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主人
宁蓝在房间休息了一觉。
说是第一次喝酒没轻没重, 一大杯下去给自己灌醉了,那是调制酒,后劲儿足, 庄非衍叮嘱了家里的佣人不要去打扰他,让他睡醒。
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 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昏黄色的光带。
空气的微尘在半空飞舞, 一切显得很安静。
宁蓝睁开眼,在除自己以外空无一人的房间, 从床上下来,坐在床边。
他很难想象这是自己的房间。
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暖黄黄一眼就充满童趣的房间了。
身下是触感细腻昂贵的床单,卧室干净整洁, 书桌上摆了很多名著书籍, 或课内或课外, 复杂深奥一些从天文到生物医学, 多样一些从漫画到恐怖小说。
哈……他也会看这些东西吗?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羊毛柔软厚实,吞没了一切声响。
回头看见床上还摆了两个玩偶, 多少年如一日, 那只大型玩偶熊还像守卫一样屹立在他床头。
毛绒被精细打理过, 近十年过去, 竟也不见褪黄光秃, 衣服边角有些皱, 但也远不到陈旧程度,隔远了看, 甚至觉得像只新买来的玩具熊。
常摸常新,常抚常梦。
宁蓝闭上眸,静然在床边想了许多, 再睁开眼时,他眼里不见一丝彷徨或迷茫的踪影,毫无波澜,像潭沉寂深不见底的水。
他从床边离开,不再留恋,走出房间前途径门口衣帽架的穿衣镜,抿唇笑了笑,指尖提提嘴角,整理片刻衣服。
他露出和之前一般无二的漂亮娇气神情,迈开修长的腿步,拉开门出去了。
庄非衍在楼下等来宁蓝下楼,看见他身影,愣一下:“醒了?”
他本还想着再过会儿等将要去吃饭时,宁蓝还没醒,再去叫叫他。
“嗯。”宁蓝轻轻应了声,笑起来,“哥哥。”
“笑什么?”庄非衍觉得他莫名,也吃吃靠在沙发上笑,“过来,在和你沈流芳阿姨聊天呢。”
沈流芳冲他温和点一下头。
或许是猫和老鼠……宁蓝对沈流芳有些本能抗拒,但于他记忆,沈流芳早就死了。
沈流芳和庄家没什么关系。
她的死不过如蜉蝣一逝,顶多有贺兰飞作为沈良泓的师妹,她的同体系后辈,参加她的葬礼,为她上一炷香。
贺兰飞是庄非衍的表姐。这算是和庄家最密切的联系。
宁蓝对沈流芳礼貌地一笑,乖生生坐过去:“沈阿姨。”
“几年不见你变生分了。”沈流芳抿口茶水,“以前还缠着要叫我姑姑呢。”
她挺喜欢宁蓝这孩子,聪明,有胆量,也有胆识,心思细腻,他若不是庄家看得太紧了……以后不管是从商还是从研,如果是投身体制,做警察也不错。
她愿意带他,收宁蓝做徒弟该是很省心的。
“沈姑姑。”宁蓝又垂着头,微微害羞的口气,“您别打趣我了。”
他头发丝垂着,遮住些眼,看起来绵软软,耳根子也很软,捏一捏就要泛红,像只高贵又白皙的小天鹅。
几个朋友从外面蹦进来:“宁蓝,你醒啦!”
“酒量好差哦……以后不准喝酒了!”
“沈长青都怪你,等你成年那天我要灌死你。”
沈长青一脸愧疚,懊恼起了这个头:“你怎么那么傻呀,一杯就下去了,我才听说这酒度数好高的。”
“没事的,睡一觉起来好多了。”宁蓝不太擅长应对这些小孩子。
小孩子,无论是心智,还是别的。
真是一群幸福洋溢的小朋友,沈长青17岁,长得比他还高一头,心思写在脸上,竟真会因为朋友自己喝多了酒过意不去。
一杯酒而已。
又不是一杯毒。
宁蓝视线一一审视过这几个人,发现真是很好懂,那两个小女孩也就叫祝倩珠的稍微成熟那么一点。
但也不过一点。
顶多是不会主动招出是非,但朋友说两句话,依然义无反顾冲上前去,被卖了也替人数钱的类型。
辛慧没什么可说,学习成绩好,别的一无所知,单纯善良的小姑娘。
直到宁蓝看到卫阙年。
稀客。
没想到竟会在这地方看见他,日子过得倒还滋润,宁蓝看他一副意气风发少年英才的模样,忍不住想冷笑。
一条狗而已。
但他翘起漂亮的唇角,娴熟地叫:“小卫哥哥。”
卫阙年受用满足地唔声应他:“以后不要喝那么多。”
宁蓝扬眉不回他话。
卫阙年来找庄非衍聊一些合作的事。
两人合作过几项,这两年来卫阙年不少项目都融在庄非衍手下,和庄家共赢,赚得盆满钵满。
庄非衍和卫阙年出去谈事,几人收拾着要准备先去往吃饭的地方,大家各自分配好谁和谁一辆车,宁蓝倒是无所谓,但最后沈流芳决定担任一回司机,接几个过去。
让她和小辈们坐一辆车太荒谬,庄家要让司机单独送她的。但她清正惯了,不习惯被这样伺候着,开车接送小朋友而已,无妨。
众人从屋里离开,宁蓝在门口看见院子里趴着的大黑,顿了顿。
大黑老了不少,毛发粗糙了,但庄家还细致养着,以至于它对比起同龄的老狗,又多几分精神气,还爬得起来在院里到处撒欢,只是平日不太爱动。
都是老朋友。
大家并不害怕这只老狗。
辛慧还去摸了摸它,看大黑打哈欠甩尾巴。
一个接一个从大黑身边走过,轮到宁蓝的时候,宁蓝静静看着它,从他身前跨过,手背轻轻擦过大黑的脸,碰到濡湿的鼻头。
湿热热的触感。
大黑舔他两下。
宁蓝放缓步子,轻碰它,大黑亲昵的模样肉眼可见,宁蓝蹙着眉,最终敛目离开。
大黑在后边儿叫了他一声:“汪!”
好像是看不惯一群人就这样离开,又把它孤零零留在院子里,老狗也是要去玩的!
宁蓝回过头来,居高临下,些微复杂、漠然地看了它一眼。
大黑摇着尾,远远见小主人的身影消失。
……
庄非衍来得晚点。
他和卫阙年谈了关于新项目合作的事,庄家在城东建了科技园,大数据会成为时代的新宠,卫阙年有些idea想要入驻,正好庄家手里还有一个名声卓著的玩具品牌,把ip系列作为科技园配套的文创板块,或者作为独立亮点项目,或许能起意想不到的作用。
资源整合,联动推广,有底基有资本的情况下没什么不能做。
庄非衍让卫阙年拟一份合同,隔日直接发给蓝屿这边的交接人。
想到是宁蓝的品牌,庄非衍还是在饭桌上提了一句。
不料想宁蓝坐在席位上:“哥哥,我拒绝。”
大家怔了一下,包括庄岐山和白舒楹。
庄非衍本人更是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宁蓝从小到大几乎没拒绝过他,这些事基本庄非衍说什么是什么。
随后宁蓝小声道:“之前过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不是说,等我成年就会把蓝屿的股份全部转给我吗?”
他嗓音清润,没有刻意放大声音,但桌子上谁都听见了。
宁蓝望着庄非衍,补充了一下解释:“……我想自己做,嗯,不需要哥哥帮忙。”
庄非衍微张一下嘴,收去面上愕然的神色。
他看了宁蓝会儿,觉得宁蓝可能是摩拳擦掌,想要证明自己了。
这很正常,总有些少年傲气,蓝屿本来也是他的,庄非衍没觉得有什么冒犯。
宁蓝好像脱了点稚气,但还是眼睛莹润润地看着他。
庄非衍点头:“好。”
“抽个时间去给你把股份转让书拟了,当年公证在那边,现在规模不一样了,有的地方还要再完善。”他不当这是一件大事,“那就由你自己去做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哥哥。”
宁蓝捧着手里的汤碗。
还有人给他打了碗汤。
汤碗温温热,他扶着白瓷般的碗壁,笑得甜丝丝:“谢谢哥哥。”
卫阙年没说话,目光深邃、若有所思地看着宁蓝,指尖无意识摩挲桌上的垫纸。
饭席间,宁蓝离开去了趟洗手间。
晚餐安排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厅,宁蓝关上门,屋内嘈杂幸福的喧闹声就此消失。
去往洗手间的路上,世界归于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服务生会低头和他这位客人打招呼。
宁蓝才刚进洗手间,后脚跟进来一个人。
卫阙年和他一块儿站在大理石布置的洗手台面前,典雅的洗手间灯光照在脸上,就连光线都专门设计过,照得人奢华上流。
宁蓝透过镜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接着洗手。
卫阙年在他后面,凝视他,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有什么想起来了,是不是。”
这话很抽象,不知道具体指代什么。
但口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宁蓝不解他说什么,疑惑地看他一眼,水流声继续“哗哗”的。
卫阙年这时应该装作不可知了,以一件其他的事情搪塞,免得打破他们两个的关系。
但他一步步走近,洗手间原本修建得很大,随他步入,空间逐渐变得逼仄。
卫阙年喉头有一种暴露的冲动,或许并非暴露,而是渴求,渴求看到什么,渴求这种露出一样的下流态。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试探和难以抑制的急切:“宁蓝,你告诉我……对不对?我知道的。我不会看错的。”
宁蓝回过头来,眼里带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小卫哥哥,你说什么?想……”
宁蓝不再说话了。
卫阙年的眼神黏腻、蛇一样。
他陡地生出一阵冷漠讥讽的笑意,恶心,真是给他找不着北了。
于是宁蓝静静地注视他,像另一条蛇一样,在暗里窥伺转成一种赤裸裸的审视,一点一滴、一寸一寸,而至毫不回避地看着卫阙年眼睛。
卫阙年的理智被他眼底的平静绷紧了。
看着宁蓝明显不同于往常、深不见底的潭水模样,脑海中名为“怀疑”的弦变成事实,几近绷断,被狂喜冲刷,被隐秘感攀顶——原来是这样。
他心想原来是这样,宁蓝是这样,他上辈子会是这样。
做魏正文的心腹让他听到前所未有多的关于宁蓝的消息,这不得不归功魏之遥简直恨宁蓝极了,恨不得把宁蓝什么动静都背在心里。
但魏之遥上辈子也没有太多能够接触宁蓝的机会,导致他所说的一切又隔得蒙蒙远,只有一点陌生的、疏远的,青年才俊的冷淡。
正常的。
是这样的。
怎么可能会让外人轻易知道真实的模样呢?
