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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松庭 32339 字 4个月前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

“裴照野!”-

酉时四刻。

裴府赶来的医官,终于从裴照野的房内走出。

在门外与玄英等候多时的骊珠起身。

医官笑道:

“……无妨,无妨,公主安心,已经从头到尾清过创,上了药,这位将军体魄甚佳,倘若今夜不发烧,便无大碍,静养几日就可复原。”

骊珠抹了抹眼泪,重重颔首。

又问:“那要是发烧怎么办?”

医官拢眉:“真是如此,恐怕就有些棘手了,最好是在刚有异样时,便灌下汤药,杀住病情势头……臣现在先去备一副镇痛的汤药,晚间臣就守在膳房,要是真有不妙,臣立刻熬药便是。”

骊珠泪眼汪汪地目送医官背影。

“玄英……”

玄英安慰道:

“公主放宽心,昨夜长君送丹朱姐姐回来时,便让人知会红叶寨,将公主来时被劫的那些上好药材一并带来,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丹朱姐姐都能保住性命,裴山主定会安然无恙。”

骊珠问:“丹朱姐姐真的没事吗?”

“没事,腹中两个月的胎儿是没救了,不过母亲的性命无碍,听丹朱说,她姐姐身体也很好,多养养一定没关系,所以你看,欲成大事者,没有一个好身体怎么行?公主更需好好保重。”

成大事?

什么大事?怎么突然扯到这个?

骊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玄英,我今晚想留在这里陪他,可以吗?”

玄英瞧了瞧仍是白日那副狼狈装扮的少女。

“可以。”

她抹了抹骊珠脸上的灰,认真道:

“不过公主得先去用膳,然后沐浴,再给你自己上好药,才能去。”

骊珠自然无有不从。

待她拾掇好时,医官准备的药也熬好了,正打算给裴照野服下。

骊珠见状道:“交给我吧。”

医官踟躇了一下。

他是从小给骊珠诊病的医官,也算看着骊珠长大。

公主金枝玉叶,平日只善文墨,这种照顾人的活她哪里会干?

医官瞥了一眼榻上奄奄一息的男子。

“没关系,这等小事……”

“隔壁的崔使君还等着您给他换药呢,别耽误时间了,我可以的!”

“这……”

满脸忧色的医官被骊珠推了出去。

桌案上摆着药碗和送药的竹片,骊珠拿起竹片,对着自己的唇笔划了一下。

虽然前世的裴照野最后一年也经常喝药,但从没有这样让她亲自照料过。

感觉……应该也不会太难吧?

烛光笼罩着榻上身影,垂下的长睫颤了颤。

骊珠在裴照野榻边坐下。

他阖着眼,长睫投下茸茸影子,衬得他那张总是戏谑中掺着睥睨的脸也变得柔和起来。

骊珠用竹片小心地将他的唇撬开一条缝隙。

再舀了一勺汤药,更加小心地,往竹片上倾倒——

不知怎的,竹片一翻,汤药竟全都洒了出来!

骊珠大惊失色,慌忙用袖子替他擦拭,好在枕头垫得高,否则这汤药怕是要灌进鼻子里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试一次,这次肯定不会不小心……”

擦着擦着,骊珠凑近一看,发现他下颌似乎有些泛红。

再试了试汤药的温度。

……好烫!

怎么是滚烫的!

还好这一勺没灌进去,否则岂不是把裴照野喉咙都烫熟了?

等骊珠擦干净他的衣襟,又将汤药搅到可以入口的温度,这才又重新拿起灌药的竹片。

一勺接着一勺。

他喉结微微滚动,似是无意识吞咽着。

骊珠的注意力原本在竹片上,然而不经意瞥到他此刻模样,又忍不住扫了好几眼。

难得见他这么脆弱又乖巧的样子。

即便如此,还是很好看。

虽然他人高马大,能徒手拉住一辆疾驰的马车,但这时候却完全看不出这种凶悍,只叫人心生怜惜,叫人……

很想亲亲他。

……哎呀又有几勺歪出去了!

骊珠慌忙去擦那些淌到他耳朵里的汤药。

一碗药喂了半碗洒了半碗,好在医官说这药只是镇痛的,能喂多少是多少……终归还是喂进去半碗嘛!

收拾好残局,骊珠趴在他榻边,静静端详他安睡的模样。

这算是渡过前世的一劫了吗?

可是葭草渠夜袭,赵维真发难,一切太过巧合。

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拨弄乾坤,不见人影,亦能置人于死地。

“……都是你的错。”

骊珠喃喃道:

“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害她明明有了重生一次的天赐机缘,却仍然如同行走雾中,步步都要自己摸索。

前世的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往雒阳?

昏黄烛光笼罩着他轮廓锐利的侧脸,鼻梁很高,薄唇很淡,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骊珠莫名心虚地张望了一下空荡无人的内室。

她缓缓俯身,放轻了呼吸,蜻蜓点水地在他微凉唇瓣上,贴了一下。

床榻上的人突然掀起睫羽。

“逮到了。”

骊珠惊得疯狂眨眼。

近在迟尺的距离,他浓黑幽静的眼倒映着她的身影。

“想知道什么?”

他视线如火苗,扫过她微张的唇瓣。

“这碗汤药有多难喝,这个想知道吗?”

第37章

内室中还残留着浓郁苦涩的味道。

骊珠与他对视片刻, 唇角微翘,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一边笑,一边故作认真地摇头。

“不太想。”

她直起身来, 眼眸明亮地问他:

“要喝水吗?要吃饴糖吗?”

裴照野唇边噙着笑:

“如果是能把皮烫掉一层的那种水, 恐怕有点消受不起。”

“我只是没有照顾人的经验, 又不是真笨……这次肯定知道试试温度了。”

骊珠起身去寻水壶。

官署内的这间客居不算奢靡,但物件齐备, 干净整洁, 加上骊珠说今晚想留在这里, 玄英早已将一切都打点妥当。

只是还没找到水壶, 便听到身后有注水声传来。

“你怎么这就下地了?”

骊珠回头, 震惊地看着仰头饮下一盏茶的裴照野。

他一如平常, 淡声道:

“前后都有伤, 躺着不舒服,站着好点。”

走近了些,骊珠才注意到他上身并未着衣。

细布从左肩绕过前胸, 紧紧裹着他健硕身躯,他身上最重的伤便是背后这道一尺长的剑伤,一整个下午, 医官都在用桑皮线给他缝合。

裴照野看到她的眼睛变得雾蒙蒙的。

骊珠偏着头, 轻轻扶着他的小臂仔细查看:

“……可你也不能站一晚上啊,侧着呢?侧着就不会压到了吧?”

然而他手臂和腰腹处的伤也不少。

乍一看去,整个人都被细布缠得东一块西一块,像是被人勉强拼起来的一样。

眼看她又要掉眼泪,裴照野拿起案上的饴糖喂给她。

他笑着问:

“不是被老鼠咬了吗?咬哪儿了?”

骊珠侧腮微鼓,含糊道:“没关系, 早就不疼……”

“我们寨子有一年闹鼠灾,好几个人被老鼠咬伤,然后,第二天我就没再见到他们了。”

裴照野如此说完,果然见到眼前少女蓦然睁大眼。

下一刻,骊珠立刻苍白着一张脸转身跑去榻上,飞快地解了自己的鞋袜,在灯烛下仔细查看。

沐浴后散发着淡淡馨香的乌发从她肩头垂下,裴照野看到她急得鼻尖冒汗。

“你快拿盏灯给我!”

他在榻边脚凳坐下,手里捧着烛台,灯影落在她宛如雪捏成的足上,指甲泛着粉,小巧可爱。

骊珠研究了好一会儿,眉间沟壑渐散,小声道:

“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咬伤……”

雪白脚背毫无瑕疵,的确没有任何咬伤的痕迹,估计只是被啃了一下。

然而……

“老鼠的牙齿小,咬了你也看不出。”裴照野故作认真。

骊珠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只好我牺牲一下了,”裴照野一本正经,“见过被毒蛇咬伤的人吗?得用嘴将毒血吸出来才行。”

骊珠毫无生活经验,这种事自然是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只是她伤在脚背,骊珠脖颈泛起绯色,羞赧地缩了缩脚趾,磕磕巴巴道:

“只有这种办法吗……可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但、但是实在没别的办法,还是得必须麻烦你的……”

裴照野看着她这副脸皮薄又实在怕死的样子,唇角欲翘未翘。

扫过那双雪足,良心与色心在那一瞬间打了一架,他垂眸,两指夹着她的裙摆盖住脚背。

“骗你的。”

骊珠眨眨眼。

“没咬破皮,你死不了,真咬破了喝点药发个烧也就好了,而且,被毒蛇咬了不能用嘴吸毒血,记住了吗?”

骊珠愤怒道:“你又骗我!”

“是你太好骗。”

怎么会有人相信被老鼠咬了要用嘴吸血?

