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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松庭 31026 字 4个月前

“萧某没有裴山主的觉悟,赚钱而已,有钱就是爹。”他笑眯眯道。

裴照野也笑:“葭草渠那帮狗东西也是你爹吧,你可真是人尽可爹,荤素不忌。”

听他主动提起葭草渠的重弩,萧其沅也不避讳了。

他一撩衣袍在软垫坐下,靠着凭几道:

“葭草渠还不配当我爹,这个爹另有其人,裴山主既然惹得起,不会猜不到吧?”

“猜个鸟蛋。”

裴照野知道他想暗示他,这事得怪在覃家人头上。

但裴照野一想到梦中红叶寨覆灭,这些重弩立了大功,他就懒得与这人废话,甩手扔了一袋子沉甸甸的金子。

“一万只箭镞,三百弓弩,八百环首刀,两百钺戟,还有铠甲,这个有多少弄多少,这是定金,你先算算你有没有这么多货。”

说罢,瞥了眼那箱子里做工精巧的灯台。

他顺手掂了掂:“此事机密,你的嘴最好紧一点,你我知根知底,我既敢做贩盐的生意,也不怕把你的生意也一起吞了。”

萧其沅大惊:“你来真的?挟持公主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我挟持谁?”裴照野蹙了蹙眉。

“百姓们不知,但道上已经传遍了,说你麾下的穿云虎丹朱,那日在城楼上一箭射杀了伊陵都尉,还抢了清河公主的铜虎符,让你能带兵入城。”

萧其沅收了钱,笑意暧昧:

“如今伊陵郡尽归你手,那貌美如花的小公主自然也是你的掌中之物,寻常的庸脂俗粉你看不上,清河公主可是南雍第一美人宓姜的女儿,你也瞧不上?怎么,莫非你□□里装的东西是摆设?”

裴照野手指把玩着箱子里的箭镞。

他只觉得好笑。

百姓将崔时雍那个庸才当做伊陵郡的青天。

绿林草莽又将他当成在伊陵郡呼风唤雨的幕后之人。

那个一心忠君爱国的小公主,明明毫无野心,做的却尽是自己扮猪吃虎,把别人推出去当靶子的事。

算了。

看着昨晚吃爽了的份上,也不是不能扛。

他毕竟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裴照野朝萧其沅扫去一眼。

“管不住□□就找个铁匠给你打个套子套死,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事儿好好办,走了。”

萧其沅看着他的背影,冷笑。

男人十九岁什么样他还不知道?

装什么贞洁烈男呢?

回到官署已是傍晚。

冬日天黑得早,好在没有下雪,裴照野走到官署附近,见守门的两名小卒站得懒散,一副等着换班的模样。

不过一见到他,两人便忽而站直,战战兢兢地颔首。

嘴唇蠕动了一下,却一时想不起该唤什么。

裴照野似笑非笑地从两人身旁路过。

“……裴将军慢走!”

这俩人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这五个字。

裴照野眼底笑意微冻。

“谁让你们这么叫我的?”他停住。

小卒低着头答:“是……公主,下午当值前,上头是这么说的,今后见您来官署,称呼将军便是。”

裴照野常在官署行走往来,让官署里的人一口一个裴山主的称呼他,不太合适,骊珠才有此吩咐。

然而这一声“裴将军”落在裴照野耳中……却很微妙。

他当然知道,这种将军并非正式官职,按南雍官制,因战事临时设立的杂号将军亦称将军。

简单来说,不值钱,随便喊喊而已。

然而他心底某处仍像是被莫名触到一下,心中骤生一种复杂的波澜。

问了公主所在,裴照野沿着廊庑入内。

还没进门,先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声。

“……已安排人去知会各县县令了,等明日各县将能收容的人数呈报上来,后日便可按公主所言,张榜让流民前去应聘。”

“正好河道多年未修缮,这次以劳代赈,同时解决郡内两个心腹大患,公主真是慧心……”

烛火将内室照得通明。

案几上的文书垒得很高,有些还铺在了地上。

议事的众官七嘴八舌。

裴照野看到那个被簇拥在中间的身影忽而起身,越过案几拾起一卷竹简,又坐回去,在吵闹声中继续细眉紧锁地看。

她认真做事的时候,眼底半点笑影也没有,有一种肃穆的可爱。

当然,她此刻本身是不可爱的,只是在他看来,她无论什么模样都很动人。

尤其是握笔的那只手。

皙白修长,新雪捏成一般,但落笔却很有力量,像握着无锋无芒的刀剑。

待众官散去之后,裴照野悄然入内。

骊珠抬头,感觉到内室灯影摇晃了一下,抬头一看,才发现裴照野在她案头摆了一只鎏金灯台,正在往里面添灯油。

“……你给我买的新灯台啊。”

骊珠托着腮看。

引火燃灯,橘黄色的烛光打在他冷峻侧脸,他道:

“灯烛点太久,灯油烧得熏眼睛,你又爱晚上看文书,回来路上看见这灯台就顺手买了。”

这灯台设计得巧妙,即便有烟,也会顺着灯罩淌进蓄了水的灯身,不会四散开来。

骊珠偏头看他:“你怎么不问我喜不喜欢?”

“宫里用的肯定比这个好,有什么值得问的。”

“那又不一样,你快问!”

裴照野费解地瞧了她一会儿,无奈道:

“公主喜欢我送你的这个灯台吗?”

“喜欢,特别喜欢,你怎么这么会送东西呀?”

她伏在案上,杏眼弯弯地笑。

“……”

裴照野掩住半张脸,偏过头去。

“怎么了?”

