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浮光手中,那琴声却如同变化的海浪,与暴雨之夜的礁石碰撞,激昂的高音如昂首的浪尖,低沉时如自深渊而来的低鸣。
他们仿佛同样置身于魔王城中,战鼓不知从何处响起。
——恍然惊觉,竟是自己的心跳。
王城街上热闹的交谈声竟少了大半,许多人忍不住真正沉浸在着幻境的“戏剧”中,为勇者而揪心。
“加油啊……!”
“可千万不要输!!”
魔王那人形的躯体好整以暇地居于白骨王座之上,如同位高权重的人类统治者。
只是勇者与精灵四周那扭曲的影子中,时不时有什么可怖的存在撕开空间,冷不丁地偷袭,招招致命,又无孔不入。
勇者持剑,精灵持弓,警惕着任何一丝暗之魔法的波动。
两人一近一远,配合无间,抵挡住了所有诡异的攻势。
一时竟显得势均力敌,不落下风。
可魔王城毕竟是魔王的主场,见局势僵持,魔王沉下面容,猛地挥手。
很快,魔王城中成千上万的魔物大军从四面八方涌来。
精灵试图以箭雨阻挡,但魔物数量太多,眼看魔物的重锤就要近至眼前——
就在这时,魔物脚下突然浮现出繁复的法阵花纹,下一刻,火焰从法阵中猛地窜起,将魔物吞没,烧成一抔灰烬。
精灵猛地回头,只见数人从魔王城的窗棂突入,瞬间加入战局。
“因为边境教廷军的缘故,我们来晚了些,不过所幸是赶上了!”一位持斧的战士跳入战局,替他们挡开接近的魔物。
方才施法的火系魔法师站在窗台上擦了擦汗,对他们道:“勇者大人救了我们,我们自然要来帮忙!”
精灵神色一动,他自然认出,这些人是他们来魔王城途中曾经救下的,原来,他们一路跟随至此。
“多谢。”
……
“好险!!!”
“啊啊啊啊!干得漂亮!”
何等精彩的战斗,连被困剧场的贵族们都忍不住屏息看着幻境中的精彩交锋。
精灵的乐声能够牵动听者的情绪,而浮光自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终于,众人战至筋疲力竭,而魔王终于倒下。
它过于轻敌,甚至不屑于从自己的白骨王座上站起,也最终死于自己的白骨王座之上。
琴声缓和下来,浮光听到剧场中小小的欢呼,甚至仿若听到了街道上沸腾的声浪,终究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此时此刻全王城的人都能够看到这一幕,都在为千年前的那位勇者而干杯喝彩。
哪怕他的心已经沉寂千年,得知教廷与利桑德拉的意图时却依旧难以抑制愤怒。
他不允许有人歪曲曾经的事实,污蔑自己的友人,更想在世人面前,为自己的朋友正名。
忽然,浮光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既然剧场中的长老都已经被他控制,那么这震动是……
浮光神色微动,向铃兰和莉莉安娜的方向看去,在通讯中道:“差不多了,我们走。”
*
不久之前——
利桑德拉领地深处,秘密图书馆中。
维尔特闲庭信步,鞋跟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回音空灵,不急不缓。
他所过之处,一盏盏魔法壁灯被幽蓝色的火焰点亮,优雅地摇曳着。
维尔特毫不吝惜自己的魔力,甚至还有闲心点灯,根本不怕被发现。
他看起来不像是潜入此处的不速之客,倒像是这座图书馆的主人。
“呼、呼……等……”
拐角处,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萨万特抱着一摞砖头厚的书册气喘吁吁,眼镜都因为汗珠险些滑落,狼狈得仿佛追兵已经就在身后了。
“啧。”维尔特停下脚步,有些嫌弃地回头。
他打了一个响指,萨万特手中那些小山一样的“砖头”瞬间从他怀里离开,朝维尔特飞去。
维尔特手中托着一个刻印着空间法阵的袋子。
“不行,这些书为了防止被带出图书馆,都设置了保护阵法,如果放进空间就会破……”
萨万特话音未落,察觉到书册的接近,那袋口瞬间张得巨大,露出一圈钢铁般尖锐的利齿,瞬间将藏书封面刻印的法阵啃得粉碎。
“咔嚓咔嚓……”是法阵碎裂的声响。
书册一个接一个乖乖地被那口袋子吞了进去,袋口被自动束好,又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空间袋。
萨万特:“……”
这袋子到底是维尔特用什么材料做的?细思极恐。
“拿着。”维尔特把袋子扔向萨万特,重新迈开步伐走在前面。
萨万特手忙脚乱地接过,他跟着维尔特来,可不能只当个挂件。
利桑德拉的秘藏浩如烟海,维尔特还要开路,他必须尽可能快地收集一路上找到的资料。
还好在格伦西亚魔法学院之时,萨万特就成天泡在图书馆里,对如何快速找到需要的典籍得心应手。
多亏了没日没夜啃史料的福,他的阅读速度比普通人快好几倍,记住典籍里的关键信息也轻轻松松。
只需要拿起来翻阅几页,甚至只是看到书名作者,他大脑中的“豪华典籍资料库”就飞速开始运转,自动推断识别书册的内容,打上标签,确认是否属于自己需要的资料。
如迷宫般的长廊几乎让人迷失了方向,而维尔特却看起来了然于心。
“话说,你是怎么确定位置的?”萨万特有些好奇。
先前维尔特独自前来王城探查情况时,不是没有正式潜入过吗?
毕竟据维尔特所言,那些法阵存在感超强,只要踏入就会开始响警报,他们只有一次机会,没办法提前预演。
维尔特忍不住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那当然是多亏了利桑德拉那群老东西啊。”
也不知该说利桑德拉家族的人是愚蠢还是聪明,为了防他一人,专门在关键的地方布置了天罗地网。
那反过来想想,有法阵严防死守的地方,可不就是他们隐藏着重要线索的场所吗?
萨万特:“……”
好有道理!恐怕利桑德拉的长老也完全无法反驳!——
作者有话说:这周后面几天都更,以后更新情况会尽量提前说,每周都会努力保证有一定更新量,感谢陪伴到这里的朋友一直以来的包容。
更新时间是晚上,尽量早点更不放到十二点后,大家真的不要熬夜对身体不好(血泪教训
第67章
针对维尔特的魔力与血脉布置的法阵,自然也能被他本身所感知。
维尔特轻笑一声,眸中幽蓝光芒闪烁,像是无数星辰般的光点牵引着,又串连成线,勾勒出魔力流动的方向,宛如清晰的路线图。
很快,他停在长廊中一处平平无奇的墙壁前。
在萨万特眼中,这里的走廊都长得一模一样,若不是前面有维尔特带领,他早就被绕晕了。
“给你的空间袋容量足够,你爱搬多少就搬多少。”维尔特意味深长。
“准备好,我会彻底封锁这里的空间,动作要快。这后面……可都是好东西。”
下一瞬,维尔特优雅地抬起脚,狠狠往墙上一踹——
“轰!!!”
