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覃敬的警告不只传达给了长秋宫中的皇后, 亦在同一日送到远在宛郡的覃氏祖宅内。
不过内容却恰恰相反。
收到信的覃戎只大致扫了一眼内容,便笑着抛开。
“我这个兄长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谨慎,如今伊陵百官辞官势在必行,朝中谏臣亦是纷纷上奏抗议, 最迟五日, 陛下要是还不惩处清河公主, 只怕朝会都没法正常进行。”
他一边打磨枪尖,一边与书房内看书的夫人郭氏闲谈:
“兄长却还嘱咐我时刻盯紧伊陵郡的动向, 也不知在小心些什么……难不成还怕一个小小公主割据一方, 动摇咱们家皇子的地位?”
郭夫人出身名门, 颇有才学, 常与丈夫议论外事。
闻言, 她搁下手中竹简, 沉思片刻道:
“那位公主听说也是自幼拜太傅郑慈为师, 擅笔墨丹青,有过目不忘之能,陛下还给了她半枚铜虎符保命, 可见宠爱有加,如今又久留伊陵不返,兄公所言, 不无道理啊。”
覃戎却朗声大笑。
他长髯浓眉, 三十出头模样,继承了覃家人的好容颜,却比家中文士多了几分武官的不羁。
“你是没见过那位公主,不知她胆小如鼠到何等程度。”
覃戎弹了弹枪头,眼含轻蔑之色。
“她明知我与皇后合谋杀她,也不敢向陛下透漏只言片语, 你道为何?不过是怕陛下来日崩薨,我们一家独大,所以想趁现在卖个好,期望我们日后放她一马而已吗?”
覃戎起身,随手舞了舞这杆长枪,漫不经心道:
“女人就是胆小怕事,信了温良恭俭让那套,遇事总想着退避,不敢豁出去,更不敢赌,别说给她一郡,就算给她一州之地,敌人打进来,她也只会想着投降、谈和,有何可惧?”
长枪随手而挥,破空声却凌厉。
郭夫人安静听着,片刻道:
“可偏偏,破了你除掉红叶寨计划的,也是这位清河公主。”
“……”
覃戎面露不悦:
“与她有何干系?是兄长的计划漏算了她的铜虎符,也是我太信任葭草渠那群水匪,没想到给了他们那么多重弩,还能败给红叶寨。”
提及此人,覃戎才敛了几分蔑意,神色凝重。
“那个裴照野,当真有几分悍勇,听玉晖说,此人纠缠清河公主,我料他是想借公主之势,盐池之利,图谋大业。”
郭夫人道:“如此,岂不正合你意?”
“知我者夫人也。”
覃戎展颜大笑,笑罢,他道:
“覃氏正需一战,建功立业,无论是红叶寨反,还是绛州薛氏反,覃氏都能以战养族,届时,必将大鹏一日同风起……”
到了覃戎平日练武的时辰了。
夫妻二人各有事务,郭夫人从前院离开,途径花园时,听到府内有歌声从水面上飘来。
“这曲子倒是新鲜,以前似乎从未听过。”
女婢答:“听说是近日正时兴的曲子,名为《金兰赋》,歌伎们正加紧排练呢。”
郭夫人颔首:“待排练好,便叫来听听吧。”
石磬声悠悠荡荡,从簪缨世族飘至街头巷尾,不过数日,便伴随着郑女救姐的故事,在各地传唱开来。
伊陵郡内更是人尽皆知,都等着此案的结果。
负责此案的林章不过二十有六,从前在上官压制下,只知看眼色行事,从未自专。
如今一下子被推到万众瞩目的境地,真是夜不安寝,食不下咽。
连去官署的路上,都有人追问他:
“林决曹,郑氏姐妹的案子到底怎么判?可不能冤屈好人,叫大家伙寒心啊!”
林章只能讪笑着打圆场,每日跟过街老鼠似的在官署和家之间逃窜。
他熟读律法,当然知道此案只有一个结果。
赵继自是必死无疑。
郑丹朱逞凶杀人也是铁证,按律理当处死。
不过,林章知道,但凡他敢做这样的判决,他前脚跨出官署大门,后脚也得被这些朴素的百姓当场殴打至死。
那些个已经辞官,赋闲在家的同僚们见了他,也忍不住揶揄。
“定规,何必听清河公主的话,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你想想,她与红叶寨本就往来甚密,怎么可能眼看着郑丹朱被斩首?她就是想推你出来,查赵郡丞他们的案子,杀你这只鸡,儆我们这些猴。”
“定规啊,你还太嫩了点,不懂为官的道理。”
“不如跟我们一并辞官,把这些案子丢给她自己烦恼去吧。”
林章果然不免生出退意。
偏偏此时,那位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公主,又时时前来敦促案子进展。
“林决曹,今日又在忙碌?”
“梅府凶案、赵党贪污受贿案,这么多桩案子齐头并进也能井井有条,林决曹真是明察秋毫,实是南雍的栋梁之材啊。”
“若每个官吏都能如林决曹这样办案神速,何愁吏治不清?来日我向父皇去信,定要好好褒奖林决曹。”
公主不仅亲自前来慰问,晚间若是下衙太晚,还会命人备好夜宵送来,以表关怀。
他们这些地方小官,何时想过能得一国公主如此重视?
林章与他点来的几个帮手,俱是初入官场的年轻人,一时大为感动,简直恨不得鞠躬尽瘁,以报重用之恩。
“……林决曹可会怨我?”
里间的裴照野正在由医官上药,骊珠在外间,接过林章呈上来的公文。
林章愕然抬头,见那张朝晖春露般的面庞望着自己轻笑。
“你手头几桩案子,若都如实判决,既会得罪百姓,又会得罪权贵,可以说没有一点好处,你若是现在辞官,我其实也奈何不了你。”
灯烛摇曳,林章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朝骊珠伏拜道:
“不瞒公主,下官起初确有为难,亦深知,如果真的办了这些案子,恐怕日后在官场必定举步维艰。”
骊珠静静看着他。
“然而,公主可知,公主钦定我查办赵家父子的这些日子,有多少百姓前来向我哭诉冤屈?”
他缓缓抬起头。
“我案头的卷宗越累越高,每每看到那些卷宗,我便想,我若不去做,还有何人敢做?我若不敢查,还有何人敢替他们伸冤?非要等到下一个郑丹朱再被逼去杀人,我才来断她的罪吗?”
林章顿了顿,似有无数心绪在心头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
“我并非是想做什么青天大老爷,出仕数年,我就想不受任何人左右的断一次案而已,哪怕这是最后一次做这个决曹,我也觉得痛快!”
一旦做好了这是最后一次断案的决心,林章如释重负,甚至觉得每日都很有盼头。
他最差也只不过是丢了这个官位,但他这些个上官,丢的可是命。
“……不会是最后一次的。”
骊珠微笑着拍拍他的肩,以做安抚:
“照我说的去做,保你做个百姓拥戴的青天大老爷。”
林章微微睁大了眼。
……
待林章走后,骊珠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忍不住感叹:
“我就知道,哪能处处都是贪官,总还是有赤心一片的好官的。”
里间的裴照野忍不住冷嗤一声。
“他这不叫赤心一片,叫生瓜蛋子还没被老油条毒打够,再过三五年,他还能说出这种话,倒确实可以叫人高看一眼。”
“你真悲观。”
“是你太乐观了。”
骊珠挑开竹帘入内,这才发现医官已不知何时离开,但裴照野的伤却并没有上好药。
“怎么不让医官给你上药?”
他对着镜子,涂抹药膏颇为不便。
裴照野面不改色道:“男人的手在身上摸来摸去有点恶心。”
“……要我帮你吗?”
“岂敢劳烦公主。”
然而药膏已被他飞快地塞到了她手中。
骊珠怀疑他原本就是如此打算的。
九枝灯的昏黄光线下,她看着那条从他背脊横穿而过的剑伤,这伤砍得太深,即便愈合也会留下凹凸不平的疤痕。
裴照野见她瞧着伤久久不动,偏头道:
“怎么?嫌这疤太丑了?”
骊珠瞥他一眼。
“当然不是啊。”
其实前世他身上的疤痕比这更多。
他那时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过是切菜时不慎划伤的这种小伤。
直到骊珠重生一次,才亲眼看到他的血肉是如何被劈开,被重创,又一点一点缓缓愈合。
但前世无人知道他的伤从何而来。
她挖了一块药膏,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背上涂抹。
裴照野原本就是故意遣走医官的,倒也并不是真的觉得人家恶心,纯粹就是想借着伤病,得公主怜惜一二。
然而她沾着药膏的冰凉手指在她背脊游走时,裴照野腰腹一紧,突然有些后悔。
“……公主,我皮糙肉厚,其实你下手重点也可以。”
骊珠认真:“那怎么行,我不会给你说我笨手笨脚的机会的。”
她的手从背中滑到了腰窝上方。
力道太轻,手指凉而软,羽毛似的在他后腰蹭来蹭去。
“……不下重手,那能不能快点?”
“已经很快了,”骊珠涂得极其专心,手指顺着背脊往下,“谁让你到处都是伤,我还没说累呢。”
他呼吸急促几分,闭了闭眼。
骊珠听到动静,有些紧张:“我把你弄疼了吗?”
裴照野睁开眼,平静答:
“没有,只是弄硬了而已。”
“…………”
骊珠差点把手里的药膏瓶子摔地上。
她一手举着瓶子,一手手指还沾着药膏,呆愣愣不知还该不该上药时,忽而伸出一只脚勾住她臀下矮凳,将她从背后拽到了正面。
裴照野笑道:“背后涂完了,该前面了吧。”
烛火照在他赤裸的上身,打出极其鲜明的明暗阴影,像是骊珠作画时在笔下描摹的峰峦。
他的双腿将她连人带矮凳圈住,虽未碰到她一点,却有种山峦覆压而来,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前面你又不是看不见,可以自己上药了。”
“公主怎么还半途而废呢?”