裴照野真是想不通。

“……我没有很好骗,”骊珠嗔怪地扫他一眼,“是我愿意给你骗我的机会而已。”

像是有片羽毛扫过心尖。

酥酥麻麻,骨骼也冒起细密的气泡。

裴照野静静端详她的眉眼,眼珠幽深。

“的确,能把铜虎符藏到这个时候才拿出来,公主怎么会好骗。”

他靠着榻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铜虎符,放在骊珠掌心。

“只是你既然有陆誉,有铜虎符,之前还怕什么赵维真和崔时雍?给这些人十个胆子,也不敢不从,那可就真叫造反了。”

骊珠抿了抿唇,垂眸看着掌中沉甸甸的符节。

“这东西,在太平盛世自然可以轻易呼来千军万马,可如今皇权式微,各地天灾人祸不断,很多人本就在反与不反之间,一块铜疙瘩从来就没有呼风唤雨的能力,真正有这个能力的,是它背后代表的那个人。”

权力并非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

在背后支撑它的东西没有了应有的分量,即便是铜虎符,也不过是一块废铁。

所以,之前与骊珠走失时,陆誉不敢擅自动用。

骊珠与陆誉汇合之后,骊珠也不敢将它当做护身符。

骊珠望着他笑道:“是你重新给了它这个能力。”

裴照野睫羽忽动。

“我?”他挑眉。

骊珠道:

“以赵维真在伊陵郡只手遮天的形势,换成陆誉掌兵,底下军官未必肯听铜虎符号令,但你却不同。红叶寨在伊陵郡树大根深,威望素著,你与都尉徐弼更有私交,这些加起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迅速驰援。”

骊珠的话不是毫无道理。

然而裴照野听了却笑道:

“这么说,白日里那些军士听你的号令,难不成是因为你借了我的势?”

“对啊。”骊珠答得理所当然。

裴照野敛了几分笑意。

因为他发现骊珠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当真这么想。

“怎么可能。”

裴照野嗤了一声,正色道:

“跟着我,是做反贼,跟着你,那叫忠君爱国,这世道确实不算好,可还没坏到这种地步,他们岂会放着朝廷的正规军不做,甘愿随我做反贼?”

“是我借了你的势才对。”他如此强调。

骊珠愣了愣,旋即抿出一个笑意:

“谢谢你安慰我。”

裴照野难得哑口无言。

他摸了摸下颌,顺着骊珠的话头道:

“你既觉得我是在安慰你,那按你这么说,伊陵郡现在黑白两道皆在我手,钱粮充足,人手齐备,如此说来,不造个反岂不枉为男人?”

骊珠神色一僵。

“不可以哦。”她认真起来。

“我管你呢,”裴照野笑吟吟逼近她,“把铜虎符给我,我先杀陆誉,再杀崔时雍,正好让丹朱和顾秉安顶上,代天子牧守一郡,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

骊珠把握着铜虎符的手背在身后,龇牙怒目,语速飞快。

“崔时雍是一郡太守,只能由朝廷任命,你杀他等同谋反,到时候周围各州都会派兵讨伐你,吞掉你的盐池,就算你给再多好处也没人跟你结盟,因为你名不正言不顺,且南雍如今虽有小灾却并无大难,你连个天命转移的借口也编不出来,成不了的!”

“你这不是都很清楚吗?”裴照野靠着榻边,目光悠然。

他觉得骊珠跟山里的兔子一样。

乍一看温顺乖巧,纯然无害。

实际上胆小又警觉,还特别有领地意识,戳她两下,让她察觉到危机,就立刻会展现出本能的攻击性。

骊珠回过神来,明白他这是在激她,浑身炸起的攻击性又迅速坍塌归零。

“……我在说伊陵,你在说造反,这是两回事啊。”

裴照野似笑非笑道:

“还说什么愿意被我骗,谈到铜虎符就清醒。”

“……”

骊珠将铜虎符默默揣回怀中,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甜笑。

她可以被他骗,但兵权不是能拿来玩笑的东西,自然不一样。

裴照野哂笑一声,视线掠过她的手臂。

“手上的伤上过药了吗?”

骊珠抬手看了一眼那些在马车里撞出来的淤青,大片青紫在雪白肌肤上显得尤为惨烈。

“早上涂过了,医官说每日涂两次,很快就好。”

“药膏呢?”

“玄英好像说放在案几上了。”

裴照野起身取来。

榻上的骊珠挽起衣袖,看他面对面坐在脚凳上,曲着长腿,背脊微躬,专心替她涂药。

冰冰凉凉的药膏涂在胳膊上的时候,骊珠恍惚想起来:

她好像是来照顾他的吧。

怎么反过来了?

“嘶——”

感觉到他压在淤青上的力道,骊珠痛呼出声,立刻就要缩回手。

裴照野抬眸扫她一眼,攥紧她的腕骨。

“药膏要揉进去才有用,忍忍。”

医官也是这么同她说的,只是玄英见她稍微揉一下就泪眼汪汪,下不了手。

裴照野倒是下得了这个手。

骊珠原本不想显得自己很娇气,紧抿着唇,装作镇定模样。

奈何她从小到大的确没吃过这种皮肉之苦,不到三息时间,骊珠便歪倒在锦衾间,开始挣扎着耍赖。

“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了吧……”

他的虎口像铁钳,骊珠真分不清到底是谁受伤了,怎么不见他有半点虚弱无力。

“差得多呢,”他铁面无私,“另一只手拿过来。”

骊珠泪眼汪汪:“这只手没撞到,真的。”

“没空跟你蒸的煮的。”

裴照野二话不说,把她背在背后的手夺过来,再挽起衣袖。

手腕上赫然是被人掐出来的淤痕。

他眼瞳冷若寒潭。

“……其实那个赵继只是个绣花枕头而已,这种人,没什么好怕的。”

枕在他榻上的少女乌发垂散,盈盈笑语,不见半点阴霾。

“我装模作样了一下,他就信我真的柔弱无力,然后就一脚就被我踹出去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那样柔软的语调,倒像是反过来在安慰他。

裴照野握着她的手指收拢,又很快松开。

“是红叶寨拖累了你。”

骊珠错愕地看着他。

淡淡药草甘香中,裴照野眸光沉静,前所未有的正经。

“崔时雍出身离阳崔氏,当初没有同赵维真一党沆瀣一气,心中便是有些傲骨的,之前执意要杀你,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还在为当年伊陵水灾的事耿耿于怀,所以想借你的死扳倒红叶寨。”

那场水灾,崔时雍忙于斗倒政敌,而贻误了救灾良机。

裴照野却以此为契机,在虞山建起了红叶寨,引得许多灾民前来依附。

崔时雍一心想做个人人称耀的好官,因此嫉恨他多年。

要不是因为这个,就算赵维真想杀公主,以崔时雍对朝廷的忠诚,他也会想办法保公主周全。

“而且,如果不是为了救丹朱他们,你也不必出裴府,更不会被那人掳走。”

裴照野垂首,用指腹又挖了一点药膏,抹在她腕骨上。

“你我相识不足月余,不该做这种傻事。”

在她手腕上打转的指腹带着薄茧,粗糙有力,摩挲时有一点痛楚,但尚可忍受。

骊珠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哼了一声。

“亲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我相识不足月余呢?”

裴照野动作一顿。

她说这话时,语气娇娇的,微翘的唇带着嗔,看上去很好亲的样子。

他心想,那怎么一样?

他那时只当她是情窦初开,一时兴起玩玩,而他么,似乎也恰好有那么一点心动。

裴照野没想过以后。

他只把那个吻当做露水情缘,待这个小公主回到她的宫城,他这滴露水被雒阳的朝阳一照,什么也不会剩下。

裴照野轻轻抚摸着她的淤青,突然有点懊恼。

“你这什么表情?”骊珠问。

“失算了,”他面色如水,平静道,“早知如此,装也得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免得你将我当成相识没几日就胡乱亲人的登徒子。”

骊珠侧过头,将脸埋在枕头里笑。

她笑得实在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裴照野略略挑眉。

“晚了,我已经知道,你不仅会胡乱亲人,还爱说粗话,不通诗书,审美不好,打起架来混不要命,跟君子简直差得十万八千里。”

裴照野眉头一拢。

别的就算了,他审美不好?

审美不好能第一次抢女人就抢到天底下最漂亮的那个?

给她涂好药膏的手正欲收回,骊珠却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所以,你不用装成你自己都不喜欢的样子,装一辈子也很累的。”

她脸颊微热,眼睛很亮。

“你这个样子也很好啊,虽然有些我不太习惯的地方……但我不想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开心,我想你也一样开心。”

反正不管怎么装,他还是她喜欢的那个夫君啊。

裴照野缓慢地吸了口气,挪开视线。

他虎口抵着鼻尖,掩住了下半张脸的神色。

好一会儿,才抬眼觑她:“……你跟我在一起,很开心?”

骊珠嗯了一声。

明明不是一句多暧昧的话,然而裴照野在心底反复咀嚼着,却有种奇异的热流浸满胸膛。

他从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她的一句话却可以让他轻而易举地飘飘然。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不由自己操控,岂不是成了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但是……

他竟然觉得这种感觉,并不坏。

他好像……还挺愿意被她操控的。

不管是情绪,还是身体。

裴照野忽而抚着胸口,垂下头。

骊珠吓了一跳,连忙坐直:“你怎么了?”

“……伤口扯到了一下。”

他坐在脚凳上一直没动,怎么会突然扯到伤口?

骊珠不疑有它,连忙往榻里挪了挪。

“啊?你还是上来躺着吧。”

她握着他的手,就这样顺势躺了上去。

骊珠并未察觉到丝毫不对劲,只是俯在榻上,偏头仔细端详他身上的伤口。

没有裂开吧?

要不要叫医官来看看?

男人被汗水润湿的额发半干,浓睫下,那双眼黑沉沉、湿漉漉地望过来。

“你沐浴过了?”

骊珠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何问起这个。

“你躺过的地方很香。”他眸色很欲,心思昭然若揭。

被他视线扫过的地方陡然烫了起来。

骊珠声音很小:“你的伤才刚刚包好,好好休……”

“嘴又没伤,”他慢吞吞地扫了眼她的唇,“我也不想只有我一个人开心,现在亲下去,你会不开心吗?”

……这算什么问题?

