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派对
虞清清形销骨立, 站在医院的过道处,像是一张飘摇欲坠的纸,或是一只轻薄的鬼。
她戴了口罩, 不叫周围的人发现她是大明星,但即使隔着口罩, 也让人透过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 察觉到她的彷徨和无助。
“我……对不起。”虞清清垂下头,“对不起, 庄少爷。”
虞清清嘴唇蠕动,吐出来这样一句道歉,庄非衍静然地凝视她, 医生从急诊室里出来, 摘下口罩。
“没什么大事。”医生道, “可能是惊吓过度, 去病区观察会儿吧,让他休息下。”
几人微妙的沉默被打断,虞清清连连点头:“好, 谢谢医生。”
她沉默着转身, 去抱病床上的虞笙笙。
虞笙笙年纪不大, 但长得高挑, 又打着吊瓶, 一时半会儿虞清清没把他抱起来。
庄非衍向身边的助理扬了下下巴, 助理会意地过去帮忙,替她把虞笙笙打横抱在怀里。
虞清清只好摘下吊瓶, 跟在他身后出去。
虞笙笙被安置在病床上。
几人身份特殊,住在VIP病房,周围没有路人, 助理习惯性地把门带上,病房内霎然安宁下来,只有窗外依稀传来的车流声。
宁蓝小步过去看虞笙笙。
他老早就惦记着虞笙笙的情况,但不能打扰警察,也不能打扰医生,更不要打扰虞笙笙本人,这会儿才得了空,被庄非衍允许去看看虞笙笙。
他大概也只有这一回看虞笙笙的机会了。
虞笙笙的姐姐和哥哥闹矛盾,有不愉快。
大人间的事情不应该影响小朋友的友谊,但庄非衍没有瞒着他,所以宁蓝又觉得这件事很严重,严重到虞笙笙被绑架呀,他差一点被划破脸。
不是那种小小的事情,宁蓝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也应该像个小大人一样,冷静地处理这件事。但他还是会关心虞笙笙的,只要哥哥没有叫他远离虞笙笙,哪怕远离了,他也会偷偷关注他,不让人知道。
宁蓝戳戳虞笙笙的脸,又心想,还好不是虞笙笙被划破脸。
虞笙笙长得很好看呀,很漂亮,因为小孩子还没有长开,幼态占据百分之八十,所以宁蓝没想出什么“帅”,只觉得这张脸看起来很好看,“漂亮”是他由于虞清清的存在,想出来适宜虞笙笙的形容词。
“虞笙笙,你要快点好起来。”他小声地念叨,转过去看见虞清清的眼泪浸在睫毛上。
虞清清坐在他不远,戴着帽子与口罩,宁蓝恰好隔得近,才看清这副模样。
他想想,还是从床头柜的纸巾里抽了一张,递给虞清清。
宁蓝没有和虞清清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年纪太小了,默然垂着头,跟着哥哥出去。
临要走出病房的时候,虞清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庄少爷!”
庄非衍回头去看她。
虞清清攥着那张纸,看一眼庄非衍,又看一遍宁蓝,她视线游移着,最终犹豫地垂眸,落在呼吸渐渐平稳、闭着眼的虞笙笙脸上。
虞笙笙小脸还有些白,看着叫人心疼。
“庄少爷……”虞清清视线放空,“您叫……您叫孩子出去吧。”
庄非衍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他顺一下宁蓝的头发:“你跟小许哥哥先出去。”
小许就是庄非衍的助理。
宁蓝听话地点一下头:“嗯!”
小许接他出去,把病房的门关上,在走廊牵着宁蓝坐下来。
宁蓝只在门阖上的前一刻,听见病房内虞清清放轻的声音:“我是吴晟雄捧起来的……”
“咔哒”。
声音随门阖上消失。
宁蓝努着嘴,乖乖坐下在医院走道长椅上。
“小许哥哥。”宁蓝甜声叫小许一声,“哥哥是不是很辛苦呀?”
小许没想到他突然这样问,愣了一下:“啊,还好,怎么了?”
“哥哥才从弯州回来,又要接我,又要去公司,哥哥不上学吗?我在家总听阿姨们说,给哥哥熬点鸡汤,鸡汤不是生病才要喝吗?但是哥哥又没有生病……所以是不是很累?”
小许二十五六,他十八岁大学的时候是庄家资助的,毕业就一直留在蔚蓝集团效力,因为做事细致负责,也勤恳,忽然有一天被调岗分去给大少爷做随身助理。
公司里其实有人觉得小许是得罪谁被穿小鞋了,或者未来前途止步于此。
因为庄非衍虽然是大少爷,但听起来可不怎么靠谱,就算庄家可能是想培养他,但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能做什么,他看得懂报告吗?弄得懂公司职位分布吗?听得懂人情处世吗?
上面心念一动,池鱼遭殃,小许刚好是这条倒霉的鱼。
小许倒是觉得还好。
无非是报恩么,如果没有庄家,他可能早早辍学就业,做什么工作不是做?何况庄家还正儿八经给他发工资,没什么好抱怨。
他兢兢业业跟在庄非衍旁边儿,逐渐觉得,这位大少爷也不是传闻中说的那样,眼下听宁蓝说话,又觉得这位小少爷,也不是传闻中那样。
他想宁蓝竟然这样懂事吗?
小许没太接触过他,斟酌片刻,组织一下语言:“大少爷是蛮辛苦,但是他没有觉得累。”
宁蓝“喔……”一声:“那我可以帮帮哥哥吗?怎么才能帮哥哥分担呀?”
他不想庄非衍这么辛苦,爸爸妈妈已经很忙啦,哥哥也很忙,他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好焦虑。
小许笑起来:“你已经帮大少爷很多忙了!”
他想起来庄非衍在乐园盘下来的店铺,公司现在正在做方案:“小少爷,你上次和大少爷说的点子就很有用,你已经很了不起。”
“而且,你不用想那么多,大少爷喜欢你,你高高兴兴的他就高兴了,不需要你做什么。”
小许看他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大的,感到他很可爱。
宁蓝没去过公司,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宁蓝,难怪庄非衍那么喜欢他,长得跟个洋娃娃似的,说话软乎乎,小糯米团子。
“真的吗?”宁蓝小心地问,又开心起来,“嗯……好!我会多多想好的点子,给家里帮忙的!”
小许觉得他有才华,和宁蓝聊天,时不时说一些公司的事,当作是熏陶。
宁蓝听不懂,奉若珍宝好好记下来。
两个人在外面小声议论,小许还从兜里摸糖给他吃——要备些糖防止突发情况低血糖,他带了一些。
气氛和睦,病房内,虞清清一点一点,像是在思考能说什么,应说什么。
她没有看庄非衍,只是目光牵挂着虞笙笙,也仿佛需要这样一个支撑,让她的大脑能够运转起来。
“我是吴晟雄捧起来的。”她开场白是这样。
“很多年前,我还不出名,刚刚离开家,来到上宁。”
“都说我长得漂亮,能做明星,我也这样想,我心高气傲地闯出来,那个时候磁带里都放香岛歌星的歌,街头巷尾都会唱,我原本以为我也会那样。”
虞清清目无波澜,陷进回忆里。
她如今的确也是街头巷尾传唱的明星了,似乎与当年的梦想只有细微差别,又好似差之千里。
虞清清很早就离开家闯荡。
她是平民、或是贫民家庭出身,只有一张貌美的脸,和动听的嗓子。
充满梦想的女孩来到时代发展下寸土寸金的上宁城,吴晟雄是上宁城的高官,虞清清这样的条件,走到他视野下。
“没什么好丢脸的。”虞清清对庄非衍说,“到我这一步,我们大家谁背后是干净的?您身份尊贵,也许见识过一些,也或许是我看走眼,您还没到接触这些的年纪吧……”
庄非衍给她感觉不像一个毛头小子,但虞清清也说不准,她不欲告诉庄非衍,一来是怕麻烦,二来是觉得告知庄非衍也没有什么帮助。
祈求什么呢?别人的善心大发么?虞清清想,自己也没有落魄到那一步。
这圈子是名利场,大家谁是清白出淤泥而不染的?像她这样背后有靠山的,反而受人艳羡,她确实会做一些不太想做的事,比如去扮演“交际花”的角色,替这些高官显贵牵线搭桥。
影视巨星、美人、影后、视后……
这些名头,不过是她被待价而沽的加码。
她是这样的身份,她早明白的。
“这些人知道我和笙笙相依为命,他们会接触笙笙,笙笙年纪太小,就早早见到这些。”
虞笙笙恨,恨自己无力,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办法保护虞清清。
那些人调笑他、嘲笑他,也看待物品一样看他们两个,同时也把虞笙笙作为威胁她的筹码。
“我不知道为什么笙笙会扯进这些事,禾安山的事,我发誓我绝不知情。”虞清清道,“但我想……我想笙笙是为了保护我,才会答应或者做这些奇怪的事,那些人想要挟我,他们……他们……”
虞清清闭上眼,眉宇皱着,饶是她爬到这一步,算是不要脸,厚脸皮得没有什么能击破她,也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
“他们要我去……派对。就在那艘游轮上,下一次。”
“派对”这两个字,非常普通,甚至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对,一切的聚会都能被叫做派对。
但是是什么聚会呢?