繁复法阵只出现短短一秒,便轻而易举地被暗色的魔力吞噬,裂纹瞬间覆盖墙面,随即化为齑粉,露出一个完整的门型洞口。
从门里可以隐约看见,房间内一尘不染,密密麻麻的高大书架整齐地排列着,摆满了精装典籍和资料册。
萨万特眼都亮了,这可是千年魔法家族的秘藏书籍!他身为学者的灵魂在燃烧!
维尔特刚踏进去一步,便敏锐地感觉到房间内的空气静止一瞬,天花板微不可查地一震,立即浮现出庞大的法阵花纹。
那法阵透着与维尔特的魔力相似的深蓝,庞大的魔力在其中流动,朝他狠狠压下。
余光一瞥,维尔特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沉重的锁链,它们从地毯之下的法阵中伸出,将他束缚在原地。
萨万特看得出来,这套法阵组合就是专门针对维尔特设置的。
针对性改良后的顶级法阵,即便是大魔法师也不一定能轻松应对!
萨万特固然担心同伴,但也知道此时应该尽可能做好自己该做的。
即使维尔特不是魔王,也是站在这大陆顶点的大魔法师!
他咬咬牙,抓紧时间奔向书架,将重要的典籍塞进空间袋中,万一法阵落下时毁掉书架上的典籍可就糟了!
那边,维尔特被禁锢在原地,却是不疾不徐,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
一缕风轻轻绕在他的指尖,微不可查。
看来那地下的锁链不仅有限制行动的效果,还压制了他的魔力。
法阵呼啸着落下,宛如张开了血盆大口,无声地嘲笑着维尔特此时的“羸弱”。
“拙劣的仿造品。”
维尔特轻声道。
眼看法阵即将落在书架顶端,整个室内却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维尔特手中的微风瞬间化作凌厉的风刃,猛地迎上巨大的法阵,发出如同金石碰撞的蜂鸣。
无形的风刃上覆着幽蓝色的魔力,锋锐得仿佛能够割裂空间。
风暴中心,维尔特巍然不动,脚下的锁链早已被悄无声息地震碎。
风刃迎上比它大数倍的法阵,表面的幽蓝色.魔力流动着化为小型的黑洞模样。
维尔特将漩涡的法则融入魔力,即便自身的魔力受到压制,但法则的力量——是绝对的。
甫一接触到黑洞,法阵上庞大的深蓝色.魔力瞬间变得暗淡,而风刃成倍壮大起来。
下一刻,风刃转瞬便将法阵割裂,化作千万细碎的残片,如同一场蓝色的雪。
即使房间内的法阵看似已被破解干净,一片寂静之中,维尔特仍没有放松。
他转过头去,冷冷地盯着墙纸上繁复的花纹,似乎要从令人眼花的纹路中看出什么规律。
维尔特手心再度凝聚出一道风刃,小小的刺破声响起。
鲜红的血液从维尔特指尖涌出,被慢条斯理地抹在无形的刃面上,向墙壁飞去,花纹上瞬间多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刻痕之中,鲜血流动起来,诡异地将破损的花纹扭曲、补全……
“哇啊啊——”
一阵哀嚎从旁传来,维尔特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
他回过头去,就发现萨万特被狂风卷到半空中,竟然催动自己的木系魔力,用树枝把自己搭在书架上,方便够到顶端的书册。
狂风止歇,萨万特控制不住自己的下落,手上却仍然没闲着,将顶层最后两本书扒拉进空间袋。
再一看,旁边的书架都已经空空如也了。
维尔特:“……”
这家伙倒是挺拼的。
*
“不好!”
剧场内,利桑德拉家族的家主和长老们同时察觉到法阵的异动。
秘密图书馆的法阵被破坏了!肯定是维尔特!
可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剧场出现意外的时候来了。
为了保护在场大人物们的安全,他们方才调动了大部分的防卫来到剧场。
谁能想到,剧场里也有一尊大佛!他们全被控制了!
长老们不由骇然,原来……剧场里这些不速之客和维尔特是一伙的!
他们的目的就是声东击西、拖延时间!
利桑德拉的家主咬牙,留守的家伙在干嘛?怎么完全没有察觉?!
“我们专门布置用来拦截维尔特的法阵……”长老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被、被他反过来控制了。”
以维尔特血脉和魔力制作的法阵就像秘密图书馆的门上,栓上了一层又一层牢固的锁。
不光是物理层面的,连空间都会被封锁,无法从外部撕裂。
可以避免对空间法则颇有研究的某位魔王直接撕开空间进他们的老巢。
不然他们利桑德拉家的秘密早早就漏成筛子了!
可是现在,不知道维尔特那个家伙用了什么方法,从内部一拧——
咔嚓,把这道门从内部反锁了。
现在这道坚不可摧的门反过来把他们死死拦住,除非全族的大魔法师齐聚,不然没有办法破开!
“教廷的大人们呢?”他问。
长老汗流浃背:“他们前段时间就离开了!而且我们的资料是最高保密级别,并没有告诉他们在哪……”
这不还是家主自己的命令吗?
他气急败坏地在通讯魔法中命令:“那就启动最后手段!转移资料!转移不了就毁掉!”
在利桑德拉本家储存的是最核心的资料,储存着各个实验室的总备份,有些资料甚至只有本家留存着唯一一份。
他们设置了那么多针对维尔特的法阵,心里自然清楚,如果维尔特动了真格,那些东西根本拦不住他多久!
不过,若是维尔特强行突入,那么转移和销毁的魔法也会强制触发,不让他拿到想要的东西。
得到命令,他们立刻准备远程操控,提前触发准备的销毁法阵。
然而……
剧场外留守的长老长老汗流浃背:“好、好像没用啊??”
冷汗不由自主地从长老的脸颊滴落,颤抖的手几乎无法凝聚法力。
如果让维尔特掌握了法阵……他、他可是魔王啊!
若是萨万特在此,想必已经开始嗤笑。
你们干的事情才是真正的魔王行径吧?!就这还自诩光明的使者呢!
“怎么会这样?!”通讯法阵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哀嚎。
剧场内被吊成一排的长老横竖也帮不上忙,只能讨论起维尔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事实上,原因很简单。
图书馆内,遭到了彻彻底底的……“洗劫”。
萨万特双眼放光,拿走了一切可能拿走的书册,就连似乎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利桑德拉家史的东西也没放过。
开玩笑,他也算是一个历史教师呢,卡洛加塔的史料可没办法在学院里轻易找到。
能拿到这样珍贵的资料,对他的课题说不定也有帮助!