骊珠眼珠转了转:“应该,不会吧。”

“我也觉得。”他嗓音染着笑。

一只宽厚大掌绕过她后颈,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覆住她的后脑往下压,直至贴上两片微微苦涩的唇。

是汤药的味道。

即便被茶水冲淡,那种甘苦仍然从厮磨交缠的舌尖传递过来。

残留在她口腔中的饴糖甜味被他卷走,被迫吞咽的津液带着浅浅的苦辛味。

他不知疲倦地舔吸着她的唇瓣,仿佛能从这上面吮出一丝甜意。

“……唔……啾……”

骊珠听到了唇舌之间的羞耻响动,然而她浑身酥软,完全控制不住,只能任由着他在她口中搅弄。

他真的学得很快。

甚至还知道亲亲她的脸,给她一点换气的时间,再重新吻上来。

“差、差不多了吧……”骊珠呜咽道。

裴照野并不理会,一只手扯来被衾,隔在两人之间,随后才环住她的背脊和腰,眼神幽暗,将她一整个的拉进怀里,捧着脸细密地亲。

完全不知餍足。

简直要把她吞进肚子里一样。

骊珠很想揍他,但他又浑身是伤,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他仿佛也很清楚这点,亲得更加无法无天,不疾不徐,像是在享用一道独属于他的珍馐。

濡湿缠绵的吻,抚平了大战厮杀带来的过度紧绷与警觉。

裴照野微微睁开眼。

她此刻的面庞迷离朦胧,像水上起雾时一朵粉白的芙蕖。

分开时,两个人的鬓发都微微湿润,凌乱热息交织在空气中。

四目相对。

骊珠缓了好一会儿。

“……我要回去了!”

她眼神有些恼,可又偏偏已经被亲得不成样子,所以连恼怒的样子也很可爱。

“不是都和玄英打过招呼了吗?留下来吧,我要是半夜发烧怎么办?”

他嗓音低哑,浓黑眼珠有一种爽了但没完全爽的涣散。

骊珠微微睁大眼:“你怎么知道?你装昏迷装了这么久?”

“唔……我还可以装到明早玄英来。”

裴照野似笑非笑地看她。

“……”她怎么觉得他装模作样的时候,也挺乐在其中呢?

“公主放心睡吧,榻这么宽,各睡一头,晚上不会闹你的。”

他扯来被衾给骊珠盖上:

“好好休息,明日待赵维真一党下狱,官署腾出空缺,够你忙的。”

这倒是。

她和崔时雍的对话被赵继一掌拍断,老头被拍得晕头转向,断断续续吐了一天,也不知明日能不能恢复如常。

裴府舞姬的事,好像也忘跟裴照野说了。

还有葭草渠那边,她还没来得及问问什么情况……

都怪他把她亲困了。

熬了整整两天一夜的骊珠打起了哈欠。

不想再折腾一趟回去,再加上骊珠也确实忧心裴照野的伤势,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

睡时还不忘攥住他的手,以便随时观察他体温。

裴照野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很轻地回握了一下那只手,吹了灯烛。

白烟袅袅散去。

内室彻底归于宁静,裴照野却有些辗转难眠,他盯着帐顶,眼中一片清明。

——到底是谁在给葭草渠提供巨弩和艨艟,设下这场要致红叶寨于死地的困局?

赵维真和崔时雍没有这个统率全局的本事。

他们充其量只是幕后之人的棋子,否则,凭这个人的本事,红叶寨在伊陵郡早就没有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裴照野又忍不住在心中冷冷发笑。

不管是谁,恐怕都没料到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清河公主,打乱了他为红叶寨设下的杀局。

废物。

迟早把这人揪出来弄死。

窗外起了一点风。

即将入冬了,北风呼呼吹打着窗棂,又有竹叶婆娑,沙沙作响,搅得夜晚并不算安宁。

但骊珠握住的这只手,干燥,有力,炽热,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松开。

“……其实,被掳走的时候我是有点害怕的。”

裴照野偏头看她。

她阖着眼,声音轻得像梦话,似有若无地飘荡着:

“但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望着她的那双眼,粼粼如夜湖幽亮。

“说的什么傻话。”

他语调笃定:

“就算没有我,你也无所不能。”

第38章

月照伊陵, 万籁俱寂。

却说大战后,骊珠等人在官署安歇,得到骊珠命令的官兵们仍在城内四处追捕赵党,全城戒严, 另一头的裴府亦是一片静悄悄。

乘着银霜似的月色, 捷云轻掩房门, 避开旁人,悄悄潜行至一扇门外。

把手门外的人已经被他调开, 捷云的手落在门闩上。

身后忽而有脚步声。

“——捷云, 你在做什么?”

捷云猛地回身, 果然见疏竹月影下, 有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那人淡墨似的眉眼轻拢, 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不悦。

“公子!”

捷云立刻跪地, 背后浮出一层薄汗。

“我……我……”

这院子里关押着的正是裴从禄裴从勋兄弟二人。

捷云奉命要将这二人斩草除根, 他耐心等了多日,才等到清河公主跟那些山匪不在的时机,却没想到会被公子抓个正着!

尚书令大人早有嘱托, 所行之事绝不能让公子知晓。

捷云垂首,脑子转得飞快,一息之内便想到了说辞。

“属下实在是见那匪首仗着公主信赖, 对公子言行不敬, 才出此下策,想让公主厌弃他,没想到公主竟信任他至此,属下恐公主将此事怪罪到公子头上,所以才不得不痛下杀手……还请公子恕罪。”

覃珣抬步,缓缓走至捷云跟前。

“你要杀的是那个舞姬?”

捷云答:“正是。”

他久久没听到公子言语, 心中忐忑,好一会儿才听公子道:

“……那舞姬不过是一弱女子,为求自保,受人利用而已,我岂会将她与裴家兄弟关押一处?你找错地方了。”

“公子善心,属下惭愧。”捷云这话说得发自内心。

“你确实应该惭愧。”

覃珣难得如此盛怒:

“我还疑惑公主离开时为何那样看我,原来是以为我指使舞姬栽赃裴照野!更可笑的是,此事竟然真是我身边的人办的,捷云,你可真是个忠仆啊。”

捷云跪地,深深俯首:

“捷云知罪,任凭公子处罚。”

若非捷云是自幼跟随他的贴身侍卫,覃珣早就命人拖下去先打五十丈了。

竟然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辱的根本不是裴照野,辱的是他们覃家自己的脸面!

覃珣怒火正旺时,心中又莫名滑过一个冷静的念头。

——捷云真的是来杀舞姬的吗?

他抬眼朝院门望去一眼。

裴从禄裴从勋只不过替覃家牵线搭桥,替陛下笼络南方世族,除此以外,并没有别的往来。

不管是父亲还是二叔,都没有要杀裴家人的理由才对。

覃珣沉思良久。

是他多想了。

待明日城中戒严解除,他便带着捷云去向骊珠坦白吧-

梦中似有烈火焚身。

裴照野睁开双眼,看到红叶寨的枫叶浸泡在水中。

水。

好深的血水。

“——顾秉安!顾秉安!仇二!”

他缓慢扭头,看看浑身是血的丹朱跌跌撞撞,一遍遍喊着熟悉的名字。

那些本该回应她的人七横八竖躺在泥淖中,面色灰败,双眼睁得大大,仿佛至死不知这杀身之祸从何而来。

丹朱跪在付之一炬的寨子前,发如蓬草,仰天涕泪满面。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大家!我不该,我——啊啊啊啊啊!”

……梦魇吗?

但鼻尖的血腥味过于真实,愤怒快要刺破胸膛,心脏咚咚如擂鼓,恨不得让天地都听见。

虞山的红叶落尽,林深处,大雪满弓刀。

“山主快走!”

箭鸣声密密匝匝,穿林而来,他和丹朱穿行在这场黑雨中,像仓皇逃窜的猎物般奔逃。

至少要保住丹朱。

至少给红叶寨留下最后一人。

伴随着一道急不寻常的重弩声,裴照野猛地驻足回身。

袍角割破溅起的血水,他浑身汗如汤浇,眸子却如水洗一样黑亮。

“山主!”

丹朱胸中爆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

她拼尽全力,在生死一刹间将裴照野从山坡上推了下去。

嗵!

一声钝响,血肉被刺穿,钉死在枫树上。

天翻地覆,地动山摇,顾不得回头。

他疾走奔逃,踏着满山鲜红,分不清是红叶还是血土,只管往前——

往前。

前路在何方?

雪越下越紧,追兵被甩在虞山错综复杂的小径中,裴照野深一脚浅一脚地上岸,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岸上已一片白茫茫。

北风一吹,他栽倒在雪地里,挣脱不起。

他想,倘若今天冻死在雪地便罢,若老天没将他冻死,他便,他便……

雪晴天明。

有人发现了卧在融雪中的他。

“诶?怎么会有人倒在这里?你没事吧?还能走吗……喂!”

他提起剑。

行路人不知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但裴照野知道他要去哪里。

“……成了吗?”裴从禄问。

“就算那小子再命大,如此天罗地网,他有几条命能逃掉?”

裴从勋答。

“我还道昨日为何要将那小子叫回来行冠礼,原来二弟是想调虎离山……不过,裴照野那小子虽说打了绍儿,也还记着咱们裴家对他的养育之恩,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二弟为何突然下这样的狠手?”