庄非衍眉头从她说出这句话就没舒下去。
派对……是他想的那样吗?荒谬。除了这个词庄非衍想不出别的词。
他看着虞清清,难以置信,难以想象,蓦然又想起虞清清前世死在海岸边,这消息轰动一阵,但因为不在本地发生,庄非衍不甚了解。
此时听见虞清清这般话,庄非衍有一些相当不好的联想。
庄家家风森严,庄非衍乍然一瞬间很难接受所谓“派对”,但转眼又平和下来,是,这世上总是有畜生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不接触,不代表没有。
虞清清背对着他,没有看他。
好像如若盯着庄非衍,就会被他好的坏的任何神情影响,阻碍她的决心。
虞清清声线轻微发抖:“我拒绝了,回了弯州,笙笙出事了。”
“我不能再这样,庄少爷,我只是他们的玩物、筹码,随时可以牺牲,我以为会好的,但是笙笙……笙笙……我不允许。”
她不能允许虞笙笙出事。
不能允许虞笙笙被威胁,这一次虞笙笙被救下来,以后呢?每一次呢?如果她不同意,永远都不同意,一直都不同意。
那么虞笙笙会怎么办。
虞清清陡然感到一切望不到头。
她的未来早就在泥泞里,然而虞笙笙的人生还没开始。
那孩子终于交到朋友,她看到宁蓝,在宁蓝的眼光里自惭形秽……她本就是因为知晓宁蓝是庄非衍的弟弟,才带一些些、零星利用的心思,想让虞笙笙去依附宁蓝。
或许那孩子心善呢?和庄家沾染交集,万一那群人会忌惮。
宁蓝趴在办公室门框上,专注担心地瞧虞笙笙,多可爱啊,一个漂亮善良的孩子。
那些人到底威胁了虞笙笙什么,虞清清不得而知。
但她猜得出来,肯定不是好事,庄非衍也知道不是好事,说不定就连宁蓝那孩子也隐约知道。
但他们还是选择帮虞笙笙。
虞清清决定要再赌一遍。
她扭过头,对庄非衍说:“庄少爷,您有什么野心吗?我能帮您的,我什么都能做,让我回头去弯州参加那场派对也好……我能弄到很多东西,那些人的身份连名字也不能说,对您会有用的,如果要视频……我会尝试着录下来。”
她目光泠泠的,说不出是有神、坚定,还是早就死水泥潭一般,显得沉静:“您当我不要脸也好,当我是个筹码也好,我求您答应我能够照顾笙笙,不要让他知道,我只有他。”
像庄非衍这样的出身,虞清清这番话意味着什么,她想他清楚。
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的交易,她早就没有骨头,所以无妨,没关系,虞笙笙是牵连她在这世间的浮萍,就算是浮萍,萍与萍之间也有根系,总挤在一起,瑟瑟地依靠取暖。
虞清清孤单地承接自己的命运,但这命运如今要摧毁她了,没有谁是愿意去死的,如果她真要毁灭,那至少毁灭得有价值吧。
庄非衍看她许久,好像从混乱的思绪中抓到点儿什么,一瞬即逝,说不清楚。
他视线还是落在虞清清脸上:“……你不用这样。”
他也没有什么话是好对虞清清说的。
庄非衍没想过上辈子的事会这样巧妙地联系在一起,也许是蝴蝶效应,带起一阵风,虞笙笙变成了宁蓝的同学,宁蓝……
庄非衍有预感。
虽然前世虞清清的死讯并不在今天,也不在今年,但这辈子发生了太多不同的事,庄非衍直觉虞清清那场“派对”势必有联系。
——如果她死了,宁蓝会伤心地看着他,问他:“虞笙笙的姐姐死了吗?虞笙笙是不是会很难过。”
宁蓝会失落地、无措地,垂下眼泪来,面颊被眼泪浸湿,泛起红来,伏在他身上。
“哥哥,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出事。”
第72章 秘密
兹事体大, 庄非衍不便出面,和庄岐山还有白舒楹谈过后,这件事交给了庄家。
庄岐山和白舒楹让虞清清下午带虞笙笙来庄家。
庄非衍猜想庄岐山和白舒楹是会动手的。
一是为公平正义, 二是虞清清背后的人,吴晟雄。
庄非衍对这名字有印象。
虞清清确实没说错, 这背后的利益相当庞大复杂, 如若吴晟雄倒了,恐怕上宁城得动一动。
大家背后都有错综复杂的利益, 试想一下……吴晟雄倒了之后,谁会继任他的位置?
庄家到现在,没有几个交好的派系, 显然不可能。
吴晟雄的事, 正好也可以作为顺水人情, 送给沈流芳。
沈流芳刚刚来到上宁, 急需功绩立足,庄家本来就和沈家关系千丝万缕——抛开这一切不谈,谁同意的沈流芳调任来到上宁呢?
后面水深种种, 虞清清在这时反抗, 天时地利人和, 算是她的造化。
但最最巧的, 还是虞笙笙做了宁蓝的同学。
否则庄家无论如何不会认识也不会接触虞笙笙虞清清。
庄非衍从病房出来, 宁蓝正在和小许比划手指。
学校老师教过他们一些手指小游戏, 宁蓝两只手的食指竖起来,撞在一起, 变成两个“2”,然后各自将手顶在头上。
看,变成小兔子了!
小许被他可爱得发笑, 也竖起手指学他动作,忽然余光发觉庄非衍出来了,急忙站起来。
庄非衍弯腰捏宁蓝手指尖儿:“现在变成小兔啦?”
宁蓝把手指比的兔子耳朵弯弯,又像小猫或是小狗一样垂耳,然后撒开手,抱住庄非衍:“哥哥,虞笙笙好点了吗?”
“好点了,他睡着了。”庄非衍吩咐小许,“给她安排两个保镖,下午虞笙笙醒了,带他和虞清清一起来家里。”
小许点点头,应下他要求,庄非衍牵着宁蓝离开。
虞清清从病房出来送他们,宁蓝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但想想,对虞清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没关系,会好的。
虞笙笙就已经没事了,不是吗?
下午,虞笙笙和虞清清来到庄家。
庄岐山和白舒楹接待了她,不知白舒楹做了什么,白舒楹最终从虞清清手里,拿到了一份相当有份量的名单。
庄家给虞清清安排了居处,安保严密,虞笙笙因为是孩子,被留在庄家修养。
宁蓝把自己的玩偶熊分给他做阿贝贝。
因为宁蓝晚上害怕的时候,就会一个人睡不着觉呀。
他想虞笙笙也一定很害怕,睡了没几天,宁蓝发现熊坏掉了。
宁蓝哭丧着脸:“呜啊啊啊啊啊哥哥,熊眼睛掉了啦!”
熊眼睛是缝纫上去的,可能会脱落,保姆找了一阵,无果,那眼珠子不翼而飞。
庄非衍想了一阵,没说什么,让保姆把宁蓝所有的玩偶都拿去洗了一通。
当天下午,虞笙笙去了一趟庄非衍的书房。
宁蓝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但虞笙笙出来的时候,好像如释重负。
庄非衍看到他在门口,招手让他过来。
“喜欢虞笙笙吗?”他问。
“喜欢呀,虞笙笙人很好的,上次我们去祝倩珠的家里,他也跟着我们一起去,其实他很关心同学啦。”
“那如果他有做伤害你的事呢?”
“虞笙笙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庄非衍一怔,无奈地笑起来:“不是这个……如果有别的呢?”
宁蓝想了一下,望着他问:“那虞笙笙是有原因的吗?”
“……这不是理由。”
宁蓝嘟囔着:“好吧……”
“我想不明白。”他和庄非衍道,“哥哥不要告诉我了,如果,虞笙笙愿意主动告诉我,我就原谅他。”
他大度地给予虞笙笙弥补的机会,他笨笨的,庄非衍拿他没有办法。
也许这是小孩子的执拗,也许是宁蓝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笨笨的,莽撞的,心软到可恨的……
“是哥哥说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呀。”宁蓝笑起来,“哥哥会保护我的。”
庄非衍无言以对,捏宁蓝的脸,把他掐得脸痛痛。
“啊啊呜……我不要原谅哥哥TT!”