那些书册早就安安稳稳地躺在维尔特特制的空间袋里了!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终于,萨万特心满意足地将图书馆搬了个空。
魔王维尔特大人就是靠谱!——勇者道。
“话说,我们进来的时候不是把空间封锁了吗?那要怎么出去呢?”
萨万特沉浸在徜徉书海的美好未来中,后知后觉地问。
他当然不是怀疑维尔特的能力,只是有些好奇。
“来都来了,走之前,再送他们一份大礼吧。”
维尔特微笑着抬手,地板下的法阵并未被他完全摧毁,此时从地毯之下浮起。
他抛出一点幽蓝色的暗光在繁复的阵纹之中轻轻改动了几个节点……
萨万特眼皮一抽,怎么看起来有点像……
“走!”
这次,维尔特可不再闲庭信步了,他牵起萨万特方才用来捆住自己和书架的小枝条——
萨万特瞬间感觉被拽得一歪,下一瞬便感觉四周都化作流光,而他迎风摇摆。
“啊啊啊!!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
维尔特无视了他。
下一瞬,萨万特便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热浪。
——秘密图书馆爆炸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维尔特舒适惬意,这才迟迟回答他先前的问题:
——“这有什么难的?炸了不就行了?”
果然,他就知道没看错,维尔特把那个法阵改成了超级叠加版爆炸法阵!
不仅是秘密图书馆,整个建筑内的法阵都被牵动着,引发连环爆炸!
萨万特不知自己背后的衣服是否还幸存,含泪在通讯中呼唤着剧场中的几人。
“目标已经完成,我们正在撤离……呜,你们也快撤退吧!”
浮光已经敏锐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很快回应:“明白。”
铃兰和莉莉安娜身上都亮起金色的光芒,转瞬消失在剧院中。
几位长老“咚”地从半空坠落,头朝下砸到木地板里。
他们还在晕头晕脑地想着维尔特的诡计呢……咦?那可恶的精灵呢?什么时候不见了?!
就在这时,剧场的门也悄然开启,贵族们终于重获自由,争前恐后地冲出门去。
剧院前的广场视野开阔,他们不约而同地仰头,高塔之上,升起阵阵绚烂的火光。
“看!放烟花了!”
“……那是烟花吗?我怎么好像听到了爆炸声。”
“诶?有吗?”
“哇!好漂亮啊!”
王城的街道上,已是一片欢声笑语,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
“戏剧节快乐!”
如石子投入水中激起阵阵浪花,很快,街上的人们都仿佛终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哈哈哈,对啊,戏剧节快乐!”
“干杯!”
“这可能是我看过最精彩的戏剧节!”
他们或许今夜之前素不相识,但这是卡洛加塔人共同热爱的节日,他们愿意共享这份快乐。
只留空荡残破的“新”剧场中,利桑德拉的家主和长老们收获了一堆埋怨的眼神,即将一边吐血一边想办法面对阴谋暴露后的烂摊子……
*
而浮光那边——
此时此刻,浮光、铃兰和莉莉安娜已经顺利回到了费罗经理安排的住处。
浮光事先准备了三人的传送阵法,只等收到维尔特那边的信号便会启动。
按理来说,他们本不该在卡洛加塔的王城随意使用传送魔法,容易被追踪定位,否则他们也不需要借助剧团的马车进城了。
好在剧场中魔力流动混乱,由浮光和维尔特联手改良过的短距离转送魔法,魔力波动极其微弱。
浮光身为大魔法师,能够轻松掩盖自己的传送痕迹。
而铃兰和莉莉安娜,则聪明地利用了魔女的守护。
经过之前在弗里特的运用,铃兰对守护的法则掌控更为娴熟,如今已经能够主动控制它“修改法则”的效果,利用魔女的守护消除了自身传送的波动。
况且现在利桑德拉已是一团糟,等到他们有空追查的时候,恐怕唯剩的那点魔力痕迹早就散得干干净净了。
浮光他们抵达得稍稍早一些,据点安安静静,维尔特和萨万特还没有回来。
策划已久的任务终于结束,铃兰和莉莉安娜终于能松下紧绷的心神,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
费罗经理为众人安排的住处还有带有一个小院,这里离城中心很远,足够偏僻也足够安全。
这一片似乎也无人居住,四周的建筑物都沉没了黑夜的阴影中,更衬得高塔之上不断升起的烟花分外明亮耀眼。
姐妹两人没有说话,只是手牵手在长椅上坐下,靠在一起,欣赏着远处天空中未歇的焰火。
浮光没有打扰她们,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维尔特和萨万特归来。
精灵听觉敏锐,能隐隐约约听到主干道的方向传来人群的欢呼。
天穹之上,焰火炸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
他也同样能够听到,身侧的传送阵传来细微的响声——
“砰!”
一朵巨大的金色焰火缓缓上升,在最高点炸开,化为无数金粉般的火花,沿着星幕散落。
浮光侧过头,那金澄澄的流星便划过他碧绿的眼眸,落入来人的眼中。
“……你回来了。”
第68章
维尔特来时,便看到了这一幕——
在沉寂的夜色与绚烂的焰火之间,精灵逆着光朝他看来,仿佛已经等他许久了。
夜风微凉,打着卷从浮光柔软的发丝间拂过。
焰火仿佛流淌的熔金落在发丝上,让那月光一般清冷的银白都蒙上一层暖意。
即便距离遥远,天幕也几乎被烟花的光彩所占据。
光芒撕开夜色,点亮精灵碧绿的眼眸,在暗处也依旧熠熠生辉。
烟花依旧绽放着,竭力在那双清泉般的眼中,留下一丝丝痕迹。
然而,它们都如同流星一般,转瞬之间划过又坠落。
只能在清澈又宁静的碧湖上留下片刻的倒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让维尔特觉得十分不顺眼。
“成功了?”
维尔特笑道:“利桑德拉的防御,和纸糊的差不多。”
知道有他们在剧场负责牵制,利桑德拉剩下的布置肯定拦不住动了真格的维尔特半分,浮光轻轻点头。
维尔特随手将瘫倒的萨万特甩到一旁,猛地凑近。
小院里没有点灯,暗色的夜幕沉沉压下,浮光的身影被维尔特的影子笼罩在阴影中。
那双清透的眼眸也不再空无一物,终于映上了他的痕迹。
“这种时候就别谈正事了吧?你还是老样子,不解风情。”
维尔特的嗓音多了几分愉悦,熟练地抓住浮光垂在身旁的手腕,试探着能否与他十指相扣。
他说的“老样子”到底是指什么时候?若是千年之前……维尔特有资格说他吗?
或许是因为今日看到了幻境之中,千年前那些往事的缘故,浮光思绪有些乱,没来由地想着。
他下意识甩开维尔特的手,维尔特倒是没有纠缠,只是依依不舍地松开。
浮光:“……”
别以为他没感觉到,维尔特松手之前,还留恋似的在他手腕上摸了好几下。
……这家伙又犯了什么病?