裴照野捉住她手腕,将那只沾了药膏的手指摁在自己胸膛上。
“给你的新任宠臣赐宵夜一顿不落,现在用不上我了,连上药都只上一半,公主是不是有点太喜新厌旧了?”
他仿佛将骊珠的手指当做挑药膏的小棍。
骊珠闭着眼不肯动,他便自顾自拿着沾药,涂药,从左至右,从上至下——
白玉一样的指端只是无奈的、软软地蜷缩着,却任由他牵引,好像随便他放在哪里,她都不会抵抗。
心底某种饥欲在躁动,隐隐有抬头的趋势。
好一会儿,裴照野从艰难地压过那股口干舌燥的念头,用一旁的绢帕替她细细擦掉指尖药膏。
骊珠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睁开眼,对上那双浓黑眼眸。
他笑道:“多谢公主垂怜,有公主亲自上药,明日必定大好。”
骊珠一下子心软软的。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余光恰好扫过他脖颈处那一道极浅的血痕,虽然浅,却能想象当时的凶险。
他看不到这道伤,因而一直未曾上药,结了浅褐色的痂。
骊珠俯首轻吻了一下。
裴照野定定看她,脖颈青筋迸起。
她抬眼:“这些伤,我都记住了。”
悄无声息地,他将她的矮凳往前勾了勾。
“记住什么了?”
“有人不择手段,要取你和红叶寨的命。”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语调很轻:
“我是盐枭,红叶寨是匪贼,本来就是人人喊打,谁想除掉我们都不奇怪,何须大惊小怪?”
这不一样。
崔时雍想要除掉红叶寨,那是因为他是伊陵郡的太守,不论私心还是公心,骊珠虽不赞同,但知道情有可原。
但在背后给葭草渠提供重弩的人却不一样。
他与红叶寨,与裴照野,一定是出于某种私仇,才会如此赶尽杀绝,要把红叶寨全数歼灭,一个不留。
骊珠摇摇头:“不行,有我在,这次谁也不准再除掉你。”
……这次?
裴照野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她口中,还有上一次似的。
他看着她认真得近乎执著的表情,裴照野倏然笑了起来,轻声细语地,简直像在蛊惑她。
“那你还漏了一处伤。”
骊珠睫羽颤了颤,被含住唇瓣抵上他舌尖坚硬银环,轻轻挤入她口中,在舔舐声中缠绕着她的舌肉。
他似乎想要与她一起分享这时刻伴随着他的微妙痛楚,却偏偏吮得细致又耐心。
良久,唇齿在低喘中分开。
他抵着她的额头。
“记住了吗?”
骊珠已被他亲得脑子一团乱麻,他见状,笑着埋首在她颈窝内,贪婪地呼吸着她周身令人安心的馨香。
“没关系,”裴照野吻了吻她细腻颈子,低声道,“下次换个方式让你记住。”
第42章
……换个什么方式?
热息交织中, 骊珠的思绪有些缓慢,没太在意他这话,她更在意方才他说“漏了一处伤”是什么意思。
她漏了哪里的伤?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被他断断续续啄上来的吻打散了念头。
“……跟你商量个事。”他语气里带着点哄诱。
“什么事?”
“明日就要审丹朱的案子了, 对吗?”
骊珠被他亲得有点困, 裴照野却捧着她的脸, 正对他。
骊珠慢吞吞点头。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 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他微笑道, “明日红叶寨会去劫狱。”
原本昏昏欲睡的骊珠缓慢地坐直, 睡意全消地。
裴照野被她瞧得有点不自在, 摸了摸鼻子, 移开视线道:
“怎么不说话?”
他还以为她要么阻拦他, 要么会生气骂他,就像之前提起贩运私盐的事那样。
然而这一次她却似乎很冷静。
那双杏眼清凌凌地望过来,漆黑得像一盏上等墨砚。
“……我明白了。”
骊珠意外又不意外。
丹朱这次甘愿听从她的话, 没有一走了之,而是愿意等官府判个结果,是出于对骊珠救了姐姐竹清的感激, 也是对骊珠的信任。
然而她也是红叶寨的三当家。
只看当日丹朱出事, 保护骊珠的那五十多寨中弟兄不管不顾就要去救人的架势,便知丹朱在寨中威望,甚至超过身为二当家的顾秉安。
丹朱要是真被判处死,她手底下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骊珠又想了想,问道:
“但你以前不会这么激进,是因为葭草渠的事吗?”
裴照野指间挽住她的乌发, 垂下的眼帘掩下了眼中情绪。
“我从前以为,只要我固守虞山这片方寸之地,仰仗地势,凭借盐池,就能偏安一隅,庇护这些愿意追随我的弟兄——顾秉安说得没错,只要踏上了这条道,不进则退,要么被招安,要么造反,除了这两条路,余下的都是死,早晚而已。”
至少那个人一定要他死。
裴照野心底泛起一片冰冷哂笑。
他多清白,多高高在上,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岂会允许自己和一个出身低贱的草莽盐枭扯上关系?
所以才要连带整个红叶寨一并除掉。
或许他最想除掉的是二十年前的自己,然而他做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想把他惹出来的这场祸事一把火烧个干净。
可惜他没能烧掉。
真可惜啊,不管是现在,还是在那个古怪的梦里,他都失败了。
这或许是他人生中第二失败之事。
骊珠垂在膝上的手指缓缓收拢。
呼吸淤积在胸口,好一会儿,她才问出声:
“你已经选好了?”
他若真要劫狱,以后他们就是敌人——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一国公主与一个敢劫狱的反贼在一起,对他们两个人都是致命的。
骊珠道:“你我各有立场,我不能解决你的麻烦,也就没有理由左右你的决定,但我还是想提醒你,此路艰险,一去不回,君当慎思。”
裴照野瞧着眼前少女故作镇定,实则眼珠已经开始雾蒙蒙的模样,他眸色如夜潭,有粼粼月光漾开。
“我其实想选第三条路。”
骊珠眼睫忽颤,有些迷茫。
哪儿来的第三条路?
“不过,那条路似乎还没有准备好。”
他曲着的两条长腿缓缓收拢,将骊珠整个人往自己怀里贴。
身上冰凉的药膏已经干了,只有赤裸滚烫的身躯罩着她,恨不得将她的欲念和其他什么东西,一并烧起来。
“我也不想当反贼,到时候你父皇派那些个威武勇猛的大将军来杀我,我可打不过他们,好公主,你这么聪明,不如替我想个办法,帮帮我啊。”
他似笑非笑,像在懒洋洋地撒娇。
骊珠真是从未见过这么……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他明知道南雍将星凋零,满朝上下哪里能找出几个威武勇猛的大将军?
他简直就是故意嘲讽。
被摸着后颈的公主推着他胸膛,直起身来。
“你当不成反贼,只要我不给你这个机会就好了。”
骊珠双眼亮如淬火,带着点倔强的英勇。
“明日你等着看吧!我一定会救出丹朱!”
她一把将他推开,噔噔噔怒气冲冲走到门外,又扭头看他。
“顺便告诉你,这回是真吃醋了!”
门被哐当一声关上。
裴照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吟吟地瞧着她的背影。
片刻后,顾秉安踏入房中,此人眼珠一转,就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
“您向公主摊牌了?”
裴照野嗯了一声,又道:“寨子里准备如何?”
“都准备好了,明日判决出来前便会下山,若结果不利,随时行动。”
顾秉安又看了眼方才公主离开的方向,忍不住抿唇笑道:
“其实以公主的聪慧,转头就能想明白,山主这么做,也是不想让她独自承担朝堂上的压力而已,若红叶寨劫狱,便可推说公主只是受山匪劫持逼迫,并非自愿。”
反正他们红叶寨本来就与朝廷不对付,还怕多一个挟持公主的罪名?
裴照野淡淡道: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过。”-
骊珠本就少眠,昨夜裴照野的话更让她几乎一夜没睡。
但早上醒来不仅不困,反而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她问给她梳发的玄英:“医官去过太守府了吗?崔时雍还是称病闭门谢客?”
前几日骊珠便觉得不对劲,他这一棍子挨得未免有点太重了。
现在才回过味来,崔时雍是在装病。
玄英答:“正是,这位崔使君,大约是不想淌这趟浑水。”
骊珠恨恨道:“遇上容易得罪百姓,吃力不讨好的案子,就想往后退了,原来他这个百姓心目中的好官就是这么当上的。”
前厅传来喧哗声。
长君匆匆入内,禀告道:
“公主,前面升堂了。”
“知道了。”梳洗完毕,骊珠起身道,“我们出发,去太守府,长君,你留在这里,届时待时机恰当,就如我昨日交代你的那样做。”
“长君明白。”
骊珠一行人从官署后面的客舍往前院去。
还没到前面的正厅,便已经感觉到人满为患的骚动声。
今天开堂公审,许多百姓早早便围在官署外,只等林章开堂。
骊珠从正堂经过,恰好听到林章刚背完《大雍律》中的法条,申斥赵继强占良家妇女,按律当判具五刑。
——也就是先后施用黥、劓、斩趾、笞杀、枭首,最后剁成肉酱。
赵继当日被骊珠和裴照野先后踹了下身,早就只剩半条命。
他本以为父亲能像从前那样,替他把这些事全都摆平,这才吊着一口气,撑到今日,没想到当堂听到这样的宣判。
“区区五百石小官!你敢判我!我父亲是郡丞大人!!整个伊陵郡都是我父亲赵维真说了算!他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你胆敢——”
赵继面如金纸,哽住一口气,在草席上晕了过去。
林章喝道:“把他泼醒,带下去行刑。”
人群中霎时一片叫好声,唯有堂下候着的赵维真涕泗横流,痛哭不已。
“郑竹清,”林章道,“你是苦主,理当去观刑。”
郑竹清却只是抱住身旁被缚的妹妹。
她还在养伤,面色苍白,身形瘦小,却仍死死抱着比她强壮高大的妹妹。
“决曹大人已判他重刑,替民妇伸张了冤屈,他既将死,便是无关紧要的人,民妇只想问大人,要如何判我妹妹?”