庄非衍向他冷笑,第二天没有对虞笙笙说重话,只是暂时先把虞笙笙从庄家挪了开,让他去和自己的姐姐同住。
……
处理虞清清的事没花多少天。
虞清清成为了蔚蓝集团大型公益项目指定形象大使。
她公开亮相,高调出面,利益和庄家牢牢绑在一起,吴晟雄的手再长,也得掂量掂量这时候明着来,和庄家作对,会不会烫伤自己。
庄家联合沈流芳以及沈良弘对吴晟雄背后的资金流水暗中进行了布控,搜集吴晟雄及其派系违纪的证据。
沈流芳前身是经侦领导,对于此事相当熟悉,以及感兴趣。
因为吴晟雄派人来接洽过她。
沈流芳从仓库里抓回来那两人,一个叫汪旭,一个叫冉东。
汪旭是吴晟雄裙带关系下的一个不起眼的人,但他显然是吴晟雄的直属手下,似乎也知道不少东西。
吴晟雄想捞汪旭和冉东两人,给沈流芳送了不少礼,也抛了不少橄榄枝。
“哈……!”沈流芳来到庄家做客,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告诉他们,普天之上有王法。”
据说吴晟雄在办公室听闻手下带回来的传话,暴跳如雷,污言秽语。
吴晟雄没见过她这种硬茬,茶具摔碎了好几盏,沈流芳倒想知道,吴晟雄这么急不可耐,从汪旭和冉东嘴里到底能撬出什么?
调查需要一点时间,在虞清清脱离吴晟雄控制的第三天,吴晟雄坐不住了,关于虞清清的黑料开始满天飞舞。
吴晟雄手里确实捏着虞清清不少东西,从早年、到现在……包括虞清清最大的秘密。
当然,现在吴晟雄还没有彻底和她撕破脸,他也不敢闹出那件事。
虞清清眉目漠然,对于铺天盖地的骂名和侮辱不甚在意,她点了根烟,等到抽尽,烟头轻轻杵灭在烟灰缸里。
到了第五天,虞清清在一场晚宴上再度露面。
这场晚宴邀请了吴晟雄,吴晟雄作为上宁城的人民高官,怎么能不出席这样的场合呢?
这也是庄家的示好。
原本是看中虞清清的公众形象,但虞清清现在黑料裹身——原来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么就把虞清清送还给吴晟雄。
吴晟雄志得意满,毫无防备地前来,将虞清清带走,然后……彻底暴露。
虞清清专程回了一趟吴晟雄身边,就是为了证据闭环。
为了保护虞清清的安危,虞清清的耳朵里塞着非常微小的联络装备,这东西带来了意外收获,吴晟雄面对虞清清得意忘形,肆无忌惮吐露了一堆惊天话。
虞清清前往弯州的私人飞机被截停,沈流芳的人就在海域把他带走,吴晟雄不敢置信,似乎从来没想过,自己早就跳进了挖好的坑里。
沈流芳同时循着虞清清给出的名单,拔出来了一连串人。
如此种种,小朋友并不知情。
宁蓝只知道,有一些叔叔阿姨,有一些穿制服的,带走了一个肥头大耳他看起来很不喜欢的叔叔。
他穿得像个小白团子,问庄非衍:“哥哥,坏蛋被抓走了,虞清清姐姐就安全了吗?”
没那么简单。
抓走吴晟雄,只是第一步。
但这些事庄非衍没告诉宁蓝,只是笑眯眯地说:“是,所以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哥哥,知道吗?”
“噢!”宁蓝好似认真记下这件事。
庄非衍会一直保护他。
不管发生什么,都像这样,像对虞清清和虞笙笙这样。
他相信庄非衍。他要相信庄非衍。
……
事情暂告一段落,虞清清在庄家的帮助下定好机票,准备脱身前去海外。
到底是倒戈之人,虞清清没那么傻,无所防范待在上宁。
正好也借吴晟雄放出来的那些或真或假黑料引退,她的事业停在这一步,好像,也不错。
虞清清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像这样,只以一个些许无伤大雅黑料裹挟的女星身份离去。
甚至当她退圈的消息出来,那些叹惋与不舍会瞬间冲淡那些黑料,一切不足一提。
没有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她的星史……她阴霾可笑的一生。
虞清清被窗外日光照得几乎有些晃眼睛,虞笙笙坐在她身边,安然接受分别。
他仅仅是有些舍不得地看着宁蓝。
时间过得很快,虞笙笙走的那天,宁蓝去送他。
车上一路无言,虞笙笙想说什么,又频频闭上嘴。
宁蓝没有讲话,他也有些失落,好在机场外面,虞笙笙叫住了他。
虞笙笙凝重地、慎重地,从兜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宁蓝掌心。
冰冰凉,一小颗。
“……对不起。”虞笙笙开口,“我把你的熊弄坏了。”
“原来在这里……”宁蓝意外地接过来,“怎么不给阿姨呢,阿姨找了好久哦……”
“不是那天坏掉的。”虞笙笙抿唇,“是……是更早前。”
“我……我把它换掉了。”他鼓足勇气,但说话还是结结巴巴,语速越来越快,“换成了,非常非常非常不好,非常不好的东西,对不起,我……”
“好啦!”宁蓝捂住他的嘴。
“不用再告诉我,我知道了。”宁蓝阻止虞笙笙说话,松开手,两手背在背后,“我会问哥哥的,没有办法说出口,就不要再讲了。”
“虞笙笙,在你走之前的最后一秒钟,我希望我们还是好朋友。”
他唇角翘得弯弯的。
哪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呢?宁蓝不知道虞笙笙具体做了什么,但一定是——一定是很过分的事。
自己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也许他知道后,就不会选择谅解虞笙笙。但在这一刻,离别的前一霎,宁蓝想,不要再伤害谁了。
不要再伤害虞笙笙,也不要再伤害他。
就做朋友到分开前最后一分钟,不可以吗?
虞笙笙久久无言,怔愣地看宁蓝。
他果然还是不能理解宁蓝是什么样的人。
在这一刻,虞笙笙感到自己也变成了祝倩珠。祝倩珠……祝倩珠那时是这样的感受吗?他不明白。
“宁蓝……”虞笙笙有一股冲动。
分享的、得到包容的、渴求包容的……坦白的,剖开自己的冲动。
他一把抓住宁蓝的手腕,定定看着他。
“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对吗?”虞笙笙说。
宁蓝不解地看他:“对呀。”
“……那朋友,会互相分享秘密。”虞笙笙微声,风吹过来,他向宁蓝坦言,“我告诉你我的秘密。”
“我唯一的,唯一的朋友,我这辈子只会告诉你。”
就算宁蓝马上就和他不要再是朋友,也没关系。
他要……告诉他,他的把柄,他的秘密,他的全部。
虞笙笙把嘴巴凑到宁蓝耳边,唇瓣轻轻蠕动。
“……宁蓝,虞清清不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妈妈。”他嗓音很小,带着颤栗。
宁蓝逐渐瞪大眼,没人知道这两个孩子交接了什么。
“被你们抓起来的那个人,也许是我的爸爸之一,我不知道。”虞笙笙说,“我永远不会去做亲子鉴定。”
他松开宁蓝,向宁蓝露出一个十分、十分惨淡,但真心的笑容。
现在宁蓝也可以威胁他了。
“再见。”虞笙笙默念,无颜再看宁蓝的脸,往后钻进机场的人潮。
他消失得很快,以至宁蓝跳起来想回答他什么,也没来得及。
宁蓝无言地看他消失的方向许久,人潮汹涌,才怅然若失离开。
……
吴晟雄的事件由沈流芳收尾。
沈流芳提审了吴晟雄和汪旭冉东,从最简单的开始,禾安山的绑架毁容案。
冉东最先承受不住,在大记忆恢复术下开口。
冉东交代,是吴晟雄命令他们两个去绑架宁蓝,他只是听从吩咐做事,至于为什么要毁宁蓝的容,他并不清楚。
但汪旭一口咬定,和吴晟雄没关系。
汪旭说他是自己想搞点钱来花花,听说宁蓝是庄家的小少爷,庄家一定愿意为了宁蓝出大价钱,正好打听到有那什么夏令营,他一鼓作气,假借吴晟雄之名,欺骗冉东和自己一起。
没想到绑错了人,两人打算脱身,但魏之遥不听话,才用石头给了魏之遥一下。
初衷只是想砸晕他,谁知那么巧魏之遥就毁了容,他们好端端的,毁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做什么?
吴晟雄自然赞同汪旭的说法,抵死不认,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嘴硬,所幸要治他们罪,不局限于这一件事。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
汪旭死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yss剧情拉完了…………
yss,你午夜梦回之际会梦到小蓝吧[吃瓜]
好想写大蓝上线啊(绝望地拉磨)
我要立刻现在马上飞去写大蓝上线抽每个人大逼斗,小蓝是弥赛亚,大蓝是路西法呵呵呵呵呵呵(当然也不至于)
们蓝宝是很好很好的宝宝,灵魂的底色的一望无际天空般辽阔的蓝[抱抱]
第73章 青出于蓝
汪旭的死来得毫无苗头。
他在一个早晨被看守所的狱警发现, 送到医院去的时候完全没有抢救必要。
看守所的监控调出来,沈流芳逐帧逐帧查看,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她几乎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 还是故意为之。
如果是灭口,她想不通汪旭被灭口的原因。
再怎么看, 也死不到汪旭头上, 他算是忠心耿耿,连吴晟雄都没抖出来。
可再怎样调查, 似乎都没有结果。
沈流芳无计可施,只好归结于汪旭倒霉,就这样猝死在监狱, 连法庭都没等到。
消息传到海外的时候, 虞清清正下飞机。
她握着手机的手骤然紧了紧, 牵紧虞笙笙, 快步向海关奔去,不再回头。
虞清清是对的。
她恍然庆幸自己赌得对、赌得快、走得快。此后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虞清清和虞笙笙,所有往事都将随风埋葬。
不论是否出于她所想那个原因——知道秘密的人闭嘴了。
吴晟雄也会带着那个秘密长埋地底吗?