维尔特松了手,却没有拉开距离的意思,依旧挨得极近。
无论是作为大魔法师还是卓越的弓箭手,被人拉近距离,本能无法控制地感到警惕。
更何况……还是这么近。
一黑一白的长发在夜风中交.缠,只怕稍微一动,就能听见两人衣摆摩挲的声音。
分不清是主动还是被迫,浮光敏锐地感知到,维尔特的呼吸近在耳边。
精灵敏感的尖耳在暗沉的夜色中不动声色地染上一抹薄红。
即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王……也终究拥有属于人类的、温热的呼吸啊。
维尔特身上的气息肆无忌惮地越过浮光的“安全线”,悄然无声地侵入浮光周身的“领地”。
不过今日维尔特身上的气息与往日有些不同。那是宛若推开了尘封的书库一般,略微古老的气息。
那书库中的尘息被风吹散,只留下些许纸页混合着木书架的味道,还有几分硝烟味。
不过那丝硝烟的气息已在夜风中滤得极为浅淡,与书籍干燥的气息混合着,多了几分温暖的味道。
维尔特不像是在危险重重的禁地之中走了一趟,反倒像是普通地去了趟魔法学院的图书馆,沾染一身书卷气。
浮光略微晃神,他身上唯独没有……千年前那常伴随在勇者身旁,血腥与肃杀的味道。
勇者拿着圣剑,却没半点光元素那亲和的气息,俨然就是一尊不苟言笑的杀神。
无论是身为圣骑士的时候,还是抛下圣骑士的盔甲、独自踏上勇者之途的时候,仿佛自己便是一柄尖锐的剑。
“砰——!”
又一朵烟花在天空中心炸开,宛如敲在心脏上的鼓点。
听到声音,浮光回过神来,转头瞥了一眼维尔特:“你做的?”
他指的自然是正在天空中灼灼盛放的烟花。
这朵烟花似乎格外盛大,震得胸口随着星火微微震颤。
“当然。”维尔特朝着浮光眨眨眼。
那是维尔特的“恶作剧”,他在连环爆炸法阵的最顶端刻上了烟花法阵。
这是入门级的法阵,没有任何特殊的效果,只有唯一一个简单质朴的效果。
那就是……放烟花。
但大魔法师绘制的法阵,即使是普普通通的烟花法阵也非同小可。
焰火不仅盛大,而且持续时间很长,一直到他们完成任务返回据点,还能尽情欣赏。
“毕竟难得来卡洛加塔,正好赶上戏剧节,不庆祝一番岂不是很可惜?”
维尔特得意地扬起眉,让浮光神秘地幻视了一只正翘起翎羽开屏的青鸟。
……虽然浮光也不知道青鸟会不会开屏。
记忆中的勇者脸上带着血,面无表情,与现在的维尔特神态上没有半点相似。
只有熟悉他的浮光能从他那双淬了冰的幽蓝色眼瞳之中看出几分遗憾。
“……本来想在一切结束之后,与你一同欣赏卡洛加塔的戏剧节的。可惜了……”
带着血腥味的风里只留下轻轻的叹息。
浮光有些沉默。
自从维尔特从圣剑剑鞘中疑似寻找到自己的灵魂碎片,并疑似恢复了不少记忆……
好吧,看维尔特编织的幻境,恐怕是不用“疑似”了。
因为这事,浮光最近一直有些微妙。
他淡漠如往日的语气里隐约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纠结,终究还是开口。
“你都记起来了?”
维尔特挑眉:“怎么?”
出于尊重,浮光本不想将如今的魔王维尔特和前世的勇者维尔特视为同一个人。
毕竟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找寻昔日已经逝去的影子,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
属于精灵的时间尺度与其他种族不同,浮光自然也知晓。
他必须接受昔日友人一个个离去,也坦然面对这份属于长生种族,不可避免的悲伤。
这是作为精灵,必须学会的自洽,他不能将这份课题的负担交给他人。
但不知不觉……他似乎越来越不能将两人分开了。
“没有,我的记忆,差不多就到幻境中魔王城一战为止。”
维尔特一脸轻松,丝毫没有隐瞒浮光的意思。
“不然我们也不用大费周折,潜入利桑德拉寻找圣剑下落的线索了,不是吗?”
浮光:“……”
这倒也是,如果维尔特记得当年将圣剑藏在了哪里,估计早就拿圣剑来做研究了。
毕竟从弗里特赢下的那柄剑鞘,已经遭了维尔特的“毒手”。
萨万特堂堂一个勇者,都没能看到几眼,更别提上手研究了。
他好奇得不行,也只能愤愤嘀咕。
“我不是勇者吗……我不是勇者吗……”
萨万特还不敢在维尔特面前吱声,怕魔王大人一个不高兴,就把他扬了。
还是浮光开口,说剧场那边需要一个好用的诱饵,维尔特才勉强松口,同意暂时借出的。
毕竟圣剑也一千年未曾交予勇者了,真要说的话,维尔特确实是圣剑的最后一位主人。
……哦,不对,应该是千年前的勇者维尔特。
察觉到浮光今日的走神,维尔特眼神轻轻动了动,目光一瞬不歇地落在浮光身上,如同一只紧盯猎物的鹰。
他可不是只会乖乖待在巢穴里、啾啾直叫的笨鸟,一旦察觉到猎物的弱点……便会毫不犹豫地进攻。
“你刚刚想到了吧?千年之前,‘他’和你做个那个,关于戏剧节的约定。”
维尔特勾起唇。
“……”
天空中,又有一朵烟花在此时爆裂,将天与地染成同一抹绯红。
如同一阵骤雨落进池中,激起无数的涟漪。
“你是在抗拒承认,我和他是同一个人?”