人满为患的官署瞬间静了下来,赵继的哀嚎声不断回荡。
林章掌心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瞥了一眼从旁经过的骊珠。
“国有国法,按律,郑丹朱闯入梅府,屠杀梅府夫妇及其儿子梅常平,理当施以笞刑一百,绞杀弃市……”
说到最后,林章的声音越来越小,官署内围观百姓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什么狗官!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就是!难道梅府的人死了,他们做的事就不作数了吗!”
“我听说郑竹清曾将此事告到官署,这些狗官却看着赵维真的面子上置之不理,要不是有郑丹朱这么一个妹妹,今日死的就是郑竹清了!”
郑竹清抱着丹朱亦是涕泪满面:
“梅家上下草菅人命的时候无人理会,赵家父子官官相护你们也装聋作哑,我妹妹被逼无奈替我报仇,你们这些做官的便跳出来断案了!这老天简直好不开眼!”
人声如沸,简直快把堂上的林章置于锅中煮了。
林章虽早有预料,但仍然忍不住开始脚抖。
他朝清河公主的方向投去求救目光。
骊珠朝他遥遥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又转过头对玄英道:
“我们走快些吧,这林章果然是个不经事的生瓜蛋子,动作迟些,我真怕他当堂撂挑子。”
玄英噙着笑,忙扶着骊珠坐上轿撵。
不止是官署内人满为患,就连走在长街上,也能看到无数人在朝官署的方向张望,四周茶寮酒楼,飘来的全都是今日开堂公审的话题。
甚至还有酒楼在弹唱骊珠所做的《金兰赋》。
诗赋中写了一对姐妹,从幼时一同长大,到妹妹落草为寇,姐姐成亲嫁人,本是一对并蒂花,命途却迥然相异,碍于世俗眼光数年不得相见,但心中仍然彼此牵挂。
再次相见时,姐姐却险些遭奸人迫害,婆家屈打,差点命丧黄泉。
歌伎悠扬哀婉的嗓音如泣如诉。
正是官吏无心正法,百姓有口难言,才逼得良善者提刀,替这不长眼的老天行道。
看着街上盛况,玄英道:
“公主那首《金兰赋》如同及时雨,要是没有这首诗赋,此事绝对无法这么快传开。”
骊珠却心道:
要说这都是《金兰赋》的功劳,那倒未必。
这首朗朗上口的曲子,郑家姐妹的案子,不过是干草堆里的一颗火星。
天下百姓受这些贪官污吏欺压久矣。
如今,借着天时地利人和,积压已久的民愤,终于撩起了一场大火。
骊珠的轿撵停在了崔府门外。
陆誉上前叩门,然而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府内却毫无动静。
他问:“公主,要破门吗?”
骊珠迟疑了一下,好歹也是太守府邸,二千石的官员,她这样破门,影响会不会不太好……
身后屋檐上忽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要我等着看吗?公主。”
骊珠与其他人齐齐回头。
初冬天色晦暗,并不明朗,屋檐上立了十来个黑衣匪贼。
为首的那人身着孔雀蓝间玄黑的袍子,难得戴上了那顶与骊珠初见的怒猿面具,长身而立,挺拔如松。
他单手按剑,嗓音含笑:
“那位林决曹瞧着不像是个能顶得住事的性子,公主,你动作再慢些,我手里的剑,可就不知道会砍到哪位朝廷命官的头上了。”
骊珠一听这话,那还了得。
铮——!
陆誉错愕地看着突然拔剑朝门闩砍去的少女。
伴随着碎木落地声,骊珠有些咬牙切齿道:
“陆誉,给我把门踹开。”
这都什么时候了,崔时雍还敢装死。
想得到美!
他不想淌这趟浑水,坏了自己的名声,她就把浑水引到他家里去。
“你们留在外面,我一个人进去。”
骊珠提着一把沉得手酸的剑,在崔府众人震撼慌乱的目光中,径直杀去了崔时雍的院子。
彼时的崔时雍正在喝汤药。
药还没送到嘴边,公主的剑端便已横到了他眼皮底下。
骊珠呼吸急促,却眼眸清亮,她道:
“元嘉年间有一桩旧案,男子为母弑凶,上达天听,轰动一时,最终却判得无罪释放,有此前例,今日也可循此例,判郑丹朱无罪。”
“若是成了,你崔时雍便可扬名天下,若是不成,也仍然是百姓心中为民伸冤的清官好官,崔使君不想做红叶寨山主做不到的事吗?今日我给你这个机会,只看你敢不敢做。”
一双浑浊双目定定瞧着她,药碗震荡,泛起涟漪层层。
与此同时,官署外义愤填膺的人群中,传来小宦官的朗声高呼:
“这林决曹不过是个六百石的小官,他哪儿会断什么案!不如去寻槐阳巷的崔时雍崔使君,那位才是咱们伊陵郡的青天大老爷!”
屋檐上,裴照野看着长街尽头浩浩荡荡而来的百姓,无声地笑了下。
他就知道。
兔子就是不戳不咬人啊。
第43章
熙熙攘攘涌来的百姓, 很快将崔府门外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对伊陵官场内的争斗其实一概不知,只知道太守是一郡之主,是大官,有了冤屈, 自然要找最大的那个官伸冤。
于是一口一个“崔使君替百姓做主”“请崔使君去救救郑女吧”。
崔时雍虽出生于四世三公的离阳崔氏, 却一生政绩平庸, 何时有过这样被百姓簇拥着,期盼着的时刻?
“……诸位莫急, 崔某即刻便去, 定当竭力而为。”
崔时雍胡须花白, 眉眼宽和, 此刻眼眶泛红, 满面悲悯之色, 不知情的路人瞧见, 俨然就是一位爱民如子的一郡之主。
见百姓们簇拥着崔时雍走远,玄英默默摇头:
“如此因利而动,与贪官何异?只不过贪官贪钱, 他贪名声,于民无半点益处,实在是尸位素餐之辈。”
玄英看向身旁的公主。
“不过, 也多亏伊陵太守是这样平庸无才的人, 公主才能更好掌控伊陵郡。”
骊珠正警惕注视着对面屋顶的裴照野,生怕他有半分异动。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玄英说了什么。
她错愕道:“我为什么要掌控伊陵郡?”
玄英笑容微微凝滞:
“……难道公主不正是因为打着这个主意,才如此大动干戈,连丹朱姐妹都一并利用了一场?”
“我只是想要崔时雍答应我开仓放粮,赈济雁山饥荒啊。”
骊珠无比震撼地瞧着她,眼中甚至还有一丝委屈。
“而且, 丹朱不是一直不好见她姐姐吗?这样闹一场之后,日后丹朱也能坦坦荡荡地与她姐姐来往——玄英,我在你眼里是这么坏的人吗?”
公主紧抿着唇,唇角下垂,一派可怜模样,看得玄英哭笑不得。
难怪她说公主为何突然开窍,放开手脚弄权干政。
原来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玄英半揽着骊珠,将她扶上轿撵,安抚一番,又在临行前补充了一句:
“……即便公主想将伊陵纳入掌中,为此不惜利用旁人,这也不能叫坏。”
骊珠眨眨眼:“这还不叫坏?我若是个皇子,这便是割据一方,下一步我父皇就得怀疑我是否要谋夺他的皇位了。”
玄英随行在轿撵一旁,状似随意道:
“那也不叫坏——只能叫有野心而已,公主熟读史书,岂不知朝政颠倒,宦官弄权,天子威令不行,下一步群雄并起是常事,连那些无知草莽都敢肖想神器,公主想一想,怎么能叫坏?”
“玄英,”骊珠沉默了一下,“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只可以跟我说,不能让别人知道。”
玄英笑道:“自然只会和公主说。”
他们说话真是太吓人了。
裴照野张口闭口就是造反,现在连玄英都开始说什么肖想神器。
骊珠的心一时跳得极快。
她抬头,看着前方崔时雍的背影,想到方才在内室与他的那场对话。
——臣一生愚钝,未曾替百姓做过半件实事,如今垂垂老矣,思之悔极,公主赐臣良机,臣感激涕零,必定倾尽全力,襄助公主。
好像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是那个意思吗?
可她只是想借点粮啊。
等等等等。
骊珠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怀中的铜虎符。
有兵权,有一郡太守的全力襄助,她还在到处调粮。
……这好像也不能怪玄英多想。
一股莫大的恐慌笼罩在骊珠心头,若不是她坐在轿撵上,只怕双腿都要软得站不直。
宫里的人也会这么想吗?还有父皇,父皇……
骊珠想到了那张总是慈爱望着她的面庞。
那张脸在她脑海中扭曲,和史书中那些忌惮儿子造反,反目成仇,痛下杀手的皇帝重合。
父皇也会这么想她吗?
骊珠一想到这种可能,又有点想哭了。
心乱如麻之际,崔时雍已经在百姓的夹道欢迎中踏入官署。
闹着要辞官的那些官吏,此刻亦在人群中冷眼围观。
他们岂不知崔时雍的本事?