虞清清不知道。
但她祈祷。
……
庄非衍带着人推开眼前的门。
虞笙笙把那摄像头交给他之后, 庄非衍马上找人顺着信号倒着爬回去溯源。
因为这摄像头安在玩偶眼睛里, 想拿到信息的人绝不可能来取什么SD卡, 一定是直线实时传播的。
虞笙笙想到这一点, 踩坏了摄像头, 但这也导致溯源有些困难。
还要爬虫这摄像头的服务器, 饶是庄家人脉过人,还找沈流芳从中帮了忙, 联系了某些安全方面的专家,也仅仅只是溯源出一个大致的地址。
就在上宁,某一幢豪华公寓。
锁不到详细的门牌号, 但庄非衍在居住名单里扫到魏学林的名字。
这畜生。
他们要做什么?得不到就毁掉么,宁蓝好歹是魏家的亲生血脉,他们没有一点血脉亲情?
庄非衍直觉这件事和魏家脱不了干系,但还是晚来一步,魏学林直截了当地消失了。
公寓里人去楼空,连带应该因为受伤好好静养的魏之遥也不见踪影。
庄非衍“啧”了一声,不快地道:“跑不掉的……”
如果魏家真要做什么,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没记错的话,前世,魏家是靠宁蓝翻身的。
庄非衍冷下眼。
他要看看,魏家这辈子在珠川会何去何从。
早晚捏死这群人。
……
魏之遥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整张可怖的脸被美容缝合,虽然缝合线仍旧狰狞,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多血,像个人样了。
除此以外,那张脸的轮廓似乎微妙地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多,不知道是由于缝合疤痕,还是故意为之。
“好疼……好疼……”他难以抑制地呻吟。
魏学林拧着他的脸,左右相看:“叫什么?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既然要对魏之遥的脸动手,魏学林顺便让医生对魏之遥的耳朵动了刀。
他耳朵和宁蓝长得不太像,魏之遥是完完全全的贴面耳,正面一点儿看不见耳朵,现在耳朵被撑起来,五官倒是和谐多了——要是能看清五官的话。
魏之遥疼得没力气回他。
他怎么都没想到,魏学林心狠手辣到这地步,他都这副模样了,魏学林还惦记着别的。
可他……他的脸……
“我、我的脸……”魏之遥绝望地叫道。
“放心,都是最好的医生,实在不行,以后给你做张面具,倒是省事了。”
海外那边有这样昂贵的技术。
大不了不要让魏之遥频繁待在珠川,表面上看得过去就好,魏之遥到底会怎么样,魏学林不是很在乎,在他眼里,魏之遥等同于一件工具。
只是工具受伤,也有些麻烦,差点让他不好交代。
好在老天爷也站在他们这边,魏之遥当前这副模样,也来了用处。
“我要带你回珠川。”魏之遥慢条斯理,“你‘舅舅’那边执意要见你。”
医生一层层给魏之遥包好纱布,魏之遥人鬼不识。
包成这样,别说长什么样,男女都看不出来。
魏学林面上噙着些许冷笑。
魏清延闹得很大,这条被打断骨头的狗听说找回来了魏芸君的亲生血脉,竟也还挣扎地爬起来了。
魏清延年幼的时候就是魏家钦定的继承人,虎落平阳,但瘦死骆驼比马大,他闹起来还有些棘手。
幸好,魏清延只是要……他想要亲手抚养魏之遥。
他要见魏之遥,见他的亲外甥。他要收养魏之遥。
魏正文肯定不会让他如意。
但魏之遥如果能得到魏清延的肯定,凭魏清延那样,势必会甘心情愿把手里捏的所有交出来,省去一大半工夫。
用得好,魏清延还会变成他们的狗。
魏芸君还真是魏清延的命脉,他们早些年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舅舅’可真爱你呀……”魏学林把玩着手里的纱布,意味不明。
“我先告诉你,落在我们手里,好歹你还有条命活,当然,也因为你有价值。”他说着话,医生主动先退出去,让自己避开这些敏感的话题,还为两人带上了门。
“但魏清延可不管。”魏学林说。
“别做什么春秋大梦,想着摆脱我们,去投靠魏清延——你那点重生……倚靠……最多让魏清延多听你说完两秒废话,你最该祈祷的是你一辈子都能坐稳魏家少爷的身份,否则让魏清延知道,就不是千刀万剐那么简单。”
“起码我们会给你个痛快呢?”
魏学林知道魏之遥不老实。
他这样的蠢货,最是小九九多,这才哪儿跟哪儿,魏之遥就受不住?果然是废物,魏家的血脉没有一个孬种,如果是宁蓝,魏学林心想自己现在不知道能幸福到哪里去。
“上辈子我在宁蓝身边吗?”他忽然想起,后知后觉来了兴致,问起魏之遥上辈子的事。
比如自己有没有功成名就,过什么样的生活。
魏之遥艰难地摇摇头,对魏学林没印象。
不怪他,魏学林是魏正文身边的助理、魏正文的心腹,和宁蓝没关系。
其实就连魏正文……好像,也没太听说这个名字。
宁蓝的养父吧,别的不详了,连是不是活着魏之遥都不知道,魏家死过几人,他不太关注这些新文,除非是宁蓝死了,那他得开香槟。
也可能是他身份确实太低,接触不到这些豪门人物。
就像那些富豪排行榜上的人,说几个名字出来,普罗大众也不一定有听说过。
魏学林意料之中,他不指望魏之遥能接触到什么,不过是兴致来了顺口一问,反正也是上辈子的事,和今生今世没有关系。
“走吧,大少爷。”他站起身,可怜地对魏之遥吐出这三个字。
“回去认祖归宗,别喝杯子里的水,别在家里留下指甲留下头发,跟你的舅舅诉苦,说庄家害惨了你——看你现在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不是看不惯宁蓝吗?‘舅舅’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
宁蓝在庄家过完了第一个盛大的生日。
人生迈进双数,算是一个大诞辰,庄家给他办了聚会,也正式公开宁蓝的存在。
此前没有广而告之,是因为宁蓝才刚刚来到上宁,什么都不习惯,怕有心之人,也怕影响他日常的生活。
现在差不多步入正轨,宁蓝该得到他身份所带来的本该有的。
他是庄家的小少爷,不是庄非衍捡着回来玩玩儿,庄家正儿八经宠着他,这场生日宴会请来许多上流人士,大家都要认一遍脸。
宁蓝被牵着出来,乖乖的,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熟人。
辛慧、沈长青……噢还有祝倩珠,谢思缘也来了。
大家来给他过生日,沈流芳阿姨也在,这场生日宴会上,还有最重量级的来宾。
沈流芳阿姨的爸爸,也就是沈长青的表爷爷。听家里说,沈爷爷是某军区驻军司令,是庄家盛邀,又赶上沈流芳调任,老爷子才赏脸来参加小朋友的生日宴。
沈家喜欢小孩子么,老爷子没自己的孙辈,唯一的表孙是沈长青,沈长青又是宁蓝的好朋友。
一连串关系,宁蓝听不懂。
但是沈爷爷鹰扬虎视,看起来好威风,宁蓝被他看着,都有点紧张。
幸好爷爷没有凶他骂他,拍拍他肩膀,说他讨喜,乖,祝他生日快乐。
宁蓝得了一份沈爷爷的墨宝,写“青出于蓝”,老爷子写了两份,一份送给沈长青,一份送给宁蓝。
这是极贵重的礼物。
沈老爷子亲自现身在生日宴上,加上庄家对他重视非凡,本还有人七嘴八舌,议论宁蓝的身份,这下通通骤然闭嘴。
宴会上一些奇怪的叔叔阿姨来和他打招呼,庄非衍叫他别搭理,宁蓝记在心里,哼哼,他在生日宴之前,就交到好朋友了!
但礼貌还是让他一个一个点头、回答,最后宁蓝抱着橙汁杯:“呜哇哇哥哥,好多人围着我!”
