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1 / 2)

第16章 却把青梅嗅 醺醺

顾泠舟在三中的第二个学期, 学校按照成绩排座位,她和俞微分开了。

俞微的新同桌,也是顾泠舟的上铺,叫洛淼。

顾泠舟和洛淼一起生活了快半年, 但关系一直算不上融洽, 毕竟一群青春期的小孩儿住在一起, 很難不因为一点小事,发生点磕磕碰碰。

除开生活作息上的碰撞, 顾泠舟还和她性子不合,一句话总結是这人有公主病, 整天谁也看不上。

她看不上顾泠舟,却很看得上俞微, 倆人刚成同桌那会儿,相处得可谓是蜜里调油,关系那叫一个突飞猛进!

渐渐的,从俞微下课来找顾泠舟,变成两个人一起来找顾泠舟。

从和俞微一起上体育课,变成三个人一起上体育课。

从上课和俞微讨论问题, 变成她遥遥看着人家两个打闹玩笑。

顾泠舟一开始还能装一装,記得家里老人从小教她的“大方”。

不能嫉妒、不能吃醋、不能争抢、你是大的, 得讓着小的

于是她努力讓着洛淼这个“新的”。

打球的时候讓俞微先照顾娇气的洛淼。

一个想去超市,一个想去厕所的时候, 她主动讓俞微去陪洛淼

顾泠舟觉得自己已经步步退让,可洛淼还是步步紧逼。

撒娇让俞微陪她、故意和自己岔开目的地、晚上在宿舍里炫耀她和俞微白天开的玩笑

“朋友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事实情况是,“总有卑劣的猎人, 想抢走我的土地,我的花朵,我的乐园。”

她和洛淼虚假又表面的和睦维持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彼此心知肚明的无声硝烟。

很快,四月初,那是她们在初中的第一场运动会。

顾泠舟报名了女子一千五百米长跑,俞微和洛淼是后勤。

顾泠舟比赛結束之后,俞微和洛淼一起过来照顾她。

她们扶她到操场边上的松樹底下坐。

这边阴凉,绕着樹修了一圈铁架座椅,顾泠舟穿着一身橘黄色短裤和褂子,坐着喘气。

俞微给她递毛巾擦脸。

顾泠舟脸上身上汗津津,头发湿漉漉粘在脸上和后颈。

她擦了把汗,俞微从小包里掏出扇子给她扇凉,等她放下毛巾,立馬把手里的水瓶拧开递过去,然后坐边上,架起她一条腿给她按摩。

“同桌你真厉害!甩开第二名大半圈,后面还有好几个人,都落了你两圈!”

“看你跑的好轻松啊,累不累?”

“我怕你中暑,还特意帶了藿香正气水,但今天下午好像没那么热。”

“哦对了,还有巧克力!”

俞微把巧克力包装撕开,直接递到顾泠舟嘴边。

顾泠舟皱着眉咬了一口,一副不爱吃、不得不吃的样子,心里对俞微的照顾受用得不得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顾泠舟看俞微身后、面色冷淡、想走又不能走的洛淼,心里冷笑,藏不住的得意,“跑完也就是有点热,别的压根没感觉!”

洛淼立馬得了机会,她垂手落在俞微肩膀捏了捏,“既然顾泠舟没事,那微微,咱们去看看别的同学吧?我記得跳远比赛好像也快結束了。”

又是这样!

顾泠舟要强,而洛淼擅长示弱,搞得事情落在俞微那里,就好像永远都是她洛淼的事情更紧急一样!

顾泠舟的肾上腺素还没退下去,听见这话又是火气飙升。

她放下腿,一把拉起俞微,把人拉到左手边。

俞微刚站稳,顾泠舟就抱着她的腰,侧靠在她身前。

“你自己去吧,她得给我靠着。”

洛淼脸色不好看,觉得顾泠舟很过分:“顾泠舟,老师说了,后勤的同学要照顾所有运动员,微微她不是专属照顾你的!”

她要过来拉俞微的手臂,被顾泠舟一把拉开,“你也知道后勤同学是要照顾运动员的?俞微她在照顾我,你在这闲着干嘛,不用照顾人家跳远的同学的吗?”

“你”

“淼淼。”俞微打断她,“要不你先过去吧,她这刚跑完,水都没喝两口,我等她好点再过去找你。”

洛淼满脸的不乐意,很明显看出来俞微这是敷衍,嘴上说一会儿,还一定要多久!

“她这不是好好的嘛!还要怎么好?”

顾泠舟想反驳,但感觉俞微的手扶着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这才把话又咽回去。

她抿了口水,让俞微给自己打扇,眯着眼睛更加闲适的靠在俞微身上,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洛淼气得转身就走,走之前还很不甘心的怨怪:“你就是偏心!”

战斗到这里为止,顾泠舟自觉大获全胜,她看着败军的背影,然后被俞微捏着脸,问:“你不喜欢淼淼啊?”

俞微这几天感觉到了顾泠舟对洛淼的排斥,但心里觉得,说不好其中有误会,她还想着自己在中间帮着解开。

可顾泠舟一下子炸了,“喜欢,怎么不喜欢!她多好啊!天女下凡、完美无缺,谁都得像你一样喜欢她!”

顾泠舟从俞微身上起开,胳膊架在膝盖上,从俞微手里夺过扇子自己扇,几乎把扇子摇出残影。

俞微跟着坐她边上,“会不会是你们之间有误会啊,淼淼有点娇气,但是人还不错”

“人还不错?”顾泠舟气得把扇子往地上一丢,“上次打球,我刚进了个三分球,她就崴了腳,非让你送她去医务室。平地、站着、崴腳,你说她不是故意装的,谁信啊?!”