没想到还是会淌这趟浑水,他不是最重视自己的官声了吗?
然而一开口,听到崔时雍提及元嘉年间,那桩为母弑凶的旧案,在场众人无不齐齐变色。
“……元嘉年间,那时淮北有一男子,其母被人抢劫财物后杀害,官府无能,一直未能抓到凶手,倒叫这男子亲手破了案,将凶手送往官府。”
“谁料凶手买通掌刑狱的官员,从轻而判,免于绞死,那男子气不过,待他出狱那日亲手杀了凶手,替母报仇。”
崔时雍在众人瞩目之下,徐徐道来:
“当日之案,朝堂上数日争论,有人认为律法不可破,杀人者死,若人人都为私仇杀人放火,还要律法有何用?”
“然而,法不外乎人情,郑丹朱与当日那名男子杀人,非为自己,而是为了亲人复仇,郑竹清曾投告衙门,却投告无门,这才酿出恶果,罪责不在杀人者,而在于渎职枉法的官员,是他逼得良善者提刀,替自己,替家人讨个公道!”
林章也在此刻起身,对崔时雍恭敬见礼:
“多亏太守大人及时提醒,既然有此旧例,有例可循,那就好判多了。”
堂下赵维真听着这番说辞,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那些叫好声简直如同催命符,一阵阵拍来,将他一步步往死路上推。
赵维真道:“崔时雍,我乃一千石的郡丞,你想让堂上这小玩意儿判我死罪绝不可能,我的命,只有朝廷能……”
“自然要向朝廷上书陈情!”
崔时雍那双浑浊青白的眼,倏然投向门外来看热闹的官吏们。
朝中谏臣这几日参公主乱政的事情,连他也有所耳闻。
正是公主在顶着压力,以兵权压制赵维真一党,今日才能这么痛痛快快地杀上一场。
清河公主绝不能倒。
崔时雍忽而道:
“不只是我,我与林章林决曹,还有其他六百石以上的官员,都会联名上书,还郑氏姐妹一个公道,也将那些不作为的官员一并罢免!”
迎上四周百姓们的期盼目光,这些官吏们顿时意识到不对。
什么意思?
这岂不是说,他们要么联名上书,要么成为被联名上书罢免的那个?
他们之前辞官,只是碍于宛郡覃氏的威名。
官场内人脉关系错综复杂,今日他们给了覃氏面子,就算辞官,凭借覃氏随便引荐一二,再起不难,说不定官位还更高。
但现在,郑氏姐妹的事闹得如此大。
要是再被崔时雍这个太守上书朝廷痛斥,官声就坏了,日后还如何做官?
“……太守大人说得对,上书,一定上书。”
“对对对,如此大的冤屈,要是不替百姓伸冤,还有何颜面忝居此位……待会儿我便回官署起草文书!”
有一个人跳出来,余下的人也纷纷随之而动。
此时也不提什么辞官了,简直争先恐后,恨不得立刻回官署为民排忧解难。
堂上的林章有了太守作保,也终于敢放开手脚去判。
裴家兄弟,逼良为娼,替官员行贿索贿,替世族侵占田地,杀人无数。
统统处死。
赵维真一党七人,贪贿纳奸,结党营私,敛财无数,手上也颇多人命官司。
虽不能由他来杀,但林章这几日挑灯夜战,与同僚写好的卷宗足足能装上一整车。
届时送往雒阳,判不死他们。
城中百姓如何知晓其中曲折?
他们见郑丹朱当场解枷释放,赵维真一党全数下狱,只将众官全都视作为民发声的好官。
一时间人心振奋,赞颂连连,呼声不绝。
竟一副官民一家,鱼水情深的场面。
丹朱看着给他解枷的长君,笑盈盈道:
“我方才听到你在外面喊话的声音了,平日说话细声细气,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话这么大声……是为了我吗?”
小宦官憋红了脸:“我是为了公主。”
“为你家公主那是自然,就没有一点点为我?我不信。”
丹朱偏头直勾勾瞧着他。
长君:“……”
完全招架不住的少年落荒而逃。
郑竹清拍了拍丹朱的手背:“怎能对公主身边的人无礼。”
丹朱龇牙一笑:“不觉得很好玩吗?跟他家香喷喷的公主一样好玩,可惜我又不能玩公主,只能玩他了。”
“……你想玩谁?”
还坐在地上的丹朱昂头一瞧,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嘿嘿,山主,我都说不用劫狱,公主既然让我去蹲地牢,肯定就能把我捞出来,听说公主还给我写了诗赋?这么好?公主是不是都没给你写过啊?”
裴照野:“……顾秉安,给我拿柚子叶抽她。”
早备好柚子叶的顾秉安忍俊不禁上前。
丹朱解枷出狱,红叶寨上下俱是一派喜气洋洋。
还不是靠他们劫狱劫出来的,而是大摇大摆,从官署正门走出来的。
众匪满面春风,站在官署门外,都商量着今晚要在红叶寨大宴一场。
“山主,”有人小声对裴照野道,“您说咱们要是请公主来赴宴,公主能赏脸不?”
裴照野睨他一眼,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笑意有些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背后骂公主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旁边几人顿时讪笑。
之前……之前他们那儿知道这娇娇弱弱的公主真能靠得住?
“就是因为说过几句坏话,这不是才要给公主赔罪吗?”
“公主要是真赏脸来,我老赵先自罚三坛!”
“那我五坛!”
“诶——怎么都没瞧见公主的人影?公主去哪儿了?”
众匪张望起来,裴照野却没理会他们,逆着人群朝某个方向去。
果然在城内粮仓处,见到了那个披着雪白斗篷的身影。
太仓令正按骊珠的吩咐,开始盘点粮仓。
骊珠正把手埋进粟稻里,翻来翻去,摸来摸去,满脸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太仓令说,城内两处粮仓,加起来大约有一百多万石粮,具体数目还需要清点,待清点结束,便随时都能调动。
她的粮。
金灿灿,白花花的粮。
两百多万石呢!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裴照野的声音忽而响在她身后。
骊珠回头,见他从她右肩上方靠了过来,偏过头,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瞧着她。
“见了粮食两眼放光,简直跟老鼠一样。”
骊珠嗔怒:“你敢说我像老鼠?”
“不敢,还是我比较像。”
“……你怎么像了?”
年轻匪首垂下目光,朝她裙裾下方露出的一截鞋面望去。
“你说呢?”他笑吟吟问。
“……”
骊珠立刻将脚缩回了裙摆下。
见她摸了半天粟稻,摸得满手是灰,裴照野带着她去外面的河边洗手。
“你真要借粮给绛州赈灾?”
骊珠嗯了一声:“你觉得不好吗?”
上次她便听裴照野与顾秉安闲聊时提起,说雁山那些起义军已经初具规模,短短一个月时间,就聚集起了五千人。
按这个速度,恐怕这个冬天还没结束,他们就能拉起上万人的队伍。
虽然都是些乌合之众,但这上万人一旦起势,就如同蝗虫,很快便会冲击绛州,还有与绛州接壤的鹤州、云州两地。
裴照野替她洗了手,用帕子替她擦干。
“没什么不好的,我觉得很好,你想做就去做。”
骊珠却有些迟疑了。
“可是……”骊珠想起今晨玄英对她说的那些话,“如果我下令赈灾,会不会……有收买人心的嫌疑?”
裴照野掀起眼帘。
这么快就意识到了?
之前不还一无所察吗?
他状似意外:
“怎么会,雁山起义军要是真成了规模,再加上绛州本地的薛氏一族,万一联手,岂不成了大患?你只是为了南雍的江山社稷着想而已,怎么会是收买人心?”
裴照野这话说在了骊珠的心坎上,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是……”
骊珠忧心忡忡地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小声道:
“今日我说我要来粮仓,崔使君便把他的官印给我了,意思是要调多少粮,我自己做主,不必请示他。”
她捧着这枚能够统辖一郡的印信,怀中揣着能调令三千守备军的铜虎符,却好像拿到了烫手山芋一样不安。
“怎么办?”骊珠昂着一张白净小脸,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我父皇要是以为我想造反怎么办?”
她从来就没想过这种事。
但现在好像就莫名其妙的……具备了这么做的所有条件。
裴照野定定看着她。
“如果真的这样,你会为了向你父皇表忠心,放弃伊陵,放弃雁山,将这些事全都抛在脑后,回雒阳继续当你父皇的小公主吗?”
“当然不会!”
骊珠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要是放弃,只有一个下场,就是变成亡国公主,然后给自己选个漂漂亮亮的死法。
哦,不对。
这一世裴照野肯定不会入雒阳做官。
可能在变成亡国公主之前,她会先被沈负送去北地和亲,嫁给乌桓单于。
骊珠坐在河边的矮石上,发丝被水面上的寒风扯得凌乱,但她却在沉思中无暇顾及。
太傅自幼教导她忠君爱国,她当然不想变成旁人眼中的乱臣贼子。
可有的事,必须去做。
哪怕声名狼藉也要去做。
老天既然给了她重生一次的机会,她承了这份天命,便不能看着南雍在一次沦陷在北人的铁蹄下。
万语千言涌上心头,骊珠目光炯炯,汇成掷地有声的一句:
“我,绝不要嫁给五十岁老头!”
骊珠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的名声重要,父皇也很重要,但想让她因为这个就去嫁五十岁老头,绝不可能!
……先做再说吧!
裴照野眉头轻蹙,眼珠幽黑。
哪儿冒出来的老头?
娶她?
