是名正言顺,不受天下诟病。”
良久,江扶舟慢慢卷起了床榻旁明黄的遗诏,合紧扣好来,适才殿内发生的刺杀一事旁人无从知晓,建宁帝适才强撑着病体会见内阁朝臣,便是想要自己走得体面些。
死寂蔓延在殿内,唯有风声凄厉呜咽,窗棂震动漫响。
建宁帝满是皱纹的手想要抬起却不得,鼻息浑浊,他一错不错地盯着江扶舟,似是想了许久,一直压在心隅,染上尘灰。
“积玉,朕最后问你一句,若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
江扶舟乌黑的瞳仁凝住,惝恍迷茫间,脑中闪过了许多往事,当千帆沉定,他低垂眼眸,淡声道:“十年前,五年前,生死一线之际,陛下都曾问过积玉后不后悔。”
“若再来一次,积玉还是会这样选。”
建宁帝眼底的光倏然灭了,他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一动,“罢了,多说无益。”
此时,一直沉默着的封衍缓缓起身,慢步走到了床沿旁,见状,江扶舟默默站起身来,侧身站在了一旁。
封衍将明黄的诏书拿起放在了江扶舟的怀里,随后替建宁帝掖了掖被角,看着他衰败垂老的面色,眉眼淡漠疏离,“陛下。”
建宁帝阖上眼眸,“朕与你无话可说。”
“不巧,我有话对陛下说。”
“陛下还记得延熙七年,延熙帝独子三岁而夭吗?”
听到这话,建宁帝蓦然睁开了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死死盯着封衍,气息急促不稳,“你……”
“同年,端王府世子因病夭折,我便将延熙帝的幼子换了出来,平章时年十七,该唤陛下一声皇伯才是,莫要乱了辈分。”
如晴天霹雳,建宁帝骤然发指眦裂,用尽全力扯着素白的纱幔,“你……这是在报复朕……”
急血攻心的一瞬,建宁帝胸膛猛地剧烈起伏不定,身躯不住发颤,不过一瞬便断了呼吸。
撒手人寰,死不瞑目。
封衍抬起手来,默默将他的眼皮缓缓盖了下来,轻声道:“哪有什么千秋万代,圣继永昌,不过过眼云烟,埋没黄土。”
听到这话,江扶舟背脊僵硬,他没料到其中还有这一段往事,难怪端王妃从来就不待见平章,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平章不是他的亲生子,但为了撑着端王府的门楣,她不得不接受。
司礼监秉笔太监成实他接过了封衍递过去的遗诏,眼中带泪,迈着沉重的步伐往殿外走去,哽声向候着的朝臣宣读遗诏。
不知站了多久,殿外传来了莫大的哭声,沉痛悲恸。
江扶舟抬步不知不觉地偏殿的侧门走出去,肃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得人面皮生疼,重重台阶上,眺望夜色中宫墙巍峨伫立。
他茫然失措,天地广阔,人似沧海蜉蝣,生死无常。
熟悉的脚步声忽而从身后传来,江扶舟抬眸看去,只见封衍提着灯,站在台阶之下,抬头看他,眉眼温柔。
江扶舟慢慢走下台阶,向着他走去。
几步之遥,他忽而奔走起来,封衍松开了手中的灯笼,抬臂将他紧紧揽抱在怀中。
“积玉,我们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李煜的《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人人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了,很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