“只怪他命不好。”

书房内传来裴从勋淡淡嗓音:

“他十四岁那年要是不去雒阳,人家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既知道了,他又偏要挣出个活路,也不想想,他这样的贱命配不配出人头地,树大招风,红叶寨上千条性命,都是被他召来的风折断的,怨不得旁人……”

书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先落下的是裴从勋的头颅,再然后,是从后面尖叫着,扑上来要杀他的裴从勋夫人。

最后是裴从勋那个恶毒又愚蠢的儿子。

家丁的尸首躺了满院。

无辜的,有辜的,都不重要,都人头落地,血泼撒在裴府名贵的花木上,浸到泥土里滋养。

裴从禄背对着他,将自己的夫人和女儿护在怀中,瑟瑟发抖。

“大伯。”

书房中的尸首汩汩躺着血,他仰头看着天边朝阳一点点升起,声音轻得像从地狱里幽幽飘出。

“放心,我不杀你,不仅不会杀你,还会跟你一起撑起裴家的门楣,但是记得告诉那个人,裴照野与裴从禄夫妇二人同归于尽,只有一个独子幸免于难。”

裴从禄见鬼似的看着他。

他起身,拾起裴从勋落在地上的发冠。

手指做发梳,将那一头没过锁骨的短发梳起,他解开山匪的抹额,戴上那顶染血的文士发冠。

玄黑的冠,鲜红的缨。

偏又身着文武袖,鲜血淋漓,匪气尚未收尽,如此的不伦不类,似鬼非鬼。

他在廊庑边坐下,微微笑着,对裴从禄道:

“今后,我便是裴绍,裴胤之,你的侄子。”-

像是溺水一般,骊珠从梦中挣脱清醒,大口大口呼吸。

额头冷汗津津,心跳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从榻上坐起,慌忙地想抓住什么,直到发现自己的手本就被人紧攥着,才似乎平静下来。

她刚刚……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与此同时,被她注视的人也睁开了眼。

那双眼浓黑得看不见一点光,定定看着帐顶,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方位。

许久,才转了转,落在骊珠身上。

“……怎么了?”他问。

骊珠呼吸渐缓:“没什么,做了个噩梦而已。”

骊珠回想起梦里无比真实的画面,喉头似塞了一团纱,哽得她心口钝钝发痛。

真的是噩梦吗?

为什么她觉得,这些事,曾经真的发生过?

“我好像,也做了个噩梦。”

骊珠长睫微微颤动:“你梦见什么了?”

他视线定在她脸上。

那真是个可怕的噩梦。

梦里,他好像没有在红叶林中捡到她,他们也没有一起来到襄城。

没人去帮丹朱,红叶寨也没有守住,只有无尽的血、死亡、杀戮——

他失去了一切,连名字都不剩下。

“……我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骊珠微微睁大眼,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梦了,立刻摸向他的额头。

“裴照野,你不会把脑子烧坏了吧!”

她昨天也没睡那么死啊!

在她掌下的裴照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脑子没问题。”

他低声道:

“抱一下。”

一头雾水的骊珠被他揉进怀里。

他的手掌绕过她的后脊,轻握住肩头,不带丝毫欲念,反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缓慢地摩挲,拥紧。

初冬将至,寒风从窗缝里挤入,他的怀抱却一年四季,终日炽热。

骊珠虽不知他为何突然要抱他,但见他心绪不佳,便也任由他抱着,默不作声地想:

连重活一世都有可能,梦见前世发生过的事也不难接受。

如果这个梦是真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只是……那个在背后指使裴家兄弟的人,是谁?

梦里的裴照野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所以才会顶替裴绍的身份。

那他去雒阳,也是为了复仇吗?

骊珠正想着该如何找出这个人,以绝后患时,门外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裴照野猛地被她推开。

“肯定是玄英来了!”

骊珠连忙给他盖好被子,严肃道:

“把眼睛闭上,好好装晕,否则被玄英知道你是醒着跟我睡在一张榻上,你就死定了!”

“……玄英是你娘吗?”

“你别管!她不是我娘胜似我娘!”

裴照野刚顺从地闭上眼,就听外面响起了叩门声:

“公主,你醒了吗?”

骊珠错愕:“覃珣?你怎么来……”

刚一出声,骊珠便闭上嘴,立刻想翻身下床。

然而还没等她起身,门口侍候的女婢便推开了门,覃珣跟在她们后面,微笑着跨进门内。

“今日来时,见街上并无摊贩,想是还在戒严,便从裴府给你带了早……”

覃珣面上的笑容在看见榻上的另一人时凝固。

握住食盒的手指一紧。

“公主?”他笑容僵硬,“您为何会与此人……同榻共眠?”

关他屁事。

榻上装晕的裴照野不耐烦地想。

入内侍奉的女婢们眼观鼻鼻观心,骊珠却颇有种做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的紧张。

她勉强镇定地下榻,去屏风后任由女婢给她更衣。

“……他伤得重,医官说要彻夜照顾,结果……我半夜实在困,不知怎么,就也爬上去睡着了,反正他也晕着,无妨。”

覃珣背过身,耳廓绯红。

是被气的。

半晌,他才道:

“公主已决意与我解除婚约,我本不该多言,只是,就算我与公主做不成夫妻,也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如何忍心看着公主误入歧途?”

“我怎么误入歧途了?”

骊珠从屏风后绕出,面含怒色:

“我喜欢跟谁睡觉就跟谁睡觉,你还管不到我榻上!”

覃珣愣了愣,像是被骊珠如此直白的言语惊到。

“公主,你……”

他面色薄红,这次是羞赧的缘故。

“我并非是说那个,我的意思是,你二人身份悬殊,你与他交往过密,可想过雒阳那些人,还有南方这些自比公主的世族贵女,会如何轻慢你?我是担心他们背后非议公主。”

“……哦。”

骊珠反应过来是自己理解错了,怒火平息几分,但还是不太高兴地嘴硬。

“没关系,我不介意,随他们怎么说都行。”

覃珣见她连这个都不介意,简直一副铁了心要跟这个匪贼在一起的模样,难免觉得挫败。

他从很小的时候,便将骊珠视作他未来的妻子。

也很多次的想过,他们未来成婚后朝夕相对,会是怎样的画面。

骊珠擅长丹青翰墨,他亦擅此道,她喜欢那些古籍孤本,他们也可以一起抄录钻研,闲时出游赏花,忙时便秉烛夜话。

如此琴瑟和谐,彼此相伴一生——就如他的父母那样。

覃珣目光幽怨朝骊珠望去。

良久,他轻叹一声:

“我今日来,是代捷云致歉的。”

骊珠微微扬眉:“捷云?”

“公主还记得你临行前,那舞姬说她与裴照野有染之事?确实有人指使,是捷云见我与裴照野之间有些争端,想为我出气,这才买通舞姬说谎,想动摇裴照野在寨中的威信,实在惭愧。”

骊珠眼风朝榻上扫了一眼。

“……你还是过来这边一点说,坐着说吧。”

覃珣摇摇头:

“不坐了,午后我会回裴府收拾行囊,傍晚便回宛郡……公主希望我走吗?”

骊珠努力住抿唇,不让自己笑得太不给面子。

“你这趟去宛郡,本就有正事要做,已经为了我的事耽搁太久,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然而覃珣静静看着她,好似已经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坦然笑道:

“襄王有意,神女无梦,我知公主无意留我,还是明知故问,是我自讨苦吃,公主不必掩饰为难。”

“今早来官署,我已经从长君口中得知了昨夜始末,多亏这位裴山主及时救驾,他没有辜负公主赠予铜虎符的信任,证明不是居心叵测之徒,公主身边多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我也就可以放心走了。”

骊珠听他这么说,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你……今天几时走?”

“酉时三刻。”

“那我去送送你?”

覃珣眼眸微亮,又很快敛了光,只温然客套地答:

“如果不麻烦的话。”

诶,他都这么说了,她难道还能说挺麻烦的不去吗?

骊珠其实也没有真的很恨他。

虽然跟他成婚的两年过得一点也不好,受尽他全家的气,他甚至还想纳妾……

但小时候的情谊也是真的。

不能抵消他的坏,也不能当做从未发生过。

“听说公主派人四处搜捕赵维真的党羽,波及这么多官员,想必官署内的日常政务必定人手不足,我现下无事,如果公主不介意,可以去帮忙。”

骊珠惊喜地点点头。

只要不做夫妻,这个人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

骊珠还尚未梳洗,覃珣便没让她送他出去,只是嘱咐趁天明人多起来之前回去。

虽然她和她身边的人不介意,但闲言碎语,总归是说她不好听的多一些。

骊珠都很乖顺地应下。

覃珣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

然而想了想还是罢了。

目送骊珠的背影回去,守在门外的捷云上前:

“公子自幼与公主深情厚谊,真的就这么回去?”

覃珣转过头,面上温和之色渐渐冷却。

“你们当我看不出来?昨夜葭草渠夜袭红叶寨,只可能是我二叔相助,先是要杀公主,现在又去惹红叶寨的人,我倒是想问问他,他是不是想拉着宛郡阖族上下的人一起死!”

捷云紧跟在后,怯怯不敢语。

却说另一头,刚一回房的骊珠便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女婢们觉察到气氛不对,悄然退至外间。

“我竟不知道,昨夜在裴府还有这么一出,那个狗东西还敢辱我名节?”

裴照野掀被下榻。

骊珠立刻道:“昨夜我走之前就已经解释过了,真的!捷云只是护主心切……谁让你之前对覃珣态度那么差,换做玄英,做得比他还狠呢。”

裴照野拿起竹刷,沾了沾盐。

“你真相信是捷云自己这么做的?”

骊珠自然相信。

又恐裴照野觉得她是盲目信任,与覃珣之间就此结仇,便仔细解释道:

“覃珣虽然性格有些小毛病,但品行肯定没问题的,他们家把他养得光风霁月,他自己也很有傲骨,从来不屑装模作样,更别提用这种阴损手段……”

“哦,不屑装模作样啊,那可真是个君子。”

裴照野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

“张嘴。”

骊珠老实张嘴,任由他替自己漱口,净面。

热腾腾的面巾覆在她脸上,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

裴照野莫名有种他们真的是夫妻的错觉。

但覃珣有句话说得没错。

现在他们可以在伊陵,与世隔绝地保持这样的亲昵,但以后呢?