“还有上上次,仨人在操场上,我说要去超市,她立馬就说去厕所,非让你陪她。”

“那次人家生理期,我得去送卫生巾嘛!”俞微辩解,然后被推搡了一下肩膀。

顾泠舟恨铁不成钢:“看吧,她就是拿準了你!知道这么说你不会拒绝,每次都故意这么做,不想你跟我离得太近。刚刚,我都不用说刚刚!就这你还跟我说她人不错?”

俞微被说得语塞,她抱着顾泠舟的手臂,“别生气别生气,咱们这不是想想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没办法!”她想甩开俞微的手臂,没甩开,俯身捡起来扇子,又摇的飞起。

“人家就是冲着抢走你来的,反正你自己看吧,这事儿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顾泠舟的冲劲很足,忘了什么谦让大方,最后,这场讨论的結果,和她的比赛结果一样,以遥遥领先的成绩赶超第二名,成为第一名。

后面运动会结束,校报征文,俞微的《我最好的朋友顾泠舟》上报,文章当成范文在班里的示范角张贴。

顾泠舟成了她唯一、官宣、最好的朋友。

很多年后,顾泠舟接下高奢代言无数,也被无数品牌赋予各种各样的头衔。

但大多数时候,顾泠舟都只会觉得,那些名字之前的头衔,只不过是为了框定范围——只要限定词够多,就能达到母猪也能上树的效果。

而只有俞微这里的限定词,是推着她上冠军的至高台。

那是顾泠舟接过的最好的title!

这份殊荣让她洋洋得意了一个月。

她“勉为其難”接受着俞微不再让洛淼像个葫芦藤一样缠在她身上。

接受俞微去做生物实验的时候,把自己当成首选。

接受俞微请自己一起去照顾同学

当然,也接受了洛淼成为生物小组的次选。

接受了她屡屡崴腳難过需要安慰。

毕竟,俞微以后的同桌多了去了!

但她这种“唯一官宣的最好朋友”,全校也只有她一个,没必要和洛淼这种平平无奇的普通朋友多计较。

可很快,事情迎来了转折。

那是五一归校的下午。

骄阳盛夏,校园里的银杏叶和梧桐树打着卷。

顾泠舟来得早,準备在宿舍里补作业,一开门,洛淼也在,正和舍友炫耀她的五一假期。

顾泠舟起初没当回事,自己写自己的作业,直到听见她频繁的说起鱼尾巴。

“我们倆都在钢琴班上课,我爸加班,没空来接我,鱼尾巴嫂子来了。”

“鱼尾巴嫂子超级漂亮,气质超好,穿着紫色旗袍,人超级好,帶我们去逛街,买了好多东西,喏,你看这个手环,我和鱼尾巴一人一个。”

“后面还帶我们去吃了蛋糕,诶,你知道吗,就建宁路那边,超火的那家蛋糕店,居然是鱼尾巴嫂子的朋友开的,我们都没排队,直接买到了,红丝绒的,超级好吃!”

顾泠舟目光不聚焦,手里握着笔,听见舍友问她:“鱼尾巴是谁?”

“俞微微嘛!”洛淼很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这你都听不出来,俞微,鱼尾巴,我给她起的小名,好听吧?”

顾泠舟在宿舍里写不下去了。

之前引以为傲的特殊光环从她身上退却,她听着俞微和别人的亲密,一种被背叛欺骗的愤怒和难过笼罩下来。

骗子!说什么不会骗她?!

她在这边和自己说自己是她最好的朋友,转头又和别人玩在一起!

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心里你最重要”,分明都是可耻的谎言——谁知道她私底下又会对别人怎么保证?!

瞬间,这两个人没落在她眼皮子底下的日子,俞微都好像在背着她,和别人甜言蜜语!

顾泠舟感觉胸口窝着一团酸水,轻易就着,烧起来,逼着眼睛又红又烫。

她实在不想见洛淼,也不想见俞微,出了宿舍,在操场上磨蹭了很久。

等回到教室的时候,俞微和洛淼已经到了,俞微低头写作业,洛淼贴着她耳朵说悄悄话。

她没看见她,但顾泠舟看见了两人手里一模一样的签字笔。

顾泠舟面无表情回自己座位,心里想着,她的蒲公英被人摘走了,她再也不要和俞微说话了!

坐下不到两分钟,她听见俞微的腳步声。

离她越来越近,顾泠舟莫名恐慌,不想和她说话,于是刚坐下又站起来,冷冰冰的往外走。

她下了楼梯,视线里是校园里的木兰树。

她们过了花期,叶子被太阳晒的焦黄。

她也一样,她这个“最好朋友”也是有保质期的,她现在过期了。

顾泠舟心里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可她又分明听见俞微追过来的脚步声。

顾泠舟心里很乱,她开始在校园里疾走,听着俞微在身后叫她,心里难过又恍然——不是保质期过了,是她也有范围,自己是她校内最好的朋友,但在校外,她有别的最好的朋友。

她想到了支教老师说的话:你得在学校好好学习,这是唯一的出路,不然离了学校,你就得早早嫁人结婚,一辈子也就和你奶奶一样,生孩子做农活,再也出不去了。

学校是她人生的避风港,现在也是她友情的避风港。

认识到这一点的顾泠舟心里涌起浓浓的悲哀和不甘心,好像她快乐无拘无束的人生只剩下学校这么三年。

她不甘心,但找不到怨怪的对象和方向,对追来的俞微迁怒又克制——她在恐慌,怕她再闹,会把这保存期只有三年的友情也给闹没了。

于是俞微在实验楼跟前追上了她。

俞微一路小跑,脸上一层热汗,像是挂着水的蜜桃,她从身后抱着顾泠舟,顾不上说话,靠在她身上休息喘息。

顾泠舟像是蹭到了蜜桃的毛,面颊隐隐发烫发痒,她不说话,闷声走到实验楼大厅里。

这边阴凉,两个人坐在地上,俞微扇着脸上的热意,偏头看顾泠舟。

她说:“那个你都知道了啊?”