“……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让人有种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也很想替她摘下来的冲动。

骊珠还以为他觉得她不够庄重。

于是她坐直了些,取来案上一份木牍道:

“你放心好了,在外人面前我不会这样的,我只是刚刚收到我父皇的信件,有点高兴而已。”

裴照野转过脸来。

“你父皇说什么了?”

骊珠笑眯眯地,眼尾得意地翘起:

“他说他会下旨处死赵维真一党,嘉奖崔时雍,丹朱姐不奖不罚,但还赐了金子给竹清姐,作为朝廷的补偿。”

裴照野不咸不淡道:“亡羊补牢而已,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高兴是因为父皇没有怀疑我啊。”

指尖在木牍上打转,骊珠轻声道:

“连玄英都以为,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掌控伊陵,有谋权篡位之心,父皇却没有提收回我的铜虎符,还说我这次能自己处理好百官辞官的风波,平息朝中非议,他很欣慰。”

之前朝中谏臣弹劾清河公主插手郡内政事,就是因为伊陵郡这些辞官的官员。

现在这些人全都回归原职,伊陵郡官场有条不紊。

不仅如此,随着《金兰赋》的传唱,郑氏姐妹的案子的裁决,如今民间都夸伊陵郡吏治清明,夸崔时雍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一派官民和谐,欣欣向荣。

公主乱政的非议,自然烟消云散。

裴照野却扯了扯唇角:

“他不怀疑你是因为你是公主,换成是皇子,你看他急不急?”

骊珠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但就算我是皇子,父皇他也只会更高兴。”

裴照野目光幽幽。

“我知道,你们都当他是昏庸无为的君主,一心修道而疏于政务,还定下过许多无用政令——但如今设在各地,能在大灾之时调用赈灾的常平仓,也是我父皇当年勤政时的政令之一啊。”

烛光摇曳间,骊珠看向案上信件。

“翻天覆地的代价必然是血流成河,你说过的,百姓并不在意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是谁,既然如此,只要趁现在及时回头,力挽狂澜,又何须改天换日?他可以做个明君的,我会让他做一个明君的。”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个人太容易妥协,太容易退缩,但凡给她一点后路,她都能毫不犹豫地选最安稳的那条路。

然而转念一想。

他不也是这样吗?

如果他没有刻意扼制红叶寨的势头,只想在鹤州一带自保度日,梦中的红叶寨也不会被血屠殆尽。

他以为自己只要不去雒阳,不出现在那些人眼前,大家就可相安无事。

但弱者没有叫停的余地。

比他强大的人想碾死他,从不看弱者的态度,只看自己的利益。

假如他和她,只是呼吸,就已经触犯了他们的利益呢?

那团不甘的怒火烧穿梦境,一路摧枯拉朽烧到这个现世。

不甘心步步退让,任人宰割。

更不甘心只有他一人被这种痛苦煎熬。

“……如果我随你一起去雒阳,能让你父皇做成一个明君吗?”

裴照野一边替她清理凌乱的案几,一边状似好奇地问。

骊珠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去雒阳,即便这只是个假设。

骊珠刚想说肯定可以,然而回忆了一下前世。

裴照野还没权倾朝野的时候,她父皇已经离世,即便在世应该也不会听他的;至于沈负,更是一点点被他架空成傀儡,他压根就没想过辅佐这个小皇帝。

“这个我来办,”骊珠目光追随着他,“你负责想办法权倾朝野就行。”

裴照野捡起她身后散落的帛书。

“哦?你觉得我有这个本事?”

“当然。”骊珠露出信赖的目光,“你做什么都很厉害,你肯定办得到,要是努努力,一定能收复北地,立下不世功勋!”

裴照野将竹简卷好,堆在书案上。

梦里那个他果然只做到权倾朝野,看样子,连收复北地都没做到。

如果骊珠从未当过皇帝,那么皇帝会是谁?

她那个黑心肝的蠢弟弟?

裴照野扯了扯唇角。

废物。

权倾朝野有什么用?让她当了一辈子公主,算什么本事?

“公主真的觉得我做什么都很厉害?”

他从骊珠身后吻上她的耳垂。

小小的,柔软的,他轻咬在唇齿间含弄,双臂从后面将她一整个包裹在身躯下。

“……我们刚刚谈的好像不是这个话题吧。”

骊珠嘴里倔强反驳,然而声音已经软得不像话。

“有什么区别?难道公主以为我真的会随你去雒阳?”

胸腔内的低笑声从背脊传递而来,骊珠回过头,气恼地瞪他一眼,却被他托住下颌,含住唇瓣细细舔舐。

“不去算了。”她逮住间隙反驳。

“要我去也可以。”

“?你聋了吗?我说你不去就算了,没有人求你!”

裴照野自顾自地往下说:

“好马会挑驾驭它的主人,当臣子的也会挑选他要侍奉的君王,不是谁都可以使用我。”

他的话语伴随着热息与唇齿间的暧昧水声钻进骊珠的耳中。

骊珠被他吻得背脊发麻,他的声音也带着喘,喘得她腰窝发软,一字一句都让她极其难以忽略。

“公主,既然你可以……不如,也为我努努力?”

骊珠茫然:“努力……什么?”

话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裴照野又想起那夜她喝醉时的眼泪,不得不忍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她还没有为此而做好准备。

他睁开波光潋滟的眼,提刀溅血时杀意凛冽的脸,此刻变得深邃又重欲。

“要不要坐我脸上试试?”

骊珠:“……?”