他也有他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成为别人嘲笑她的污点。

至于覃珣那个狗东西——

这笔账先记下,他要是再敢来招惹,再跟他细算这笔账。

洗漱后,天色渐明,裴照野换好衣服,与骊珠一同去探望丹朱的姐姐。

到他们所居的客舍时,院子里有人在洗衣服。

丹朱:“……我这次给寨子惹了这么大的祸,光是嘴上道歉,好像太没用了,有没有什么更实际一点,表达谢意的办法呢?”

被丹朱抓来帮她搓血衣的长君累得吭哧吭哧,没好气道:

“你不觉得你表达谢意的人里,还应该有我吗?”

丹朱蹲在水盆边,笑眼弯弯:

“我很感激你啊。”

“你的感激方式就是叫我替你洗衣服?”

丹朱手指搅了搅水盆里的水。

“我这不是受伤了吗……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洗。”

长君怒视她:

“……你不早说!我都快洗完了!”

丹朱笑而不语。

满院都是皂角的清香。

站在树后的骊珠看着这一幕,想到昨晚的梦,有些出神。

裴照野亦是心绪难平。

梦里他留在了襄城,和丹朱同行,结果是红叶寨被围剿。

现世他留在红叶寨,虽然守住了寨子,但要是丹朱冲动之下大开杀戒,必定被官府所擒。

到时候官府用丹朱设局,红叶寨义气相聚,他们岂能不去劫法场?

一旦劫法场,离开虞山这个天然的屏障,到时候必定是一场死战。

无论怎么选择,都是死局。

裴照野一生难得有畏惧之时,此刻却有些毛骨悚然。

能算得如此精准、毒辣,不留一丝余地的,恐怕也只有——

“山主,公主,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刚踏进院子的顾秉安就瞧见两人站在树后。

丹朱和长君望了过来。

裴照野掀起眼帘:“急匆匆的,慌什么?”

顾秉安微微气喘,眉头紧拧:

“怎能不急?公主,您快去前头衙门看看吧,您下令要抓的那些官员抓回来了——”

“这不是好事吗?那个赵继和他老子什么时候砍头,我来做刽子手。”

丹朱冷笑着上前。

“好什么啊!”

跟着顾秉安来的一众山匪里有人道:

“那些贪官倒是抓了,可其他的官闹着要辞官!我偷听到他们私底下说,好像是觉得公主越权,徇私枉法,没资格抓他们这种朝廷命官!”

“他奶奶个腿的,都快贪成貔貅了,公主亲自抓贪官都不让,这么狂,辞就辞吧,威胁谁呢?这天底下还能缺想当官的人?”

说这话的人被裴照野踹了一脚。

裴照野眉宇有些凝重。

官员罢官不是小事,莫说是公主,就连皇子闹出这样的大事,都有可能掉脑袋。

往小了说,也就伊陵乱一乱。

往大了说,捅到朝堂上去,那位居心叵测的覃皇后必定会煽风点火,让朝臣往死里参她。

她是因红叶寨才被牵扯进来的。

裴照野定定看着她的侧脸。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红叶寨上下因她而得救,她若遭人为难,他们也必不会袖手旁观。

哪怕是天打雷劈,大逆不道的事……

“没关系,让他们闹。”

骊珠的平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迎上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骊珠微微自得,晃了晃手指笑道:

“论武斗,我不如你们,论文斗,你们也不如我,放心吧,最多三日,我让他们怎么走的,怎么求我让他们回来!”

众匪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有些半信半疑。

这小公主口气这么大……能行吗?

“只不过——”

骊珠看向丹朱,略带为难道:

“可能需要丹朱姐吃些苦头。”

此事本就是她鲁莽行事引发,丹朱正愁不知该如何回报,听骊珠这么说,她立刻拱手道:

“但凭公主吩咐。”

冬天马上就要到了。

她还要赶着筹措粮食,赈济雁山那些起义军呢,大事要紧,岂有时间跟这些人胡闹?

裴照野眸光轻轻漾动。

瞥见他古怪眼神,骊珠转过头问:

“你不相信我?”

“那倒没有,只是在想……”

榻上亲她的时候,没两下就软了,这个时候,她倒浑身是劲。

第39章

骊珠这头, 正不疾不徐探望丹朱姐姐,另一头的官署正堂却人满为患,闹将起来。

一名披麻戴孝的家仆跪在人群中,扯着嗓子, 甚是做作地哭嚎:

“——诸公不畏强权, 仗义执言, 实乃忠义之士,我家主人泉下有知, 死亦可以瞑目了!”

跟随裴照野而来的五百山匪, 原本早已各自歇着养伤去了, 然而他们这边动静实在太大, 不免顶着伤也要过来看热闹。

“这人谁啊?”

徐弼身后, 一名山匪向其他军士打听。

军士:“梅府家仆啊, 你们那个三当家手起刀落剁了的那个姐夫, 梅常平,梅家的人。”

山匪:“哦哦哦,就他们啊——诶?什么叫不畏强权?我们红叶寨算什么强权?”

军士:“说清河公主包庇你们呢, 郑丹朱杀了梅常平还有梅常平的老父老母,这叫以民杀官,是大罪, 结果公主不抓她, 反倒在城中大肆抓捕其他官员,他们也都是做官的,人人自危,这不就都急眼了?”

山匪不满地咂舌:

“三当家那是为姐姐冲冠一怒,怒斩畜生一家三口,传出去谁听了不说句有骨气的好娘儿们?这些当官的, 反倒说三当家有罪,简直没种的东西!”

那军士也道:“就是。”

前头的徐弼忍不住咳了一声,打断二人对话。

还就是呢?

搞不清自己是官还是匪?

哭嚎声中,几名官员不住安抚道:

“你放心,我大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待清河公主来了,我倒要问问,公主是凭着我大雍哪条律例,要在一郡之内代行太守和都尉之职,又是搜查又是拿人,她自己却窝藏罪犯,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玄英女史——”

那官员看向正厅内的女官,眉宇间的怒意压抑不住。

“清河公主何时才能拨冗前来一见?”

玄英道:“公主连日受惊,伤重难起,但听说诸公急着要见,伤得再重也必定会来,就快了,快了,来人,快给诸公看茶。”

女婢们上前斟茶。

众官却面色难看。

不怪他们不悦,茶都喝了四轮了,连清河公主的衣角都没见着,她到底有没有去叫人?

玄英微笑着退出正厅。

“还请徐都尉继续把守这里,切勿让这些官员闹得太过分。”

徐弼自然没有二话。

敷衍好这头,玄英便转身去了后头的客舍。

骊珠等人正围坐在丹朱姐姐的屋内,玄英进来时,众人正在用早膳。

“公主倒是悠哉,岂知前头简直要闹翻天了!”

说罢,便将正厅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众人。

丹朱听到一半,就已经嚷嚷着她要去砍了他们,或者让他们砍了她,被长君反手用剑鞘抵着腰拦下。

顾秉安道:“丹朱莫急,你以为他们真是冲你来的?你不过是他们拿来试探公主的借口。”

“他们试探个屁!什么东西!”

丹朱呸了一声。

“公主手头有铜虎符,那个太守就在旁边的院子,要我说,咱们再把他手里的太守印信抢过来,这群人要辞官就让他们辞,位置腾出来,让公主自己选人,真以为缺了他们,这伊陵郡就不行了?”

裴照野不咸不淡道:

“好啊,郑丹朱,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在政事上还如此有见地,你这么杀伐果决,郡丞这位置就你来做,待会儿你就让那个去帮忙的覃珣滚蛋,你去处理积压的政务——差点忘了,你不识字是吧,没关系,咱们有兵,不识字你让字识你,它若不识你,也统统都砍了。”

正喝粥的骊珠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丹朱脸上的怒容一僵,悻悻地歪头趴在一旁姐姐郑竹清的怀中。

榻上的女子轻笑着摸摸她的头。

“丹朱姐不必担心,”骊珠温声道,“其实只要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此事就不难应对。”

众人纷纷好奇聆听。

“这些人在赵维真一党手下多年,不会干净到哪里去,所以一见赵维真他们要被一网打尽,便唯恐祸及自身,看似想威逼我交出丹朱,实际上是想逼我交出兵权和崔时雍,这样我就无权处置赵维真一党,他们也就安全了。”

顾秉安若有所思,试探着问:

“那公主,想如何处置他们?”

骊珠摇摇头道:“他们说得没错,朝廷命官,连打都不能轻易打,我的确无权处置他们。”

玄英面色凝重:“公主还是尽快修书一封,告知陛下,为今之计,也只有陛下能做得了这个主了。”

骊珠还是摇头。

“父皇一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要是闻悉红叶寨之事,说不定还会让我与将此事交给覃家处理。”

丹朱猛地坐起来:“这又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裴照野冷嗤一声,“那个狗……”

骊珠扭头看他一眼。

“……够聪明的皇帝,根本不会管这些烂事,他只会看到红叶寨霸占了他的盐池,抢了他的钱袋子,他忍得了贪官污吏,却忍不了这个,对吧?”

裴照野不紧不慢地说完,骊珠并未作答,默认了他的话。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她写了一封信给父皇报平安,但信中却并未提及红叶寨的只言片语。

长君亦深知这位陛下的性情,眉头微蹙道:

“现在人已经基本上抓回来了,公主既说无权处置,是打算就这么轻轻放过?还是……交给他们自己审人?”