“……”
浮光依旧沉默。
天空中唯一的光源照亮了浮光的侧脸,他略微垂着眸,没有与维尔特对视。
维尔特却仿佛嗅到了气息的猎鹰,露出挑衅般的微笑。
“你动摇了。”
他胜券在握。
浮光羽睫轻颤,抬眼直视着维尔特。像是第一次仔细看他似的,目不转睛地一寸寸扫过。
维尔特在外貌上与千年前的勇者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有那一头黑发留长了许多。
他的瞳色很深,但那星空般的墨蓝并不会让人看作纯粹的黑,因为那瞳孔中心一点幽蓝无比明显,是世间仅此一颗的蓝宝石。
只要见过,便不会将他错认。
但要说不同……那差得可真够多的。
曾经的勇者维尔特,从小被教廷培养,接受成为圣骑士的教育,接收的知识都是教廷刻意挑选后编写的。
他是最为特殊,也是最为强大的圣骑士。全身心都是为了奉献给光明神而生。
维尔特对外界的事物一无所知,淡漠得仿佛没有人类的感情,只是一柄为了神明而战的利剑。
被选为勇者,是他第一次踏出教廷,浮光牵着他的手,带他真正接触到这个平凡的,与神无关的人世间。
不过如今的维尔特嘛……
嚣张的疯子——这或许是世人对他的第一印象。
从人人艳羡的古老家族叛逃,顶着通缉孤身去往格伦西亚魔法学院,年纪轻轻成了惊艳全大陆的魔法天才。
天才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肆无忌惮地逮着谁惹谁。
——但是他够强。
他离开学院后,不仅反过来开始追杀在外行走的“好亲戚”们,当初为了通缉令的奖励追杀他的人,也被他一一清算。
在他成为人人喊打的魔王之后,这份嚣张变本加厉地成了狂妄。
显然,没人打得过他,他有狂傲的资本。
如果全大陆的大魔法师一起联手,或许的确可以打败维尔特,但讨伐魔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没人愿意主动揽在自己身上。
……浮光有苦说不出。
自从维尔特成为魔王,能召唤亡灵、操纵骷髅大军等等神秘传言纷纷不胫而走。
连“人人喊打”也变成了人人都不敢喊,生怕无意间念出维尔特大人的名字,就有怨灵附身,人在家中八卦便没了命。
不过,和维尔特认识的这段时日,在浮光看来,他倒不至于小心眼,只是懒得在乎世人对他的畏惧,放任得个清净。
但那股疯劲的确不假,维尔特的魔法百无禁忌,不顾任何人死活,包括他自己。
他连自己的心都敢剖出来探个究竟,世界法则都能够试图操纵变换,为他所用。
可能天才和疯子的确只有一线之隔。
不过,说到心脏……
维尔特舔舔唇,“看,其实你也意识到了吧?”
浮光一愣。
这个世界没有转世——本应如此。
灵魂由元素构成,自生命消逝的瞬间再度回归成纯粹的元素,与其他元素一起组成新的灵魂。
因此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灵魂。
但是……
维尔特的灵魂是实体。
自从亲眼见过维尔特的灵魂碎片,浮光便隐约有所猜测,直到维尔特恢复千年前的记忆。
转世确实不存在,因为维尔特根本没有转世,他的灵魂碎是碎了,但并没有消散。
理论上来说,他就是曾经那个勇者。
但是,同一个人性格可以变得完全不同吗?
浮光一言难尽地望着面前的魔王。
即便是要去潜入,维尔特也穿着一身优雅华丽的礼服,活像是去参加什么宴会似的,比剧场里那些盛装打扮的贵族更像贵族。
比起这一千年没事就躲回精灵母树沉睡的浮光,显然是他更加融入现在的世界。
浮光薄唇微动。
但是,他真的觉得维尔特和千年前毫无相似之处吗?
那双眼中的锋芒,那剑术与魔法中同样不顾一切的杀意……
维尔特露出一抹恶作剧般的微笑,再度牵住浮光的手腕,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
浮光的手被他引着,放到维尔特的胸口。
隔着华美的衣料,仿佛已经感觉到躯.体传来的温度,还有维尔特亲手造就的,层层叠叠疤痕的印记。
心跳一下下传来,分不清是谁的。
错乱着,又渐渐同频。
维尔特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环住浮光的手腕,他随时可以挣脱。
可是浮光没有。
维尔特得逞般的,用另一只手勾起浮光的下颌,逼迫那双碧绿的眸子望着他。
“感觉到了吗?”
远处,烟花拖着尾上升,悠长的尖啸笼罩着夜色下带着笃定的絮语。
浮光没空看清,却知道那是一颗蓝色的烟花。
因为眼前,维尔特幽蓝的眸子映得比天光更亮,透着一股兴奋,宛如恶龙终于掠夺心爱的珍宝。
浮光呼吸轻轻一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太纵容维尔特了。
就在他试图挣脱维尔特的禁锢时,耳边突然传来维尔特似笑非笑的嗓音。
“你还要逃吗?”
下一秒,维尔特顺势松手,却直接落在浮光腰间,将他抱了起来!
浮光瞳孔猛缩:“——你?!”——
作者有话说:维尔特:如果魔王的我和勇者的我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浮光:……?
第69章
维尔特甚至不惜动用空间法则,撕开一条空间裂隙。下一瞬,两人便出现在了屋顶的露台上。
浮光优越的夜视能力让他注意到,下方的小院里,倒在地上的萨万特正被好心的铃兰和莉莉安娜抬到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你还在晕吗?烟花可要结束了哦?不起来看看吗?”铃兰抬手在他眼前晃晃,确认萨万特是否安好。
“唔、呕……我看到了,好多烟花……维尔特先生怎么这样……”
萨万特眼花缭乱,眼前仿佛有一堆烟花打着旋儿在他眼前飘。
亏他还记得这是别人暂借的院子,努力着没有吐出来。
“哎呀,不过想想,你很有可能是史上第一个被魔王救了的勇者哦?”莉莉安娜安慰道。
萨万特:“……”还真是,无法反驳。
声音在烟花的轰鸣下断断续续地传来。
理智拉扯着浮光,院子里还有自家刚完成任务的年轻人们,他们第一次经历这种潜入,也都十分疲惫了,不该让他们再受惊扰,而且眼下也不适宜在这里闹出太大的动静……
但是胸口依旧传来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意,还有错乱的心跳。
浮光久违地将这种失序感和情绪画上等号。
唔,这一定是愤怒。
理智与世界规则一同编织的,名为“责任”的锁链将他束缚,几乎让他忘了这种感觉。
“松手。”浮光冷冷道。
“那怎么能行?除非你乖乖的,别总想着逃。”
维尔特轻笑一声,浮光甚至能够感觉到他传来胸口轻微的震动,搭在腰上的手再度搂紧半分,如同宣示主权般的姿势。
……太近了。
下一秒,维尔特怀里一空,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
维尔特前世早逝,这辈子成了魔法师,也不过活了两百多年。
却仍然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肆意妄为的年轻雄鹰。
——但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幼鹰,是他曾经亲手放飞的。
如今,却长成了这般他不熟悉的模样。
这口出狂言的家伙,整天在对着长辈胡言乱语什么呢?