什么玩意儿。
傍晚天色渐渐黯淡。
伊陵郡境内,大街小巷议论今日案件的同时,骊珠已经乘着红叶寨派来的小船,与玄英等人一同朝山上寨子而去。
走时还是满山红叶灿如霞光,再回来时却恰逢伊陵初雪。
鹅毛大的雪花,飘飘扬扬,落满山涧。
沿途岗哨挂上了红灯笼添喜气,寨子内众人亦是忙着杀鸡宰牛,搬运酒坛。
好热闹。
和宫中宴饮完全不一样的气氛。
甚至席上还有一群汉子角抵助兴。
冬日寒风阵阵,这些年轻精壮汉子们却半点不畏寒,在风雪中拳拳到肉的缠斗,扭打,击打声惊心动魄。
玄英是宫中礼官,见如此野蛮的画面,眉头紧拧。
陆誉喝了两碗酒,兴致渐浓,竟也除了上衣,与寨中壮汉较量起来。
骊珠看得目不转睛。
“……好看吗?”
阴恻恻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廓响起。
骊珠扭头看他,眉眼含笑:
“好看啊,我的陆誉已经连胜你们十人了,怎么不好看?多给我争气。”
“……”
正要起身的裴照野被骊珠拽住腰间革带。
“你不行,你受伤还没大好,不可以去。”
“没好一样能赢他。”他不屑。
骊珠定定看他一会儿,忍不住笑:
“我知道你会赢,可是我会担心啊。”
夜雪簌簌落在案上酒盏中,裴照野蠢蠢欲动的好胜心被她这一句压了回去,目光却忍不住频频投向她。
寨子里悬着大片大片的红灯笼。
灯光映在她瓷白细腻的脖颈上,泛着一层光晕,像一尊小巧精致的神像。
“公主——”
丹朱抱着一大坛酒而来,脚步已有些不稳,面色更是红如猪肝。
“多谢公主救命之恩!我丹朱……嗯……算了!都在酒里!”
说完便抱着酒坛给骊珠倒了一盏,余下的全都咕咚咕咚灌进自己肚子里了。
骊珠惊讶地眨眨眼。
她还第一次见女子喝酒如此爽快,不愧是丹朱。
裴照野伸手去拿她的酒盏:
“她是酒疯子,别管她,不爱喝就不喝。”
“那怎么行,”骊珠护着酒盏不让他拿,“这是丹朱给我倒的,就喝一盏。”
她在宫中也并非滴酒不沾。
虽说喝的只是果子酿的甜酒,但也是能喝几盏的。
丹朱这边刚刚敬完,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凑上前来。
既是诚心诚意想谢她这几次解了红叶寨的困局,又是想趁此机会,偷偷凑近瞧上公主几眼。
果然很美。
寻常男子站她身边,就跟奴仆似的不起眼。
也就只有他们山主坐在她旁边,容色还算相得益彰,并不失色。
不仅人美,还瞧得起他们这些匪贼,明明已经可以从这里脱身,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却还愿意屈尊与他们一同宴饮。
就连他们敬她酒,她也愿意抿一小口以表重视。
“还要看多久?”山主笑眯眯道,“眼珠子扣下来摆在公主案前,让你们看个够如何?”
醉醺醺的山匪们回过神来,抱着酒坛一溜烟地跑了。
裴照野回头看着双腮酡红的公主。
她还维持着那个端庄笔直的坐姿,然而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到了山匪窝还敢喝酒,你胆子还真大。”
骊珠望着眼前的热闹宴席,风雪从夜空飘落,缀在赤红灯笼上,红得鲜艳明亮。
她偏头:“这样看起来,好像我们的婚宴啊。”
裴照野凝视着她,胸中呼吸微滞。
“……你是真的醉了。”
就这点酒量还敢喝?
才喝了三盏而已,又不是什么烈酒。
骊珠摇摇头:“没醉啊,我清醒得很。”
她指向还在跟人角斗的男子:“那个是陆誉。”
指向被丹朱勾着脖颈灌酒的少年:“那个是长君。”
想指玄英,然而玄英此刻并不在,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圈,指向身旁眉目沉静的年轻匪首。
“你是裴胤之。”
他睫羽动了动,眉头不解地拢起。
“……你叫我什么?”
“胤之。”
她似乎有些困倦地垂下头,手指捏着他系在大腿上的黑色革带,一会儿解开,一会儿系上。
少顷,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眶里涌出。
“我很害怕。”
裴照野喉间发紧,她的话弄得他有些茫然,他弓着背,捧起她的脸轻轻擦拭。
“你是公主,你怕什么?”
“怕老头。”
裴照野一时哭笑不得。
“到底哪儿来的老头?是崔时雍吓到你了?”
骊珠又摇摇头,长睫上悬的眼泪坠在他手背上,滚烫得像炭。
他摸了摸她湿漉漉的脸。
“你是不是有好多心事?”
初雪一片片落下,压在枝头,覆满山野。
宴席人声鼎沸,他们这里却很静,静得能让裴照野听到她眼泪滴下的声音。
“你要说给我听吗?”他温声问,“或者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不哭。”
她吸了吸鼻子:“你可不可以不死。”
裴照野失笑:“我年轻力壮,还没成婚,为什么要死?那也太冤了。”
“成婚了也不能死。”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低着头,轻声道:
“没有人愿意帮我,你要帮我,他们都不喜欢我,你要喜欢我,永远都喜欢我。”
第44章
骊珠其实并没有大醉。
酒将她的意识割成碎片, 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但大脑却并没有混沌不清。
她还能想起一桩前世成婚后的旧事。
乌桓人滋扰边陲,挑衅南雍,裴胤之亲赴神女阙, 大败乌桓。
那是裴照野第二次亲赴神女阙, 宫里为这次大胜办了一场庆功宴。
已经继位的沈负不情不愿地问他, 想要什么赏赐。
裴照野垂首答:
“臣子为朝廷分忧是分内之职,无需奖赏, 若陛下执意恩赐, 那就请按雍朝例律, 加封您的姐姐为长公主吧。”
无论是公主还是长公主的名号, 都并非生而有之。
骊珠刚过百日, 便得封清河公主。
沈负十五岁继位称帝, 但在这之前, 明昭帝到死也没有给他加封王爵,更别提向天下昭告他的太子身份。
沈负深记此仇。
所以轮到他做皇帝,根本不愿给骊珠加封长公主。
听了裴照野的话, 少帝不置可否。
不仅如此,酒过三巡,他突然向众臣宣布, 要封他身边的中常侍为乡侯, 食邑六百户。
不封公主,不封功臣,却要加封一个宦官?
宴上一片哗然。
那时的骊珠面色如水,一语不发,任由或是取笑或是同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裴照野微笑着饮了一盏酒。
过了半个时辰,有小黄门跌跌撞撞入内通禀, 称刚刚受封的乡侯,竟在荷花池内自尽而亡。
还留下一封遗书。
自称卑贱之身,不堪大任,有负皇恩,愿自裁谢罪。
满堂死寂中,出去醒酒的裴照野缓步踏入殿内,臂弯还垂着几支犹带露水的荷花。
仿佛并未察觉到周遭凝冻的气氛。
衣袂溅血的太尉大人款款步入,垂衣拱手,将荷花送至公主面前,笑道:
“途遇此花夜放,正配吾妻,故折来相送。”
翌日,宫内加封清河公主为长公主的旨意,与裴照野血染宫闱的消息一并在整个雒阳城疯传。
因为这件事,裴照野在朝野内外遭受了极大非议。
就连支持他的老臣也对他颇有怨言。
那时连着好几日,骊珠都有些郁郁寡欢。
裴照野以为她是在怨怪他杀了那个中常侍,只无奈地摸着她的脸,说她太过善良。
但其实不是。
骊珠并不认为自己善良。
她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如何面对屈辱。
偶尔需要哭泣,比如面对覃皇后那样的施辱者时,眼泪可以尽快让她满意离开。
偶尔需要反击,但只有在别人挑衅的时候可以反击,且不可以过分,比如对待沈负。
当然,更多的时候,她只需要不做声地忍耐就好。
很多时候,她的不报复是一种无能,她的忍耐和宽恕也都是弱者的怯懦。
骊珠在心底唾弃这种品质,却又不得不依靠着这种本领,生存至今。
……要是她能像胤之这样就好了。
被醉意熏得有些朦胧的视野中,映出男人边缘清晰的下颌。
他鼻梁很高,折角处有异于南人的挺拔弧度,偏偏眉眼又浓的浓,淡的淡,盛着南人独有的多情缱绻。
但只是面对她而已。
很多时候,他做事有种极端的赌性。
十成十把握的事谁都会做,谁都敢做,他却敢做只有三四成把握的事,打仗上更是如此。
虽然嘴上时常劝告他,行事不要太莽撞求进,不要总想着毕其功于一役,这很危险。
然而,骊珠也很清楚,他吸引她的也正是这一点。
那些被这座宫廷扼杀的、从不允许出现在她身上的攻击性,在他身上得到了极大的发挥。
她在背后看着他。
看着他替她激进、果决、绝不思考后路,替她锋利,替她尖锐。
可是……
即便如此,骊珠偶尔也还是会有一种微妙的不得满足。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又做不到。
没有他,她什么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骊珠喉间发酸,某种得不到纾解的情绪堵在她的心口,只能从眼眶里涌出。
裴照野被她哭得简直没有半点办法。
那颗小小的头也不知道怎么装下这么多水,说淌就要一口气淌个干净似的。
“会帮公主,会永远喜欢公主。”
他心口有微微刺痛的痛楚,抬手一点一点擦净她的脸。
“……但你先告诉我,我是谁?”