宁蓝是被魏家推出来的掌权人、傀儡、台面,明面上的代言人。
无论如何,光鲜亮丽,腐烂根源的沼泽是不能叫外人知道的。
卫阙年每次看到宁蓝都在想,他这副模样,干净得跟张纸一样,怎么会是那样呢?
但又觉得宁蓝这副模样只叫他看见。
任何一个魏家人看见宁蓝都会心意萌动的。他是雪白的、夹缝里长出来的光洁,卫阙年在这样扭曲又矛盾的情绪里越来越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宁蓝。
……现在好了,就连这副污泥模样也叫他看见,只叫他看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卫阙年浑身都开始兴奋得发抖,唇角控制不住扬起,低低的、不受控地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竟然显得有些诡异,他一遍一遍说:“你想起来了!我知道的……我们是一样的,我……”
“啪——!”的一声。
他话没说完,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宁蓝这一巴掌毫不留情,直接将卫阙年的脸打得偏了过去。
笑声被打断,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卫阙年捂着脸,错愕地转过头。
宁蓝冷冰冰瞧着他,像个死物。
宁蓝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抬起腿,一脚踹在卫阙年腹部。
卫阙年猝不及防,痛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脊背撞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又滑倒在地。
哒。哒。
皮鞋接触地面的声音。
宁蓝走上前,昂贵的皮鞋底踩在卫阙年肩膀上。
他用了力,高高在上俯视因疼痛和激动而微微蜷缩的卫阙年。
乌黑的头发垂下来,掩住一些脸,掩住一些眸光,也额外显得不近人情。
“你既然口口声声知道。”宁蓝嗓音像淬了寒冰,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你也该知道,我在魏家掌权,我是怎么一步步爬上来的。”
或许卫阙年是重生,或许卫阙年并不知道详细。
毕竟宁遥——哦,现在是魏之遥,这个蠢货一看就知道他是重生有上辈子记忆的人,绞尽脑汁爬进魏家这万丈吃人地狱。
不重要了,总归卫阙年该知道。
他既然能走到魏家台上。
他就该明白他是什么人。
宁蓝脚下又加了几分力,看着卫阙年因吃痛而皱紧的眉,轻佻篾然发出一声哂笑:“你只是魏家派来的狗——”他顿了顿,凝视,“现在,是派给我的狗。”
宁蓝压低身子,稍稍离他更近了点:“管好你的爪牙。”
魏家会让卫阙年知道该做什么的。
他太了解魏正文是什么人了,也了解对方会有什么野心。
反正都是要做的,宁蓝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卫阙年会发现不对,无所谓还瞒不瞒着他。
卫阙年仰视宁蓝。
在这种场合、不知多少人践踏过的洗手间里,身体紧紧挨在肮脏的地上,然而他全不在意,眼里反而被翻涌的更深的、近乎扭曲的兴奋充满。
疼痛让额角渗出细汗,面上神情却近乎灼热,迷恋得指尖都在颤栗。
这副绝对凛然的压制,熟悉、来自上位的践踏,竟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是的。
是的。
他们留着一样的血。宁蓝就该是这样的。
宁蓝直起身,嫌恶地移开腿,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条干净手帕,慢条斯理擦拭自己的手。
到左手指缝,看到白皙无痕的手背,动作微慢一下,又不声不响,继续到擦干净手腕,将手帕扔进垃圾桶。
他整理一下褶皱的衣襟,神情恢复成一片静默的淡然,透过镜子看见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卫阙年:“不用再和庄家合作。”
“无非是想渗进高层去。”宁蓝一句话戳穿卫阙年这些年做的和想要做的,“蓝屿的核心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他面无表情:“蔚蓝集团的也可以。”
庄家是信任他的,魏家放不过这盘棋。
宁蓝在镜子里,最后冷冷注视卫阙年一眼:“把魏家产业独立出来,不必被牵连。”
卫阙年喘着气从地上起来,背脊倚靠在墙边:“……好,我明白。”——
作者有话说:啊呀可以放心的啦,宝宝不是真的小白眼狼,也没有那种胃痛的误会狗血剧情[可怜]
宝宝很好…宝宝你好辣,爱写美强惨。
虽然我是骨科大王但别吃邪教…这段只需要觉得恶心,我是1v1纯爱党,哥还没发力呢[奶茶]
于是把预收文案再贴一下《娇妻,但把老公当替身》
比起初恋 更忘不掉的是初夜吧^^
拽哥赛车手攻x冷脸萌炸毛娇纵小少爷受。
1.
商愿第一次见到凌飞白是在山地赛道。
他被朋友们推簇着,去看A市公子哥们追求刺激的极限比赛。
凌飞白长腿支在地上,摘下头盔,在机车轰鸣声中对格格不入的商愿皱眉说:“让开。”
性感、凌厉、危险,这是商愿对凌飞白的第一印象。
o.O商愿对凌飞白一见钟情。
他要得吃。
2.
整个A市都知道商家的小儿子爱惨了凌家二公子。
商愿死缠烂打,所有人都以为商愿会和从前无数追求凌飞白的人一样无功而返时。
B市商愿老家。
凌飞白在人流量最大的临江商圈,于黄金时刻给商愿放了一场六位数的烟花秀。
天之骄子化身恋爱脑,恨不得昭告天下。
“他很爱我。”凌飞白笃定。
嗲精,黏包,黏着他,缠着他,爱撒娇。
后来他跟商愿吵架,朋友说商愿不肯承认恋情,多半是因为害羞。
凌飞白深感认同,主动求和,去接商愿回家。
等来一个和他容貌相仿的男人与商愿并肩走出。
3.
商愿有个秘密。
在凌飞白之前,其实他曾有过一个初恋。
对方和凌飞白身高相似,容貌相仿,甚至鼻骨同位置也有一颗痣。
他总爱亲凌飞白那颗痣。他以为这个秘密毕生不会被发现。
直到同学聚会前夕,好友告诉他初恋回来了,商愿背着凌飞白前去,离开的时候,凌飞白正站在饭店门口接他。
当天晚上,凌飞白逼问他,究竟喜欢谁?
凌飞白用高挺的鼻梁磨他,男人高大的阴影笼罩他整个人,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拎起来
商愿几乎要死了,他哆嗦着求饶,凌飞白只是掐着他下颌,居高临下,冷冷淡淡地问:
“现在谁在让你.爽?”
“因为我不是他吗?所以才拒绝我。”
“可是宝宝,我还没说分手。”凌飞白恶劣地吻他,“你先勾引我的。”
*
SC.HE.体型差
占有欲max闷骚钓系bking拽哥攻x白切黑切白娇纵猫猫小少爷受
大量猫塑,受会呲牙咧嘴易炸毛但也很会撒娇,而且会装乖,冷脸萌皇帝。
其实是1v1,受不再喜欢初恋,由此可知作者文案具有叙述性诡计,攻受双箭头挺粗的。
初恋事件后分过手,分手期间彼此洁身自好,但对对方不是很洁身自好。
本质上是小情侣谈恋爱,微量酸爽调味。
没有火葬场。
轻度对抗路夫夫play,攻先低头。
[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82章 摊牌
回去这顿饭吃得各怀鬼胎。
宁蓝谢绝了庄非衍的提议, 自然也拒绝了卫阙年,但卫阙年没有被影响,他轻松地勾着唇角, 好像和庄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牵连,不谈这些合作, 他们依然是可以聊天就餐说得上话的朋友。
宁蓝时不时在桌上点点头, 听庄非衍讲话,他的十八岁过得索然无味, 即便是切蛋糕,即便是许愿,都不值一提, 像一个只为做完的流程, 维持着虚假的笑意。
只有烛火映在宁蓝脸上的时候, 他的睫在昏黄烛光的摇晃下, 蝶翼一般震颤,而终掩住眸子。
这将是他第一个生日。
大概也是最后一个生日。
祝。万事清明。
祝一切顺遂,应平安的平安, 祝他死得其所。
宁蓝阖眼, 吹灭了这根蜡烛。
……
庄家的养子要和庄家对着干了。
宁蓝接过了蓝屿的所有股权, 然后像洗牌一样, 把整个公司拆得七零八落, 多年来的心血被撕碎一样, 新上任的业务经理策划总监做事像一坨狗屎,公关异常, 运营紊乱,事故频出。
玩具品牌,本就和年轻人绑定甚广, 年轻人又是最爱在网上冲浪发声的一类,有关于“蓝屿控股人更换”“掌权人变天”“新老板乱玩”迅速被传出来,紧接着被扒出关于这位新老板的消息。
据说这些空降来的老板,是庄家的养子,不到十岁就收养的,前十八年安安份份,一到十八岁就变脸了。
连带着翻出庄家以前还有个叫庄序秋的吸血鬼。
也是庄家养大,但贪心不足,把庄家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折腾庄家真正的大少爷。
庄非衍十六岁被家里女佣举报到网上,说暴力、狂躁、侮辱人格,结果是佣人被庄序秋买通,想偷偷对睡梦中的庄非衍做些什么,被庄非衍警觉惊醒一台灯砸了出去,倒打一耙。
庄家当年也没逼死对方,善良为怀,谁知送走庄序秋又摊上宁蓝这白眼狼。
演了这么多年,十八岁,手里有点东西,年纪在法律上合格,拿走蓝屿,还开始强势插手庄家其他的事务。
他砍了一些线,大动了不少项目,有的亏损,但有的确实又在赚钱。
网友不知道说他蠢,还是说他天才,只知道完全是和庄家对仗一样了,看不懂举措,或许也像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小孩——只有蓝屿的受众怨声载道。
他究竟要做什么?!