他想去吃小蛋糕来着。
庄非衍过来牵他,脸上神情吓人:“听到没?赶紧滚了。”
他把宁蓝当眼珠子似的宝贝着,周边人不敢置声,宁蓝如获大赦,紧紧拽着庄非衍的手。
他“啪嗒啪嗒”逃出来,去找自己的朋友。
沈长青和辛慧早就等在甜品台那边,见他过来,纷纷笑着递上自己准备的礼物。
宁蓝眼睛亮晶晶的,挨个道谢,像只收获满满囤过冬粮食的小松鼠。
“宁蓝,快看那边!”辛慧悄悄指了指宴会厅一角。
宁蓝顺着看去,只见庄非衍正和庄岐山白舒楹站在一起,三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时不时看向他的方向,氛围放松平和。
这种家人齐聚,为他庆祝生日的场景,是宁蓝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心里暖融融的,用力咬了一口手里的小蛋糕。
切蛋糕的环节将宴会推向了高潮,巨大的多层蛋糕被推出来,顶端坐着一只大黑狗。
因为庄非衍想来想去,觉得定做糖人有点抽象,这蛋糕是要切的——
想来想去,决定委屈一下大黑。
谁叫大黑天天对小孩儿喷口水。
“许愿吧,小蓝。”白舒楹温柔地摸摸他脸。
宁蓝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小刷子一样垂下,双手合十,无比虔诚。
——希望哥哥、爸爸、妈妈,还有所有的好朋友,都能一直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希望……我能一直一直留在大家身边。
他睁开眼,用力吹灭了所有蜡烛。
掌声和欢呼声中,庄非衍第一个走上前,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说祝福的话,只是抬手把宁蓝鼻尖上一点不知何时蹭到的奶油擦掉。
“小花猫啊?还没切蛋糕呢,上哪儿蹭上的?”
宁蓝的脸“唰”地红了。
“不知道!”他气鼓鼓的。
但心里像炸开了一朵小棉花糖。
他踮起脚尖,作为寿星切第一刀,把蛋糕上的大黑挑下来,放在旁边,然后又刳了一颗草莓下来给庄非衍。
“第一口给哥哥吃。”
哦,小甜包。
庄非衍笑了一下,让他继续切。
刀子往底下切,卡到硬的东西,切不动了。
宁蓝在父母的帮助下把硬物取出来,竟然是一把裹在保鲜膜里的钥匙!
“在城南给你买了套小院子,爸爸妈妈送给你的。”
礼花的声音响起来,白舒楹对他点头:“祝我们宝宝生日快乐。”
宁蓝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看庄非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庄非衍看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又笑骂出声,戳他脑袋:“笨蛋。”
很正常啊?宁蓝本就是庄家的小少爷。
他该有的,不管是院子、别墅,任何房产,还有车,哪怕是岛和游艇。
宴后去拆礼物,堆积如山,竟然一个房间都堆不下——
往年宁蓝的生日,即便是魏芸君在的时候,也不过是吃到一些糖,穿上一件新的衣服。
家里少见地会有一束花,魏芸君会摘些花来,作为新伊始的象征物。
在一贫如洗的生活里,这束花是宁蓝最好的礼物。
在这一地礼物前,宁蓝想起魏芸君,他隐隐又有些想念她。
他没有觉得魏芸君给他的生活贫穷,从而嫌弃,难以启齿。
魏芸君爱他,魏芸君给了他最好的一切,宁蓝只是把礼物拆开,举起来对着天窗,窗外有星星出来。
“妈妈,我现在很幸福,你也会幸福吗?”
他小声地问,看天上的星星。
“你在天上,要好好的,每年我都会给你看的,我会变成一个好孩子。”
他在新的家里,度过温暖的一年。
这是他本该拥有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拉磨拉完了,还差一个剧情大蓝上线。
想努努力多写点赶在这个月完结,但看起来好像不太行,总之闷头先写吧可恶!
第74章 都怪庄非衍!
“哥哥, 我去上学啦!”
宁蓝蹲在玄关换好鞋,站起来挎挎书包,向身后打招呼。
他抽条长高了, 相比以前萌萌像个小团子的模样,现在更像个意气风发的小男生, 眉眼明媚得紧, 像只小猫。
距离宁蓝被庄家收养,已经过去三年。
宁蓝今年12岁, 但就读初二。
他跳了年级,按目前的情况,可能之后会接着跳级, 但庄家没让他太早进入后续年级。
学习压力堆那么大做什么呢?
庄非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财报:“你去吧。”
庄非衍成年了, 开始正儿八经接手庄家的事物, 但学业不曾荒废, 到底一位继承人不能是文盲,庄非衍拿了前世相同的offer,在M国top大学入学, 前段时间放假, 在国内休息。
宁蓝已经不要庄非衍再送上下学了。
何叔把车开到门口, 宁蓝坐上车, 在开出庄家十来分钟后看见等在路边的安丘。
安丘手里提了俩茶叶蛋, 右手还端了杯豆浆。
中学入学考试之后, 宁蓝和安丘升入一个学校,安丘住在宁蓝去学校的顺路位置, 宁蓝去上学的时候,何叔就会顺便也载上安丘,两个孩子现在关系很好。
“诺。”安丘把手里的茶叶蛋递给宁蓝。
“哼哼, 阿姨做的茶叶蛋好吃好吃。”宁蓝接过来,就着塑料袋剥蛋壳,但茶叶蛋还有点烫,蛋壳,宁蓝呲牙咧嘴地吹手指。
安丘看他这样,搞不懂他哪有这么细皮嫩肉,伸手从宁蓝手里拿过茶叶蛋,隔着塑料袋给他剥好。
把茶叶蛋递回去的过程,安丘偏头看宁蓝:“你哥哥还没走吗?”
“他下午就走了。”宁蓝瘪瘪嘴,把茶叶蛋接过来,有些不舍地说,“我下午请假了,去机场送他。”
国外学校放假时间和国内不一样,有时候庄非衍过年都不回来,因为国外过圣诞,12月,不过春节。
庄非衍这次回来了一阵,下午马上要走,宁蓝从来庄家开始就是庄非衍照顾他,这才多久,依依不舍。
安丘从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嘲笑一声:“哥控。”
“略!”宁蓝吐舌头冲他做个鬼脸。
安丘也是超级大坏蛋,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欠欠的。
要不是……要不是沈长青和辛慧他们还是超级小学生,他才不要和安丘一起玩!!
上了两年初中,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直观的感受,但不得不承认,宁蓝回头看小学的同学,还是觉得有点变化。
明明也只比他们大一岁呀,但沈长青……沈长青怎么还在玩奥特曼!
他受不了了。
沈长青出去还要吃儿童套餐,当然宁蓝也吃,但也不能……每次都那么感兴趣吧。
宁蓝正在小小的中二年级,心想。
幼稚!
哼哼哼哼哼。
他书包里会带牛奶和面包,所以安丘没给他捎豆浆,宁蓝把牛奶翻出来,递给安丘一盒。
他把吸管插好,中西合并地在车上吃完一顿早饭,也到了学校下面。
上学早高峰堵,何叔没有汇到学校门前的车流里,否则得要再堵个十几分钟才能进去,有这功夫宁蓝都到教室了。
两人从车上下来,安丘之前喝了豆浆,肚子饱,还没把牛奶喝完,拿着牛奶盒跟在宁蓝后边儿。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的店铺已经开门,文具店门口也摆着早餐摊子,安丘瞅到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奶牛流浪猫在摊子间钻来钻去,“嘬嘬嘬”了两声。
“昂?”宁蓝从前面倒过头来看。
他嘴里还叼着半片没塞完的面包,嘴巴边糊着面包渣子。
安丘:“……”
宁蓝:“…………”
都怪庄非衍!
庄非衍天天在家里对他嘬来嘬去,本来、本来这毛病已经好了!!!
庄非衍回国又逗他,宁蓝现在听到“嘬嘬嘬”的声音就以为庄非衍在叫他,气死他了。
他涨了个大红脸,一跺脚,也看到地上的猫。
小猫也被安丘“嘬”得过来看,歪着脑袋,脸蛋和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很讨喜。
宁蓝小小“哇”了一声,有点想摸摸它,蹲下来冲小猫伸手:“咪咪,咪咪咪。”
“你这样它怎么会来?”安丘嗤笑看他。
猫可是一种警觉的生物!尤其是流浪猫,就算不是流浪猫,是亲人的猫、好猫,又怎么可能陌生人招招手就过来?
猫又看不懂人的肢体语言。
下一秒,小猫尾巴竖得高高的,胡子一抖一抖地过来了。
猫头拱在宁蓝掌心下,蹭来蹭去,用尾巴勾搭宁蓝的手腕。
摸了两下,它躺下来翻了肚皮。
安丘:“?!”
是正经猫吗!!!!
“嘿嘿,小猫咪。”宁蓝臭屁地rua它原始袋,猫不胖,原始袋一点点,但摸起来也软软的。
它抬头看,也不咬它,翻个身把肚子藏起来。
宁蓝撸完猫,得意地站起来,两人耽搁了几分钟,好在来得早,时间还绰绰有余。
安丘一脸怀疑人生地跟在他后面进学校,一路走到教学楼前。
初二和初三的教学楼是分开的。
安丘的教学楼在后面,他和宁蓝在初二教学楼跟前分开:“你去吧。”
宁蓝点一下头,和他拜拜,“蹬蹬蹬”来到教室。
教室里有一股早餐味。
同学还没到齐,宁蓝一来到教室,忽然就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教室里最后一排多了一张桌子,还有同学在搬板凳,给这桌子组成成套的座位。
他奇怪地看着忙碌的同学:“今天有公开课吗?”