那双漆黑眼珠里带着点哄诱意味,可惜骊珠此刻压根分辨不出来。
“你是胤之啊。”
她涕泪未干,但提到这个名字,杏眼里含着笑。
她看起来自以为自己答得很好。
裴照野眸色沉沉,大掌轻抚过她的鬓发。
他又问:“胤之是谁?”
“是你啊。”
“不是问这个。”
“那是问哪个?我好渴,给我喝水。”
裴照野扫了眼案几,递到她唇边。
骊珠咕咚灌了一大口,然而舌尖却传来辛辣口感。
“……这不是水!”
裴照野弯唇:“是吗?可能拿错了,喝这个吧。”
骊珠接过来又喝。
“……这怎么还是酒!”骊珠大怒。
“错了错了,这个才是水,喝吧。”
骊珠这次终于长了个心眼,又闻又舔,确认真的是水,才喝进肚子里。
然而她已经被骗了两盏酒,这回是真的醉得不辨东南西北。
这一醉,醉得骊珠心中百感交集。
“为什么你可以做到,我却做不到?”
她目光真挚地问他。
“你指什么?”
骊珠的手指拂过他紧绷的大腿,握住他腰间剑柄。
“我一点也不善良,我也想杀人,只是我杀不了。我小时候其实也有过大逆不道的念头,只是我翻遍每一页史书,字里行间都告诉我,这不可能,这办不到,所以我再也不想了。”
好一会儿功夫,裴照野才从她这些没头没尾的话中听出一点端倪。
看来今天是真的吓到她了。
简直像是惊弓之鸟,脑子里蹦出哪句说哪句。
他道:“你叫我多读点书,我看你倒是书读得太多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的那些书里写的东西,不也是人一点点琢磨出来,做出来的?没人做过的事书里不会有,但谁说就做不了了?”
骊珠偏头看他。
若是清醒的时候,她听了这话或许笑笑就算了。
然而此刻她看着这张年轻、锐利、简直无所畏惧的面庞,仿佛也被他所感染。
“我想做的事,都能成真吗?成不了怎么办?”
裴照野毫不迟疑:“我说能成,你就能成。”
骊珠晕乎乎地想,难怪她父皇喜欢那些嘴甜的宦官。
谁不爱听这种谗言?
就算知道是假的,可真的很好听啊。
骊珠感觉自己的胸腔一下子鼓鼓的,灌满了一种奇异的豪情与希冀。
“我要——”
裴照野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你要什么?”
骊珠:“……我要写字!”
“……”
喝醉酒的骊珠一时来了文人兴致,非要裴照野立刻给她找竹简找木牍来。
红叶寨里想找到刀斧不难,要这个却属实不易。
好在还有顾秉安,勉强替她找齐了笔和墨,骊珠很满意。
没有竹简木牍也不要紧,她的视线落在那几个角抵的汉子身上。
去膳房命人被解酒汤的玄英赶回来时,见到的便是骊珠非得要在那几个汉子身上题字的一幕。
如此荒诞失礼的举止,却没人拦她。
一众山匪围在一起,看公主提笔在那人后背上写写画画——
“这写的啥啊?”不识字的山匪问。
骊珠指着那四个字,目光坚定:
“精、忠、报、国!”
山匪们:“……”
“好!”顾秉安第一个带头鼓掌,不明所以的丹朱随后跟上。
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掩着唇在一旁闷闷发笑。
玄英简直不忍细看这场闹剧。
她连忙将半醉的长君叫过来,将骊珠背起,又问及今晚安排的住宿。
裴照野道:“就住她之前来时住过的那个院子。”
听起来是个独立的院子,玄英安心许多。
“让诸位见笑了,我先带公主回去休息,还请山主继续宴饮,不要扰了诸位兴致。”
裴照野微笑颔首。
两人护着骊珠回到小院。
院子还是骊珠离开时的模样。
玄英环顾四下,看到那些华丽奢靡但毫无审美的陈设,简直觉得眼睛疼。
长君问:“要备水沐浴吗?”
“公主太醉了,沐浴就不必了,你寻一套干净寝衣,我替公主擦一遍身子。”
“好……咦?这不是我们之前被抢走的箱笼吗?怎么又送回来了?”
长君打开翻了翻,除了那些药材消耗了一些,别的似乎一点没少。
就连公主最喜欢的那只金步摇,也摆在上头呢。
玄英若有所思道:
“那位山主果然……算了,既然箱笼回来了,公主平时爱用的花露也找一找,酒气难消,不除干净,公主也睡不好。”
“知道了,那我先去打水烧水。”
两人的对话声从内室飘出,落入屋檐上的男子耳中。
裴照野翘着腿,望着头顶深蓝夜幕上的弦月,耐心等候他们离开。
有些事想要弄明白,没有比今晚更好的机会。
那个红叶寨覆灭的梦……
梦的最后,他不再是红叶寨的山主,他杀了裴家二房一家三口,顶替了裴绍的身份,还说要扛起裴家的门楣。
而乘船从雒阳来到此地的公主,在见到他的那一日就说——
她是裴胤之的未婚妻。
还有,那一封写着裴胤之名字的举荐信。
这些疑惑在他心中盘桓良久,只是千头万绪,未曾理清,直到今日她醉酒失言,望着他一口一个“胤之”。
烛火吹熄,门扉阖上。
漆黑身影如燕子般荡入内室。
幽幽夜色中,只余幽微酒气,四处漂浮着清甜馥郁的花香。
骊珠并没有睡着,她乌发半干,散落在被衾间,半梦半醒地感觉到似乎有人走到她床边。
黑影在她榻边站定。
“……胤之,你怎么还不去沐浴啊。”
骊珠慢吞吞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阖上。
“好大的酒气,不洗干净不准上榻。”
“……”
柔柔的嗓音落在他耳中,泛起无数涟漪。
裴照野没有父母,没有见过寻常夫妻私下该如何相处,但在他想象中,大约也就是如此了。
他缓缓蹲下身,握住她松松垂在榻边的雪白手腕,轻轻揉捏。
“洗干净,就可以上公主的榻了?”
骊珠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又低声问:
“你是不是累了?”
裴照野眉眼舒展,凝视着她的睡容,前所未有的柔和。
“有一点。”
“……那算了吧。”她闭着眼往里挪了挪,嘟囔道,“就这一次,下次不许了。”
他摸了摸她被半湿的鬓发:
“不用,待会儿就去洗。”
裴照野还记得自己是来套话的。
然而,看着她酡红的面庞,微微翘起来的唇瓣,裴照野发现自己实在不是个东西。
一旦觉察到她有可能早就认识他,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隐忍多时的贪欲如开闸的洪水,滚滚倾斜而下,将他的眼神与身体搅得难以平静。
“公主?”
骊珠含混地嗯了一声。
他嗓音很低的蛊惑:“先亲一下再去。”
快睡着了的骊珠乖乖起身亲了他一下,倒头继续睡。
她哪里知道,她这完全是引火上身,下一刻,炽热的呼吸和吻便欺了上来。
柔软的舌肉勾缠着耳廓,暧昧水声占据她的所有听觉。
一只宽厚手掌穿过她的侧脸,插进乌发中,将她半抱入怀,缠绵而克制地从耳垂一路吻到脖颈。
“这里也可以亲吗?”
他从她怀中掀起眼帘。
眼尾动情,他的唇在吮舔中泛着艳红色,有种昳丽的色泽。
雪白脖颈松软地垂在他臂弯里,困倦和醉意令骊珠无力睁开眼,只能含糊不清地嗯嗯噫噫。
“那就好。”
穿着银环的舌尖勾舔过,骊珠浑身颤了颤,空气变得有些稀薄,她呼吸越来越急,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
“……不要了,我好困。”
“再亲一会儿好不好?”他的语气温柔如水。
然而只有骊珠知道,他亲得越来越过分。
空气逐渐升温,呼吸不成节律,裴照野整个鼻息都是她身上那种清甜又不腻人的味道。
闻得他简直快发疯。
“手……你的手……”
她用脚去踩他的臂弯,低泣着,却并不是难过的声音。
“不可以吗?”
他有商有量,很礼貌的样子。
“可以吧,因为不是其他人,是胤之,对不对?”
怀中的少女勾着他的脖颈,水润清亮的眼眸露出一个思索的眼神,片刻后,点点头。
“嗯,因为是胤之,所以可以。”
“……”
裴照野蓦然收回了手。
一瞬间,他的表情极其复杂。
第45章
停下来了。
汗涔涔扬起的螓首缓慢垂下, 骊珠看向那只手。
粗粝,修长,指腹有茧,像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此刻沾着湿漉漉的水光。
胤之有这样厚的茧吗?
骊珠困惑地看着他的手。
下一刻, 那根手指贴在一双薄唇上, 眼帘垂下,他伸出舌头, 很欲地舔了一下。
浓黑眼眸扫向抖了抖的她。
“不可以吗?”
骊珠默默缩紧脚趾。
“不是什么都可以吗?”
他尾音里有不易觉察的不爽。
骊珠微赧:“……我今晚没有沐浴。”
“都这么香了, 洗什么洗, 柴火要花钱的, 公主。”
“……”
……胤之会这么说话吗?