骊珠发现,她好不容易习惯了他的下流,但他总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再过分一点。

接下来的几日,骊珠都在官署内忙着赈灾。

一方面是赈济这些已经逃至伊陵境内的流民,另一方面骊珠也在与绛州的地方官员联系,可以借调粮食给他们。

裴照野也不知为何,这几日神出鬼没,几乎见不到人影。

只每日睡前准时来莫名其妙亲她一顿,从不缺席,就算骊珠睡着了,也会把她亲醒,再回自己的房间。

骊珠忙得脚不沾地,一时无暇多问。

按照她的计算,伊陵与宛郡两郡的常平仓加起来,再按照她以工代赈的方案,平定这次饥荒并不困难。

直到这一日,宛郡送来了一封信。

“——说好的三十万石,怎么变成三万石了?”

这封信很快传遍官署,不少人正吃着晚膳,闻讯也立刻跑来与骊珠商议。

一名年轻官员愤而拍案:

“这常平仓本就是用来荒年赈灾的,而且押粮的辎重都已经在路上了,凭什么说不给就不给?绛州那些流民要是闹过来,他们宛郡就不遭殃?”

“而且,绛州那边已经知道我们会送三十万石粮过去,现在突然说没有了,那些不知内情的百姓岂不会认为我们出尔反尔?”

骊珠看着那封信上落款,抿了抿唇。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个人应该是覃氏门生。

辎重车都已经出发,还能被半路拦下,只有可能是临时收到命令变卦。

是覃戎。

他反悔了。

骊珠左思右想,都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他,他要如此出尔反尔的为难自己。

然而此刻官署内已人心浮动,骊珠不得不按下杂念,优先解决问题。

“公主可有解决的办法?”

林章见骊珠默默提笔写信,俯身问道。

骊珠:“嗯,常平仓不只宛郡有,再从其他地方买粮运过来也行,只是时间会稍微晚一点,这几日赈灾的粮放得稀一些,先缓几日。”

林章蹙眉:“可是……这些日子给修河堤的流民安排衣食住行,走的就是郡内的账目,现在一时间还要买粮,只怕……”

“没关系,我会给雒阳寄信,从我的食邑里出。”

官署内的众人蓦然静了下来。

骊珠倒是不在乎他们此刻如何看她。

她目标明确,只要绛州不乱,覃戎便无法起势,为此,就算花上她全部积蓄也没关系。

一旁的玄英思考片刻,低声道:

“公主,是不是给珣公子也寄去一封信……”

骊珠摇摇头。

他要是能帮忙,不用寄信他也会帮,帮不了,她就算寄一百封信,自己亲自送去,他也会闭门谢客。

这一点,前世她差点被送去和亲时就已经领教过了。

门外的身影动了动,朝官署外走去。

顾秉安和丹朱正在门外等候。

丹朱道:“山主,真没给公主打一点招呼?到时候你俩吵架怎么办?”

顾秉安扫她一眼:

“红叶寨又没被招安,我们寨内的决定,跟不跟公主说都得做啊。”

葭草渠一战损失了不少弟兄。

之前一直不知内情,大家以为只是葭草渠来犯,对方几乎被他们剿灭,恩怨也算两清。

现在才知,原来幕后另有主谋。

不仅是这一次,之前公主遭人暗杀逃至寨中,也是有人打算将罪名安在他们头上,再一举歼灭。

红叶寨自建寨以来,何时被人如此摁着头揍过?

裴照野朝官署内望去一眼。

“计划稍有变动,这次还是先干回匪贼的老本行吧。”

顾秉安与丹朱对视一眼,跟上那道走在前头的身影,追问:

“什么老本行?”

“杀人,抢劫。”

第47章

冬夜, 庭中白梅暗香浮动。

悬着“覃”字的灯笼映着阶上积雪,肩披狐裘的世族公子穿过廊庑,远远便听到了长枪破雪的凛凛声。

“二叔好兴致。”

他的嗓音疏离冰冷。

“这是宛郡今岁的第一场雪,雁山却已经连着落了三四日, 越过雁山, 离神女阙不过百余里, 不知雁山的百姓有没有吃过北地送来的鹿茸?”

覃戎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破空声中, 传来他的朗声大笑。

“你二叔母近日胃口不好, 一车鹿茸而已, 难道我们这样的人家还吃不起?”

覃珣语气极沉:

“雁山所在的平宁郡, 饿死的百姓已达千人, 存粮几近于无, 今年冬天才刚刚开始。”

“饿死这么多人, 绛州的那些官员可有苦头吃了。”

一个回身挑枪,积雪纷纷如细盐散开,覃戎笑道:

“你提醒得对, 咱们也得早做防备,看好门户,别让那些蝗虫过境的流民波及宛郡。”

“二叔!”覃珣厉声, “常平仓本就是陛下为赈灾而设!”

一杆长枪没入离覃珣一丈外的雪地。

覃珣看着他朝自己步步走来。

覃家人生得都极高大, 连他父亲亦是身长八尺,他二叔更是天生的武将之才。

不知为何,覃珣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虞山红叶寨那位山主,也是南人中少见的高大精悍。

“玉晖,你明年也是要及冠的人了,你父亲让你来此历练, 你真以为历练的就是那些族內的琐事吗?”

覃戎拔出长枪,淡然道:

“三十万石粮,送出去,是理所应当,我覃家没有半分功劳;但压在手里,就是军粮,来日绛州若起战火,这些都是我覃家直上青云的资本。”

覃戎上前,拍了拍侄儿的肩膀。

那双墨玉般的眼瞳一点点扩大。

“……父亲和二叔,是想以战养族。”

似乎听出了他话中不悦,覃戎回头一瞥,笑道:

“前些日子朝中弹劾清河公主那些人,你以为是谁领的头?”