学校有时上公开课,后面会摆放桌椅,但也没有这么近和同学拼在一起的。
搬桌椅的是班长,卖力地把椅子搬过去:“没有,班主任让加的,班里好像要来新同学了。”
宁蓝“噢”了下,鼓嘴眨眼看后面的桌子。
他也做过插班生,一时半会儿还有些好奇,但没说什么。
班长刚把椅子搬到桌子前,摇了摇,忽然叫起来:“哎哎我天,这张椅子怎么底下螺丝是松的,底杆儿都快掉了!”
搬的时候光顾着瞧明面上好不好、有没有掉漆了,没注意底下是瘸的。
班长搬完桌子又搬椅子,满头大汗,宁蓝主动站起来:“我去帮你搬吧。”
空置的桌椅在顶层楼道间,要离开教室爬两层楼才能扛下来。
宁蓝感觉班长快死了,一张椅子而已,没有多重,顺手的事儿。
“你坐着吧,我让体委上去拿。”班长忙不迭拒绝,让宁蓝坐好。
宁蓝跳级上来,年纪小,和班里读书晚点、年纪差得大的同学都差上足足三岁,比如班长。
大家照顾他,把他当个弟弟。
不过宁蓝成绩很好,说话又很甜,和班里同学倒也玩得到一起去,没有什么太大的代沟。
体育委员已经出门去搬椅子了,宁蓝只好坐在座位上,准备早上早读要用的书。
上了两节课,新同学姗姗来迟。
宁蓝是在大课间结束回教室的时候,发现角落座位上坐着一张新面孔的。
对方看起来年纪比他们大些,和安丘差不多,表情沉然,穿一件灰色卫衣,着装简单,但长相气质出挑。
“啊,很帅诶……”
“这是谁啊?”
“我们班的新同学吗?”
“是,外地来的嘞……”
大家差不多已经知道会来新生,但有的还不清楚情况,询问身边的同伴。
新生的目光在喧闹下投过来,在人群中扫了扫,而后在宁蓝的脸上定了定。
这很正常,宁蓝是整个年级都数一数二的出挑长相,身世也优越,一看就引人瞩目。
新同学视线转回去,大家窃窃私语各自回到座位上坐好。
正好下节课是班主任的课。
班主任从教室门外进来,宁蓝在桌上堆积的书里找这节课要用的教科书,听班主任讲话。
“我们来了位新同学,相信大家已经见过了。”大差不差的开场白,“来,新同学,过来打个招呼。”
座位以外的声音窸窸窣窣。
这些影响不到宁蓝,无非是来新同学啦,大家要好好相处啦——
宁蓝跳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经历,他经历得甚至有点儿太多了,以至于现在脑子里完全分不出注意力。
下午还要去送庄非衍呢,要不要把作业带回家呢?但是……晚上会回来上晚自习叭,干脆不拿书了……
宁蓝脑袋里思绪一阵一阵。
讲台上传来居高临下的声音:“我是卫阙年,请多指教。”
宁蓝:“?”
wèi阙年?什么阙年?外地来的?
宁蓝一激灵,脑袋“欻”地一抬,像颗突然窜出土的萝卜似的,看见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三个字:【卫阙年】
……哦,原来是姓卫啊!
他就说,哪有那么巧,到处都有魏家人阴魂不散的踪影。
宁蓝松口气,正好与卫阙年视线对上。
卫阙年好像被他抬头的动作吸引,微微扬一下眉,用神情询问他:“?”
宁蓝:“……!”
啊啊啊,怎么解释呢?
他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卫阙年,纤密的睫毛一眨一眨,然后,对卫阙年露出一个开朗的笑。
不管了。
笑一笑好了><!
一直对视很尴尬的!
他生得白,嘴唇血色漂亮,刚刚结束课间,运动后面颊还有点泛红,笑起来明朗又鲜活,头发软软绵绵,黑得像路上小猫顺滑的皮毛。
卫阙年大概是没想到他这副模样,怔了一下,迅速垂下眸:“……”
上课铃声响起来,简单的自我介绍也结束。
班主任用眼神看向教室后方,示意卫阙年回去:“卫阙年,回去吧,先坐那儿,后面再给你调。”
卫阙年颔首,从讲台上下来。
他越过宁蓝身边,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平视前方,漠然地走过。
第75章 装进行李箱捎走
卫阙年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但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 同学问他的话,他也会低声简短地回答,只是到底由于冷脸, 下课后只有几个胆子大的同他说话,没有人去围着他。
宁蓝和他坐得远, 只视野转过去的时候, 顺便观察他几眼。
卫阙年在笔记上写写画画,学习认真,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他又侧过眼,把宁蓝逮了个正着。
……不是!
怎么这么敏锐!
宁蓝只是想看看新同学, 被抓包抓包又抓包, 扭过头再也不走神了, 安心听老师讲。
黑板板书洋洋洒洒写了一整板, 宁蓝早就把知识点烂熟于心,打个哈欠,依样画葫芦开始解练习册上的题。
课上了一上午, 终于捱到放学, 宁蓝把东西全收进书包, 灵动地一跃跨出教室。
被身后的人叫住。
卫阙年在背后看着他:“你上午总看我, 为什么?我很眼熟吗?”
“诶。”宁蓝在教室门口回头, 一边放慢脚步往下走, “因为你是新同学,所以好奇, 多看了一会儿><对不起!”
他承认得很快。
好吧,宁蓝承认。
他今天就是因为庄非衍要走了,心不在焉, 上课没有心思,才看来看去,到处散播视线。
没想到被人家当面问!
卫阙年对他的回答似乎有些惊异,迟疑地问:“……就因为这个?”
那不然呢?
宁蓝心想,难道看你长得好看。
……呜呜呜呜不可以这样想,他变得越来越坏了!
“对呀,让你不舒服了吗?”他努努嘴,“不好意思。”
卫阙年摇摇头,默然地没说话。
两个人一块儿往下走。
错过了刚放学时候最先的先机,这会儿就要被整幢楼的同学裹挟,脚步快不起来。
宁蓝的头发丝儿随下楼梯一晃一晃,像块棉花糖,芝麻味,卫阙年跟在他后边儿,一路看到宁蓝的朋友在教学楼前等。
宁蓝飞快地奔向安丘,临到身前时一个小跳:“我来啦!”
他转过身向卫阙年挥手:“那我走了哦,拜拜。”
安丘顺着他看了卫阙年一眼,发觉没见过,新面孔。
“你朋友吗?”安丘问。
宁蓝转回来和安丘一道离开:“唔,没有啦,班上的新同学。”
安丘:“那你们相处很愉快喽,这么快就熟了。”
“……也没有,我和他除了刚刚没讲过话嘞。”
“……”
安丘对宁蓝无语了:“你自来熟啊?”
“略!”
宁蓝这几年明显活蹦乱跳了许多,大概被养得好,性子里的童真和娇气也被养出来。
他蹦蹦跳跳像只扑蝴蝶的小猫叽叽喳喳跟安丘搭伴儿离去,卫阙年在后面望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
……真幸福啊。
真幸福啊。
真够明媚、阳光、灿烂。
他坐在窗户边,和同学聊天,光穿过教室窗玻璃投进来,带起点光线折射的彩虹。
——这不公平。
……
说是送庄非衍,庄非衍该是践行的主角,阿姨中午还是做了糖醋小排。
庄非衍给他挑长得规整肉多的,堆在他碗里,宁蓝吃得两腮鼓鼓,嚼嚼嚼。
“等下睡午觉吧,晚点儿走的时候叫你。”庄非衍好性子地给他把旁边鸡翅的骨头也拆下来,一块儿将肉丢进他碗里。
宁蓝含糊着回话:“唔要!”
他快速吞下口里的排骨:“等下帮哥哥收东西,不睡觉。”
庄非衍马上就要走了,宁蓝不习惯,不想在这个中午睡午觉。
他扒拉着饭,食物像仓鼠塞进嘴里的坚果一样圆滚滚地动。
庄非衍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沾在嘴角的酱汁,有点无奈:“吃那么急干什么?等下给你噎着了。”
宁蓝要帮他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佣人早就替他把大的都准备好了,最多也就剩下点儿小玩意儿,让庄非衍看看还要带什么。
“我不困嘛。”宁蓝把碗里的饭菜炫光,放下筷子亦步亦趋跟着庄非衍上了楼,像条小尾巴。
庄非衍没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回到房间,庄非衍的行李箱就在墙边扔着,宁蓝摊开来看,箱子里还有好多空间。
庄非衍不是第一次出国,要带的行李不多,缺什么也能在那边买到。
大约是箱子确实空旷,庄非衍顺势又拎了两件衣服丢在床上,在衣柜里翻翻,看还有没有想带的顺眼的。
宁蓝把他丢下来的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蹲在箱子旁边,像朵小小的蘑菇。
他把东西塞完,昂头起来看庄非衍。
“……”
……庄非衍实在不知道还能找什么给他塞了。
他一屁股坐回床上:“就这些吧,好了。”
“喔!”宁蓝脑袋杵在膝盖上,“还有好多地方哦……”
他伸手比了比行李箱空间,又戳了戳箱子外壳:“哥哥,把我也装进去,我很容易就被捎走了。”
年纪小,粘起人来也一套一套。
庄非衍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说什么傻话,你那么大个人,怎么装得下?”