他好歹也算是勇者之师,必须得好好管教。
一只光箭凭空袭来,无声地割开了夜晚的残风。
维尔特幽瞳猛地一缩,鬼火般的幽蓝却更加兴奋地摇曳着,唇角勾出心痒难耐的弧度。
他轻巧地后退一步,身旁的空间极快地波动了一瞬,光箭的轨迹略微扭曲,钉进他脚边的地面。
与此同时,又一只光箭刹那间自另一个角度袭来。
维尔特旋身躲避,优雅的礼服在风中扬起,划破了维尔特描画着金纹的礼服下摆。
浮光完全没有留手,如同他们此生初见之时,在森林中的共舞一样。
然而,维尔特只是一味地躲避着浮光的进攻,像是任由他撒气一般,举起了双手做投降状。
就连他惯常使用的空间法则,也只是把浮光的光箭弹向别的角度,丝毫没有抓住空隙反过去对准浮光的意思。
毕竟面对炸毛的猫咪,得顺着毛摸。
没过几秒,维尔特就自然而然地被浮光逼退,来到露台另一边。
露台这面放置着一面花墙,虽然主人家并不经常来此打理,但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花,深蓝色的,攀着架子自己长得茂盛,此时正是盛开的时节。
浮光停在维尔特面前,手里还握了一支光箭,朝着维尔特钉去。
终于,维尔特退无可退,停了下来,眼睛一瞬不眨,望着浮光手中的光箭落下。
“嘭——!”
花芯最浅淡的那一抹颜色,被天上的烟花点亮,和维尔特幽蓝色的眼睛一样亮。
光箭猛地被浮光猛地钉进维尔特脸侧的花墙里,锋锐的刃割断了一缕漆黑的发丝。
深蓝的花朵止不住地摇摆着,却一朵也没有落下。
浮光淡淡回望过去。
只见维尔特喉结微动,漏出一声难耐的喘息,挑衅般地望着浮光舔舔唇。
“浮光大人消气了么?如果还没有……”
见浮光冷着脸不答,维尔特变本加厉,扭曲了空间将脚边的光箭召唤到手心。
对光箭来说维尔特是敌人,更别提他还是暗元素的持有者,维尔特的手心受到纯净的光元素腐蚀,瞬间流下鲜血。
但他丝毫不在意,像感觉不到痛苦一般,笑容反倒更灿烂了些。
维尔特故技重施,牵过浮光,覆上自己握着光箭的手,引导着放到自己的胸前,不断靠近。
箭尖锐利无比,只要再往前几厘,便会瞬间刺破维尔特的丝质衬衣,破开他胸口层层叠叠的疤痕,亲吻那幽蓝色的心脏。
……如同一场温柔的献祭。
“那就杀了我,剖出我的灵魂、把我的心脏献给你,如何?”
终于,箭尖轻缓的前进停下了,浮光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
浮光紧紧皱眉:“维尔特!”
他确确实实十分震惊,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靠近他了。
自从千年之前,与维尔特分别,浮光便为自己设置了一条防线,提醒自己与这世间保持距离。
毕竟他只是一个被迫停留在原地的过客,他什么也留不住,不应再投入太多易逝的感情。
可昔日的影子将他迷惑,到头来,还是这个人肆无忌惮地闯进了他的防线,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行让他习惯他的距离、他的靠近,就像想将他拉进这个世界。
……仿佛浮光当初对他做的那样。
一朵蓝色的烟花升上天空,组成了一个灵巧可爱的小鸟形状。
焰火之下,维尔特手中的光箭倏然破碎,幻化成细碎的光点,比天空更亮。
下方的小院里,传来莉莉安娜的声音。
“……不过,我还从来没见过王城放这么盛大的烟花呢。”
戏剧节的惯例里,没有放烟花这一项。
卡洛加塔秩序森严,王城更是有无数法阵,为了避免造成未知的影响,连烟花也不得惊扰。
“——这是我为你放的。”
维尔特的笑更张扬了几分,又出现了开屏的影子:“你喜欢吗?”
浮光避而不答,只是说:“再美丽的景色,也终有一日会消逝。”
“烟花绚烂,可也无法在时间中停留。”
光点和烟花一起散成星屑,归于夜的深影,周身重新暗下。
“你在害怕吗?”
光箭散去,维尔特的手重获自由,下一秒,浮光便感觉到位置调转——
维尔特反过来将他压.在了那面花墙上。
脚下的阴影里不动声色地钻出某种没有触感的暗色,浮光感觉不到攻击性,那些阴影只是蹭蹭他的脚踝,乖巧地缠住不动,让他暂时没办法挪动脚步离开。
浮光的脸颊被维尔特双手捧起,还有几分濡.湿黏.腻的触感。
除了暗元素,维尔特还掌握着风元素的能力。
按理来讲,风系的魔法之中也有着辅助和治愈的法术,不知道魔王大人是根本不屑于学,还是懒得处理自己伤口,任由掌心被光箭割破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流着血。
属于人类魔王的鲜血染上浮光白皙无瑕的侧脸,在深夜朦胧的光线里,像淡漠的神明折了羽翼,堕下凡尘。
又像令人垂.涎已久的月亮,终于落进他的怀里,打上他的标记。
“逃避就是你活了两千年学会的答案吗?这可不是我知道的你。”
浮光迎上维尔特的眸子,魔王正沉醉地用染着血的掌心描画着浮光侧脸的弧度。
对符合心意的猎物,他自然会耐心些,无论是一瞬间,还是一千年。
盛大的焰火在背后绽放,将怀中银白的月短暂地映亮,挣脱黑影的禁锢。
可比转瞬坠落的天火更耀眼的,只有眼前这一朵漂浮着、轻盈又淡漠的浮光花。
“就算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只绽放一个刹那,我也要让它属于我。”
他见过,维尔特对法则展现过那种近乎病态的野心与兴味,企图将未知的一切掌控在手中,只是浮光刚刚才恍然发现……
——对他也是。
分明应该是一缕轻盈的风,却像一团沉重热烈的火,让浮光无法招架。
“伊斐黎瑞特。”
维尔特膝盖微顶,限制住浮光的行动。
那个名字属于沉重史书的纸页,属于庄重崇高的武者祭典,属于大魔法师的殿堂。
——属于一个淡漠的、世界规则的执行者。
却从未有人在唇齿间轻轻咀嚼着,用低沉缱绻的嗓音念出那个名字,像夜里情.人间的私语。
仿佛一种错乱的晕眩感从浮光的脚底窜到耳尖。
只是……
或许他不再对人间倾注感情,确实是一种逃避呢?
烟花也沉寂的瞬间,听到的只有温热混乱的呼吸间,身后花叶窸窣的摩擦。
暧.昧不明的光线里,两道影子几乎交叠在一起。
“你在害怕承认我就是千年前的我?还是在害怕……你‘也’对我有着私心?”
黑发蓝眼的魔王不断凑近,直到与浮光鼻尖碰着鼻尖,似乎再向前半分就要吻上那双形状姣好的唇。
浮光唇瓣略微绷紧,带着几分难耐侧过头去,躲避维尔特温热的气息。
唇齿间终于艰难地,溢出了一个音节:“……滚。”
不知是精灵天生受尽所有元素宠爱,还是他有意无意做了什么,维尔特掌心的伤已经悄无声息地痊愈,只留下一点还带着两人体温的血迹。
维尔特捧着精灵脸颊的双手没有用力,任由浮光侧过脸去。
他索性略微低下头,在浮光脸侧留下温热的耳语。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随时欢迎,不过,我的灵魂碎片仍未集齐……”
下一秒,浮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维尔特伸出舌尖,将他脸侧沾上的那点血迹轻轻舔去。
“……到那时,我等你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一点!