骊珠想看清眼前的脸, 然而内室没有烛火, 只有一点窗外月色。
雪花簌簌吹拂在窗棂上, 炭火噼啪燃烧着。
“那……”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扣着他衣上银线,极小声道:
“那就做完再洗好了, 胤之,你平时不这样的,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
她确实太纵容“他”了。
内室暧昧的温度逐渐回低, 眸光在夜色中漾动。
意识到她口中的“裴胤之”或许就是他之后, 她从前种种奇怪的假设,试探,都有了缘由。
那不是假设。
离开红叶寨,去雒阳,去做官,或许还尚了公主, 这些都不是一场只有他能看见的梦。
对她而言,大概真的以某种方式真切存在过。
这太离奇。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梦,裴照野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种联想。
他亲眼看到了红叶寨的覆灭,他知道幕后主使是谁,设身处地,他更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么做。
那个人毁了他最重视的东西。
他后半生也会只为毁掉他珍视的一切而活。
只是,他半路起家,等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时,她是不是已经与覃珣成婚了?
没关系。
不重要。
他肯定还是会抢过来的。
如果不是这样,她又怎么会从雒阳千里迢迢来到伊陵,来到他身边?
只是,这样想——
裴照野看着她不自觉的亲昵,猜到两人曾为夫妻的狂喜,又以极快的速度如潮水褪去。
无处着落的嫉妒感侵袭而来。
他的眼神黑黢黢的,凑近咬住她的唇,舌尖侵入感极强地探进来。
他还不轻不重地捏捏她下颌,好像在催促她,再为他张开些,再容纳他更多些,让他侵占,让他填满。
“……啾……咕……”
他的喉结滚动着,毫不克制,亲出让骊珠面红耳赤的声响。
紧贴的两瓣唇分开时,勾出了一点银丝,他很轻地笑了下,眼底的欲几乎要满溢出来。
很快,他低下头。
鼻梁蹭了她一下。
垂在被面的手指无法承受地抓紧。
骊珠望着帐顶,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这和往常不一样。
柔软舌肉上嵌着什么,勾蹭着,存在感异常强烈,他没有半点技巧,丝毫不知循序渐进。
“……哈……”骊珠蓦然睁大眼,“……胤之……你先停……你慢一点……”
“嗯嗯。”他含糊地应,掌心温柔地抚。
但丝毫没有改变的意思。
这点倒是和平时完全一样。
裴照野还在慢慢探究,才刚要渐入佳境时,便听到她努力克制,却仍然变调的嗓音。
“这么快?”
他轻轻嘬了嘬,以做收尾,抬眼静静欣赏她此刻模样。
“不多享受一下吗?”
骊珠朝他丢来她腰下的枕头。
这还是他中途突然发现这样比较方便时塞下去的。
坐在脚踏上的裴照野起身,将已经完全浑身酥软的公主抱在怀中。
骊珠只穿了一件柔软寝衣,贴在他胸膛上时,被他衣上粗糙不平的纹绣硌得不太舒服。
她气喘未定,裴照野想低头吻她,却被她避开。
“……你……先去漱口。”
他笑:“公主自己的东西也要嫌弃吗?”
“漱口!”
裴照野随手拿起玄英留在榻边的水,灌了一大口漱口后,又含了半口,偏头渡给她。
骊珠昂着头,吞了一半,洒了一半。
“被子都湿了。”她扁嘴。
“不是刚才就已经弄湿了吗。”他无所谓道。
“……”
骊珠不想理他了,她觉得今晚胤之说话很奇怪。
快到亥时末刻,裴照野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他用屋里的炭火烧了点水,替她清理干净,又替她换了床被子盖好,蹲在炭火旁将弄湿的地方烤干,再换回去,免得玄英发现端倪。
忙完这些,再瞧她时,榻上乌发披散的少女已经睡着了。
裴照野在她榻边凝视她良久。
她眉眼舒展,长睫垂下,侧脸线条柔美娇憨,一副餍足后慵懒入眠的模样。
他吻了吻她的眼皮,轻声道:
“他再好,也是死人,他能让你快活吗?”
月色静谧,无人回应-
骊珠又是被一道嘹亮的鸡叫声叫醒的。
睁眼时,天刚蒙蒙亮。
按照骊珠往日的作息,这个时辰她便该起了。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她眼皮却沉得厉害,刚清醒没多久,翻个身又陷入了昏沉沉的睡梦。
中途,她还隐约听到玄英进来加炭的声音,然而仍旧没有力气睁眼。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终于被玄英摇起来。
“……公主以后不能再饮酒了。”
玄英一边替她挽发,一边道:
“这寨子里的酒可不是宫里那种甜酒,烈得很,一盏就够放倒您,公主就算再想拉拢寨中人心,饮一盏以表尊重就可以了。”
骊珠:“……玄英,你又把我想得好坏。”
玄英笑而不语。
内室炭火很足,骊珠还没更衣,坐在铜镜前,寝衣松散着,露出锁骨下的大片雪白。
骊珠忽而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
趁着玄英替她整理床铺时,骊珠偷偷拉开衣襟看了眼。
白的很白,嫣红的……也很红。
骊珠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什么。
她昨晚……
好像做了个春梦。
而且,梦见的好像还是前世的胤之。
断断续续的画面和言语涌上记忆,骊珠坐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双颊和耳尖瞬间红了起来。
这个梦也太……太……
骊珠心道,还好没有人能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太久没有……?
骊珠低下头,心情有点复杂。
对她而言,裴照野就是她的夫君。
晚上要侍候她睡觉,早上要侍候她起床,衣食住行,只要与她有关的,他无事不过问,无事不关心。
他死后两年,骊珠好不容易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
但重生后,对他而言,她只不过是相识没几个月的公主。
他不仅不愿意被她招安,而且还可以为了他红叶寨的弟兄们,随时都做好造反的准备。
……可恶啊。
她还半夜馋他身子,简直没有出息!
玄英正要给她脸上涂脂膏,忽而见公主正色道:
“先不急,玄英,你让长君替我打一盆凉水。”
玄英:……?
用凉水洗了洗脸,骊珠终于抛开了那些旖旎念头。
“外面好像很吵,”骊珠问,“他们做什么呢?”
玄英:“公主出去瞧瞧就知道了。”
披上一件箱笼里取出来的白狐裘,骊珠推开门,这才发现外面一片银装素裹。
昨夜竟下了一夜的大雪。
云色淡淡,晴日映雪,长君晨起时清出了一条道。
骊珠顺着这条道出了院子,往膳房的方向去,却见沿途有不少山匪正在搬木头。
“公主好!”
“……!”
一路此起彼伏的“公主好”,常常是骊珠还没见着人,先听见声音,吓得她一哆嗦。
玄英噙着笑:“虽说有些鲁莽,但又知道向公主问好,也不算无礼了。”
骊珠:“……要是嗓门能小一点,我会更高兴。”
踏雪走了半刻,终于遇到一个会温柔问候的身影。
一身青色布衣,乌发编成一股辫子从左边垂下,正是丹朱的姐姐郑竹清。
她正在给盖屋舍的山匪们盛饭装菜。
见骊珠来,忙放下手里的活向骊珠见礼。
“民女参见公主。”
“免礼免礼。”
骊珠上前扶起她,笑问:
“你现在就在红叶寨中住下了吗?”
郑竹清见公主口吻亲切,没有丝毫架子,似有些意外。
她答:“回公主,蒙山主不弃,我如今在寨中膳房帮忙。”
“可还习惯?”
“丹朱在寨中素有威信,大家知道我是丹朱的姐姐,待我也很尊重。”
从前做官夫人看似光鲜,但既要小心侍奉公婆,又要替夫君与其他夫人交际应酬,其中疲累,外人不可知。
哪里有借妹妹的光舒心呢?
只是丹朱总觉得,让她一个官夫人跟她一起落草为寇,是委屈了她。
见她所言似乎发自内心,骊珠也安心了。
“对了,他们这是在忙什么呢?”
郑竹清回头看了一眼,笑道:
“他们忙着给公主扩院子呢。”
骊珠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是裴照野的吩咐,细问才知,原来是裴照野身边那个仇二的主意。
仇二正在一旁的棚子里吃饭,见骊珠来了,他上前一拱手解释道:
“……公主随行不是有十几名女婢,还留在城里的官署内吗?寨子里倒是有空屋舍,不过都是和底下的兄弟们混住,多有不便,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在公主的院子后头扩一扩,住起来更方便,山主也同意了。”
骊珠眨眨眼:“可是……我也不一定一直住在这里……”
其实不是不一定,是肯定不会。
仇二愣了一下,挠挠头:
“嗨,忘了,就是,公主咋可能一直住咱们寨子……肯定还是要回宫里去的,那,就把咱这儿当个那什么,行宫呗,没事儿的时候来住住就行……”
说到最后,仇二自己也觉得不切实际。
人家放着那么多皇家行宫不住,怎么会来住他们这儿的茅草屋?
莫说是公主,恐怕连公主身边的女婢也瞧不上。
“好呀。”
仇二意外地抬头,对上一双笑眼:
“那得辛苦诸位盖得结实些,行宫可不能漏雨。”
“肯定不漏!”仇二信誓旦旦。
不远处,倚坐在窗边的裴照野听到两人对话结束,骊珠与身旁女官笑吟吟地往食舍行来。
“——住茅草屋也这么开心?”
跟裴照野对上视线的一刻,骊珠的笑容微微凝滞。
昨晚的梦又涌上回忆,清晰得宛如真切发生过,骊珠心虚地移开视线。
“开心啊。”
她状似平静地坐下。
“行宫再好看,又不是特意为我建的,但茅草屋是我凭本事挣来的,当然更开心——对了,这笔钱,包括他们的工钱和伙食,都由我来出,绝不亏待他们。”
提前到膳房的长君奉上午膳,骊珠没吃早膳,用得很香。
裴照野默不作声地看她。
“公主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说什么?”骊珠奇怪地看他一眼,“待会儿我要去一趟官署,这个倒是要跟你说。”
“没别的?”