“他们自己审能审出什么好鸟!”丹朱愤然。

“恐怕还真得他们自己审。”

顾秉安似乎琢磨明白了骊珠的用意。

“不仅要审,还得全盘交给他们审,自公主到伊陵之后的种种事,包括丹朱一案,全都要审。”

丹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骊珠发现有人懂了自己想做什么,眼尾弯弯:

“秉安乃我知己也。”

顾秉安拱手笑应,一抬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立刻敛去了笑意。

真吓人。

既要将所有事都全权交给伊陵郡的官吏自己去查,便免不了要提人。

骊珠转头,刚想对裴照野说什么,他便开口:

“去裴府带人过来是吧?知道了。”

骊珠眨眨眼:“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了?”

“胡乱猜的,”裴照野淡淡扫她一眼,“哪里比得上顾秉安,是你知己。”

“……”

众人已鱼贯而出,骊珠慢半步走在后头,笑得很甜。

“你当然不是我知己啊……”

那是什么?

裴照野还在等她的后文,却感觉到有人在后头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又松开。

“我先去前面的衙署了,你提了人便过来找我吧,我等你。”

她从他身旁小跑着经过,掠动一阵微风。

裴照野望着她的背影,想:

她是真是很会掌控他-

一刻之后,在正厅久候了一个时辰的众官吏,终于等来了清河公主大驾。

骊珠假装看不到那群把官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仿佛菜市口看热闹似的山匪们,在内室上首落座。

“参见清河公主。”

有了那日凭铜虎符调动的军士的对比,眼前这些人言语中的恭敬着实有限。

“诸公请起,”骊珠轻轻拢起细眉,“听闻诸公有辞官之心,叫我甚是心惊,诸公都是伊陵郡的栋梁之材,若是辞官,这一郡上下,如之奈何?”

之前喊着“天下还有王法吗”的年轻官员被众官瞧着,俨然是希望他带头冲锋陷阵。

那年轻小官原本亦是满腔愤慨,打好了一肚子腹稿。

然而,此刻一抬头,对上眼前美如珠玉生辉的容色,见她眼含忧思,似乎颇有些为难地望过来,年轻小官的满腔愤慨顿时被浇灭大半。

“……公主,前夜包庇了那名在梅府大开杀戒的贼人,却下令抓捕了我郡十余名并未触犯律法的官员,赏罚不明,我等……皆人心惶惶,不知该如何做这个官,故此,前来向公主请辞。”

这一段话说得磕磕巴巴,全然不像他之前像的那样慷慨激昂。

骊珠闻言微微颔首,又用一双眼望着他,诚恳问:

“这位大人是……”

“下、下官林章,林定规,伊陵郡襄城怀林县人士……”

“我是问你的官职。”骊珠温声道。

“哦哦哦……下官,下官任决曹一职,掌决狱、断狱、用法。”

说到此处,这位林章林大人已是面色涨红,恨不得躬身不起。

身后众官员见状简直绝倒。

他还害羞上了,这是什么场合!

年轻人果真半点不顶用!

“原来是林决曹,快快请起。”

长君上前,亲自将这名年轻官员扶起。

还没等这位林决曹从公主和风细雨的态度中回过神来,便听上头的公主道:

“既然见了林决曹,我便放心了,徐都尉——”

门外的徐弼将今晨抓回来的一干人拎到了正堂上。

为首的正是赵维真,还有他最得他信任的左右手,以及数名门下属吏。

“清河公主,你好大的胆子!”

赵维真这回终于笑不出来了。

“便是个皇子,也不敢对朝廷命官下这样的狠手!你有什么权利缉拿我一个堂堂郡丞!”

堂上其他官吏见此情形,也是心中戚戚然。

赵维真这样的郡丞都说抓就抓,更何况他们这些小官?

昔日在赵维真手底下做事,谁敢置身之外,清清白白?若不收点好处,纳个投名状,这官场如何混得下去?

这公主真要清算起来,谁都脱不了干系。

骊珠故作惊讶,水润眼眸忽闪忽闪,一派无辜模样。

“赵郡丞何故胡言?我岂会缉拿朝廷命官?只是尔等牵涉梅府凶案,恐当夜走脱你们,这才命人先行拿下,却也不是交由我处置,而是交给这位林决曹决断啊。”

林章茫然:“……我?”

他一个五百石的小官,去审一千石的郡丞?

“正是你。”

骊珠目光炯炯,让丹朱上前:

“这是此案嫌犯,我一并交给你,林决曹,伊陵郡的天能不能亮,梅家一案的正义能不能得到伸张,就看你的了。”

林章顿时浑身冒汗,双股发软。

“我……涉案的并非赵郡丞,而是赵郡丞之子,赵继,为何……”

骊珠道:“自然还不只此案,我至伊陵郡至今,被人多次刺杀,至今不知主谋,此案既在伊陵发生,当然也要由伊陵官员替我做主。”

骊珠上前,亲自握住林章的手,肃然道:

“这几桩案件,务必大办特办,不只是整个伊陵郡,就连雒阳,也都在看着你呢……林决曹怎么倒了,快扶起来,案子还没开始办呢。”

林章怎么敢听下去。

让他去查赵维真已经足够要命了,现在还要他去查公主遇刺的事,这里面水有多深,他连想都不敢想,岂敢去做?

见长君将人架了起来,骊珠抬头,看向堂内其他官吏。

此刻还有谁不明白的?

这位公主分明就是以退为进,她没有权力,就用赵维真和他背后之人的权力来威吓他们。

如此看来,她应该是不打算追究他们从前那点小贪小污的?

否则何必威吓,直接抓人便是。

威吓的目的,不就是要他们老实听话吗。

众官彼此交换眼神,正思忖着要不要顺坡下驴,却听公主道:

“诸公一心辞官,我不过一介公主,虽有心阻拦,也无权插手官署内的事,既然下定了决心,也只好……哀送诸公了。”

这下众官有些慌神了。

人家公主都没打算仗势欺人,将他们一并抓了,他们闹这场辞官还有什么意义?

林章虚弱出声:“等等,公主莫急,办案……还需诸公协助,不可任由他们辞官啊。”

骊珠坐回原位,微笑道:

“我哪里懂什么用官呢?既然林决曹说需要,那就由你来点人吧,若是愿意留下,那是最好的。”

此刻,这才方才嚷嚷着要辞官的众人纷纷朝林章投去灼热目光。

跪在堂下的赵维真目光怨毒。

真是小瞧了。

他和覃戎覃大人,真是都小瞧了这位公主,原来竟不是个懦弱好欺的主。

赵维真眼看众人倒戈,同盟瓦解,自知这么下去,自己绝无活路,顿时大喊:

“林章!你可想清楚了!清河公主不过就是个没有实权的公主,你要是投奔她门下,到时候她抬脚从伊陵一走,你岂能活命!休要怕她!一个公主而已,南雍江山还轮不到她——”

话未说完。

一个极其清脆响亮的巴掌,如蒲扇般猛地挥到了赵维真的脸上。

赵维真身边的督邮不敢置信地瞪着突然出现的年轻匪首。

骊珠也吓了一跳。

“你敢殴打朝廷命……”

又是一个巴掌扇了过来,被扇过的地方迅速肿胀,脸如猪头般不能细看。

裴照野半蹲在两人身前,把这两张打歪了的脸摆正,他笑道:

“我又不是公主,我是匪贼啊,打的就是朝廷命官,有问题吗?”

“……”

前夜此人在城门外,用一杆长枪将人钉死在城楼上的事早已传开。

众官本就畏惧红叶寨之名,此刻更是鸦雀无声,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惊动这个煞神。

裴照野笑着起身,又将门外的裴家兄弟扔入堂内。

“还有这两人,多年逼良为娼,裴府内歌伎舞姬皆是人证,还有一口枯井,其中尸骸无数,可做物证,足够他们死上百回了,那个林什么东西,记得一并查了,若有细节不知,尽可问我。”

骊珠看了看林章的表情。

他看起来宁可自己办案办死,也不会去问裴照野的。

闹着辞官的官员中,有人凑近了交头接耳:

“既然这样,要不要趁此机会,顺水推舟,就算了……”

“你要做这个出头鸟,你去。”

另一人讳莫如深道:

“覃戎覃大人那边,到时候算起账来,问是谁率先向清河公主倒戈的,林章一个,下一个就是你!”

他们也不想辞官,可谁也不愿意得罪覃戎。

上头打架,殃及池鱼,他们就是些小鱼小虾,自然是谁强谁说了算。

覃氏家主,与一个宫廷公主,孰轻孰重,他们还是掂量得轻的。

众官艳羡地看了眼被林章点走的几个人。

既能继续做官,出了事还不用自己背锅,算起来都是林章要他们去的,诶,真叫人羡慕。

闹了一场,该收监的收监,辞官走人的走人。

不过,因为崔时雍仍在病中的缘故,众官只是递了辞呈,并未盖印。

即便如此,也是一桩震惊朝堂的大事,上午结束后,便已有官员写好奏折,快马送往雒阳。

酉时三刻,骊珠依言送覃珣至渡口前。

覃珣忧思重重望着她,眼中似有万语千言。

“今日多亏你替官署内处理了几桩急务,否则那些小吏可要忙坏了。”

“这些不过小事,”覃珣轻叹一声,“公主,你我一同长大,我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想做什么了。”

骊珠只是微笑:“冬日将近,江风刺骨,路上注意保暖。”

覃珣目光柔和地颔首。

“还有,答应我的三十万石粮,不要忘记。”

“……自然。”

覃珣余光朝远处某个方向看去。

他极少羡慕旁人,但此刻却莫名有些羡慕那个人。

没有家族拘束,爱恨都如此自由,对他而言,简直是一生都不可能有的奢望。

当然,除了羡慕,更多的还是嫉妒。

覃珣忽而上前,俯身。

骊珠蓦然眨了眨眼。

“……这里有一粒苍耳。”

覃珣从那个看起来近乎拥吻的姿态直起身,深深望着骊珠道:

“骊珠,二叔那边,我会尽力。”

不知说的是粮,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骊珠只微微颔首,目送渡船在暮色下驶离后,她转身往回走,只是在和裴照野约定的树下转了一圈,却并未瞧见熟悉的身影。

“原来你还知道找我,我以为你当我死了呢。”

骊珠顿住脚步,昂首朝树上望去。

霞光穿过树叶间隙洒下,倚坐在树枝上的男子偏头看她,神色逆着光不真切,然而语调却显而易见地不悦。

“他亲你了?”