顾泠舟心里升起委屈,酸劲儿忍不住的往外冒,“知道什么?你说你们倆一起上兴趣班,之后一起吃蛋糕逛街买文具的事儿?”

“还是你们俩,一个鱼尾巴,一个大水缸的事儿?”

顾泠舟一脸假笑:“我知道了啊,不是什么大事吧,你追出来干什么,不去和你大水缸说悄悄话?”

俞微反应了会儿,才明白她说的大水缸是谁,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很不赞同的:“人家是报了兴趣班,我们俩在一块上课。”

“上完课她爸爸没来,我大嫂就帶着我们在附近转了转,你你别这样给人起外号,这样不好。”

“哦~人家叫你鱼尾巴可以,我叫大水缸就是起外号啊!”顾泠舟拖着调子,“那真是对不起,伤到你最好的朋友了,不然你替她骂回来?”

俞微咬着唇看她。

顾泠舟眼睛有点红,看不出来是热的还是委屈的,张牙舞爪的样子特别像她表哥家里养的小狗。

小狗刚出生一个月,走路都走不稳就特别凶,一抱起来又呜呜咽咽,特别可怜的舔人下巴,小尾巴摇的特别欢快。

她表哥说这叫色厉内荏。

俞微轻易看穿了顾泠舟的尖利只是色厉内苒,但她抱不起来顾泠舟,于是抱着她手臂。

“我最好的朋友是你啊,我和她就是上一个兴趣班,本来就想告诉你的,结果你提前知道了。”

俞微晃晃顾泠舟膝盖:“别生气了吧,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也是这次去上课才知道,一来就准备告诉你了。”

俞微只当她是觉得被隐瞒,想不到她的情绪,其实来自很多她难以想象的方面。

顾泠舟也还懵懵懂懂,说不清那些情绪的真正来由。

只是俞微和她说说话,她心里的波动就会平息一阵,觉得情绪得到了安抚——她太需要被看见,她的情绪、她的感情、她的需要。

虽然那个时候都还小,衣食住行都被家里安排,能做选择的地方不多,大家只能在那个小小的自由维度里抱团取暖。

但俞微能回应她,她就觉得自己受到了安抚的信号。

于是得到安抚的内心渐渐安静乖巧,可实打实的现实又让她苦闷难言。

她看起来垂头丧气,不像上次那样,像是战胜了的公鸡。

这副失落的样子换来了俞微更多的偏心,少女的困扰很快抛到了脑后,她迅速体会到了“示弱”的好处,于是一边在心里骂洛淼虚伪装*,一边又取其精华自用,在俞微这儿装了两个月的郁郁寡欢。

每次俞微问她到底怎么了,她就抓着“鱼尾巴”的事一再折腾。

她不装了,她对俞微的占有欲太强,不高兴看见她和别人搞特殊!

然后顾泠舟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不争不抢,就什么也得不到,相反要的越多,得到的才会越多。

这学期马上就要结束的时候,俞微来找她商量,七月二十一是俞微的生日,家里给她办了生日宴,她想让顾泠舟也去玩,她第一个来和顾泠舟说这个消息。

顾泠舟心里很自得,觉得牢牢守住了自己“第一”的位置,然后她问第二那位。

“她也去?”

俞微不让她叫人外号,她又不愿意叫人名字,每次她啊她啊的叫。

俞微犹豫了一下,说:“我爸说请同学们来,那她也是同学嘛!”

顾泠舟心里更得意了,觉得洛淼去也好,她现在牢牢占据着俞微的偏爱,她去了也是看着她们生闷气,想想还怪好玩。

可俞微凑过来,入鼻是清爽的草木香气,沐浴露的味道。

俞微在她耳边低语:“但是我不请同学们就好了,我跟我爸说,只请最好的朋友,只要你来,好不好?”

顾泠舟愣住了,然后瞬间回到了那个雨夜。

磅礴的雨势,身后的同学,俞微撑着那把唯一的伞,伞下只有她和自己。

当时的俞微给她挡雨,现在的俞微挡着炽阳,她一样的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却感觉这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光。

光亮从那个雨夜的伞,放大到一整个校园,现在又即将亮到校外!

那个曾经只有结婚嫁人、生育农活的校外,现在另一处若隐若现地亮起来,那里是俞微生活的、和家人们共存的、陌生又让她充满期待的领域。

她听见自己吞了声口水,说:“好。”

————————

后来七月二十一号,上午十点,顾泠舟到了俞微的生日宴会。

关于那场宴会,顾泠舟最大的印象就是人多。

特别多的人,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

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衣香鬓影,就连年纪小一点的,也是小裙子或者小西服。

那天,大差不差的面孔匆匆闪过,顾泠舟甚至连俞微的父母长什么样都没太記清,但她記得俞微舅舅一家。

那会儿宴会还没正式开始,俞微带着她在门口迎宾,她脸上端着大差不差的笑容和热切和客人打招呼,顾泠舟就一样端着笑,跟着她叫人。

之后俞微介绍她

“叔叔好,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叫顾泠舟。”

“阿姨好,这是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叫顾泠舟,这次期末考试,考了我们全校第三!”

“爷爷好,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开场白都一样,内容丰富度,视人家和她的关系亲疏,有多有少。

一直等到她舅舅来,俞微脸上的笑容放大,小跑过去抱了下男人,叫舅舅舅妈和表姐。

然后她舅舅说:“这就是你那朋友吧!考了年级前三?那你可得跟人家好好学习啊!”

顾泠舟看了眼俞微,心里莫名有一种羞耻,她感觉脸上发烫,然后听见她表姐语气揶揄:“何止呢,爸,人家还是长跑第一名、全年级唯一数学满分!您可别说漏了!”

顾泠舟耳朵尖红透了,不敢抬头看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俞微说,她觉得惊喜,别人说,她就感觉特别不好意思,特想挖个洞钻进去!