“难道不是姑母吗?”覃珣面如冰霜。

“你姑母最多也就能煽动煽动那几个覃氏的门生,能掀起多大风浪?光是太傅出面,就能替公主压下去,真正挑事的,是丞相薛允。”

覃戎提起身后水壶牛饮一口,又道:

“他们这是想借此机会,跟陛下掰手腕呢,清河公主只是个由头而已,所以你看,你若真想护着公主,就不能让睢南薛氏再压在咱们家头上。”

覃珣抿唇不语,片刻后才说:

“……托二叔和姑母的福,我与公主的婚约已经作罢,二叔何必再提。”

“做什么罢?等来日二叔立下大功,二叔替你去请旨,咱们覃氏的嫡长公子,就该配天下最尊贵的公主。”

“……”

覃珣虽不赞同二叔的做法,然话已至此,他也只能再另寻办法。

待他走后,覃戎脸上的笑容尽褪,摇头道:

“性子还是太软,如此优柔寡断,仁善太过,今后怎么扛得起覃家的门楣?我看,还不如那个清河公主呢。”

郭夫人从内室而出,替他披衣。

郭夫人微笑:“这回不是红叶寨的那位山主,在挟持公主行事了?”

“夫人莫要再取笑我了,这次郡内诸官重回原职,抬了崔时雍的官声,得了民心,如此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朝中非议,一看便是宫里人的行事作风,不像是绿林中人的思路。”

而且,从伊陵郡传回的消息,这次涌向伊陵郡的流民,都是清河公主在做主安置。

她究竟想做什么?

身为武将的敏锐,让覃戎立刻想到一种可能。

然而又觉得太大胆,简直是自寻死路。

郭夫人:“既如此,那便是公主在利用红叶寨?”

话音刚落,覃戎便立刻摆手笑开:“不可能。”

“为何?”

“那个山主啊……”

覃戎微微有些出神,他虽未与那小子谋过面,但自从得知内情后,明里暗里都派人调查了一番。

反逆乱常,骁勇无二,乱世可为枭雄,治世可为大将。

若说收归帐下,有这样一个人在帐下,哪个主将安敢放心入眠?

只怕夜夜都恨不得睁只眼睡觉吧。

可惜。

要不是他母亲出身实在敏感,他自己行事也太过离经叛道,他们覃家……

覃戎将这些想法甩出脑海。

他玩笑道:

“顶多是临时结盟而已,裴照野岂会对她言听计从?清河公主真要是能使唤裴照野,有这么好用的一把刀,我要是她,现在就派他来夺粮!”

问题是,她能使唤得了裴照野吗?

即便能,她有这个胆子与山匪为伍,与覃氏撕破脸吗?-

骊珠确实不敢。

然而她收到顾秉安偷偷传回的消息时,裴照野已经率两千名山匪,出动了寨中所有船只,分水陆两路,自燕水而出,驶入熏水。

不出一日,红叶寨的山匪便会进入宛郡地界。

“……公主!公主!”

长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双腿发软的骊珠。

骊珠眼前一时发黑,一时空白,喃喃道:

“他是不是以为我真不会生气?这次我是真生气了,真的真的不会轻易原谅他了……”

一千多名武器精良,作战经验丰富的山匪,再加上一千后勤。

即便骊珠没打过仗,也知道裴照野所率这些人的破坏力。

往小了说,他们可以从宛郡军士手中夺粮。

往大了说,就凭这三十万石粮,哪怕是夺下毫无防备的宛郡,都不难。

他大可以边围城,边凭这些粮草招兵买马。

绛州正值饥荒,只要裴照野放出风声,那些无路可走的流民必会纷纷响应。

——就如前世雁山异军突起的那只起义军一样。

只不过,现在似乎雁山军快变成虞山军了。

想到这里,骊珠眼眶含泪。

她辛辛苦苦努力这么久,怎么又绕回了原点?

玄英也接过那封信快速扫了一遍,简直叹为观止。

“……这个顾秉安,既不阻拦裴山主,也不想真当反贼,还说是为公主去夺粮,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这不就是想让公主替他们想办法善后?”

简直是个两边都不得罪的滑头。

骊珠在席上坐稳,定了定神后,才慢慢回过味来。

原来这几日,他都在为此事奔波。

他是真的有反心了吗?

不对。

真有反心,当日他就不会将铜虎符还给她。

他是为她才兴师动众去宛郡夺粮?

也不对。

红叶寨的积蓄,寨中的一千精锐,这是赌上全寨命运的抉择,裴照野绝不会如此轻率莽撞,一定有什么他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骊珠的心悠悠落地,眸色寂静。

在背后支援葭草渠水匪的人,是覃戎,所以裴照野必须这么做。

他不会再被动挨打,他不会再任由红叶寨遭到这种莫名的暗算袭击,即便不能让覃氏覆灭,他也要他们尝到痛楚,付出代价。

……可覃戎为什么要针对红叶寨?

而且一出手便要将他们全寨置于死地?

骊珠隐约觉得这背后有什么隐情,像是隔着一层雾,若隐若现。

“我必须替他们善后。”

骊珠忽而起身,鬓间珠钗步摇晃动。

“不能让他们反贼叛军的身份坐实,一旦坐实,就真的没有半点回旋余地了……快替我准备车马船只,我要去宛郡!”

长君从未见过公主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

愣了愣,与玄英对视一眼,玄英颔首,他这才咽下了劝阻之语,命人套车去了。

直到坐上前往渡口的马车,骊珠仍然神色恍惚。

怎么会这样呢?