品牌老粉看不懂,庄非衍也看不懂,宁蓝的很多决策全然只有亏损,他不知道宁蓝为什么会做出那么荒唐的事,网民八卦津津乐道,说是年轻人资历还是太浅,比不过。
可宁蓝不会那么蠢。
别说是上辈子。
他这辈子也是天才。
他怎么会那样?
庄非衍猝然有一种极度荒谬的念头。
尽管宁蓝在家里,见到他时,若无其事甜甜叫一声:“哥哥。”
但他觉得那点儿笑容变得很甜腻。
像假的。虚伪的。可以表演的。
他眼底下没那么开心,宁蓝不再缠着他,不在“哥哥”后面接一些别的。
他小的时候——哪怕十六岁。十七岁。
他会说:“哥哥,我们今天有个同学感冒了,我扶他去医务室了。”
“哥哥,今天有人给我写情书,塞在我桌子洞里,我不想谈恋爱,但我不知道是谁,怎么办?”
“哥哥,你会给我找个嫂子吗?小顾哥哥谈女朋友了……不知道,我的世界好像很小,爸爸妈妈总是去旅行,我好像很难想象哥会和我之间有更亲密的人。”
“不过我应该不会讨厌她吧?我希望哥也会幸福……大家都会很幸福。我以后也会和别的人在一起吗?我会和别人也很亲密。”
多荒唐啊,说出去会有些吓人。
但他们确实关系这样密切,庄非衍养着他长大,又比“父亲”这身份要年轻很多,于是在很多话题里,他们又像普通的朋友那样肆无忌惮,关系格外亲密无间。
庄非衍说宁蓝还挺小的,太小了,他没想过会和谁在一起、爱上谁……他也想不出宁蓝和别人幸福。
没有必要去空想不存在的事。
“宝宝,你年纪还很小,遇到喜欢的才会开窍,开窍了就再说。”他这样回宁蓝。
谁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庄非衍知道宁蓝今天怎么样。
宁蓝直到十八岁都维持着和庄非衍报告生活的习惯,哪怕不那么多,哪怕不那么频繁,但他每天都会说一说,喜欢把整个人都摊开给哥哥看。
这样交融的关系,如今中间似乎隔开一条裂缝。
——宁蓝还是宁蓝吗?
庄非衍想。
不,或者不能说,“他不是宁蓝”。
而是宁蓝变成上辈子的宁蓝……变成两辈子记忆重叠,不然他不会又把一些兄弟间才知道的、秘密的小细节记那么清楚。
朝夕相处的人变化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宁蓝就算什么都不做——他就算什么也不做,只是演着,庄非衍也看得出来他有改变。
他沉默寡言,举手投足流露出些上位者的气息,气质浑然天成、变得凌厉,偶尔下意识的一蹙眉,叫身边的秘书心惊胆战。
秘书是新招来的,没见过宁蓝从前的模样,从前宁蓝是整个庄家最温柔最好说话的矜贵的小公子,小的时候来公司前台都爱逗他,庄非衍在办公室里发火,董事会那群老登出些损招儿,把宁蓝赶紧抱到办公室里去。
秘书只觉得天塌了,老板虽然只有十八岁,但简直喜怒无常!他虽然没有惩罚她犯错,但是眼神这样在她身上滚一圈,秘书就感觉气氛阴凉凉的,身上毛嗖嗖,听说宁蓝最火大的时候,还把业务书整个文件甩在汇报人的脸上。
文件哗啦啦满天飞。
对方和他对视,咬着牙,还是蹲下去摸摸索索一张一张捡,好屈辱。
宁蓝最后把那个人开了。
那位是元老。秘书打个寒战。
她真的能干下去这份工作吗?
庄非衍去到蓝屿办公室的时候,宁蓝正发完一场雷霆,胸口起伏,坐在工学椅上顺气。
大家气压极低,低着头抱着文件穿梭,忙忙碌碌,大气不敢吭。
庄非衍收回视线,推开门进去。
宁蓝背对着他,在看落地窗外的景,听见办公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头也不回:“滚出去。”
他嗓音冷冷的。
庄非衍朝他走近。
宁蓝搭在椅子扶手的手背瞬间绷紧了,骨节泛白,青筋显出来,“腾”一下起身转过来:“你们……!”
他看到庄非衍的脸,骤然收住口。
庄非衍静然看他。
“宝宝。”庄非衍叫了他一声,观察他反应。
宁蓝整个人抽紧了。
有的时候,庄非衍会管宁蓝叫“宝宝”。
很少的时候,主要集中在宁蓝小时候,他毕竟那时候只有几岁呀,小小的,嗲嗲的,像个小宝宝。
长大一点,庄非衍还是觉得他很乖,大多时候他叫他“小蓝”,有时候心情好了、他可爱过分了、说出一些啼笑皆非的话、心情不好嗷嗷大哭……哥哥叫弟弟“宝宝”没什么大不了。
只不过这个称呼放在十六七十七八的年纪,有点过于肉麻,才不那么常喊。
宁蓝听到,会羞恼地喝一声:“你干什么!”
或者“嗯嗯”点头,骄傲:“我就是宝宝呀。”
再不然嬉笑反驳:“谁是你宝宝,我是妈妈的宝宝。”
此刻宁蓝却只是指尖摁在办公桌上,指节有些颤抖,强忍着,或者带着别的情绪,怔怔地看他。
庄非衍没有说难听话。
有的话不需要说太明显。
庄非衍只是和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爸爸妈妈那边我会去说。”
庄岐山白舒楹还在国外旅游,宁蓝这两个月把庄家搞成这样,虽不至于庄家就此要破产——只是动作太大,多少有些动荡,股价不稳,大众觉得两个儿子在夺权了,市场担忧公司经营和战略受到影响,股价开始承压。
肯定要和庄岐山白舒楹有句交代。
庄非衍要替宁蓝瞒着。
“有几个被辞退的员工闹事,我替你处理了。”
宁蓝砍了几个项目,有些环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的员工蓦然被辞退、家庭压力极端,接受不了,庄非衍来的路上听助理汇报,已经完美解决了。
补偿了额外金额,有的家庭条件确实困难的,调查了身份背景没问题,庄家给他们提供了别的岗位,也算稳固民心。
这些事就没必要告诉宁蓝了。
庄非衍感到他很忙,并且宁蓝能够明白的。如果他真的他想的那个宁蓝。
宁蓝没说话。
他肩膀有些颤栗,换口气,渐渐平静下来。
两个人对视着,宁蓝忽然轻笑了一下。
因为神貌太冷淡,这笑容竟也显得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分不清是冷笑还是自嘲,抑或松口气。
“如果我说我要庄家的市值至少缩水百分之二十呢?”宁蓝淡淡问了一句。
“?”
庄非衍沉默了。
……不是?
难道他爸妈真的对宁蓝做了什么无法原谅的事,他究竟为什么那么恨?
庄非衍都有些惊悚了。
他不惜自损八百也要弄垮庄家吗?哪怕他自个儿是庄家的养子。
百分之二十,宁蓝对自己的把握还真精准,如果他铁了心要和庄家打擂台,庄非衍知道他是天造之才,他费劲心力穷极手段,也许真能做到,说不定比百分之二十还多点。
这不少。
说是百分之二十……可是是五分之一,整个庄家的五分之一,甚至不是蔚蓝集团的五分之一。
宁蓝不惜搭上所有也要报复,他爸妈到底他爹了个娘的干什么了,那一个月庄非衍在节目组,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庄非衍大逆不道地连庄岐山和白舒楹都怀疑了一通。
总不能他妈给宁蓝绑研究床上了吧!
“……”庄非衍咬着牙,“然后呢,收手吗?”
……如果真的可以。
一码算一码,一报还一报,当作一笔勾销、扯平,他不想自己娇娇气气养大捧在手里头的孩子恩断义绝,决裂不再回头。
大不了那二十就没了。
庄家也不缺这点儿,没有就没有吧。
庄非衍感觉自己真是够离经叛道,庄家的祖坟要冒黑烟了。
这小白眼儿狼!
本来就要分他一半,就当他那一半投资失败全没了!还剩百分之三十呢。
庄非衍强行把自己调理好了。
这次轮到宁蓝没回过神了。
“……?”宁蓝宕机卡壳地看着他,似是没想到庄非衍竟会问出他这种问题。
疯子。
癫人!他受不了。
半晌,宁蓝忽地,又抖着身体,无法抑制地笑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浸出来,染在水一样的眸子里,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昳丽得都夺人心魄,不像话,叫人不敢看。
真好啊,真好啊。
原来他是可以这样的,这样任性地去做谬妄的事,也是可以的。永远都安全的、被包裹地、被承托地……肆意妄为。被爱。
被爱和悲哀两个词的读音有什么区别?