骊珠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覃珣方才为何突然提到什么苍耳。

好幼稚啊。

骊珠张开手:“上面风景好吗?我也想看。”

“……”

待骊珠在树枝上坐下,新奇地朝外张望时,耳畔响起裴照野冷淡嗓音。

“你是不是觉得我怎么都不会生气?”

骊珠转过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你确实啊。”

“……那可未必。”裴照野双手环臂,与她拉开距离,“你说要丹朱吃些苦头,这苦头可没说要她的命,她杀了梅家三口人证据确凿,你要如何替她脱罪?”

“我没办法替她脱罪。”

骊珠第一次爬树,生怕掉下去,紧紧抱着树干不撒手。

“但有人会的。”

裴照野冷嗤:“那个看你看直了眼的林决曹?”

骊珠:“……当然不是他,你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我没觉得他看直了眼啊,他明明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你猜他为什么不敢看你的眼睛?”

“我不想猜,”抱着树干坐不稳当的骊珠瞥他的手,“你的手很忙?”

裴照野的手下意识动了动,又忍住。

裴照野:“有点。”

骊珠不做声地盯着他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眼眸幽黑,“他方才亲你了?”

骊珠转过脸不理他。

一只手攥着她的下颌,将她的头缓缓转过来。

“不准装哑巴。”

他指腹摩挲过她唇瓣,不轻不重地蹭了蹭,语调里似有怨气:

“怎么老是我在吃你的醋,你怎么就没吃点丹朱的醋呢?”

骊珠眨眨眼:“丹朱姐都又去蹲地牢了,我还吃她的醋,太过分了吧。”

这倒也是。

裴照野道:“……无妨,这次她差点闯出大祸,正好让她进去反省反省,下次遇事别再犯浑……就算要杀人,也得多带些人再杀吧。”

骊珠欲言又止,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不过,你真在吃醋啊?”她眼睛亮亮地看他。

裴照野收回手,移开视线。

“废话。”他淡淡道,“……到底亲没亲上?”

骊珠只是看着他的模样笑。

因为她以前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前世偶尔提起覃珣,他都只说覃珣的好话,从来没有半句诋毁,一副对骊珠这个前夫半点不介怀的样子。

骊珠虽然觉得他人很好,可是偶尔也会忍不住想:

他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她,所以才一点也不介意覃珣。

就像她没那么介意覃珣与其他女子有染一样。

原来他其实也是会吃醋的。

裴照野看到她小心翼翼地,从那根树枝上,慢吞吞地往他这边挪。

太笨了。

怎么会有人既把那些官员当猴耍,又笨得连爬树都不会?

骊珠身形一晃。

看似松弛垂在腰间的手指蓦然绷紧。

然而骊珠还是成功地挪到了他身边。

她噙着笑,闭上眼道:

“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啊。”

裴照野瞳仁微缩。

……失策了,原来他也是那个会被她当猴耍的。

第40章

细腻如瓷的肌肤, 在暮色下笼着一层橘色薄纱。

她闭着眼,全然不设防的模样,双颊泛粉,唇角永远噙着一点朝气蓬勃的浅笑, 清凌凌如杏雨梨云。

——不过, 这好像是独属于他的一面。

裴照野想起今日在官署正厅的场景。

面对外人的时候, 她的温柔和善其实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伶俐,不至于虚伪, 却足够保护自己。

怎么偏偏就这么信任他?

裴照野颇觉费解。

自打她认识他起, 他又是抢她财帛, 又是言辞轻浮, 她却待他一直这般赤诚热情。

浓烈得好像见他第一眼时, 就已经……喜欢他很久了一样。

裴照野的心被这个念头拨动了一下。

描摹她眉眼的目光变得浓黑而深。

骊珠闭着眼等了许久, 有点疑惑地眯起眼时, 忽而感觉到一个吻落在她额前。

珍重又怜爱。

骊珠意外地摸了摸额头。

裴照野握住她指尖,缓慢地揉捏着,像是在轻捻一朵花。

他道:“其实你告不告诉我都没关系, 我不介意。”

这话好像有些耳熟。

前世与裴照野成婚后,她和覃珣也碰过面,甚至在某次宫宴上, 还被覃珣拦在芳林园, 说过几句话。

他似乎很担心裴照野仗着权臣之势,在背后殴打她。

骊珠觉得他的担忧匪夷所思,并不理会,回府后她怕裴照野听了难过,所以当他问起时,支支吾吾没有说实话。

那时他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公主与覃珣毕竟曾为夫妻, 有些话不便告知外人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介意。

然而凭着这一世骊珠对他的了解,她想了想,又问:

“你是不是还有后半句话藏着呢?”

裴照野抬眸,眉梢微动,眼神似有些奇异。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还好意思说!

还不是被他骗了太多次骗出经验了!

见骊珠微妙不悦地瞧着他,他慢悠悠道:

“我只说不介意你,却没说不介意他,他敢亲你,我必往他嘴里塞炭,烧烂他那张破嘴。”

“……”

她好像明白,前世为何覃珣总问她裴胤之有没有打她。

肯定是他自己挨打了。

这样一想,骊珠不免对覃珣又多添一点同情。

毕竟前世他们和离之后,他自知理亏,对她是真的没有半点非分之举,怎么还挨打了呢?

骊珠柔声道:“……没有亲,只是错位而已,他要是真来亲我,我岂会站着不动?又不是傻子。”

其实裴照野也清楚这点。

然而就是想问。

就是想听她这样回答。

他也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有什么立场质问人家?

明明都不敢留她。

“好香啊。”骊珠鼻尖嗅到一股甜腻软糯的香味,四下瞧了瞧,“什么东西这么香,饿了,想吃。”

裴照野失笑:“连烤地瓜都没吃过?”

她很乖地摇头。

“没什么好吃的,乡下充饥的东西而已,怎么上得了公主的食案,你要是饿了,我们去襄城的酒楼……”

“人人都吃得,公主为什么吃不得?你是不是觉得公主就得天天龙肝凤髓?”

骊珠拽他袖口:

“给我买,我没吃过,我要吃这个。”

裴照野被她说服,微微躬身,手臂穿过她膝弯,将她从树上抱了下来。

鼻尖盈满了他身上干燥冷冽的气息。

可惜他伤还没大好,骊珠不敢让他一直抱着,落了地便从他身上下来,往香味飘来的地方走。

原来不是并不是有人在卖烤地瓜,而是几个挑担子的小贩从城里出来,坐在田坎边上架了火,正烤着当晚饭吃。

见这一对容色出众的男女走来,几个小贩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们。

“真要吃?”裴照野摸了摸鼻子。

骊珠点头,她都看到了,他们有一大袋子呢。

裴照野走上前与那几人沟通了几句。

那几个小贩原以为他们是这片地的主人,要来驱赶他们,没料到只是想要他们的地瓜。

“不用给钱,我们也是在这儿歇脚,碰巧挖到的,贵人要是不嫌弃,拿几个去吃就行。”

他们既这么说,裴照野倒也没执意给钱。

只是瞥了眼他们身后担子里药饮百玩戏具之类的杂货,从里面随便挑了一只竹蜻蜓,问了价,付了钱。

骊珠正看着他们替她烤地瓜,抬头见他手里多了个小玩意儿,手指一拧,就能飞起来,她弯着眼:

“这是什么?给我玩玩。”

小贩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而后彼此对视一眼,小声议论:

“真抠啊。”

“就是,自己身上也是穿金戴银的,怎么带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出门,就给人买个地瓜?买个竹蜻蜓?”

“……”

裴照野全听在耳中。

骊珠倒是没注意听,她一边兴致勃勃等着地瓜烤好,一边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这几人闲聊起来。

小贩们谈起了这几日城中的动乱。

“……听说抓了不少当官的,也不知是不是真要杀头。”

“我怎么听说,不是要杀当官的,是要杀那个在梅府行凶的犯人?”

“听说是红叶寨的匪贼,也不知多大的仇,将人一家三口都杀了,啧啧。”

骊珠心念微动。

“你们不知道吗?”

火光照在她纯澈面庞上,用这张脸说话,天然带着几分让人信任的力度。

“杀人的女子,是个舍身救姐的义士呢。”

小贩们齐齐看向她,被她这一句话勾起了兴趣。

枯枝噼啪声中,裴照野曲着腿给地瓜翻了个面,旁边的少女口齿伶俐,声情并茂,讲故事格外引人入胜。

裴照野弯了弯唇角。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天色渐暗,听完故事,洒了几滴热泪的小贩们,扛着担子踏上归家的路。

边走还边道:

“——从前只闻兄弟义气,今日方知,姐妹亦可两肋插刀,赴汤蹈火,那赵家父子真是欺男霸女的恶贼,活该千刀万剐才对!”