“可以缩起来嘛……”宁蓝不服气地辩驳。
他也不是真要庄非衍把他一块儿捎走,但是庄非衍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呀,他就是小粘包,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了。”庄非衍拍拍床,示意他过来,“不是每天还跟你打电话吗?也可以给我发消息啊,放假了让爸爸妈妈带你飞过来玩儿。”
宁蓝来到庄家开始就被他教育要每天和他汇报生活,这个习惯延续下来,庄非衍出国的时候天天都要打一通,有的时候打视频电话,兄弟俩关系好得很。
宁蓝往床上去,伸开胳膊躺在庄非衍床边:“可是大家都说在国外很辛苦啦……也没有好吃的饭,生病买不到药。”
他还真是早慧,这个年纪就知道留子生活细节,同龄的孩子还在缠着出国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带礼物。
庄非衍挑眉,侧过身来也看他,见宁蓝两眼放空,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走神,戳他脸兜:“没那么夸张,请了厨师的。”
如果是要培养独立生活能力,哪怕钱多,确实一个人在国外也多有不易。
但庄非衍上辈子就经历过了,哪有人上赶着吃苦的?
厨子管家医生,他算是给自己配齐了,庄家在国外有酒庄,他想清净的时候就在公寓里住着,不想就扭头去当少爷,留子和有钱留子过的是两种生活。
宁蓝被他戳得一边脸颊凹进去点。
他哼哼唧唧。
“好了。”庄非衍心软软地承诺,“下次放假早点回来。”
“拉钩!”
庄非衍从善如流伸出手指,和他完成这个承诺,吐槽他:“幼稚。”
幼稚就幼稚嘛。
他本来就是小朋友!
两个人在床上闹了会儿,原就有午睡的习惯,又刚吃过饭,肚子里暖暖的,宁蓝被天鹅绒的床勾引,半梦半醒睡了过去。
他睡着的时候很恬适,五官还没褪去幼态,但已经隐隐有点上辈子的轮廓。
庄非衍对他被自己养得白白胖胖越来越满意,颇有两分成就,谁能想得出几年前宁蓝还是一副瘦得脱相的小耗子模样呢?
他捏捏他脸颊,脱了外衣,也在床上小眠。
宁蓝一觉睡到阿姨来叫他,庄非衍已经把护照签证该拿的都拿好,一路到庄非衍过安检,宁蓝才在保姆陪同下闷闷不乐回学校。
下午的课已经结束了。
同学们该吃饭的去食堂吃饭,有泡面的就在教室里接水泡面,宁蓝来学校的路上吃过,坐回座位上,看到旁边坐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卫阙年坐在他座位边,看上去好像是换座位了!
他下午的时候换到自己旁边了吗?
宁蓝心里嘀咕,但还是对看向他的卫阙年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卫阙年仍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还怪矜持。
无所谓啦。
宁蓝没心思和他讲话和他玩,趴在桌上发呆。
他心思写在脸上,卫阙年在书上做笔记,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时不时传来,他有时会看宁蓝一眼,宁蓝托着腮,眼睛盯着黑板角儿。
直到晚自习上课,宁蓝才回过状态。
——今天伤春悲秋的呆发完了!
甩甩脑袋头发开始新生活叭ovo
又不是没有哥哥活不下去。
晚自习的第一堂课是数学。
老师在上面讲上午做的卷子,宁蓝收敛心神,掏出笔记本,因为老师讲题的时候偶尔会开阔思路讲一些别的,这种时候可以记下来。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注意力就被身边的人吸引了。
卫阙年坐姿笔挺,眉头紧紧锁着,盯着黑板的眼神充满了困惑。
他握着笔,在卷子和书上来回记录,看宁蓝摸出笔记本,他顿顿,也有模有样学着掏出一个本子。
但他明显把本子当草稿本用了。
笔迹堪称狂放不羁,线条纠结,偶尔还伴有明显的停顿和涂改,明显完全没跟上老师的思路。
“?”
宁蓝隐约有点知道为什么要把卫阙年安排到他旁边来坐了。
老师正好在讲台上说:“有的同学卷子放地上踩一脚,得的分都比他自己认真做的多。”
宁蓝看着卫阙年卷子上一片鲜红的叉,眼皮狂跳。
这是什么呀啊啊啊啊!
他是小猪变的来着。
卫阙年的笔记饱经风霜,宁蓝看他紧蹙的眉头,悄悄把自己的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用笔帽轻轻戳戳卫阙年搭在近处的手肘。
卫阙年疑惑地侧过头。
宁蓝凑近了一点,用气声小声说:“这里,老师讲的这个公式,推导过程不是这样的……”
他指着自己笔记上条理清晰、字迹工整的对应部分,和卫阙年解释:“你看,要先理解这个条件,然后套用上个章节的定理,第二步才是转换……”
宁蓝的笔记写得很好,拿出去大概能被教育机构高价买去做范本。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轻轻拂过耳畔,带着一种活泼又耐心的调子。
讲解的时候,宁蓝眼睛亮晶晶的,有时候会抬起眼观察卫阙年的反应,确保他听懂了。
卫阙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垂睫,目光顺着宁蓝纤细的手指和清晰的笔记看去。
他本来没多上心,但看了两眼,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一些:“……!”
卫阙年沉默地点点头,按照宁蓝的提示,在自己的本子上重新书写。
看来他也不是很笨嘛。
宁蓝看到卫阙年写对步骤,弯起眼睛,给他一个无声的笑:“对啦,就是这样!”
老师在讲台上有看到两人交头接耳。
但宁蓝成绩一向很好,又很乖。
他本就有些受宠爱的特权,何况老师看他指着笔记一点一点给人掰。
啊……好宝宝,真省心。
宁蓝帮完同学,神清气爽浑身舒畅,转过头继续忙自己的卷子。
过来会儿,他听到身旁突兀地传来一句:“我之前上的课和应试不是一个体系。”
“所以看不懂。”
“我不笨。”
卫阙年一板一眼,吐出来三句挽尊的解释。
宁蓝逐渐瞪大眸子。
……什么!他没有把心里话讲出声吧。
卫阙年偏头去又看他:“……你全写表情上了。”
他说。
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心思,好好猜。
“哦哦。”宁蓝先应一句,后知后觉露馅儿了,“……没有想你笨!”
卫阙年发出一声鼻腔里的很轻的气音,不知道是“哼”了一声作为应答,还是面无表情地笑了一下。
怪怪的!
随便吧!
不理他了!
但一整节课,宁蓝还是时不时就分心关注一下自己的新同桌,发现卫阙年哪里卡住了,及时地把自己的笔记递过去,或者飞快地提示几个关键词。
反正他之前也会这样帮同学啦,大家有不懂的都会问他问题,宁蓝被安丘教育了几年,也学会给人讲题、不要跳过步骤之类乱七八糟的,对同学们的知识和智力水平颇有了解,是一位耐心的小老师。
他会冲卫阙年笑。
宁蓝在这班上就这样讨人喜欢。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老师在上面宣布课堂结束,宁蓝几乎应声而起,把东西放好,又想起卫阙年还在身边,可能用得上。
他又把笔记本递回去:“借你看。”
宁蓝要出去走走透气上厕所了。
他像只轻盈的、被春光唤醒的小蝴蝶,带着一身蓬勃的朝气,脚步轻快地蹦出教室,转眼融进走廊喧闹的人群中。
卫阙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被宁蓝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点阳光和活力的气息。
真是清纯。
清澈又愚蠢。
让他来处理的……就是这样一个与人毫不设防,清澈愚蠢的笨蛋吗?
一点也不像魏家人——
作者有话说:大哥你冷静点。
第76章 笨蛋
时间过得很快。
初中的学业比小学要繁重些, 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周考,每个月还有月考。
宁蓝和庄非衍汇报, 他又是年纪的第一,实在是很简单啦, 宁蓝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去读高中。
庄非衍夸他, 引导他教教班上同学。
这也是白舒楹提出来的。
如果跨越得太快,宁蓝也许会像她以前一样, 完全缺失和正常人沟通的能力。
教人是一件很费心力的事,但是在这样的沟通里足够锻炼他的能力,让他一点点把东西拆开, 学会表达。
宁蓝照做, 耐心给班里同学讲他们听不懂的题。他成绩本来也很好, 一来二去, 老师也喜欢宁蓝,省心又懂事的好宝宝。
问的人多了,他会把思路和细节做成一篇概述, 让同学自己去看, 节约口水, 但哪怕是那些笔写下来并不生动的东西, 也写得明明白白工工整整, 就算是小老师的职位也能很好胜任!