她偷偷看俞微,俞微也没比她好到哪儿,被逗得面红耳赤,惹得她舅舅哈哈大笑。

之后,又是漫长的打招呼、叫人、假笑。

顾泠舟忙的晕晕乎乎,又不晓得在忙什么,感觉是在看万花筒,里面光怪陆离,繁华盛景,会让人晕眩。

她甚至不记得俞微爸妈长什么样,只记得那天吃饭的时间特别短、记得俞微弹了首钢琴曲、记得在宴会上根本吃不饱、记得俩人在休息室偷偷藏酒喝。

藏的是瓶白色葡萄酒,液体金黄色,上面写着法文,俞微给她念,很好听,但听不懂,喝起来只觉得像是甜水,带点气儿。

顾泠舟对那天的酒印象至深,她记得后来俞微带着她提前溜走,还带了几瓶回去。

后来俩人回了俞微家,才下午两点左右。

家里没人,俞微一路带她到自己卧室。

这里更安静,像是大号的休息室,有卫生间和沙发茶几电视机,还有巨大的公主床。

最重要的是有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顾泠舟在这里,有种浮生一梦刚醒的感觉。

醒来人特别累,还有点恍惚,她站在原地没动,低头扯了扯身上的裙摆。

俞微则甩掉了鞋子,几步走到沙发上瘫坐着,身上的浅蓝色裙摆散开。

那是条蓝色渐变色的星空裙,上浅下深,动起来一闪一闪,像是盛夏晴朗的夜空星河。

顾泠舟身上的这件是同款,但颜色更深,深得近乎黑色,是宇宙里的浩瀚星河,是俞微特意给她准备的,说是闺蜜装,还让化妆师给她化了妆,卷了头发。

俞微话说的理直气壮——咱们穿姐妹装,我受的罪,你也得陪我一起受!

顾泠舟一开始还觉得,俞微这是为了照顾自己的自尊心,故意这么说,可现在看看,也确实是真觉得遭罪。

她肩膀垮下去,长出口气坐在俞微边上。

中间一深一浅的裙摆交叠着,像是目之所及和宇宙边际在汇聚。

俞微看着顾泠舟笑,是坏坏的小狐狸:“看吧,我就跟你说,这事儿可累人了!”

她揉揉脖子,人靠在顾泠舟肩膀上:“我跟你说,每次我过生日都不是给我办的,都是他们大人,我爸谈生意,我妈联络感情,我在那儿就是个吉祥物,想不办都不行!”

“看出来了。”顾泠舟声音懒懒的,“明年我可不来了,太累了!”

“那不行!”俞微立马抬头,“我连明年我们穿什么都想好了,而且我爸还说,要弄个舞池,你今年得学会跳舞,不然我到时候跟谁跳啊?”

顾泠舟靠在沙发上,感受到了一种甜蜜的负担,她皱着眉,脸上却在笑,说:“你可饶了我吧,我学不会。”

“特别简单!”俞微感觉口渴,伸手去拿桌上的葡萄酒。

房间里有杯子,但她懒得动,就着瓶口喝完,又给顾泠舟,说:“到时候我教你。”

俩人靠着聊天,完全把这当甜水解渴,顾泠舟喝完,反问她:“我要是学不会怎么办?”

她想了想,“到时候你找你那新同桌来陪你跳?然后她也穿着鱼尾巴裙子?”

“啧,你怎么老说这个!”俞微捶她一拳,“这就是个昵称,是个小名,让你起你又不起。”

顾泠舟不说话了,接过来,又灌了口酒。

俞微之前以为她不喜欢这个小名,也说过让她取一个,还答应她之后只给她一个人叫。

但顾泠舟死要面子,觉得这事儿干了,就是在学洛淼,成了学人精,愣是死活没松口。

可看着人家叫她鱼尾巴,她又酸,平时总时不时阴阳两句,非得再挨两锤才老实,欠的不行。

这次她也没松口,一口气喝完了瓶底,顾泠舟要起身,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

“这么早!”俞微不乐意,抱着她胳膊不撒手,“这才刚回来你就走?”

“我们那就两趟车,下午五点是最后一趟,我还得从你家过去汽车站呢!”

她说着话,已经站起来了,手指落在裙子侧边的拉链上,“哎,我之前的衣服呢?”

“那我让司机送你嘛!”俞微跟着站起来,去拉顾泠舟手臂,“晚点再走啊,我房间里能看电影,唔,你看完一场电影再回去。”

“你家司机都忙着送客人呢,指不定得忙到什么时候,我就不添乱了。”

顾泠舟说话,但被俞微闹得不行,只能抓着她的两只手腕吊在头顶。

俞微瘪着嘴跟她装可怜,她忍不住笑,“你别闹了,我要是赶不上车,就得坐到隔壁村里,然后步行回去,等我回去,天都黑了!”

“那不如直接住下吧!”俞微眼睛一亮,胳膊套在顾泠舟肩膀。

她打着赤脚,顾泠舟脚下踩着一双三四厘米的小高跟,俞微踮着脚,整个人很方便的挂上去,“住一天,明天再回,正好明天司机有空了,我和司机一起送你回去!好不好?”

顾泠舟不敢动,怕踩着她的脚。

俞微没这个顾虑,整个人的重量吊在顾泠舟身上,然后两个人一起摔进沙发里。

顾泠舟摔得眼前发晕,俞微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好像喝醉了,眼睛里水汪汪的,脑袋靠着顾泠舟的肩膀,看打商量不成,就开始耍赖。

“你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你都不是第一个和我说生日快乐的!”

顾泠舟很无奈:“那能怎么办?”时间都过去了!

俞微拿手指戳她脸,“不是第一个,那就得是最后一个,两头你总得占一个吧?”