她见过他胜仗归来,满城鲜花着锦,百姓夹道欢迎的模样。

也见过他为筹措军粮军饷,挑灯夜战的呕心沥血。

覃氏想要的权倾朝野,甚至改朝换代,对于那时的裴照野而言都是唾手可得,但他却选择远赴边陲。

北地风霜严寒,他的旧伤日日都会发作。

他就这样忍耐着万千虫蚁啃噬骨头的隐痛,将最后一丝气息都耗在了北地。

她的夫君,明明是为南雍而战的大英雄。

他怎么会是反贼?

他怎么能被人当做反贼?

马车忽而停了下来。

骊珠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湿润。

“玄英,怎么了?”

马车外的玄英道:“公主,前面的路被流民堵住了,要牵着马慢慢过才行。”

骊珠掀帘望去。

天色黯淡,空气里混杂着干燥发霉的衰败气味。

岸边停靠着许多船,不断有满满当当、吃水极深的船停靠渡口,衣衫褴褛的流民们一个接一个下船。

“公主,时间匆忙,行李未曾备全,待会儿再另派一只船送来,公主先行出发即可……公主?”

长君见骊珠久久未动,回头不解地望了过来。

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骊珠的心口,她呼吸有些急促。

真的要阻止他吗?

即便她能用自己的钱去筹措粮食,但冬日粮价高,光靠她的钱,筹措来的粮食能赈济多少流民?

“……参见清河公主。”

车外忽而传来一道声音,是驿站的信使。

“正好公主在此,不知这封信是送往官署,还是直接交给公主?”

骊珠霍然抬头:“什么信?”

“雒阳清河公主府来的信。”

骊珠离开雒阳时,公主府还在修缮,如今大约是已经修好了。

玄英接过信拆开,递给骊珠:

“这信是掌管财帛的私府长许平卿寄来的。”

骊珠立刻接过扫了一遍。

若说方才只是心口沉重,看完这封信,骊珠抬头望着茫茫江面,心彻底沉入水底。

“……不够。”

她喃喃道:

“这些钱,远远不够。”

“怎么会?”长君忙上前凑近了看信,“公主用度都是从宫中所出,平日节俭,这些年两郡三十二县的食邑积攒下来——”

长君看到那个数字,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抬头道:

“这绝不可能,有人在瞒报,吞了公主应得的食邑。”

前世的骊珠几乎从未为钱发过愁,自然也就没有关心过自己的食邑,她只知道,以她的开销,用几辈子也是用不完的。

但此刻真到急用时,她才忽而明白父皇过去的愤怒从何而来。

食邑是在封邑内按照户数征收租税。

但现在,却有人在瞒报人口,避开租税,中饱私囊。

有人在偷她的钱!

骊珠深吸一口气,彻底在马车上坐稳。

“……宛郡去不了了。”

长君讶然:“为何?公主不去阻止裴山主了吗?”

那位裴山主既然做了这么周密的计划,一定是势在必行。

公主要是不去阻止,他恐怕真能把天捅出个窟窿!

“他必须夺粮,否则,不出半个月,不仅伊陵要开始消耗留给本地百姓的存粮,还会失信于绛州。”

江面上涌来的寒风吹动车上纱帘。

骊珠放眼望去,水上还有几艘船,正朝着伊陵缓缓驶来。

很快,这些流民就会成为伊陵的负担。

骊珠静静坐在车内,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恐惧与迷茫如江水涛涛,伴随着周遭喧嚣,一浪接一浪地朝她拍打而来。

“……伊陵到了,伊陵终于到了……”

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生出刹那光彩。

还有人在搀扶着泣不成声的女人。

女人哭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被人挤到水里了,他还在水里啊……”

声音盘旋在冬日寒风中。

少顷,玄英听到车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微弱泣声。

玄英心头一酸,想要掀帘安抚,却在动手之前迫使自己停了下来。

“公主想哭多久,玄英便在这里陪公主多久。”

她的嗓音如春风和煦。

江风却潮湿而刺骨,无孔不入。

“玄英,我好笨。”

“公主不笨,公主是天下最聪明的公主。”

“……天下现在就我一个公主。”

她闷闷地、懊恼地道:

“我就是很笨,什么也做不好,什么也改变不了。”

明明重生一次,应该占得先机。

然而时局却千变万化,半点不由她做主。

玄英笑道:

“什么叫做得好?要做到怎样才算好?两个月前,公主在皇后面前还只能唯唯诺诺,不敢顶嘴半句,两个月后,公主可以从皇后的屡次暗算下全身而退。”

“一郡之内,官员任免,兵马调动,都悉听公主的意愿,这些得到妥善安置的流民,也都是公主的功绩,天下英杰,又有几人能做到公主做的这些事?”

骊珠湿润的泪睫颤了颤,又很快丧气。

“……可这些都不是我最想做的,我最想做的,就是不成。”

“成不成,也要做了才知道,”玄英循循善诱,“但公主想要什么?”

鬓发凌乱,骊珠微微出神。

官吏贪名贪财,世族下欺百姓上叛君主,外敌虎视眈眈只待局势混乱便会狠咬一口,百姓被所有人踩在脚下不得翻身。

权贵的贪欲将所有人轻易绞碎,碾做滋养他们的血肉,直到新的权贵在旧血肉里脱胎换骨诞生。

她如此软弱、怯懦,试图跳出车轨,远离这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甘心袖手旁观吗?甘心苟安一隅吗?

甘心上天赐下重来一世的机会,就这样走向无可挽回的境地吗?