宁蓝弄不清楚,他坐回工学椅上,用手背靠住额头,遮住从天而降炽亮烧灼人的灯光。
他好像很累。
“让我回魏家。”宁蓝道,“我是魏家大小姐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他和庄非衍彼此都知道。
白舒楹也知道,庄岐山也知道,庄家每个人都知道。
但从来没一个人提起这件事。
需要吗?不需要宁蓝去魏家,就算庄家养了他这么多年,养得他一定和庄家一条心,也没想过、或是试图过用这身份送宁蓝回魏家,像挟天子以令诸侯,夺走魏家的家权。
甚至就连蔚蓝集团的董事也不知道。
庄家把这事瞒得很好,宁蓝不需要是谁家流落多年的小少爷,他只要是庄家的养子,就够了。
庄非衍默然地看着他。
“你想要这样做吗?”他问,“你想认祖归宗,去祭拜你母亲……你是她的孩子,我知道你想她,你每年生日会把礼物拆给她看。”
宁蓝长情,所以庄非衍觉得他肯定有苦衷,他无论做什么……哪怕他真的做什么!他是他的弟弟,他做什么怎么了?当哥的就是得给弟弟收拾摊子。
庄非衍也低低叹了一声。
他嗓音低醇:“……这些年我顾忌着你总归是遗孀,你想着她念着她,我没对魏家赶尽杀绝。”
真要商战,也不是不能打。
但天高皇帝远,珠川和上宁隔太远了,魏家这些年又很安分,庄非衍收拾了他们几次,只是没到逼死的那一步。
总归宁蓝是他们的血脉,不是吗?起码他的亡母姓魏,庄非衍觉得总不能有一天,宁蓝长大了、想起来,忽然开始恨他。
血脉情深,很难解释。宁蓝太小了,要等他长大再来决断魏家怎么办,没想到今时今日宁蓝先开口,他要回去。
宁蓝手掌依然搁在头上,这样好像让他也隔绝得开庄非衍的视线,宁蓝厌倦地蜷在自己手背下的那点阴影里,他只能蜷在这些地方了,他是个不该活着的人。
上苍要惩罚他。
既让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又叫他想起来。
叫他想起所有事,想起无数恶心黏腻的雾色,雾凝聚成水、汇聚在他皮肤,流淌一片水膜。
笼罩他,使他溺毙窒息。
“那真是多谢你。”宁蓝轻声。
他吐口气,站起来,手背下的阴影也不给自己了,方才如错觉一般的脆弱和彷徨尽数消失,在庄非衍眼里彻底变成错觉。
宁蓝刻薄地、恶冷地,恢复他久别熟悉的模样,拽住庄非衍领带:“哥哥,我真希望你应该去死。”
第83章 回归
宁蓝走之前留了一份大礼。
简直是炸弹……他用自己能用的权限几乎是毁灭性、不带犹豫地砍掉了一部分项目, 把一些合作搅得一团乱,庄非衍都不知道有些犄角旮旯的小项目他是怎么翻出来的。
宁蓝将将成年,其实做不了多少事。
但安丘比他年长, 安丘成绩斐然,优越于众, 跳级的不止宁蓝一个, 还有安丘。
庄家资助了他,他在国外实习期就在分公司, 回国来直接空降管理层,本来就是庄家养的心腹,安丘对权限内事务很熟悉。
这叛徒。
安丘负荆请罪, 但损失就是损失, 没有办法追回, 蔚蓝集团的法务以商业间谍罪起诉了他, 安丘坐在监狱里,拒绝回答。
庄非衍私下见过他,安丘倒是肯和他说话。
他说其实他也不清楚宁蓝这么做的原因, 但他有种预感, 如果他不同意, 他就要永远失去宁蓝了。
“当我是白眼狼吧……”安丘靠在看守所的椅子上, “他把我爸妈送出去了, 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想那我豁出去吧。”
宁蓝给安丘开了很大一笔钱,他有两辈子的记忆, 要流笔钱到国外账户去实在简单,庄家又没冻他的卡,宁蓝没花多少成本就买通了安丘, 当然也买断安丘的下半辈子。
安丘本来可以走,但他没有,他觉得对不起庄家。
要他在宁蓝和庄家里选一个,他选不出来,只好牺牲自己了。
安丘自愿认罚:“你们叫我要照顾好他的,我也把他当亲弟弟,可能我没什么存在感,但我确实看不得他痛苦。”
“你来找我不也是因为想不通吗?”他问庄非衍,“不然早就定我的罪把我关大牢里去了,庄家做得到,我知道你们留情面了,但我没什么好说,做了就是做了。”
安丘回忆宁蓝找他的时候。
他那时其实很震惊。
安丘完全不明白宁蓝为什么这样做,他和庄家有仇吗?那些项目有很多甚至是宁蓝还没成年的时候参与过的、看着起来的,他和卫阙年,还有安丘,他们几个在其中都有身影,这也是安丘做起事来额外顺畅的原因——当然也有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小项目,安丘就更不解了。
可是宁蓝只是询问他,询问他是否愿意帮助他,得到安丘震惊回不过神的反应,宁蓝说:“我不逼你。”
“安丘,我们认识很久,我知道这是你的前途,所以我不强迫你,从今天以后,你就当没见过我,你要把我来找你的事告诉别人也好……不重要了,我马上就走了。”
他眸子沉沉像水,安丘第一次看他这样。
宁蓝没有求他,也没有骂他,甚至没让他许诺把那天的事情保密。他就像不抱希望稀松平常地只是问一问,得不到答复,也就算了,像在尘埃落定前忽然想到什么,决定要再努力做做。
“我直觉一直很准。我小时候比赛就靠直觉。”安丘说,“我原不想答应他的,可我看他转身离开,说不出拒绝话。”
宁蓝衣角擦过视野,安丘有点换不上来气。
他对庄非衍说:“我也认识他很久,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坏事,也就周五下午偷偷在外面吃零食,还要我陪……他能做什么坏事?我想他一定有原因,他都来找我,一定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安丘在宁蓝的人生里显得有点太平淡了。
他只是平平无奇一个邻家哥哥,小的时候一起玩过,因缘巧合受到资助,庄家的资助令他们又变成上下位者的关系,安丘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从宁蓝十三岁生日表哥吵着要来,就知道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所以他和宁蓝一直维持着朋友的关系。朋友。而不是挚友。
恐怕宁蓝的挚友是沈长青,是卫阙年,是祝倩珠……也不会是他。
尽管宁蓝始终待他很好,他真心地对待他每个朋友。
宁蓝来找他了,也许出于沈长青他们几个年纪太小也做不了什么的原因吧。
安丘鬼使神差,咬着牙答应他,说好。
“你给我开的价格太高了,我没办法拒绝。”安丘回答,“我做。”
宁蓝静默凝视他,最后道:“……安丘,我会给你弄个身份。”
“一辈子也别回来。”
与他相关每个朋友都会被推出去了。宁蓝想。
他真是一滩烂掉的泥。
张翠淑当年说得没错,他就是灾星,谁靠近他都会遭殃。宁蓝能做的仅仅是竭尽全力……微微地阻止一点。
一点点。
庄非衍会发现的,他心想,如果他不那么恨他……兴许某一天冷静下来,他做的一切会被发现,但也可能永远埋在地里。
毕竟那些腌臜的东西上辈子是他亲手插进去的,他能不清楚它们有多隐蔽吗?他也不是只做了那些——宁蓝也当真做了一回白眼狼。
他要带着庄家的产业回去投诚。
他撕夺出来的一部分他人心血。庄非衍还是一辈子恨他好了。
……恨就不会有别的情绪,被恨和怒意冲昏头脑,把他当个禁忌。
谁都不要想起他来。
……
飞机在珠川的机场落地,沿海的城市空气湿重,几像是黏腻的海粘连在皮肤,一呼一吸都带着水气。
他和这地方阔别已久,说起来,这算是这身体这辈子第一次来珠川。
庄家顾念他是魏家的遗孤,还是有所避讳,即便是出门旅游,也没有带宁蓝来过珠川。
他们在相近的省市度假看过海,宁蓝隔着海岸,有时看见珠川标志性的建筑,那个时候没想过他会回来吧,他这身体小的时候对自己偷偷发过誓,绝对不要来珠川。
会让爸爸妈妈伤心的。
爸爸……妈妈……
哈,古早的名讳,好久远的存在,久远到他近乎忘掉了,但他又无时无刻不在确定,自己是魏芸君的儿子。
母亲,您看到了吗?您也会在天上恨我吧……您就恨我吧。他要毁掉这些,他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没有完成这件事,这辈子在十八岁醒来,是惩罚,或许也是神赐,宁蓝又想起他上辈子为什么而死……
罢了,不要再想。
还连累了庄非衍,幸好庄非衍不记得,宁蓝不知道庄非衍的记忆是怎样,但他猜他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归他死得比庄非衍要晚点。
宁蓝这辈子不会再寻求帮助了。
他要一个人做完这件事。
作响的海风吹乱他头发,发丝悉数飘扬起来,露出他带有睑痣的脸。清艳动人的脸,清丽到极致,带着丝丝的冷意,面容就显得艳丽,快要叫人不敢直视。
他一步步踏得很稳,拎着简单的提包,所有行李卫阙年都会提前让人给他送回去,这会儿恐怕已经在魏家的祖宅。
机场吆喝的司机见他只身一人,操一口带浓重方言味的普通话,迎上来问要不要打车。
宁蓝还没回答,一行黑衣服带墨镜人高马大的保镖过来撞开司机,替他围出条路恭敬簇护他离开。
魏之遥还算是有了点用。
他这辈子最有用的一次,大概就是因为有上辈子的记忆,能让魏家这群蠢货第一时间就知道该迎接谁,该怎么对他。
宁蓝冷着眼,习以为常地坐进接送车。
保镖要来蒙他的眼睛,他冷冷讥笑了一声:“魏正文没教你们怎么对我吗?”
他扼住距离最近一名保镖的脖子,掐住他下颌,搬弄牲口一样左右侧旋,审视的眼神令他像条滋滋吐信的蛇。
宁蓝带了双手套。
漆黑手套完全包裹他每寸皮肤,布料的阻隔让这只手贴上来第一时间只觉得冰冷,保镖打了个寒颤,迫切地想要抬头。
然而他扼得紧极了,他也不敢用力挣扎,在这位“小少爷”的视线下终于不得不确信传闻里的那件事,牙关发抖地说:“不、不敢……抱歉,小少爷,不敢冒犯您。”
魏家的新少爷回来了。
——那个留在魏家的、这近十年来一直被尊奉着的,是一个替身赝品,原因是要防着少爷出事,这可是嫡脉最后一个孩子。
真正的那位少爷一直在外面养着、悉心教导着……魏清延的心腹卫阙年亲自看护着呢,卫阙年是狗场里最癫的那个。
魏家当年是要处死他的,因为他父母是叛徒,和个条子串通好,还导致大小姐出事,但卫阙年年纪太小,所以魏清延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去狗场喂狗。
活下来,就给他个新名字,姓卫。
活不下来,就变成另一个人喂的狗。
狗是兽,是人,是恶犬,是被驯化撅着屁股去猎奇秀场里受追捧的人犬,是手上染着血能爬出来去处刑的野兽,卫阙年把其他狗给杀干净了,魏清延亲自教导了他。
原来是卫阙年教出来的,保镖对宁蓝这残暴冰冷的态度不再诧异了,只觉得魏家可能要变天了。
宁蓝是魏正文的底牌。
可他直呼魏正文的大名,看起来可不太像很好招惹。
这次回来是做什么呢?