卫阙年坐在他身边, 倒是安分。
卫阙年是最多接受宁蓝辅导的。
“我同桌不爱跟我讲话啦,他对谁都不乐意讲话, 好内向!”宁蓝叭叭对着通话讲,“但是我和他坐得很近,所以很容易就看出来他哪里有问题, 哼哼,其实我讲完他听懂了之后他很爽吧,还和我强调他不是笨蛋。”
庄非衍听他语气像只神气的小猫,几乎都能想象出来宁蓝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近年来变得娇气很多,娇娇贵贵的,威风凛凛。
庄非笑着说:“也许是腼腆呢?”
“是呀是呀,所以我有找他聊天啦。”
宝宝是一颗小太阳。
外面天渐渐黑了,太阳早就下山,屋里的小太阳还精神奕奕的,宁蓝又和他聊了一会儿,逐渐困了,黏糊糊:“哥哥晚安。”
“哥哥在上午呢。”庄非衍回他,“不听故事吗?今天搜集了两个新的。”
他早前要庄非衍哄他睡觉,因为哥哥就是要给宝宝讲晚安故事,庄非衍笑得难受,隔着大洋岸翻英语故事给他讲。
因为其他的睡前故事宁蓝听烂了,找不出什么新的。
他又不好骚扰白舒楹和庄岐山,保姆给他讲故事,他就不想听了。
只是想要家里人陪嘛……
一只小小的、嗲嗲的、软软的小团。
“今天不要听。”宁蓝坚定,“我已经长大了!”
没有初中生还要每天晚上听故事的!太太太太太粘人了。
“长大到哪儿了?”庄非衍笑他,“不就还是个宝宝。”
庄非衍还把宁蓝当小孩儿哄,宁蓝有时候觉得庄非衍才是幼稚大王,又不得不承认感觉很安全。
庄非衍就一直照顾他,一点也没有对他不耐烦过。
“宝宝要去睡觉了!”宁蓝嗲声嗲气认真和他说,“不然长不高。”
他跳级太厉害,在同龄人其实已经算是及格往上的身高,因为营养师精心给他调理着,早就把营养追回来。
但在学校里,宁蓝总还是在同学眼中小小的,这大约算是他唯一的焦虑。
一来二去,宁蓝把保持充足的睡眠看得无比重要,他是绝对不会熬夜的!!
“晚安吧,小笨蛋。”庄非衍也要忙着去做事。
他在国外不是光学,重活一辈子学业不算太大的难题,何况上辈子有所经历。
庄家在他目前所在国开了个分公司,庄非衍当是拓宽业务,顺便把几年前在乐园做的玩具品牌带过去,不上课的时候会去和这边分公司的几个董事开会。
宁蓝还不知道,以他名字为命名的品牌如今已经小有风靡了,要等他再大一点儿才能明白吧。
他像定点睡觉的小狗,“啪啪”拍两下枕头,把手机放在一边,窝在床上睡得香香的。
……
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宁蓝和安丘在学校附近逗留玩。
早餐店的猫跑到了后街,宁蓝怕它走丢了,把它抱起来。
猫乖得很,小猫长得快,一段时间体重就飞速增加,胖胖重重,因为是好猫,也不乱蹦,只轻微挣扎。
发现挣脱不得,干脆不动弹了,只有尾巴懒洋洋一甩一甩,表达自己的抗议。
“好乖啊,我也想养猫。”
安丘在旁边伸手摸猫头,不知是猫被宁蓝抱着恰好忍耐力到了极限,还是单纯不爽,头一伸就要拿嘴巴叨他!
安丘:“?????!”
小猫翻滚挣动,宁蓝把它放下来,但它也不跑,在地上滚滚,又开始到宁蓝脚边蹭蹭。
“你肯定涂猫薄荷了。”安丘义正辞严。
“我就是讨小动物喜欢呀~小马和小羊也喜欢我。”宁蓝尾巴都要翘上天。
他去顾家玩,顾家爸爸养了很多小动物,大动物也有,顾嘉呈带他去参观,提醒他马可贼了,小心被吓唬。
就看见宁蓝摸着马鬃,平时贱不咧呲的马已经把头贴上去了!
道德呢,良心呢,素质呢???
他真是白雪公主啊?
约莫是磁场干净,宁蓝受喜欢得紧,就连教师落在床上的小鸟也不是很怕他,歪着脑袋看他。
当然如果伸手去摸,鸟胆子小,还是会飞走的。
猫这样平时离生活近些的宠物就还好,宁蓝又戳戳猫,把小猫捞起来。
皮毛好滑好滑软绵绵的好喜欢……!
他摸着猫,隐约听到吵闹声。
附近有家属院,声音从某个二楼传来,隔得远,隔着窗户,听不太清。
大致听出几个“机会”“争取”“不争气”的关键词。
卫阙年站在阳台上,冷眼听身前人的斥骂。
“你知道怎么给你争取到这个机会的吗?凭你爸妈那两个罪人,你早该死一万遍,还以为你来上宁是度假呢。”
那人模样俊逸,气急败坏地坐靠在沙发上,一把资料扔向卫阙年的脸。
若不是纸太轻,太薄,就要拍在他脸上,但现在只是漫天飞舞,散落一地。
地面上纸缝隙里,露出一张宁蓝的照片。
“……他是魏清延的亲外甥。”卫阙年敛着眸,“不能这样做。”
卫阙年是魏清延派来的。
魏之遥这几年,脸总算好了些,大大小小的手术断断续续做了几年,魏清延疼他,恨不得要庄家人千刀万剐。
珠川情况稳定些了。
魏清延得空抽出时间,来处理宁蓝,卫阙年是很好的后辈,年纪合适,心思细密,也够……狠辣。
直到临行前一天,魏正文的人接触他,卫阙年得此知晓一个惊天的秘密。
魏之遥不是魏芸君亲生的。
宁蓝才是。
魏家的事,宁蓝本人清楚,卫阙年去了上宁,总有一天瞒不住。
魏正文如今俨然是魏家新的掌权人了,他向卫阙年抛出橄榄枝,如若卫阙年不肯,那他也有办法让卫阙年闭嘴——
魏正文要卫阙年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宁蓝带回珠川。
魏之遥这张牌,魏正文用烦了。
假的总没有真的好用,听说上辈子宁蓝天之骄子,这辈子庄家拿他名字创办的品牌也蒸蒸日上,就连之前宁蓝小学时候那个平平无奇姓祝的暴发户,也倚仗着宁蓝一步飞升。
魏正文有野心,不仅想要珠川……还想要上宁,无论是化为己用,还是绑了、杀了,威胁庄家,都是极好的牌。
每一句卫阙年都记得清楚,这是他的任务。
……但如果要把宁蓝带回珠川。
如果要把宁蓝带回魏家。
卫阙年不再言语,听男人在他面前毫无感情地问:“所以呢?”
“魏清延和魏正文你分不清你该听谁的吗?”
魏清延确然是叫魏家人闻风丧胆的疯子,尤其是魏芸君失踪后,魏清延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更加人性泯灭,不择手段。
但那又怎么样呢?魏家变天了,换人了,魏清延也心甘情愿为了魏之遥让权给魏正文,不是吗?
魏清延根本就不是什么领导者,他只是为“魏芸君”这三个字魂牵梦绕被敲断脊梁的狗。
诚然,瞒着魏清延,做出这些事,如果有一天叫魏清延知道,恐怕结果是灾难的。
但人总要选择。
得到魏清延的器重不算什么,要魏正文的青睐,才叫他们能在魏家如鱼得水,凌越一切。
魏正文能选中卫阙年,是卫阙年的福气。
“没多复杂吧?又没让你杀人。”男人冷笑,“他就是死了也好交差,反正怪在魏清延头上,这个秘密一辈子也正好不见天了,还是你想滚回狗笼去,从狗场出来再回去……可不是以前那样简单。”
“——总不能你心软了吧,舍不得,觉得太幸福,你也学魏清延?”
这话说得讥讽万分。
卫阙年倏然抬起头。
他表情近乎算得上阴狠,卫阙年十五岁,长得快,身量比成年男人高,只是身躯单薄,还没什么力。
饶是如此,他这样阴戾地盯着,也叫男人冒了点冷汗。
妈的……狗崽子。
卫阙年胸膛起伏了几下,吐出一句:“我心里有数。”
越过男人快步离开了。
上宁地势好,干湿适宜,起风不带海潮的湿粘,那样厚重让人喘不过气。
卫阙年想去透透气,下楼出来,猝然看见一道身影。
宁蓝抱着猫,站在远处看他。
卫阙年一瞬间汗毛乍起,血都像被抽干净了,手脚冰冷,静静地看着他,两人谁都不说话。
他听到了吗?如果听到……听到多少。
卫阙年不确定,他也不知道那些什么窗户、楼板,隔音好不好,他有点慌张,手足无措。
宁蓝也不知道怎么办,抱着早餐店的猫,脑筋开动,一把把猫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