顾泠舟觉得自己是真的喝多了。

她爷爷说她小时候去吃席,舔了口白酒,一会儿就醉了,回家的路上一直傻笑,睡觉的时候也是,傻乐!

她现在就特别想笑,精神特别亢奋,可身体又感觉特别累,手脚都不怎么听使唤,她被俞微压着,看她气哄哄的样子也想乐,说的话没怎么听进去,但觉得俞微好像刚出生的小羊羔。

她笑着戳俞微的丸子头,“我知道叫你什么小名了,别叫鱼尾巴,叫羊尾巴,我叫你羊尾巴好不好?”

“顾泠舟!”俞微特别生气,提着裙子跪坐在她腰上,伸手去掐她的脖子,“你骂我!”

“错了错了错了。”

顾泠舟举着手投降,俞微愤愤松开她脖子,但还是居高临下,“那你今晚到底要不要来住。”

“我”

“只能回答一个字!”

顾泠舟闭上了嘴,眼神看着俞微,像是在指控她威逼利诱。

然而事实上,顾泠舟其实有点享受这种威逼利诱。

她甚至觉得欲罢不能,想要俞微再给她抛个饵或者打两拳,她可能就会顺着话应下来。

但俞微抿抿唇,从她身上起来了。

她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门口,拿装着顾泠舟衣服的袋子,像是要送她走。

顾泠舟也慢慢坐了起来,和俞微遥遥对视。

她觉得自己玩脱了,张了张嘴要说什么,下一秒,就见俞微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衣服连着袋子丢到了卫生间,然后锁了门,拿着钥匙,很快地往床上跑。

顾泠舟反应过来了,笑骂她小狐狸,然后立马去追她。

俞微比她快一点,快被抓到的时候,人在床上打了个滚,又滚到了床里侧。

她裙子都搞乱了,头发乱糟糟的,人看着狼狈,目光却很明媚。

她拿着钥匙很得意地看着顾泠舟:“拿到钥匙就回去,拿不到就不能怪我了,除非你愿意穿着这套裙子回家!”

她笑得很开心,拖着大裙子在房间里一路跑,顾泠舟鞋子不方便,追了几分钟也甩掉了鞋子,最后拦腰把人按在沙发上。

她去抓俞微的手,俞微立马把钥匙往沙发缝的深处塞,两个人闹得气喘吁吁,顾泠舟都气笑了,“你藏这么深,以后要是拿不出来,你都不准备上厕所洗澡了?!”

俞微很没所谓地朝她吐舌头,笑得脸颊红红的,“反正你回不去了。”

“你这个人!陪着你生日宴受苦还不算,怎么还这么多坏心眼!”顾泠舟看起来气急败坏,按着俞微肩膀,用力捏了捏,最后拿起茶几上的酒瓶子猛灌。

她瞥了眼沙发缝,嘴唇抿紧,目光里有犹豫,但到底没伸手过去。

俞微也没给她这个机会,她调整了姿势,人结结实实挡着那块儿坐,伸手跟顾泠舟要酒喝。

顾泠舟喝完递给俞微,俞微喝得时候顾泠舟撑着手臂看她:“哎,你记得咱们高一学的那篇《狼》吗?人家好歹两头狼,你呢?你一个人,还在这儿给我搞起诱敌了!你是想吃了我吗俞微微?”

俞微翻了她一眼,一口气喝完,空瓶子丢在地上。

可是回味顾泠舟的话,她又忍不住的笑,嘴里的酒还没咽下去,全吐在了裙子上。

酒水流了一身,俞微笑得倒在沙发上,顾泠舟很无奈的拿纸给她擦,一边擦一边吐槽。

“你这么会诱敌,我教你诱诱算了,简直一语道破你的本质!”

可俞微明显不乐意,笑得说不出话还是抬脚踹她。

顾泠舟一脸认真的抓着她的脚踝:“那敌敌更不好吧?”她想了又想,“循循善诱,叫你循循?”

说真的,俞微其实对小名没那么高的要求,小动物,或者吃的也不是不行,但顾泠舟的建议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

她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

“反正,怎么都比羊尾巴好听!”她缓了口气,躺在沙发上,另一只脚踩着顾泠舟的膝盖玩。

她一身酒香盖不住,整个人有点飘飘然,目光懒散,像是慵懒的猫,皮肤却透着红,像是酒渍的红皮儿殷桃,酒甜人也甜。

顾泠舟看着她,就觉得口渴,她吞咽了下,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我知道了,醺醺?叫醺醺!”——

作者有话说:表面上的顾小狗:朋友有了新朋友,忍让许久、无可奈何,饱受委屈。

实际上的顾小狗:二月底开学,老婆有了新同桌不到一个月,嫉妒占有欲爆棚,运动会宣誓主权,五一之后受打击,不到半个小时被哄好。

顾老狗眼里的自己:虽然我小狗时期很讨厌,但你当时那个同桌,我都不想说,你俩同桌那半年,我每天都在受委屈!

俞宝:就无语。

【报告,老母亲稍微辩解一下,青梅篇是按着时间线,发生的时间让谁印象最深,谁的视角就比较多,初中时期俞宝的视角比较少,因为她真的觉得小狗的阴阳怪气是在搞笑,小狗生气不说话,她还觉得这人情绪怪稳定,觉得俩人那会儿属于关系稳步上升的阶段。

但是俞宝给小狗的高光比较多,所以老狗的视角多,如果看着觉得小狗暴躁嘴硬还喜怒无常,没关系,正常的,老狗视角里的自己就是这样的,所以她烦死以前的自己了,over】

最后,入v啦,前三天有红包,感谢大家支持呀~~~

感谢在2024-06-18 12:00:53~2024-06-19 17:0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大你写的主受文真好 9瓶;艾薇莉莎 8瓶;薇晓 2瓶;咸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大家都挺爱干净,用颜……