魏家风平浪静,是要夺权了吗?还是要扩张了,亚南的势力不够强盛吗?保镖隐约是听说魏家打算捧个人上去……从珠川移步上宁城,最后到燕京。
……不,他不能再想了。
这不是他一个保镖应该想的事,在魏家最忌讳的就是打探太多,他们离海太近了,轻而易举就可以永远消失在海潮里。
保镖战战兢兢把蒙眼的遮布收走,不敢再造次,坐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护送宁蓝。
一个来小时的车程,宁蓝舟车劳顿,然而没有露出一丝疲态,始终沉然着眸光,好整以暇对待所有的事。
终于来到魏家祖宅。
宁蓝踏下车去,走进这古老奢华宫殿园林一样的大门。
魏之遥在路尽头等他。
他看见他来,两股战战,仿佛是狗一样,毫无尊严,痛苦异常地扑向宁蓝,口里不择其言,念念有词,见到救世主一样,如临大赦地:“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他快破音了。
宁蓝走近了,才看清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第84章 认祖
魏之遥毁过一次容。
魏正文看来花了大价钱维护他这张脸, 竟也给他修复得差不多,乍一看看不出什么问题,只有表情幅度过大的时候, 脸上肌肉才不自然地僵硬或者扭曲在一起,倒还吓人。
他长得和宁蓝有点像。
或者说, 整得和宁蓝有点像。
但碍于基础条件太差, 毕竟毁过容,所以想彻底整成宁蓝的模样也有些困难。大概这也是魏正文最终决定放弃他的原因之一。
之一。
他要是够聪明, 或者聪明到一个魏家人难以想象难以把控又难以拒绝的地步,就算是顶着完全毁掉的脸,魏家也会捧着他。
宁蓝太清楚了。
他在看到魏之遥的第一眼, 就知道魏之遥已经变成颗弃子。
不过那张脸到底和魏之遥上辈子相去甚远, 宁蓝定睛看了会儿, 花了会儿辨认出他依稀的轮廓, 说不出滋味,漠然冷冽地瞧着他。
和上辈子一样。
他这样轻淡地、不为所动地,静然地看他。
魏之遥要崩溃了。
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再也不会奢想宁蓝的生活。
——这根本不是人过的!不是!
魏家不是人, 是魔窟, 个万丈深渊、吃人不吐骨头的万丈魔窟, 魏之遥甚至……!
他无能反抗, 无从反抗, 若不是他留着暂且对魏正文还有作用,魏之遥毫不怀疑魏正文可能会立马杀了他。
魏正文就是那样的人。
魏家有太多见不得光的手段和阴霾。
原来这家族能在珠川屹立不倒, 因为根本不倚仗珠川。
魏家有亚南最大的产业园和矿场,暗地里,这么多年魏家的资金源源不断, 真正来钱的地方完全不在国内。
不……也不是完全不在国内。
魏之遥不敢再想,欣喜若狂:“我、你……太好了,太好了!”
他居然还诡异地和宁蓝站上了一条线,看来是被彻底调教好了,魏之遥也觉得有点丢脸,但终于可以不用再水深火热地挣扎下去,又必须承认自己高兴。
魏之遥甚至开始期盼,宁蓝一定能稳住他的位置……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彻彻底底当个不用带脑子的挂件。他好歹为魏家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可以过一个富裕安稳的下半生。
宁蓝看他眼神迸发出光芒,听魏之遥说的话,就想得出他在想什么。
他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兔死狐悲感。
要他哀叹魏之遥吗?他不恨他就算好的,还为魏之遥哀叹,听起来有点圣父得荒唐了。
但宁蓝确实对魏之遥提不起同情,也提不起恨。
他只觉得这人可笑,又很可怜。
或许像是面对一只蟑螂,恶心得厉害,但因为对方太过渺小,平日里其实想不太起来。
魏之遥做的事,和魏家相比,简直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人如果获得了太大的痛苦,记不得十年前有个人冲他翻过次白眼。
尽管魏之遥试图弄死过他。
宁蓝想,魏之遥还不如在那时候弄死他呢。
死了就好,身死道消,一了百了,所有事都将如尘埃被抹去,寻不见踪影。
他与魏之遥擦肩而过之时,轻声问了他一句:“你以为你活得下去吗?”
话音异常轻的一句话,除了魏之遥和他,没有人听见。
魏之遥倏然瞪大瞳孔,浑身汗毛乍竖,难以置信地看他。
宁蓝怎么适应得这么快?
他才一回来,就轻飘飘说出这句话,他这些年过得也没有多凄惨吧,听说庄家对他好极了,又不像他,宁蓝哪儿来的经验适应魏家。
不过,宁蓝这话什么意思?
他……记恨他小时候对他做的事,要弄死他么?
魏之遥想不明白。
……
宁蓝走进祖宅,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阔别多年,魏正文还是当初在医院时见到那副模样,意气风发。
宁蓝眼神和他接触了一下,分开,移向另一侧坐着的人。
那是个身型清瘦的男人。
骨相利落,眼窝阴影深沉,腿上搭着条灰色薄毯。
他不是很年轻,然而容貌清隽,但不管是眼神、神态,还是周身气质,都让人有点不寒而栗,觉得阴测测的。
“舅舅。”宁蓝叫了他一声。
魏清延从位置上站起来,薄毯从他身上滑落,堆积一团掉在地上。
他走路有些跛。
这是魏清延多年前腿部中枪留下的。
不至于让他只能一无是处躺在床上,但总归影响了他的正常生活,也让他行走起来透出几分苍态。
魏清延由于落下残疾,被质疑坐不稳当权人的位置。
他也确实让渡出不少权利,魏正文就这样爬了上来,结盟、蚕食,你死我活,现在魏正文是魏家除了魏清延以外势头最盛的人,甚至隐隐压过了魏清延。
魏家族老们一致满意魏正文这个有接任魏家之潜力的旁辈。
只不过是他出身确实低贱,旁系里一个小妈肚皮里爬出来的,魏清延又还活着。
魏清延可是他们这几辈来最优秀的继承者,族老们也不想一家独大,大家都在买股,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暂时不考虑舍弃魏清延,也不敢舍弃魏清延。
魏清延嗓音发哑:“我早知道……我早就该知道!”
他情绪愤怒,怒视魏正文。
——魏之遥怎么可能是她的孩子呢?
魏清延在魏之遥来的前两年,对这件事姑且深信不疑,可时日渐渐久了,也觉出滋味。
这还是魏正文刻意回避,没让他教导魏之遥的局面。
魏清延大发雷霆。
只差一丝他就要酿下大错,亲手弄死她的孩子。
幸好卫阙年也是他教出来的,阴差阳错,卫阙年留在了宁蓝身边。
魏清延后来查出,卫阙年和魏正文一直保持着联系。
卫阙年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极好,实际只是魏清延不想和他戳穿。
左右宁蓝要待在上宁,魏清延也不是很想他回来,这么多年没同宁蓝联系,只是偷偷看着他,卫阙年就替他留在宁蓝身边,他放他一马。
魏清延状若不知,没给魏正文弄了个假货回来的事捅穿。
不然叫族里的人知道,要对宁蓝动小心思了。
他可是庄家的养子。
如果能让宁蓝心甘情愿为他们所用,魏家能往上再爬好几个度,假设吞并掉庄家,庄家空出来的那些位置绝度能叫魏这个姓氏一下跃然到富可敌国的程度。
反正他们也不是没养过上面的人……去一些不能明说,只能向上伸伸手指指代的人。
人心不足蛇吞象,商政军警从来就不是四个完全分开毫无交集的领域。
大家各怀鬼胎地对宁蓝的存在保持着缄默,直到近两年来魏正文觉得魏清延渐渐咬得太死了,魏正文急了,他得需要点儿新的筹码,假如不能让宁蓝变成他的人,起码可以用他来威胁魏清延。
魏清延这几年是对魏之遥有点不耐烦了,但要是他知道魏之遥是个假的呢?对他亡姐的思念一瞬间又会翻涌滚上来吧,被魏之遥消磨殆尽的那点儿顷刻就变成憎怒、愧疚,亲情翻倍的加码。
魏正文还在想怎么能让这计划开始前多刷点宁蓝的好感分呢,也许让卫阙年在某个时间透露出和魏家的关系——卫阙年是被魏家赶出去除名的,几岁大点就在外面,多年不提起也不算隐瞒宁蓝,找个什么时机让卫阙年追溯以往,自然勾出宁蓝对魏家的记忆。
魏正文深思熟虑了一番,觉得当年的事虽然闹得不算愉快,但总之也没有仇恨。宁蓝只是年纪太小,叔叔舅舅伯伯对他而言存在都太淡薄,他因为母亲的死原谅不了消失多年的亲人,所以固执选择庄非衍。
但等他长大点儿,他就会明白血浓于水,魏家才是他的归宿。
难不成庄家还会让他做继承人吗?
庄家会分他多少东西?他是外姓人。
可他回到魏家,就会变成最尊贵的嫡出独苗。魏芸君这吃里扒外的贱人,有生之年还能给他们留下这么一颗棋,也算废物利用,宁蓝还不知道他妈的事吧……魏清延也不知道,他会好好利用这点拴住宁蓝。
可没想到,没等他开始,宁蓝就主动投诚要回来了。
宁蓝没有隐瞒自己的记忆。
那他一瞬间就价值宝贵起来了。他上辈子是魏家的台前人,能爬到这位置去,绝不是什么简单货色,不然看看魏之遥,魏之遥这些年有一点消息吗?
魏之遥跟个束缚在深闺的大小姐一样,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变成魏正文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天子”,魏正文想让他干点什么,都不得不承认魏之遥简直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魏之遥到现在闻到味道还呕吐呢,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会打洞。
不过魏正文比较意外,宁蓝居然主动选择了他。
再怎么样想回来,也是魏清延这个名正言顺的“舅舅”要合适些吧。
魏正文脸上神色不改,笑着和魏清延说:“我也是怕他年纪小,太早带他回来会受到伤害,这几年之遥不就替他挡了不少吗?”