江水阵阵中,骊珠不断叩问着自己。

然而即便如此,涌上她心头的也并非是残酷的杀欲。

她想救百姓,也想救她的夫君。

想要他堂堂正正,想要他长命百岁,在一个太平盛世里与她相伴一生。

她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因为除此以外的一切未来,她都无法接受。

过了不知多久,玄英和长君终于听到车内再度传来声响。

“……顾秉安在信中提过,裴照野是在城内买的私铁,传令给陆誉,让他想办法查出这个人来,他一定与雁山的起义军有联系。”

裴照野不是反贼,不会夺官府的粮。

就算夺了,那也一定有合理的理由……没有理由,她就给他创造理由。

骊珠道:“不去宛郡,我要去一趟雁山。”-

“山主,差不多还有两个时辰就能追上押粮的车队,您要不要先去睡会儿?”

丹朱从船舱里钻出来,打了个哈欠。

“顾秉安都收拾好了,睡会儿吧,养精蓄锐,下船之后再休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正在磨剑的裴照野嗯了一声,倒上水将剑身洗得锃亮。

丹朱站在船头活动筋骨。

夜雪中,护卫四周的船只黑压压浮在水面,没有一艘船点灯,在风雪中沉默无声地顺水而下。

“现在这个时间,公主肯定知道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气得砸东西,嘿嘿,想想就很可爱。”

顾秉安道:“可爱?未必吧,也有可能是雷霆之怒呢?”

“那也是山主扛,反正砸不到我身上。”

仇二道:“……但山主的剑砍得到你身上。”

丹朱:“……”

懒得理会这几人,裴照野收剑入鞘,折回了自己的船舱。

他连着三日加起来只睡了五个时辰,并非忙碌,而是难以入眠。

那个梦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了。

浸透虞山的血,散落的尸首,顾秉安断开的脖颈,丹朱在他身后被射死的箭鸣,细节分毫毕现。

好像不是一个旁观者,他就站在那夜的腥风中,跌在雪里,挣扎不起。

距离宛郡越近,在他血液里叫嚣的那种杀戮冲动就越来越强烈。

为什么要斩尽杀绝?

十四岁之后,他从不踏出鹤州,从不与覃氏的人来往,即便如此,那个人也不允许他活在这个世上。

随意地让他来到这世上。

又想随意地将他像尘埃一样拂去。

好像他们这样的人,谁都不会在乎,喜怒哀乐生来就该被践踏。

额头有尖锐的刺痛在跳动。

紧闭的船舱内空气稀薄,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他浸没在粘稠黑暗中,在微微晃动的幅度里一时如坠沼泽。

裴照野翻过身,额头贴着船壁,襟怀里露出半截粉白色的丝绸。

……是前几日落雪,她替他掸去肩头雪花时留下的。

他说洗过后再还她,却迟迟未还,公主有很多手帕,并不在乎这一条。

但他在乎。

翻过身来,垂着眼帘的裴照野将手帕盖在了脸上。

淡淡香息仍在,仿佛她就在他枕边,发丝贴在他面颊,睁开眼就能看到她恬静睡颜。

她此刻会在做什么?

应该会大发雷霆吧。

大发雷霆之后呢?

或许会哭,她一直很爱哭,但没关系,她身边有很多人,他们会替她擦掉眼泪,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然后……

然后……

他在期待什么?

她喜欢的是梦里那个伪装成文雅文臣的裴胤之,从雒阳千里迢迢而来,对他爱屋及乌的包容。

她没有完全见过真正的自己。

她不会喜欢的。

扯下盖在面上的手帕。

那条她用来净手,用来拭唇的手帕慢慢下滑,被揉得皱皱巴巴,覆在一根根凸起的青筋上。

他的呼吸在滑动中渐渐急促,额头跳动的痛楚却得到安抚。

……比任何一次都结束得更快。

裴照野睁开乌沉沉的眼,起身洗过那条弄脏的绢帕,重新躺回榻上。

这一次他终于入眠。

卯时初,月照峡谷,押粮的车队从一线谷前方经过。

负责押粮的官员催促着小卒,见有人偷懒慢了几步,顿时抽出鞭子抽打。

“都快点!此地不能久留!”

有小卒不满抱怨:“彻夜行军,大家伙都累了,军爷何不在入谷前让我等歇歇脚,待会儿自然能走得快些。”

“废话那么多,你是军爷我是军爷?”

执鞭者朝前头看去。

“覃都尉都带人亲自前来押粮,谁敢耽搁?都动作快些!”

那人口中的覃都尉,正是本该留在城内的覃戎。

此刻,他骑着一头枣红大马,领兵行在队伍前头,警惕地审视四周。

那也与夫人谈过之后,覃戎心生疑窦,谨慎起见,还是决定亲自率人前来,将这些粮食押送回宛郡。

如今形势正乱,不可大意。

尤其是这处一线谷。

覃戎抬起一双鹰目,如果真要是有人设伏,此地最适合伏击。

“都尉,要不然还是在此地安营扎寨,等天明后再入谷吧?”

身旁副将如此劝告,覃戎却道:

“过了此谷离城不远,城中四五千常备军……谅贼人也没有这个胆子。”

夜长梦多。

倒不如尽快入城,方才安心。

覃戎自恃勇武,行军打仗从来速战速决,此刻也没有多做犹豫。

真有不长眼的小贼,也不足为惧……

轰隆轰隆——

入谷的军队霍然抬头,朝上方望去。

是滚石!

马蹄凌乱,小卒惊惶无措,覃戎勒马大喊:

“速速入城调将!何方反贼,再不停手,待我城内大军前后夹击,必亲取你项上人头!”

嶙峋峭壁间,传来一道森冷鬼魅的冷笑声。

“夹个鸟蛋。”

“还是爷爷先来取你这搓鸟的项上人头吧。”

第48章

到底是谁!

谁敢在距离宛郡不过百里的一线谷设伏!