裴照野微微挑眉,指尖在案几上慢吞吞地轻叩。
“昨夜……”
骊珠被汤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涨红脸。
“昨夜我见公主喝得酩酊大醉,还非要在人家身上题字,不知道回去之后有没有身体不适?”
“——我还在人家身上题字?”骊珠愕然瞪大眼。
他顿了顿,道:
“公主都不记得了?”
骊珠茫然地摇摇头。
他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具体如何,骊珠真是半点记不得了。
“我……那人可有不悦?我要不要赏他点什么?”
“公主御笔往他身上题字就是赏他了,还赏,爽不死他。”
裴照野淡淡道。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见骊珠继续低头吃饭,面上并无异色,裴照野这才确定,她是真的不记得昨夜卧房里发生的事了。
原来她喝醉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偏头撑着下颌,眼珠很黑。
骊珠缓缓抬头:“你怎么又……?”又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只是坐在这里吃饭,什么都没做,怎么又好像要用眼神扒她衣裳一样。
裴照野先是不解,随后才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难怪有时候,她好像格外清楚他在想什么。
不是他想得太多,是她确实很了解他。
裴照野唇角不自觉翘了翘。
然而想到她是怎么了解他的,又是了解的哪一个他,唇边的弧度忽而淡了几分。
“又什么?我怎么了?”他状似不懂。
骊珠果然拿他没办法,只能恨恨道:
“……没什么。”
午后,骊珠一行人下山,再次经过虞山附近的村落。
她打帘朝外望去,田里覆着雪,只偶尔能见到几个翻耕田地的农人。
见到从红叶寨出来的马车,农人直起腰来喊:
“山主!铁铺这两日又没开门,什么时候有空去催催吧,犁耙坏了,急等着修呢。”
“知道了。”马车内有人应声。
刚应完,回头便见身旁公主偏头笑着看他。
骊珠道:“原来这种小事你也管?”
“不然你以为山主整日做什么?”裴照野懒懒倚着车壁,“也不是天天都有公主这样的肥羊,路过虞山给我们宰的。”
骊珠顿时不笑了。
“更何况这也不是小事,冬日还好,正农忙的时候,要是因为农具耽误几日,后果可大可小。”
骊珠颔首:“铁铺都是郡内官员专管,这几日罢官肯定有影响,今日开始,应该就能恢复秩序了……诶,等等。”
裴照野迎上她怀疑神色。
“你该不会连官铁也能插手吧?”
“……略有插手而已,谁让那些铁官七日里有三日都不务正业,人等得起,田又等不起。”
骊珠:“你真是不怕死。”
“过奖,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看着他笑吟吟丝毫不惧的模样,骊珠心头沉了一下。
如今的她,自然不会再像刚到伊陵时那样思考问题了。
裴照野私营盐铁有他的合理理由,但红叶寨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他在官与民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这次能够重回平衡,但下一次呢?
稍有不慎,红叶寨覆灭的悲剧这一世还是会换一种形式重现。
招安仍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只是……
骊珠也理解了他为何不愿被招安。
以小见大,伊陵郡吏治如此,其余地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红叶寨若是被招安,只会成为贪官污吏、世家豪族的打手,助纣为虐。
一路心事重重。
至襄城外时,车外传来喧嚣声,骊珠让长君下车打探一二。
少顷,长君回来道:
“公主,是从绛州来的流民,被城门校尉堵在外面呢,听说到伊陵一带的有五六百人,绛州那边还有更多,这个数量,只怕绛州要乱起来。”
“我不会让他们乱起来的。”
骊珠抿了抿唇:
“先入城。”
马车滚滚,从衣衫褴褛的流民身侧经过。
裴照野道:“你想开城放粮?救这些人不难,但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流民朝伊陵郡而来,存粮会消耗得极快,你得想好。”
“还有覃珣允诺的三十万石。”
骊珠沉思片刻:
“应该够的,总不能明明有粮,却紧闭城门,将这些人饿死在伊陵郡外吧?”
裴照野不置可否。
数名身着官袍的官员立在衙门外。
他们得到城门传回的消息,知道公主入城,纷纷提前出来迎接,带头的正是林章。
他怀里还捧着刚刚抵达驿站的,从雒阳传回的文书。
裴照野掀帘一瞧,扯了扯唇角。
把那群老菜帮子撤下去后,换上来的全都是刚入仕不久的年轻官员。
真是个个面容清秀,五官端正,朝气蓬勃。
他忽而想起梦中那个束发戴冠的自己。
骊珠刚下马车,便听身旁人道:
“之前没发现,这位林决曹换上官袍,戴冠系缨,倒确实挺意气风发,年轻锐气。”
一听这话头,骊珠便知道不能顺着他这话往下接。
她灿然笑道:“……都是官袍的功劳,我们南雍官员的官袍谁穿上都文质彬彬,气质不凡。”
裴照野眸色微凉地扫过她,唇边笑意微凉。
她果然喜欢穿官袍的。
第46章
骊珠自觉自己这番话说得圆满, 绝没有半点让他不快的可能。
她抬脚往官署内走,一众官员紧跟在她身侧,骊珠问起太守崔时雍的下落。
林章答:
“太守大人昨日忙着裁撤属官,今日又拟了新的名录, 说是公主来了, 便呈递给公主定夺, 然后就……”
“就怎么?”
“百姓们说要给太守大人立碑,太守大人一早就赶着去辞了。”
骊珠上台阶的脚步顿住, 偏头看他:
“辞到现在?”
林章讪笑了一下。
骊珠意外又不意外地收回视线。
昨日之后, 这位太守大人一跃成为百姓们心目中的青天大老爷, 官声大震, 入仕数十年没有的风光, 看来是挺沉醉的。
“我来时见不少流民聚集城外, 城门校尉拒不让入, 谁下的令?”
这话颇有质问的意思,众官不敢答,仍是林章, 犹豫了一下道:
“回公主,流民数目不小,一是没有地方安置, 二是没有确定要不要赈济, 尚未制定章程便放他们入城,恐会引得城中居民不安,徐都尉此举实有缘由。”
骊珠看他一眼,笑了笑:“做得好。”
林章与众官都松了口气。
昨日从崔时雍处得知,若有文书签发,要去寻清河公主, 因他的印信在公主处。
这才得知,郡内诸事现在明面上是崔时雍领,实际上是公主做主。
除了林章,如今领郡内要职的这几人都在当日辞官之列,对骊珠的脾性实在不清楚。
又见她生得春华桃李之貌,极容易先入为主的给人留下……仁善无谋的印象。
说白就是怕她乱发善心。
尽管是位身份贵极的公主,但要是论及政事,这些人心头还是不大瞧得上她的。
骊珠在主位落座,先让他们把太守拟的名录呈上来。
徐弼不在,除了林章,几乎都是新面孔。
骊珠微笑着一一听林章介绍过去。
其实她才来伊陵多久?
用人是一门大学问,这么多的属官,这么短的时间,想要摸清他们的本领压根不可能。
但骊珠听过之后,仍然在名录上圈了几个人。
“除了这几位大人的职务略有调整,其余仍按太守所拟名录上的职务上任吧。”
她这一圈,有人比原定的官职高了不少,自然,也会有人跌下去。
几家欢喜几家忧,骊珠只当看不见,任由他们彼此交换眼神,窃窃私语,揣测她的意图。
是不是哪里得罪公主了?
还是谁给公主送礼了?
怎么这几个人就上去了,这几个就下来了呢?
众官各有各的猜测,但无论如何,此刻都无人再敢质疑公主的权力。
他们官职的起落任免,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等到议论声渐弱,骊珠才带着亲切笑容,开口道:
“当然,只是暂时略作调整而已,崔使君事务缠身,我不过代他监察这次流民之乱而已,若是诸位能妥善解决好这件事,相信崔使君也必会赏罚分明,不会让大才屈就。”
听了这话,被降级的官员踌躇满志,被提拔的官员亦是斗志昂扬。
谁都听得出来,做主的不是崔使君,是眼前这位清河公主。
她想办好流民这件事,那么谁能替她办好,谁就能往上升。
众官齐声称是。
当日下午,官署内便开始集中人手,商议诸般赈灾方略。
裴照野并不在此。
早在送骊珠入官署之后,他便溜达着往城内东市而去,径直走向一间卖肉的肉铺。
“——精肉多少钱一斤?”
“九文。”屠夫头也不抬。
“称是哪家的称,准不准?”
屠夫终于抬头看他,扯了扯唇角:“你想要哪家的称?”
“汝陵或是津阳的有吗?”
“都有,客人自己进去选吧。”
语罢,屠夫与旁边的人打了个眼色,带着裴照野往里头走。
肉铺里的腥膻味直冲鼻子,地上是腻滑的油脂和血。
然而打帘走到最里间,却腥味散尽,几个沉甸甸的箱笼摆成一列,裴照野上前,随手打开,里面装的全都是铁器。
“——裴山主真是稀客啊,听闻裴山主前几日掌兵杀入襄城,救下公主,好不风光,莫非终于下定决心,打算跟雁山一道揭竿起义了?”
裴照野唇角噙着冷笑,回过身:
“雁山那头,果然也是你在给他们提供武器。”
入目是一名极风度翩翩的青年。
和顾秉安的文雅不同,此人虽也是文士装束,却衣饰华贵,光是他袍上看似不起眼的纹绣,便价值千金。
此人正是鹤州一带的私铁贩子,姓萧,名其沅。
裴照野和他在红叶寨起家时认识,关系尚可。
应该说,是萧其沅觉得此人气度不凡,必有作为,所以主动往来,以期日后与他做成一笔大生意。
可惜他盼了又盼,数年过去,仍是潜龙在渊,没半点随云上天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