“你也是。”他对宁蓝道,“回来怎么不和你舅舅说,清延这些年很想你,倒还弄得和你亲舅舅生疏些。”
宁蓝听完魏正文的话,知道魏正文心里还泛着嘀咕。
魏正文是挺多疑的。
他谨慎、阴狠,宁肯错杀不肯放过。人之常情,不然他怎么会在魏家这个不管是真看重血缘正统、还是拿这当借口作为拢权工具的鬼地方,从一个只配当狗的小妈肚皮产物变得人模人样。
当年当机立断收养他回去,是魏正文翻身做过最雷厉风行正确的决断。
宁蓝让四周不相干的人都离开了。
只留下几个核心高层,包括几个声名显赫的族老。
“舅舅。”他也管魏正文叫“舅舅”,“我在你身边待了十年,一时没太回过神,忘了大家都还不认识我。”
宁蓝不打算藏着掖着,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魏家和魏家之后两年的情况,他是最特殊的,一个废物上不了魏家台面,一个毫无根基的“真少爷”也上不了。
他最后看了魏清延一眼,站在魏正文身边,隐隐的站队和角逐开始了。
魏昌荣是魏家的族老,专门来迎接宁蓝归宗。
听说宁蓝比魏之遥厉害多了,而且,魏正文告诉了他们一个大秘密。
原来这么多年来,魏正文巍然耸立不可动摇,料事如神一样抓握住每一次迭代风潮,是因为魏正文手里捏着一个有上辈子记忆的人。
魏昌荣被魏正文气急,有这么宝贵的筹码,竟然不拿出来分享,魏正文只如沐春风地应下他的斥骂,他们现在也确实奈何不得魏正文。
魏昌荣本来想趁这次宁蓝回来——据闻宁蓝和魏之遥一样。
想拉近宁蓝的关系,但看宁蓝如此干脆地站在了魏正文那边,想来,上辈子宁蓝也是魏正文一手养大的。
罢了!
可能确实是自有定数,魏正文命中注定该做人中龙凤,两辈子都这样,至于魏清延……
魏昌荣叹息一声,虽然魏清延是很优秀,但他太感情用事,对魏芸君那个亡姐当年也……这么多年也是一个大窟窿,魏昌荣不想再有一丝纰漏,干脆就把魏清延从高处扒落下来。
用他姐姐的孩子,用宁蓝,用魏清延这么多年求索放不下的旧年珍重,让他死也瞑目。
魏昌荣对宁蓝的态度舒缓多了,心头打定主意要把魏家未来彻底接任给魏正文,同宁蓝说:“你去上香认祖吧,磕了头,带你去祖坟,回头抽个时间把名字改了,魏家的人姓别的姓氏,不叫话!”
宁蓝把他的话收进耳里,心头徐徐显出讥笑。
但他面上不显,微声说:“是,我知道了,高祖父。”
第85章 珍宝
魏蓝得到了一个姓氏。
宁蓝不是很喜欢这名字, 但没有什么抗拒,手续办得很快,资料拿在手里, 宣告他正式成为魏家的一员。
魏家给他配了几个助理,宁蓝挑了两个, 说是上辈子用惯了, 对方细心、忠诚,那个女助理受宠若惊, 没想到一来魏家就担此大任。
魏正文觉得还有几个也不错,宁蓝拒绝了。
他说:“小任就够了,我不喜欢人太多。”
小任是宁蓝上辈子的助理。
魏正文的目光在小任身上停留, 小任恭敬地低下头去, 魏正文觉得宁蓝没有说谎, 他选中了小任。
魏正文暂时放下心来。
谢云把宁蓝新的身份证拿来, 宁蓝折断了旧的,随手扔给谢云,让她处理掉。
他坐在位置上, 手里是魏家堆积来的事务。
魏之遥还真是有够蠢的。
这么多年, 连个摆在台前的傀儡都做不到。
魏清延魏正文已经年入中年, 纵然还在壮年, 但确实是一个拿得出手的小辈都没有。魏家青黄不接, 从外面看起来是这样, 宁蓝这时候回来,也真是合了这群把代代相传看得极重要的族老们的意。
“豫南那边的情况还没整理好吗?”他问小任。
小任垂着头回答他。
宁蓝慢慢地处理和解决手上的东西。
“亚南的狗场过两个月会有暴动。”
“再过几天, 议院里那位的小儿子会在陈州出车祸,派两个人去捞下来。”
“还有,”宁蓝定了定, “楼里面,让他们都停了,里面有一个有传染病。”
……
他做得井井有条。
魏家毫无犹豫地公开了宁蓝的身份,圈子里哗然了一阵,原来是魏家早有准备,把真少爷养在外边儿。
不过这位真少爷……
有人觉得宁蓝长得很眼熟。
他好熟悉。宁蓝在庄家前几年没怎么露过面,他是娇娇矜矜的小少爷,十几岁,也没想过让他太抛头露面,但不是谁都没见过他。
宁蓝身世变得奇怪,像个谜团。
到底是魏家把他养在外面,还是他数典忘祖,无论选择庄家还是魏家——他都有对不起的一个姓氏。
但庄家对宁蓝的离开没有表态。
大家都不是很敢说,只好默默地在暗自窥视着,看宁蓝能走到哪一步。
最先遭殃的,是豫南分公司的负责人。
宁蓝坐在魏家总部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件,晨光透过落地窗,在清瘦的脸上投下疏离的光晕。
“三个季度的流水都对不上。”宁蓝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差了四千万。”
宁蓝上辈子就经历过一遭,当然知道魏家大大小小的这些营业,哪里有问题。
他逮了点尸位素餐的,抓了几只小虫子出来,给魏正文创造了不少新收益。
豫南分公司是缺得最多的,宁蓝要拿这地方开刀。
小任立刻递上另一份文件:“已经核查过了,是王总经手的项目。”
豫南分公司的负责人叫王振安,上辈子也在宁蓝手底下被狠狠整过一回,不是什么很大的事。
宁蓝头也不抬地在小任递来的文件末尾签下名字,笔锋凌厉,几欲划破纸张:“让他今天之内补上缺口,然后自己递辞呈。”
小任犹豫一下:“王总是魏正文先生的远亲,在豫南经营了十几年,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就范。”
宁蓝终于抬起眼,盯着小任。
小任是魏正文的人。
宁蓝眼珠很清透,因而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翘起唇角笑了一下:“那就让他试试。”
“小任。”宁蓝点了他名字一下,“先生对我们两个都有知遇之恩,你知道的。”
……
王振安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
他愠怒地把手里的茶杯向外砸去,瓷片迸溅,碎裂一地,浅褐色的汁液糊得地毯黏腻腻。
王振安恼羞成怒地斥骂:“妈的,那小杂种什么意思?老子他也敢动?!”
王振安后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美女,瑟瑟发抖,竭力地缩在一团,降低存在感。
王振安连骂了几句“畜生”:“我堂哥那边怎么说?”
他的堂哥就是魏正文。
王振安的秘书连声在后面回他:“魏先生那边的意思,就是小孩子刚刚掌权,年轻气盛,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让您散散心,玩一阵子,也不要一上来就和孩子对着干,过段时间就好了。”
王振安听完秘书的话,缓下来,他就知道他堂哥不会对他视而不顾,他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呢。
然而办公室的门“笃笃”响起来,王振安让人去开门。
谢云站在门口。
她干练得很,舟车劳顿地从珠川赶来,然而却没有一点风尘仆仆的姿态。
谢云现在是宁蓝的特助,拿着令牌——魏家这土皇帝似的家族,还维持着这古老的虎符似的传统,好像这样显得自己额外高贵,享受身份参差带来的殊荣。
“王总经理。”谢云柳眉竖着,替宁蓝把话带来,“您卸任吧,顺便,这边说要审您,还麻烦您要跟我走一趟?”
王振安本来看她前来,还不屑一顾,但当听到谢云说要审他。
谢云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脂一样温润的令牌,王振安瞳仁骤缩:“不、不……不可能!”
谢云没说话了,身后站出来几个高大沉闷的男人,看王振安的眼神像看个死人。
王振安狗一样被拽出去,不敢置信极了——
怎么敢,他怎么敢?!
难道是这小杂种当年的事被知道……他知道魏芸君的事,要报复他。
王振安想不出别的缘由,宁蓝何至于对他赶尽杀绝,魏正文知道吗?魏正文知道他带着人来处审他吗?!
那条子的儿子。
贱骨头!
……
魏家为宁蓝办了场宴会,作为庆功,也彻底宣告对宁蓝的认可。
宴会场地设在魏家名下一间酒店的主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衣香鬓影间,宁蓝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站在魏正文身侧,接受各方投来的审视目光。
“这位就是魏蓝,我的表外甥。”魏正文和几个相熟的伙伴介绍,含着轻轻的笑,意气扬扬得很,“其实本该清延来向大家介绍的,但清延近日身体又抱恙了,今天只好我替他来出席。”
宁蓝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仿佛场合与他无关。
魏正文的话里有话,说是魏清延身体抱恙,来不了,谁知道是不是魏清延渐渐被魏正文挤压孤立了呢……?
就连亲外甥都站在魏正文这一边,看来魏清延确实是大势已去了。
来宾都是珠川有头有脸的人物,以魏家马首是瞻,看宁蓝十七八的年纪,站在魏正文身边,八风不动,心道真是少年出英才。
有人来同宁蓝碰杯饮酒,宁蓝和他们喝了几杯,这身体还不太适应酒精,喝得急一些,有些抑制不住地拧眉。
不过好在都能接受,他上辈子喝的酒比这多多了,宁蓝喝得血都吐出来过,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么矫情的一天。
他放下杯子,看见远处一道眼熟的身影。
是王振安。
宁蓝指尖微紧了紧,香槟杯柄做得细,乍地一用力,还有些担心断掉。
宁蓝有点失望,原以为能借机扳倒王振安,王振安是豫南一霸,如果没了王振安,魏家在豫南那边的根基恐怕要伤一伤。
看来还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但幸好王振安屁股后面也不干净,魏正文不至于对他起疑,宁蓝现在仍然是魏家的大功臣。
魏正文注意到宁蓝的反应,问他:“怎么,见着老朋友了?”