此刻天色将亮未亮, 正是人困马乏之时,这一遭惊变,顿时令所有人都失了方寸,竟还有不少小卒掉头四散。

看着四周滚木礌石并下, 覃戎心中暗自咬牙懊恼。

这些士兵小卒还能再招, 但饥荒将近, 粮草比金子还珍贵,绝不能放弃一石。

“此地难以回击, 全速离开!给我守住队尾, 谁敢临阵脱逃, 格杀勿论!”

覃戎当机立断, 派一名参军直奔后方压阵, 自己则率前锋先行脱身。

只要能出谷, 他便能回城调集城内守军, 反攻围剿,即便这些贼人抢了粮,也难以脱身。

“驾!”

一队数百人策马狂奔, 眼看着谷口就在前方,前锋却忽而嗅到空气中漂浮着一阵不妙的气味。

“……火油,是火油!”

覃戎霎时毛骨悚然。

他在疾驰中猛地朝山谷险峻处望去, 目眦欲裂:

“竖子歹毒!”

天光熹微处, 两派乌压压人影伫立。

其中为首三人,一人衣袂飘然,文士风流,另一人红衣挽重弓,箭头火光烈烈,弓弦拉满如弦月。

而中间那人, 虎背蜂腰,巍巍高山般立在山巅处,额间赤红色的抹额在疾风中张狂飞扬。

他手中空无一物,却缓缓抬臂,做挽弓引箭的姿态。

下颌微抬,睥睨而望,刀裁般的墨发后,那双乌瞳幽深不见底。

薄唇弯起一个冷淡弧度。

“啪!”

虚空勾弦的五指松开,身旁火箭顷刻飞驰而下。

大火舔地而起,昏晓交接的山谷口瞬间竖起一道火墙,拦住了覃戎等人的去路!

“啊啊啊啊——!”

“往回!快往后退!!”

山谷峡深,只有进退两条道,火势一起便是顷刻之间,打头阵的数百军士霎时身陷火海,无路可退。

烈火烧身的哀鸣伴着焦臭的飞灰,盘旋着,在山谷间回荡。

裴照野立在山巅,无声注视着自己的杀孽。

“他们已经阵脚大乱了,赶在火势烧过来之前,顾秉安,丹朱,你们带着所有人去劫粮。”

丹朱干脆应声。

顾秉安却没动,眉头紧锁:

“山主要去何处?”

“你没看到吗?”裴照野垂眸道,“乌桓的马驹的确非同一般,这样的大火都能跨过去。”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

果然,覃戎还有余下几个将领身骑乌桓马,正贴着火势最小的岩壁,试探一番后径直从火焰上跨了过去。

“山主不可。”

顾秉安遥指北边,神情肃然:

“如此大火,很可能会引起城内注意,大营离此地不远,如果他们派兵支援,绝非我们能抵挡……”

“我知道。”

裴照野转身往山下走。

“所以我一个人去。”

顾秉安缓缓睁大眼,一时被他这话震得哑口无言。

“山主!覃戎溃败而逃,我们已获大胜,见好就收,穷寇莫追啊山主……”

仇二也追在身后劝:

“二当家说得有理,纵然覃戎暗通葭草渠,害寨子折损了不少弟兄,但也没有伤筋动骨,不如以后慢慢谋划,山主何必急于求成?”

裴照野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然而他下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血液在沸腾,无处宣泄的恨意在体内冲撞。

那种绝望、愤怒、想要摧毁一切的杀意,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体会。

覃戎镇守宛郡要地,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将军,却几度击退骚扰边陲的乌桓军,也曾领兵十万之众。

天下动荡,覃戎随时都会被明昭帝重用,他能杀覃戎的机会并不多。

他不能放过。

他要以血还血。

“这是命令,任何人不得再劝,粮草得手后,以清河公主之名,十五万运往绛州,另十五万留待我的命令,若我没能回来——由丹朱继任我的位置。”

“山主——!!”

抛下身后一众声音,裴照野跨马而上,朝着覃戎逃亡的方向追去。

却说覃戎一行十数人,好不容易从火海中逃出生天,正往宛郡境内的涿城全速狂奔。

还未来得及庆幸死里逃生,身后密林中便响起另一道马蹄声。

“……有人追来了!”副将大喊。

众将惊惶,覃戎却凝神细听,回首注视。

“只有一人,不足为惧,曹胜,你去断后!”

“是!”

名叫曹胜的副将领命调转马头,踢枪朝追击而来的身影奔去。

离得近了,方才发觉竟然是个极其年轻的男子。

样貌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然而身姿却雄姿英发,锐气逼人,衣袍下的臂肌鼓胀,仿佛积蓄着千钧之力。

曹胜也是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不知为何却莫名心生惧意。

然军令在身,不可退避,他咬牙大喝一声,横刀迎上。

呲——

血液喷溅如泉,霎时浇了裴照野一身。

那个一击相击便被横贯马下的军士,没有分去裴照野的半分目光,他双目如鹰隼,摄住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一个翻身,裴照野已落在了曹胜的马背上。

“将军!曹胜被斩!将军,来者不善!”

曹胜乃他麾下强将,覃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人马匹瘦弱,原本一直迟迟追不上他们,现在换了马,顷刻便以极其骇人的压迫感逐渐逼近。

……是谁?

到底是谁?

覃戎心底已经有一个答案逐渐浮现,他勒马掉头。

“杀!”

刀兵相接,寒光纷飞。

覃戎定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个被十一人包围的身影,心中简直恨到了极点。

这片林子离涿城只有数十里,只差一点他便可脱身。

此人却阴魂不散。

简直像恶鬼缠身一般。

“裴照野——”

他从齿中挤出这三个字。

“你就是裴照野,是吗?”