晚上九点, 正是烧烤店里上顾客的时候,一楼大堂烟火缭绕,人声鼎沸。

俞微跟着晕晕上二楼,包厢里,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半成品的肉串, 顾泠舟在烤, 左手边坐着个和晕晕差不多大的女孩儿。

女孩儿带着眼镜,个子不高, 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克製,但能看见右边臉颊上有个小梨涡。

她和俞微打招呼, 说她叫楊静。

楊静是剧组安排的助理,和晕晕不一样, 晕晕这种私人助理,老板只有艺人一个,而且跟的时间相对来说比较长,又稳定。

她们一般只跟一个艺人几个月,等到戏份杀青,合作结束。

至于合作顺不顺利, 这就全看运气了。

要是艺人好说话,和剧组合作得好, 她们就能好过一点。

要是艺人耍大牌不合作,剧组这边又得罪不起, 她们就是夹气包,两头受气还两头不受待见。

顾泠舟还好。

楊静合作之前打听过,她有个合作了好几年的助理。

这种情况下,艺人有很大毛病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比较好相处。

而且今天下午拍定妆照的时候, 艺人配合度也挺高。

拍定妆照这种事很繁琐,尤其她们这部《帝姬》——讲述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经历血与火的磨砺,最后成为新帝国的掌舵人的故事——时间跨度大,女主身份跌宕,重要造型起码得上百!

顾泠舟累归累,可没看出来什么不耐烦,最重要不会迁怒,她心里其实有了谱,觉得自己这次,运气可能还不错。

这种放心,一直持续到她们准备去吃饭之前!

走之前导演语重心长地拍她肩膀,看了眼她头顶,然后歎了口气,让她保重,最后在楊静困惑又不安的目光里,摸着光头离开。

后来製片人也忠告她:“吃饭的时候,别太”

她斟酌了很久,在想怎么形容,最后才很内敛的说:“别太刺激她情绪。”

杨静懵逼、石化,然后当场绝望。

导演製片都这样这位顾大影后,该不会人前人后两幅样,私底下特别难相处吧!

她惴惴了一路,越看越觉得,顾泠舟这面相偏冷,还凶,实在不像是好说话的人!

指不定精神方面还有什么问题——她可是听内部人员透露,顾泠舟的经纪人在帮她找心理医生!

虽然传言靠谱不靠谱两说,但无风不起浪啊!

她胆战心惊地和顾泠舟单独呆了一会儿,这会儿来了人,她差点克制不住自己的欣喜,连忙让开地方。

让她们不管是谁,赶緊坐进去,坐到她和顾泠舟中间!

于是俞微刚来,人还没站定,就被人一臉热切地让进了最里面,挨着顾泠舟左手边的软凳。

俞微:“”

俞微沉默了一瞬,是职业素养战胜了尴尬,她伸手去接顾泠舟手里的活儿,“我来吧。”

“你今天还没开始试用呢,用不着急着上班!”

顾泠舟抬手躲开她,视线扫过去一眼,想起一些事情,半开玩笑说:“要说做别的我可能不如你,但烧烤,我可比你熟多了!”

“就是,我们泠姐烧烤可是一绝!”

一进门就先吃了一大块烤肉的晕晕语气很骄傲,“微微姐看不出来吧,泠姐可是职业选手!”

当然职业了!当年她每逢周末去烧烤店打工,搞得竞争对手被抢走客人,门可罗雀,后面直接举报老板雇佣童工,结果老板知道之后,俩人当街打了起来,凳子桌子满天飞,那场景

俞微臉上表情讪讪,晕晕以为她不信,更加大夸特夸,“真的,你都不知道!当年一整条街的烧烤店,为了抢我泠姐过去,那都大打出手,连警察都”

“行了,叨叨叨!”顾泠舟表情一滞,很快皱着眉打断她,“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俞微接过杨静倒的荞麦茶,道了声谢,然后抿口水,悄悄抬眼看顾泠舟。

她这么跟人说的?一整条街的店?

那也确实,那条街就两家烧烤店,警察也确实是来了,为着她未成年来的

俞微控制住了表情,顾泠舟清了清嗓,“别听她瞎说,她都是道听途说的。”

说完她把烤好的肉分了一大把在晕晕跟前,语气很不耐烦地:“给给给,吃吃吃!多吃点,少说话!”

之后顾泠舟把剩下的肉给杨静,杨静接的战战兢兢,看着顾泠舟眉头緊锁,臉都气红了,心里想着完蛋了,还是被刺激了,她现在这种情况,该不会打人吧?

反正她们零零后是不会忍气吞声的!

杨静想着,一条腿支出去,预备有情况随时跑。

杨静提起了万分的警惕,结果看见顾泠舟手上动作顿住,盯着随风飘散开的烟雾看了一会儿。

下一秒,她眉头都还没舒展开,对俞微说:“醺醺,坐这边。”

杨静一口肉没咽下去好悬噎住,她灌了两口荞麦茶压下去,然后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熏熏熏?

影后还爱冷着脸卖萌?

杨静的表情一言难尽,但俞微明白她在叫什么,只是时隔太久,乍然听见这称呼,忍不住有点恍神。

她有点怔怔地看过去。

顾泠舟在她的注视下站起来,身体往后靠,“坐这边吧,你这总是被烟吹。”

这场景,特别像是某一年的盛夏,班里的空调总是吹着人肩膀,冷的人头痛,顾泠舟和她换位置,“你坐这边吧,你这总是被冷风吹。”

俞微早有预料的,和以前的熟人一起生活,触景伤怀,物是人非都是不可避免的!

可她都是马上要三十的人了,总是沉溺在回忆里特别愚蠢,缅怀过去更会显得无用和可笑。

而且只不过是换个位置的事,她要是为了这么点小事悲春伤秋,怀古伤今的,后面就直接回家算了!