真会说笑。
宁蓝在这里哪有老朋友?是魏正文在试探他对王振安的态度。
“没什么。”宁蓝敛了情绪,“只是没想到王总也在,我还以为他被处理了。”
一年就污了四千万,虽然可能不全是揣进他自己的兜里……但王振安居然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宁蓝也挺意外。
“振安毕竟为魏家效力多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的。”魏正文随口定论了这事,“你最近动作太大,也该明白过刚则易折,蓝蓝,水至清则无鱼的啊,这道理我没曾教过你吗?”
魏正文没有前世记忆。
但宁蓝说上辈子他是魏正文养大的。
这太正常了,魏正文这辈子差点就又给他从庄家眼皮底下带走了,魏正文对此不怀疑,只是疑心宁蓝上辈子在魏家那么多年,魏清延难道没来争过他吗?
魏清延可不像能甘愿把宁蓝放出去的类型。
更不要说,宁蓝长得确实像魏芸君极了。
魏正文说不出来具体相像的长相,明明之前模拟出来的面容里,有比宁蓝现在这样更像魏芸君的。
但宁蓝站在面前,一颦一笑,就是比所有包括照着魏芸君整的魏之遥都更有神韵,大概是气质,他身上流淌着一股魏正文熟悉的气质。
又很讨厌。
清清纯纯的,像夹缝里的一支小茉莉花,婊.子气质。
魏芸君就是婊.子,还好她早被处理了,算是给魏芸君极大的面子了!她本来应该被大庭广众抛出去处刑。
但魏正文也带着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
当年他怕魏清延和他拼命,私底下处理了魏芸君,这件事魏清延至今仍不知道,魏正文每每想起这件事,都感到一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骄傲,更何况魏清延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
不过,宁蓝这么急着针对王振安。
他当真不知道吗?
魏正文死死地盯着宁蓝,似要把他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所幸宁蓝当真是不知道。
宁蓝怎么会知道呢……他的整个前身,都浸在无尽肮脏的血液里,没有时间去审视十数年近二十年前的事。
宁蓝垂眸,掩去眼中神色。
魏正文没有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宁蓝只是说:“我不喜欢王振安,但既然舅舅想要留着他,我也没意见。”
“左右都是替舅舅做事,好狗坏狗都是狗,不是吗?王振安动过手脚的东西我都整理出来了,会放在舅舅办公桌上,舅舅决断就好。”
魏正文嗤笑一声,满意地看着他。
宁蓝说得不错,管他是什么呢,总之都是他魏正文手底下养的狗。
王振安这么多年来中饱私囊那么多,魏正文也确实没想到,他这堂弟的胆子养得真是越来越肥,是该敲打一下。
……
王振安怨气汹汹地盯死宁蓝。
他表面同人谈笑风生,目光却如毒蛇般黏在宁蓝身上,心中邪火翻涌。
宁蓝这回给他把账查了,不仅如此,还一点面子不给,要去审他。
如果不是魏正文的人来得及时,王振安这会儿说不定都没见到今天早上的太阳。这就算了,宁蓝居然还好端端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来参加魏家的宴会!
今晚这场宴会,不仅是为宁蓝举办,也是为几位海外来的大人物接风洗尘。
这几位是连名字也提不得的,能在国际新闻上见着,王振安算是魏正文的心腹,这些年一直为魏正文做事,魏正文还需要他,所以给他带来珠川。
要是这次顺利,魏家就彻彻底底要横霸东亚了。
可惜,几位大人物不是很满意。
他们此前就来过一次,在弯州。
国内的山山水水,各样菜式风土人情,这几位都体验过,珠川那些甜如蜜的精巧差点已经打动不了他们。
早几年这几位大拿是想一睹某位影后风采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一亲其芳泽,华国的美人最漂亮了。
但吴晟雄这蠢材不知得罪了谁,让沈流芳那贱女人缠上了,沈流芳这些年咬王振安也一直咬得紧,弯州和豫南离得近,就一片水域隔着,王振安不得不承认,她很难缠。
原本王振安是想,处理掉沈流芳的。
但弯州那会儿闹得太大了,一连串都被拔起来,王振安不敢轻举妄动,后来沈流芳调任走了,看来也有些老东西在保她——
沈流芳去上宁了。
上宁和豫南、弯州这种小地方不同,地大贵人多,全国的最头部,也不是王振安想做什么就能做得了的。
只好搁置。
一眨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那些大人物因公再次来访,这回可千万不能让他们失望。
王振安下午才赶到珠川,马不停蹄,对身边的人说:“等这场宴会结束,就带他们去楼里,让青红照顾好点儿,今晚开顶楼,其他生意全部停了,蚊子都别放进去。”
随从一顿,为难地开口:“王总……楼……暂时去不了。”
王振安:“?”
没等王振安发问,随从道:“小蓝少爷给楼关停了,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已经半星期了,上面都挺怨声载道的呢,但没办法。”
楼是魏家最重要的根基产业之一了。
不仅来钱……也来势力。
那些满脑肥肠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们,露出丑态,就算不公之于众,这些人还有家庭!无论自不自愿都要上魏家的贼船。
这也是魏家如此多年来盘虬扎根不倒的根本原因。
珠川没有人想看着魏家落败,也不敢赌魏家鱼死网破下,手里会捏着哪些东西。
结果现在说宁蓝把楼关了???
魏家竟也愿意?!胡闹!
王振安比魏家的高层长辈们气得还离铺点,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楼要是关了,他上哪儿招待那些人去?
这宁蓝命里克他吧!真不愧是贱人生的贱种。
王振安心急如焚,宁蓝在魏正文的介绍下,正式登场了。
他站在人群中央,灯光仿佛格外偏爱他,流连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绝伦的轮廓。
宁蓝的肌肤在璀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白玉,又或者像是博物馆玻璃橱窗里珍藏的千年古瓷,莹润生辉,带着易碎的精致感。
他垂眸落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形姣好,唇色是自然的淡绯,此刻因沾了酒液,泛着些许湿润的水光。
人群中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外国客人走近,几人身份显赫,见多识广,此刻却都不约而同地怔在原地,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
这几个人牢牢锁在宁蓝身上,一时竟忘了寒暄。
“魏,这就是你的外甥……?”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威严的欧裔男士率先回过神。
宁蓝像劲草上的枝,不合时宜地生长,但又生机勃勃。
他很瘦,但并不羸弱,剪裁合身的西装更显出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独特气质。亚洲人本就显小,长得很小,说宁蓝只有十五六岁他们也相信。
这种少年削瘦而漂亮的吸引力亵渎一样在眼光中流淌。
还有位三十来岁,眼窝深邃、灰蓝色眼眸的外籍男人眸光一动不动,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近乎贴在宁蓝身上。
他拄一根乌木手帐,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但力求清晰的中文赞叹:“我的上帝……真是……真是令人惊叹!”
王振安突然有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
宁蓝站在魏正文身侧,像尊精心雕琢后放在聚光灯下的玉器,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应对络绎不绝上前敬酒的人。
魏正文显然很满意他带来的效果,尤其是当那几位身份特殊的海外来宾,也对宁蓝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时,他眼角细微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蓝蓝,这位是查尔斯先生,我们在欧洲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魏正文亲自引荐,“查尔斯先生很欣赏我们东方的年轻才俊。”
被称为“查尔斯先生”的,正是那位灰蓝色眼眸、拄着乌木手杖的外籍男人。
查尔斯毫不避讳地打量宁蓝,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品评珍宝般的热度,从宁蓝纤长的睫毛,滑过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那色泽浅淡、因酒液浸润显得格外柔软的唇瓣上。
“魏,你的外甥非常特别。”查尔斯的中文带点古怪的腔调,向前一步,几乎超越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一股浓烈的古龙水混合着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很高兴认识你,年轻人。”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似乎想要碰触宁蓝端着酒杯的手背。
宁蓝带了双手套。
黑色丝质,若隐若现地将他和这世界隔绝,又惹得人想探究。
查尔斯太好奇了,这来自东方珍藏的小维纳斯,手套底下会藏有什么秘密?那底下的肌肤也和他不经意时露出来的手腕一样白吗?还是透着粉?他们亚洲人的骨节总是很轻细,脆弱的、易折的……一只手就可以揉捏住的。
查尔斯从没有一次如此确信,跟着家中几位前辈前来东方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他遇到他的洛丽塔了。
宁蓝胃里一阵翻涌,面上不动声色,手腕微不可查地向后缩了半寸,恰好避开了那意图明显的接触。
他略略将酒杯举起,颔首道:“查尔斯先生,幸会。”
查尔斯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兴趣更浓。
他顺势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新的香槟,递向宁蓝:“为了我们的相识,以及魏家光明的未来,干一杯?”
与此同时,王振安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查尔斯先生,堂哥,小蓝少爷。”他姿态放得很低,对宁蓝更是带几分谄媚,“小蓝少爷,之前是我糊涂,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大量,这杯酒,我敬您,向您赔罪!”
他手中拿着的,是两杯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琥珀色威士忌,其中一杯王振安毫不犹豫地自己先喝了一口,以示诚意,然后将另一杯递到宁蓝面前。
王振安这姿态放很低了,宁蓝看着那杯酒,眸光微闪。
他不太想喝王振安递来的东西,但魏正文正看着他,查尔斯也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反应。
拒绝会显得他小气,不识大体,尤其是在这几位“贵客”面前,魏正文不会高兴。
宁蓝的尊严和喜恶没什么重要的,他自然流畅地接过王振安的酒,仿佛只是宴会上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赔罪和解。
魏正文果然开口了,带着长辈式的温和口吻:“蓝蓝,振安知道错了,以后都是一家人,算是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小任一直安静地站在宁蓝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适时地低声提醒:“少爷,您刚才喝了不少了,这威士忌度数不低……”
像是担心,但放在这里说出来,又变成一种无形的推力。
宁蓝瞥了小任一眼,后者微微垂着头,比王振安还要温顺。
宁蓝心中冷笑,这算关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演?查尔斯狂热地看着他——其实只是在告诉查尔斯,你看,我们的少爷对你很珍重。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宁蓝唇角勾起抹浅淡的弧度,接过王振安手中的酒杯。
指尖与冰凉的杯壁接触,传来丝寒意,他轻声道:“王叔叔言重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怪我太莽撞。”
宁蓝没有犹豫,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威士忌纯饮和马尿没什么区别,酒液辛辣,烧得宁蓝一阵灼烧感。他喝得急眼角渗出生理的水光,微微氤氲,更添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查尔斯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对这种外国人来说,宁蓝这酒喝得真是有魄力极了!