第70章
自从戏剧节以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落下帷幕,卡洛加塔的王都内,便呈现着一种诡异的状态。
贵族们不是风声鹤唳,就是焦头烂额,街上耀武扬威的富家子弟都在一夜之间没了踪影。
据说某个大家族的贵公子不顾家中门禁跑出门去,居然被一向骄纵溺爱的长辈亲自拽了回去,破天荒地关上门被禁了足。
那些贵族们个个如同被倒霉事缠上了一般,眼下青黑一片,看起来憔悴极了。
而另一边呢,平民们却兴高采烈,宛如从庆典中尽兴而归,面对士兵的搜查都神态平和、眉开眼笑——
戏剧节结束后第二天,大闹戏剧节的神秘人们就被利桑德拉家族带头通缉,其他贵族也不甘寂寞,纷纷发布通缉表明态度。
一时间,全王城飘着纷纷扬扬的纸页。
墙上密密麻麻贴着的,都是他们的通缉令。
按理来说,通缉令十分有效,毕竟,那几个通缉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那天的魔法投影中,全王城的平民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一连过了几天,士兵们都没找到半点通缉犯的影子。
利桑德拉家主气急败坏地将纸页摔到桌上:“废物!连几个人都找不到!”
他深吸几口气,却依旧气得满面通红。
这几个家伙胆大包天,连伪装魔法都不屑于使用。
可偏偏就是他们,彻底毁了他精心准备的戏剧节,还给他惹了一堆大麻烦!
不仅惹得教廷的大人物不快,连装死已久的皇室最近都好像有了动静。
戏剧也办砸了,他们费劲掩盖的、千年前的事实再度人尽皆知,还被平民嘲笑,真是耻辱!
还有漩涡的事……希望教廷的那些大人们看在没有决定性证据的份上,饶了他们这一回。
飘荡的纸页晃晃悠悠地散开,正是那贴满全城的通缉令。
上面印着——
莉莉安娜埃里奥特:前埃里奥特剧团长之女,五年前失踪。
并附上了红发少女的简单画像。
另外几张上,还有浮光和铃兰的画像,只是没人知道他们的信息,有个画像就行了。
每一张上都用醒目的巨大红字写着:“找到者重金奖励!还可得到贵族引荐!”
毕竟那巨大的投影全城都看见了,想不认识他们的脸都难,通缉令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浮光等人一逃走,他们就派人严密封锁了王城的各个城门,再展开城中大搜查,决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逃走!
还好戏剧节之前王城就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戒严,利桑德拉的应对已经算得上快速。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发现,闯入者的实力深不可测!
他分明当着所有人面发动了传送,却让他们找不到一点魔法留存的痕迹,连全城搜查也一无所获。
面对家主的怒火,负责人颤颤巍巍地送上了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我们查到,这白发精灵……极有可能是那个精灵族大魔法师,伊斐黎瑞特。”
言下之意:这他可搞不定啊!
这该死的精灵活了千年,他闻名全大陆的时候,利桑德拉家族都还不存在呢!
……因为当时他们根本还没得到教皇赏识,也就没有被赐下这个姓氏。
更巧的是,伊斐黎瑞特闻名全大陆的原因,最有名的有两条——
第一条,是帮助一千两百年前的勇者——劳伦斯迪文,摆脱教廷追杀逃到奥巴德,建立了格伦西亚魔法学院;
还有一条呢,就是如戏剧节那夜的幻境中展示的那样,帮助维尔特利桑德拉,那个家族的叛徒,彻底反了教廷!
全是打他们的脸啊!
后面那条甚至正在被全城的平民暗地里议论呢!
“那精灵都活了这么久了,难道你们就拿他没办法吗?!”利桑德拉家主愤怒地质问,“我养你们这群长老和护卫是干什么用的?!”
负责人脑门上的汗更多了:“家主,前段时间……我们在南国弗里特的行动失败,也是因为伊斐黎瑞特……”
他获得了弗里特武斗大会的冠军,突破了他们重重的布置直接拿到了那柄“圣剑”,还带到剧场里耀武扬威了!
更何况,戏剧节那天,剧场里所有人都被他控制,动弹不得……
根本不难看出,伊斐黎瑞特的魔力根本没有任何衰弱的迹象,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大魔法师究竟有多强!
还是别做梦了!他们真的搞不定啊!放弃吧家主!
负责人忍不住把手里厚厚一沓损失报告往身后又藏了藏。
他还没有向家主报告,维尔特入侵图书馆,造成了多少损失呢。
不对,应该说……爆破。
家主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通缉!给我狠狠通缉!再派人搜查一遍!”
桌上的通缉令被震落,只留下最后一张——
和其他几张相比,这一张明显陈旧许多。
上面写着——维尔特利桑德拉。
……
*
卡洛加塔王城的小巷子里,平民们的家集中在此。
两名士兵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气氛堪称和平友好。
“哟,又来搜查了?请进请进。”
开门的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女性,长相平平无奇。她看见熟悉的脸有些见怪不怪,开门迎他们进来。
士兵知道,这里住着一对姐妹,她们没了父母,家中也没什么亲戚,只有一个叔叔偶尔会来看望。
“还没找到呢?真是辛苦大哥们了,喝口茶再走吧。”
姐姐从厨房端着茶出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
戏剧节过后,卡洛加塔的秋天也越来越冷。
“嗨,别提了。老爷们气不过,又下令重新搜查一遍。”一名士兵叹了口气,脸上明显有些疲惫。
“冒犯了,我们也是走流程办事。”另一名进屋的士兵喝了口热茶摆摆手。
言下之意,他们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配合。”
搜查的士兵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都知道,戏剧节当夜,那几位神秘人在利桑德拉的剧院里大闹了一场,还有在利桑德拉的高塔绽放的烟花……
那些贵族老爷怎么可能舍得放这种全城都能够欣赏整整一小时的烟花呢?他们只会觉得便宜了我们这些平民!
因此,那烟花一定也是这些神秘人放的!
即使神秘人们大闹贵族的剧场,还侮辱了贵族老爷,但这些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看得一清二楚,那几个神秘人连半个人都没杀。
而且,利桑德拉自己都没有对沸沸扬扬的谣言做出有利的澄清。
听说隔壁奥巴德的驻地记者已经热火朝天地写了稿子准备传回国内抨击呢!
神秘人不仅没有害人,反倒揭露了利桑德拉的丑闻,那群贵族自己斗一斗,他们的日子都能好过多了。
还有那大名鼎鼎埃利奥特剧团也遭到了查封。
近些年,埃利奥特剧团与贵族干了不少勾当,也残害了不少平民,此时失去了贵族庇护,所做之事也再也无法隐瞒。
莉莉安娜逃婚失踪一事,也才过了五年,王城里许多人都有印象。
平民们心里门清,埃利奥特剧团那个团长为了巴结贵族,就想将自己与前妻的女儿打包卖给贵族!