俞微吞了口气,尽力让自己不要太不正常,努力表现的很自然的样子,从顾泠舟身前走过去。

之后她和顾泠舟相继坐定,可不知道为什么,空气里却变得很安静。

好像冷场了。

俞微怀疑是自己表现的不够好,努力挤了个笑,试图缓和气氛。

然后下一秒,安静了一整晚的杨静,端着她的餐盘,表情犹犹豫豫。

俞微问她,“小杨,怎么了嗎?”

俞微不解,但小杨和晕晕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好像凝聚了她们同为零零后的默契和不可言说,

她们俩个点了点头,小杨把自己自己憋得面红耳赤,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盘子递过来,大声说了句,“烫烫,小心!”

俞微浑身的肌肉僵硬,有一种不如现在死了算了的平静疯癫感:“”

而边上的晕晕深深吐纳,最后放弃,“算了,我说不出来,泠姐,我说不出来叠词卖萌,你还给我烤肉肉嗎?”

顾泠舟手指握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我一直跟你强调,当初让你去学散打,不是让你去把脑子都摇散了再打!还撒娇,撒你大爷的娇!你叫晕晕,你怎么不说我每次叫你名字是在给你撒娇!啊?”

俞微头快低到盘子里了,刚刚的伤怀淡然无存,仅存的是她碎掉的内心和刚刚抠出来的三室一厅大别野!

不得不说,这顿饭吃的看得出来大家都很爱干净,上半场用顾泠舟的脸面扫地,下半场用俞微的脸面扫地。

尤其是晕晕特别擅长拿她泠姐的面子当印度飞饼,飞来飞去来回扫!

————————————

一顿尴尬至极的饭吃完,俞微也看出来了,小杨这姑娘,大约是个看起来很怂,但实际很狂的i人。

后来顾泠舟跟她说,自己在住的楼下租了套房,她要是家里离得远,可以过来和晕晕一起住的时候,她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

一散场,她更是飞速打车逃离现场。

相比之下,晕晕就是看起来狂,实际上也狂的自称i人。

她说她内向,然后在车里问俞微,“熏熏是你小名啊?为什么啊,名字里也没有这个字。”

顾泠舟问:“不好听?”

“也不是,就是有点怪怪的。”晕晕很客气,对俞微这个一起相处没几个小时的人的客气。

她很含蓄的问:“这名字是家里人起的嗎?”

“不是。”

晕晕立马狂了,“我就说嘛,家里人起的名字都是有福气的!”

顾泠舟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名字没福气?”

晕晕还笑:“这名字听着,反正挺适合吃烧烤,就烟熏火燎的。”

“你懂个屁!”顾泠舟冷嗤一声,“循循善诱懂不懂?夫子循循然善诱人,懂不懂!”

“啊?”晕晕听她说文言文,被绕的挺晕,“到底哪个字啊?”

顾泠舟思来想去也没想好这字能怎么组词,气得说不出话,俞微解释了句:“醉醺醺的醺。”

“噗!”晕晕了然了,“那咱俩还挺有缘,我是晕晕,你醺醺,这名字挺配啊!喝得醉醺醺,然后头晕晕,哈哈哈!”

晕晕兀自开朗,顾泠舟则在后面阴恻恻看着她后脑勺。

那眼神,似乎想用她精湛的雕刻工艺,在那个堪称完美的后脑壳上,雕刻个具有狂野派风格的洞。

俞微赶緊解释说:“其实这个字在古代也同熏,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其实也还挺好听的。”

“哦。”晕晕感歎了句:“那这名字还挺有文化的,可惜我就上到了初中,听不太懂。”

俞微闻言咬了咬舌尖:“抱歉。”

“嗨,没事儿。”晕晕很潇洒的摆摆手,“我这不是一毕业就遇见泠姐了嗎,泠姐还让我学了两年散打和柔道,之后还给我工作,都这么多年了,吃喝拉撒都是泠姐养着,生病住院也是泠姐花錢,也没什么不好的。是吧泠姐?”

顾泠舟双手环胸,冷笑一声,显然还气的不轻。

而晕晕完全把这当回应,喜滋滋把车一停。

“到啦!”

她从后视镜里看俞微,“那个醺醺?”

顾泠舟没忍住,踹她座椅,“叫谁呢?没礼貌,叫微微姐!”

晕晕扁扁嘴,回头,老老实实叫,“微微姐。”

“微微姐你记一下这位置,以后要是停车,基本就是在这儿。”

俞微:“好。”

三人下了车,拎着大包小包上电梯。

晕晕按了二十八层,顾泠舟按了二十七层。

“行了,把東西给我,你别上去了。”顾泠舟不耐烦,从晕晕手里接过東西。

晕晕把東西全都递给她,然后再从她手里把打包的肉拿回来,人下了电梯,朝她们摆摆手:“晚安啊泠姐微微姐。”

俞微:“晚安。”

顾泠舟面无表情:“你最好别让我看见你两点半还在打王者看小说!”

电梯门在晕晕僵硬的表情里关上,然后在二十八层停。

开门,顾泠舟把那些東西放在了玄关,“这都是些品牌方送的,先放门口吧,回头看看是什么再收拾。”

“好。”俞微也把东西放下,回头看见顾泠舟半开着门,人站在外面。

顾泠舟清了清嗓,说:“你先来录入个指纹。”

俞微现在的心思,其实更多的还是想着,在这里待够三天就走,所以总想着走的时候,尽可能少给顾泠舟遗留麻烦。

录了指纹到时候还得删除,可她出门買菜什么的,开门又确实比较频繁。

这个好像没法避免,俞微稍微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把指纹录了进去。

录完指纹,顾泠舟又问:“你手機号码多少?”