王振安眼底飞速掠过一丝得逞的狞笑,随即被更深的谄媚覆盖,和查尔斯推杯换盏。
魏正文满意地拍拍宁蓝的肩膀:“好孩子。”
宁蓝没回他话。
酒刚入喉不久,宁蓝就察觉到了异样。
起初只是觉得厅内的暖气似乎开得太足,让他有些口干舌燥。
他下意识松了松领带结,试图驱散莫名而来的燥热,然而那股热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身体内部、从小腹深处升腾而起,如同点着的野火,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宁蓝闷哼了一声,推开魏正文:“舅舅……我被呛到了,我去趟洗手间。”
魏正文诧异地看着他,没拒绝他,由他离开了。
宁蓝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心跳开始失控。
那颗心跟要跳出来了似的,砰砰地撞击着胸腔,血液仿佛在血管里沸腾,冲刷着他的理智。
视线逐渐变得有些模糊,周围嘈杂的人声像是隔了一层水膜,忽远忽近,吊灯光晕晃得他头晕目眩。
“……少爷?您脸色不太对。”小任追着他出来,像是发现宁蓝的不对劲,关切地搀扶住他。
宁蓝猛烈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侧过头,看向小任,努力聚焦视线,小任脸上的担忧不作伪,好歹小任也是他的助理,虽然他完全是魏正文排过来的监视仪。
“没事。”宁蓝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嗓子有点哑,“可能有点喝多了,这里太闷。”
小任的嗓音又开始模糊,宁蓝不自觉地弯了点腰,心头怒火烧起来。
王振安这狗东西——!
失算了。
他把事情想得太理所当然了,这不是上辈子,他的根基还不稳固,王振安跟狗皮膏药似的恶心又甩不掉,竟然还狗胆包天大庭广众下敢对他动手。
宁蓝脑子晕晕的,身体反应越来越强烈。
燥热变得滚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尤其是脸颊和脖颈处,细腻的肌肤下透出胭脂般的色泽,让他原本清冷的气质平添几分秾丽的艳色。
他陡然感到一种空虚的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渴望某种触碰、某种填补,宁蓝立刻又清醒了。
他绝不能在这里失态。
他太想要快点结束这一切了,宁蓝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再细细地谋划多少年……何况谋划得越多,露出的破绽也越多,对魏正文不能这么干。
魏家像要扯碎他的,但他理智还绷着,宁蓝左右看了看,目光只能落在小任身上。
“小任。”宁蓝叫了他一声。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喘息:“我……不太舒服,不能叫医生,会引起骚动……对今晚上影响不好。”
小任在旁边听着。
宁蓝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去找谢云,我在她那儿放了点药,让她拿过来,她知道是什么。”
他确实让谢云保管着一些应急的药物,谢云就在宴厅里,谢云会不会成为能依靠的人,宁蓝没有把握。
但在他上辈子的印象里,谢云确实是唯一一个,算得上“好”的人。
这辈子宁蓝不想边缘她……他连谢云也要利用。
小任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同意他的话:“是,小蓝少爷,我马上联系谢特助,您先坚持一下。”
他扶着宁蓝的手臂:“我扶您去旁边透透气。”
宁蓝此刻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几乎一半的重量都倚在小任身上。
他没力气拒绝,只好任由小任搀着他,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宁蓝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他尽可能维持如常。
但小任并没有带他到就近的休息区或阳台。
小任脚步匆匆,绕过了宴会厅的主区域,走向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
走廊的光线昏暗许多,远离了喧嚣,宁蓝混沌的脑子稍微清晰了一点,身体的灼热和空虚感却愈发汹涌,几乎要冲破他的克制,但他逐渐意识到不对了。
“去……去哪里?”他喘息着问,声音难以抑制轻颤。
“小蓝少爷,这边有个安静的露台,空气好一些。”小任的声音依旧平稳,手上力气紧了点。
宁蓝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状态太差了,思考能力大打折扣,只能勉强跟着小任的脚步。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推开后,外面是个不大的露天平台,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暂时缓解了宁蓝皮肤的滚烫。
他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清凉空气,试图压□□内的躁动。
谁知,下一秒,宁蓝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冷了下来。
平台阴影处站着一个人。
不是谢云。
是王振安——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揭晓魏家到底发生什么(应该下章(不然就下下章
其实主要是我要夹一段和哥的感情戏,看我具体写到哪儿,总之就是这几章要揭晓啦。
and也有一些事情是小蓝不知道的,但这辈子会知道了,因为发生太多不一样的事情啦[撒花]
蝴蝶效应吧,从被哥哥接回去的那一天开始命运就变得不一样了,或者说在村子里遇到的时候命运齿轮就开始转,这辈子要活得很幸福哦[求你了]
宝宝你是一个很好的宝宝。
第86章 宝宝
庄非衍从飞机上下来。
他在上宁忙了一阵, 拿这时间冷静了不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能让宁蓝就这么离开。
这算什么?他养了这没良心的快十年, 养只奶牛养只比格十年都得要和解了,他到底哪里欠了宁蓝什么。
当时气在头上, 又觉得宁蓝怎么也是魏家的亲生孩子, 现在一想,他他爹了个娘的把宁蓝上辈子想得占比过重了。
宁蓝上辈子的人生在他脑海里既定, 让他先入为主觉得宁蓝是个独立的、属于他自己的个体,让他觉得宁蓝是个成年人是个外人是个与他并非从小依存,一个他无权干涉的人。
他怎么就无权干涉了?他就是把宁蓝绑回去抽他一顿也无可厚非, 十八岁怎么就不能挨哥哥打, 这混账!
庄非衍也很想知道, 宁蓝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这辈子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地水深火热,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从机场出来,晚班飞机, 但机场仍旧人来人往。
庄家在珠川当地有几家子公司, 早早在机场等他, 行李早就提前送达, 安排好的秘书开车把他送去酒店。
庄非衍在车上吹到珠川透过车窗吹来的海风, 眉宇神色略沉, 一路无声。
……
宁蓝被王振安拧到地库,攀住车门, 奋力挣扎。
王振安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谄媚和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怨毒、得意和淫邪的狞笑。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乎瘫软在小任身上的宁蓝,像是看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小蓝少爷, 听话嘛,叔叔带你去解酒,看你酒劲儿大成这样。”
王振安刻意要恶心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小任帮忙。
宁蓝看向小任,尽管整个大脑都是晕的,身体不受控制颤抖,但目光仍旧如冰,几乎淬成实质。
小任避开了他的视线,沉默地往前一步。
他甚至轻轻推了一把,将站立不稳的宁蓝推向车里,垂着眼低声对王振安道:“王总,药效应该完全发作了,直接送过去就好。”
“还用你说?”王振安啐了声,一节节掰开宁蓝死死抠住车门的手指,“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原来如此……小任跟王振安是一伙的,什么担忧透气,全是精心设计的圈套,从他喝下那杯酒开始,每一步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宁蓝刚才有一瞬间竟还觉得,小任或许有几分真心,到底他上辈子处处给他找不痛快,可不看那些小心思,小任大致上还是好用的。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寒瞬间席卷宁蓝,连带身体的燥热都暂时被压住,宁蓝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为……什么?”
小任抬起头,低眉顺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漠然:“小蓝少爷,各为其主罢了,先生希望您……更听话一些,王总能帮您做到。”
魏正文也知道。
果然是魏正文,宁蓝在小任背叛他的一瞬间就有所预料,魏正文不默许,小任绝不可能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和他撕破脸,就为了用这龌龊法子控制他,还是为了讨好查尔斯?再不然兼而有之?
宁蓝怒极竟想笑了,然而声带像被剥夺了,发不出声音。
他俨然低估了魏正文这畜生,魏正文没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他原以为自己刚刚回来,又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足以让魏正文暂时放心一阵。但在魏正文这种老狐狸眼里,或许他始终只是一个需要被驯服、被利用的工具。
必要时,连身体都可以成为筹码。
宁蓝再度感到一种浓烈的恶寒,他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淬毒的眸子死死盯着小任和王振安,嘶哑的嗓子带血一样撕扯出嗓音:“我不会……放过你们……”
然而过于无力,只有绵软的喘息。喉咙溢散哼吟的喘息,身体如同被海水浸湿的海绵,下坠、沉重,又变成一叶时刻被吞没、摇晃的孤舟。
他眉眼漂亮得惊人,染上绯红,这声音听起来都像是叫.床,就连王振安看见他也不由呆了呆,随后恶声骂了句:“騷货!”
“还不是你这小婊.子咎由自取?活该,让老子交不了差,老子就拿你去交差!”
王振安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要不然他能爬到今天呢,就查尔斯看宁蓝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这样做准没错。
他堂哥也真是的,不知道图宁蓝什么,要他说,宁蓝长成这样,直接就给他弄进楼里,懆.成头牌,敢反抗就关他几天几夜,还怕他不听话?!
魏正文竟然还好言好语对待他,管他真少爷假少爷,有魏之遥那个蠢货顶着不就好了?难不成真想养个继承人?
王振安常年在豫南,虽然是心腹,但只是对于魏正文而言,魏家内部的事,他并不知情。
像魏之遥之于魏正文,王振安只当是魏正文像摄政王需要一位太子,除了魏家几个高层,其余人并不知道魏之遥有上辈子的记忆,还当魏正文是料事如神,商业眼光毒辣。
魏正文这辈子扶着宁蓝上位,也是因为想要更多秘密。魏之遥上辈子肯定不接触魏家内部,用起来还是太不顺畅,如若换成宁蓝,宁蓝比魏之遥优秀太多,他和宁蓝坐在一条船上,收效一定一加一大于二。
魏正文可以对魏之遥动辄威逼胁迫,对宁蓝却不可以,宁蓝手上一定捏着有他想得到或想不到的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