莉莉安娜的母亲走得早,父亲只拿她当工具。
不仅没得到过亲情的关爱,分明是剧团继承人还得亲自上台演戏,只为得到贵族的青眼。
而他与现任妻子所生的小儿子,则可以理所应当地继承不菲的家业!
剧团长的小儿子备受宠爱,从小骄横跋扈,和狐朋狗友一起欺男霸女,在王城也是“小有名气”。
虽然当年此事有一些争议,不过这次可没人同情埃利奥特剧团。
即便在这贵族横行的王城呆了许久,他们也分得清什么叫做正义。
那位剧团长争权夺利,根本不把自己的女儿当人,小姑娘逃走才好呢!
埃利奥特那一家子,以及仗着贵族与剧团的名号作恶的演员通通锒铛入狱,剧团分崩离析。
从天而降、行使正义的神秘人……
于是平民们悄悄地,称呼他们为——
“天使”。
……
“好了,时间紧,我们这就去下一家了。”
毕竟都是打工人,谁也不为难谁,士兵们进屋转了一圈,很快就准备离开。
贵族们自顾不暇,根本不会管他们搜查是否细致。
他们离开前,妹妹悄悄拽住士兵,小声问道:“大哥,你们知道,城门何时会开吗?”
士兵回头,露出一个笑容:“放心吧!”
大门重新关上,姐妹两人对视一眼,缓缓松了口气。
通缉发出的第一天,不免有一些抱有侥幸心态的平民加入搜查队伍,企图找到通缉犯,将丰厚的奖金收入囊中。
但他们很快发现,神秘人们神通广大,悄无声息查不到一点痕迹。
有这功夫还不如赶紧回去做自己的生意呢!
平民们都歇了心思,随后他们就意识到一件事。
城门已经封了几天了,这意味着全城赖以生存的食物和日用品等等物资,也都没办法运进来了!
戏剧节之前,王城尚且允许有通行证、身份无误的人出入,可现在,贵族们实行的可是彻底封锁!
这都第几天了,王城就算封得再严实,他们也要生活啊!
贵族们想一出是一出,他们家中囤的那些粮食根本不够撑几天。
——显然,这也是贵族们正面临的问题。
除了利桑德拉家族,其他家族也是焦头烂额。
那天在利桑德拉的剧场里,利桑德拉将他们关在那里便要自顾自逃命。
在场的也都是养尊处优的贵族,怒气上头,朝利桑德拉的人动了手。
虽然不知利桑德拉现在究竟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还没来收拾他们,但他们已经成天惶惶不可终日,宛如头顶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于是趁利桑德拉还没动静,他们连忙跟着表起“忠心”。
先管住家中子弟别在这个节骨眼出去乱惹祸,再派人“狠狠”支持利桑德拉的搜查!
然而这边的事还没解决呢,那边家臣已经哆哆嗦嗦擦着汗,告诉他们:“家中物资不够了,是否能派人出城采购?”
不说平民们的生活保障,贵族们穷奢极欲,只有最新鲜的材料才能满足他们每天苛刻的食材需求。
那些水.嫩的蔬果、还有肥美的牲畜,可都是从城外连夜运送过来的!
贵族们固然怕自己私自派人出入惹了利桑德拉不快,但卡洛加塔这么大,若是利桑德拉一家独大可不完蛋了?他们还怎么享受?
他们眼珠一转,暗中派人朝着始终看似无动于衷的皇宫走去。
古老的卡洛加塔,隐约酝酿着阴云的气息。
*
天气阴沉,或许有一场秋雨即将带着寒凉降临。
两张没有贴紧的通缉令飘在风中,一缕风将它从墙上揭下,带到了一处小院中。
一只略显苍白的手将它轻轻捏在手中,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画得马马虎虎,也就凑合吧。”
维尔特十分挑剔地给予评价。
这敷衍的画像,根本画不出投影里,星光倾洒的天幕之下,站在剧院的聚光灯中心的浮光半分的美丽。
维尔特神情回味,他和浮光分头行动,没法在现场观看浮光操纵戏剧的英姿,便偷偷布置了录影石,将城中的投影录下,用以日后欣赏。
难得想夸赞一下利桑德拉的蠢货们建造剧院的品味,不过他们找画家的水平还是太差了。
他走进室内,浮光正坐在桌边喝茶,萨万特坐在另一边端着典籍研读。
“浮光你看,我们一同被摆在通缉令上了。呵呵呵……真是值得纪念啊。”
语气沉醉,是通常运转的维尔特。
不,总感觉更不知收敛了些……
“这可是我的经典款通缉令,你想留着收藏吗?”
他坐在浮光身旁,展示着手中的通缉令,维尔特那份显得有些陈旧,边缘微微泛黄。
一旁的萨万特有些蠢蠢欲动,暗自念叨:“这,难道是曾经利桑德拉首次通缉您时印剩下的通缉令?!”
热爱收集史料的学者搓了搓手。
“毕竟维尔特先生当了魔王之后,在卡洛加塔王城发通缉令显然没有什么意义,就只是一道形式上的命令罢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通缉令的实物……”
浮光被迫给予维尔特眼神,语气前所未有的冷冽:“滚。”
旁边,萨万特噤若寒蝉,一个激灵闭了嘴,端正地坐好。
……总感觉自己迷之特别亮,是错觉吗?
萨万特往阴云遍布的窗外看去,不是要下雨了吗?
屋子里的氛围,并非城中的紧张,却是另一种诡异。
最近这几天,心细的莉莉安娜自然不用说,连有些迟钝的萨万特和铃兰都能感觉到一件事——
浮光好像生气了!
他们不知道戏剧节那天晚上,浮光和维尔特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
维尔特像是没感觉到浮光散发的冷气,不以为意地继续自己的“小动作”。
鬼使神差地,浮光往维尔特的手上瞄了一眼。
维尔特的手有些苍白,随着他翻转手腕的动作,能够隐约看见手心有一道新鲜的疤痕。
……是那天晚上被光箭割伤的地方。
浮光下意识皱起眉。
维尔特的指尖缓缓触摸着纸面,微微用力地滑动,将通缉令认真抚平,直到没有一丝明显的折痕。
但那张通缉令上印着浮光的画像,看起来仿佛在抚摸他的脸似的。
就是这双手,将他摁在花墙上,又捧着他的脸,带着鲜血的温热……
感受到浮光的视线,维尔特勾起唇,更加细致地将通缉令整理平整,连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随后,他将浮光的通缉令和自己的叠在一起,存到空间戒指里,细心收藏起来。
浮光:“……”
这人简直是有病,更有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