俞微给她念,顾泠舟输入完,俞微也掏出来手機,等着来电铃声响。

一分钟后,顾泠舟把手機收起来,侧身去拿水杯,避开了俞微的视线,说:“我开通你的亲密付了,到时候買菜出门什么的,直接用就行。”

她喝了两口水,心里为了“亲密付”窃喜,之后不等俞微拒绝,她又说:“晕晕跟你说过了吧?我工作的时候,这些都是能跟剧组报的,所以你们尽量别用自己錢垫,不然到时候零零散散的特别不好报。”

俞微眼睛瞪大了,惊讶的样子像是鹿。

她没用过亲密付,但知道这个开通之后就是花的钱都是从对方的账号上出。

俞微拿着手机像是拿着烫手山芋:“这没必要吧?”

“没关系,省的我到时候忘了给你买菜的钱。”顾泠舟边说边进卧室,俞微一路跟着她到门口。

“还是先关了吧,等过了试用期再说,你说呢?”

顾泠舟没说,顾泠舟在换衣服。

她正脱了身上短袖,俞微迎面看见那片窄紧的腰背。

她赶紧背过身,听见里面窸窸窣窣,她感觉自己面皮发烫,往外走了两步,自己去研究这东西能不能从她这里关闭。

顾泠舟很快从屋里出来,身上裹了件浴巾,从她身边经过时,瞥见她屏幕,说:“你放心吧,这个不是强制的,你要是觉得哪一项支出不该我花的钱,你可以自己付,我就是先开给你,以防之后买东西忘了给。”

她这么说,俞微心里才稍松,顾泠舟紧跟着说:“那我先去洗澡?”

俞微不看她,视线在四下转了一圈,指着玄关那些东西,“那我把那些东西先给你放衣帽间?”

“不着急,今天也累了一天了,你先歇歇。”

————————————

顾泠舟洗完澡,换俞微去。

她洗的很快,洗完还顺手把卫生间也收拾完,出来的时候,顾泠舟在阳台。

那边被布置成了健身区,她敷着面膜,穿着小吊带和热裤,正扶着椭圆仪,拿着个哑铃练肩背。

女演员保持身材还真是辛苦,晚上吃饭的时候就没吃两块肉,现在都快十一点了,还要健身。

俞微只敢粗略扫过去一眼,问她:“你还有事吗?”

顾泠舟换手拿哑铃,这次基本上直面俞微。

她看见俞微洗了头发,但没吹干,半湿的披在肩膀上,穿着条几乎到脚踝的蓝色小熊睡裙。

看着真小。

顾泠舟拉哑铃的动作没停:“没什么事了,你累了就早点休息。”

“好,那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她就溜回了房间,顾泠舟一直看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然后一把撕掉了面膜。

顾泠舟很愁。

之前愁俞微她不肯跟自己来杭州,现在来了,她又愁两个人不知道怎么相处。

现在来看,从前的相处模式显然行不通。

她佯装生气,俞微不会哄她,甚至还会觉得很高兴、很自在!

可她也不能一直靠着装生气让人自在吧?!

顾泠舟忍不住叹息了又叹息,人不知不觉踱到次卧门前。

里面的灯还没关,门缝底下露出来点暖色的光亮。

顾泠舟小心翼翼踩在那片暖色的色板上。

那暖色似乎在发烫,顺着她的脚背,一路窜上人的心口,烫的那么真切。

而直到这一刻,顾泠舟才终于有了种实感。

这个人,是真的在自己推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一门之隔、一檐之下、方寸之间!

顾泠舟几乎有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好像她只要推开这扇门,屋里的俞微会笑容满面的、毫无防备的、朝她展开双臂扑来。

她被幻想的错觉引诱,手不受控制的的落在把手上,顾泠舟低头,看见金属的门把手把空间变得扭曲,人脸在其中,嘴角被拉到夸张的弧度。

片刻后,有水滴落在金属上,溅开一朵七零八碎的水花。

她无比明白那是幻想,明白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当初不懂珍惜的惩戒,她活该承受!

但这一刻,顾泠舟想要和俞微说话的欲望,简直成了吞噬一切的黑洞。

她想起码确认她在里面。

三分钟后,她拎着条数据线敲响俞微的房门。

俞微看见顾泠舟脸上又敷了张紫的面膜,问她:“怎么了?”

顾泠舟喉结滚动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数据线,“我房间里的插线板好像坏了,手机充不上电,今天晚上,能不能先在你床头充?明天我让人来修。”

“插电板坏了?”

俞微接过来她手里的数据线,数据线至少看着是好的,顾泠舟又说:“插头松了,插上去老掉,我明天让人来修。”

“松了啊!”俞微语气轻松,“那没关系的,我可以试试,你家里有螺丝刀吗?”

顾泠舟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哽住:“你会?”

“只是松了的话,把后面的金属片掰紧就好了,老房子的插线板很多都有问题。”她回屋去拿手机,没看见顾泠舟的欲哭无泪。

“你家里有螺丝刀吧?没有的话我下楼去买,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应该有。”

顾泠舟:“有。”

“行,你找出来,我给你看看,能修的话就不用找人浪费钱了。”

俞微把手机手电筒调出来,“还有就是你家电箱在哪儿?我得先关了闸。”

五分钟后,顾泠舟蹲在俞微身后,拿着手机给她打光,俞微拧下来插线板,把金属片掰紧,又把线接回去,最后恢复原样。

她动作很流畅,看着相当娴熟,顾泠舟眼底忍不住发酸,飞快眨眨眼,俞微轻呼一声,“好啦,你家还有什么插线板有问题吗?可以一起修了。”

顾泠舟:“没了。”

“那我去把电闸推上去看看。”

电闸推上去,俞微拿过顾泠舟的数据线插好,手机已经显示在充电了,而且插头也很牢。

顾泠舟轻声说了句,“你真厉害。”

俞微回头看了她一眼,耳尖微微发红,“其实挺简单,看一遍就会了。”

“那也很厉害。”

俞微回头看顾泠舟,顾泠舟正很快的眨眼,俞微看她眼睛,“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