“赵家父子作恶在先,梅府三人助纣为虐,郑娘子为救姐姐无奈杀人,何错之有?怎么不判赵家父子,倒先判她?”

“这世道,恶人横行霸道,好人却都叫他们给冤死了!”

待人走远,他们的地瓜终于烤好。

裴照野打来凉水,将地瓜用凉水过了一遍,剥好皮递给她。

“你要想这事在全城传开,光靠这几人恐怕不够。”

骊珠呼呼朝地瓜吹气。

吹凉了些,她才小心咬了一口,味道果真不算太好,然而丝丝甜意混着略带粗糙的口感,倒也别有风味。

“让我想想,有没有什么更快一点的办法?”

裴照野扫过她的手指。

“你会写那种诗文吗?”

骊珠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显然联想到了什么。

“我还会谱一些简单的曲子,”骊珠想了想,“一晚上的时间可能不太够,明日吧,明日我应该就能弄好!”

他们审案子也没这么快。

骊珠捧着地瓜,她想得入神,热气烫得她指尖通红也没在意。

“……对了,你认识伶优之类的吗?”

裴照野熄了柴火,偏头看她:

“我上哪儿去认识伶优?不过裴府那么多歌伎舞姬,本来也没去处,何不用她们?”

骊珠眨了眨眼。

“你真聪明。”

“……”他聪不聪明不知道,她爱夸人是真的。

“咦?”骊珠这才注意到他只烤了一个地瓜,“你不吃吗?”

裴照野冷嗤:“这破地瓜我小时候天天吃,看了就想吐,吃它做什么,只有你这种没吃过苦的小公主乐意吃。”

骊珠哼哼一声,不理他,撕了一圈皮,又咬了一口。

剥皮时,有软糯的地瓜粘在她手上。

裴照野撑着下颌,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

“但你非要我尝,也不是不行。”

骊珠一转头,就见他俯身凑近,舌尖银环带着濡湿潮热的触感,不轻不重地勾舔过她指尖。

舌肉似有若无地包裹住手指,他微微偏头,冷白色脖颈有起伏的筋。

他直起身,看着骊珠骤然呆住的模样,勾唇笑道:

“还不错,多谢公主款待。”

骊珠缩了缩手指,简直不敢置信地涨红了脸。

踏着深蓝天幕的一线月光,两人回到官署,骊珠命人添足了油灯,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两日后,一首名为《金兰赋》的曲子,词曲兼备。

裴府的歌伎舞姬从来只演练过那些婉转缠绵的调子,还是第一次拿到这样的曲子,又听闻曲子背后的故事,大为感动。

众女向骊珠保证,定为如此义士拼尽毕生所学。

与此同时,从伊陵郡送往雒阳宫城的折子,也终于递到了明昭帝的案头上。

“……允恭,这折子你看过了吗?是否是底下官员故意夸大其词,诋毁清河公主?”

殿内降真香袅袅燃着白烟。

木簪道袍的明昭帝阖目打坐,然而眉头紧蹙,俨然心思不定。

跪坐在左的覃敬,双手接过常侍罗丰递来的折子,那双沉静如湖的眼眸飞快扫过折子上的墨字。

少顷,他放下折子道:

“不敢欺瞒陛下,犬子前几日送来家书,其中也曾提及清河公主与这红叶寨交往过密之事。”

明昭帝缓缓睁眼。

“可公主送来宫中报平安的书信中,却只字未提,只说与玉晖约定好,要解除婚约,朕去信让她尽早归来,她也迟迟未有回音。”

殿内静了静,明昭帝又问:

“清河公主从来不是嚣张跋扈的性子,这次为何会插手伊陵政务,还闹到伊陵郡郡内属官集体罢官的程度?允恭,你可有什么看法?”

覃敬沉吟片刻。

“公主向来温和端庄,和顺恬静,自然不会行事狂悖,只是年纪尚幼,外面诸多居心叵测之徒,都清楚公主乃陛下掌上明珠,难免生出歹心。”

“……你是说那个什么红叶寨?”

明昭帝面色凝沉,看向身旁常侍。

“罗丰,上次我记得让你去打听一二,可有结果?”

“正要同陛下禀报呢。”

面白无须的宦官细声道:

“奴婢让奴婢在鹤州的亲戚打听,倒叫奴婢打听到好不得了的事,那红叶寨在鹤州一带势力极广,还行贩运私盐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运贩私盐!”

明昭帝骤然拔高了声音。

“好,好得很!这样的反贼,竟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朕!他还敢蛊惑朕的清河公主,他想做什么?造反吗!狗贼,朕非得灭了他的九族!”

明昭帝修道已久,鲜少如此震怒,殿内宫人跪了一地。

覃敬亦深深俯首。

罗丰道:“陛下息怒,如今绛州正不太平,还有诸多要事等待陛下决断,陛下切勿动怒伤身啊。”

明昭帝从盛怒中平复几分。

罗丰说得不错。

绛州雁山一带正闹反贼,薛氏也动作频频,眼看正是用兵之时,如何抽得出人手剿匪?

而且,现下更要紧的是……

“陛下,臣听闻伊陵郡百官辞官之事已在朝中传开,为免清河公主成为众矢之的,陛下因尽快安抚群臣,平息舆论。”

这话说到了明昭帝的心坎上。

那帮文臣最是难缠,一个个握着笔杆子,甩几滴墨汁,连皇帝也能淹个半死,更何况是一个公主?

明昭帝立刻让罗丰准备写诏令。

为今之计,只有贬斥公主,下旨恩赏伊陵众官,才能平息群臣之怒——

“……等等。”明昭帝突然叫住。

诏令写到一半,罗丰顿住笔。

明昭帝眉头深锁,偏在此刻想到了骊珠写给他的书信。

信中除了写她一路所见山水风光,还考察了伊陵郡的百姓民生,水利航运。

最后还道,她此行必将尽心竭力,替家国尽一份力,不枉沿途耗费,望父皇信赖。

他的麟儿虽然性子娇弱,却并不愚钝。

她与红叶寨往来,虽然并未在信中提及,但会不会有她自己的考量?

在这一刻,明昭帝几乎将她自幼每一桩学业上的表现,都在心中翻来覆去琢磨了一番。

太傅的夸赞。

她曾写过的那些幼稚却赤诚的谏言。

明昭帝的手指落在诏令上,久久点了点。

“收起来吧,再等几日。”

罗丰并无二话,立刻照做。

不远处的覃敬眸光幽静地望去。

明昭帝转身对覃敬道:

“朝中对公主的非议,你先尽力弹压几日,允恭,此事辛苦你了,公主年幼任性,婚事也不成,你多担待。”

覃敬道:“陛下言重,臣惶恐难安,犬子资质粗鄙,不能侍奉公主,斟酌之下解除这桩婚事,是陛下宽宏大量才对。”

君臣二人客套一番,不在话下。

明昭帝其实也很好奇,骊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自幼爱慕她的覃珣主动提出放弃婚事。

然而这些只有等她归家之时,再细细询问了。

临行时,覃敬提出与妹妹数月不见,想前往一叙,明昭帝自然不会驳他,让他顺带提自己问候皇后。

覃敬应下。

穿过十步一卫的复道,皇后的长秋宫近在眼前,宫人们要去禀报,覃敬却拦了下来。

殿内有笑声。

覃敬挑开竹帘,见一名容色清秀的宦官正在给覃皇后梳头。

一边梳着,一边笑靥灿烂地同皇后低声耳语,覃皇后眯着眼,唇边含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尚书令大人——”

那宦官终于瞧见覃敬的身影,脸色苍白,慌忙跪地。

覃皇后不疾不徐地掀起眼帘。

“兄长来此,竟不令人通禀一声,就这样闯进来,也不怕瞧见什么不该……”

啪!

一道浑厚的巴掌声在那宦官脸上炸响。

覃皇后瞬间变了脸色,猛然起身。

“覃允恭!这是长秋宫,你放肆!”

“滚下去。”覃敬冷冷吐出这三个字。

宦官连滚带爬地离开。

待内室只余兄妹二人,覃敬才理了理衣袖,垂首肃立,面无表情道:

“这巴掌,他是替皇后挨的。”

覃皇后胸口起伏,双目喷火:

“你为臣,我为君,本宫是皇后——”

“天下没有会买凶刺杀公主的皇后。”

覃敬冷睨着她骤然凝固的怒容。

“覃宣容,你不想做皇后,覃家还有很多年轻貌美的女孩可以做这个皇后,你知道你发一次疯,引来了多麻烦的结果吗?”

覃皇后盯着他,半晌扯出一丝轻蔑冷笑:

“覃允恭,畏手畏脚,瞻前顾后,我若是男儿,覃家岂有你说话的余地?”

覃敬无动于衷:“你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聪明。”

“是吗?”

覃皇后悠然道:

“伊陵百官罢官,朝中御史在家中笔都快写秃了,明日上朝,这些折子砸也能砸死人,陛下就算再宠爱这个女儿,还不是得写诏令痛斥,我猜猜,是削减食邑?还是关上几年禁闭?”

眉眼冷峻的中年文士静静看着她。

“我说了,你太过自以为是,岂不知清河公主才是那个若得男儿身,朝中绝无你儿子说话余地的那个人。”

覃皇后脸上笑意褪尽,眼神阴郁如鬼。

“你最好祈祷清河公主这次挺不过去,否则,一旦伊陵郡的官员也倒戈向她,伊陵郡尽归她手,你和你的儿子,迟早一起完蛋。”

覃敬那双毫无情绪的眼从她脸上刮过。

他转过身,踩着进来时走过的脚步,分毫不差地走了出去。

殿内传来摔砸东西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