那双浓黑眼珠平静地朝他望过来。

像。

真是太像了。

覃戎看到他那双眼睛的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自己的祖父。

男子样貌大多随母,此人大约也是如此,与覃家人并不太相似。

然而那双杀意冷冽的眼睛,却与覃戎的祖父,覃珣的曾祖覃逐云,极为相像。

如今提起,覃逐云仍然是大雍人人皆知的名将。

他替大雍开疆扩土,骑驰沙漠,驱逐戎狄,覃家至今受着他的荫蔽。

就连覃戎在军中素有威望,也多少有他这份血脉的缘故。

人人都说他肖似其祖,但覃戎今日得见此人,才知他们覃家的血脉,不在他身,竟然尽数传承到了此人身上。

一个混有乌桓血脉的女人所生的私生子。

覃戎看着在十一人合围之下,仍不显左支右绌,甚至能沉稳迎战退敌的男子,心中生出一种命运荒谬之感。

“——都让开!”

覃戎高喝一声,握紧手中长枪冲杀而去。

长枪相击的一刹那,裴照野便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力,震得他虎口剧痛,腕骨有一瞬的麻木。

“你是来找我复仇的,是吧?”

覃戎狞笑了一下,额头迸起青筋,双目淬火般摄人:

“黄口小儿,毛都没长齐,也敢在你祖宗面前自称爷爷!今日就替你老子教训你,让你知道天高地厚!”

两马交错而过,下腰避开的裴照野腰腹收紧,立刻起身,拨马悍然杀回。

枪头火星四射,砸出阵阵锵声。

围观这一幕的众将也是久经沙场,击退过乌桓人,也与如今雄踞北地的那位逆王交过手,此刻却如木雕泥塑般呆在原地。

这少年人……竟然能与他们将军打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

旁观者已是心下骇然,此刻正交手的覃戎更是惊心动魄。

他本料想这竖子年轻气盛,孤身追来,必定心浮气躁,言语一激便易露破绽。

岂料他不仅没有失了方寸,反而愈战愈勇,且丝毫没有疲态。

反而是覃戎,如今年岁渐长,又身处高位已久,起初还有势不可挡的勇武,但时间拉得越长,他的体力耗得越快。

裴照野目光如炬,抓住他一瞬的疲态,提□□入他心口。

覃戎霎时有肝胆俱碎之感。

裴照野蹙了蹙眉。

这一枪没能刺穿!

心口的护心镜替覃戎挡下了这一枪,覃戎借势翻身下马,滚地数丈,与裴照野拉开距离。

与此同时,在旁的众将围攻上来,与之缠斗。

裴照野怒极:“覃氏鼠辈!竟不敢与我单挑吗!”

“将军!!”

“咳咳咳……我无事。”

覃戎猛咳了一阵,咽下喉中腥甜,心情沉重地看着与那十一人回旋缠斗的男子。

……虽然刚才的大火,令众人都多有负伤。

但这么多人,居然也不能阻拦他吗?

少顷,这些军士全数被裴照野挑下马,重伤不起。

“覃、戎。”

覃戎看着那个浑身凝着血的男子大口喘着气,下马朝他靠近。

“我们本可相安无事,老死不相往来。”

裴照野脚底踉跄了一下,站定。

那双杀红了的眼直勾勾望着靠树而立的覃戎,缓缓抽剑。

“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呵出的白雾在林中消散,裴照野透支了气力,肺部传来针刺般的剧痛。

他嫉妒过覃珣。

嫉妒他能长在雒阳,与公主青梅竹马相伴,能在她年幼时护她周全。

却不求认什么祖,归什么宗。

从母亲病重,裴家坐视不理,他远赴雒阳求医却被覃家拒绝时,裴照野就断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

覃戎自知今日英雄末路,已无生机,他朗声大笑:

“你身上流淌的怎样的血,你不知道吗?你不明白吗?覃家世代忠良,覃家先祖更是驱逐戎狄,与乌桓势不两立的名将!”

“没有在你生下来时便将你掐死,已是开恩,你竟还敢探寻你的身世,找上覃家的大门,为你那个卑贱的母亲求宫中医官诊治,你甚至还想投身从戎——”

覃戎冷眼瞧着他。

“裴照野,我也不怕告诉你,你十四岁那年,是我命军官在名册上划掉了你的名字,你这辈子也不可能上战场,立军功!”

“我走眼了吗?你劣根难除,如今占山为王,做着杀头的买卖,跟你那乌桓的祖先岂非一模一样?天生的贼骨头!若不除你,难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当朝尚书令膝下竟然出了你这样的悖逆之子!”

“你杀吧!今日杀了我,明日,你就是手刃当朝将军的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可诛!你的红叶寨会被我兄长踏平,你的罪名也会永远钉在史书上,竖子,可敢杀我!”

骨骼在战栗,血液在沸然。

他不愿再听下去了,裴照野高举寒剑,冰冷刃光照在他布满血丝与杀性的眼底,也从潜伏林中众人的面上划过。

此人已是强弩之末,时机就在此刻!

挥剑而下的同时,箭鸣与套索从林深处而来。

裴照野神色一凛,反身斩落箭矢,却在瞬间被套索勒住脖颈,麻绳收紧,顷刻剥夺了他浑身力气。

覃戎立刻踢开他手中长剑,已经灰败的眼中顿时放光。

有人来救他了!

“别松手!上马拖着他!他力大无比,拖到他彻底无力才行!”

覃戎忍着剧痛,大喝一声,藏身林中之人立刻配合行事。

他翻身上马,策马便跑,然而刚一发力,自己竟被另一头从马上拽了下来。

小卒骇然回头。

面色涨红,青筋暴起的男子挽住绳索,竟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生生将他拖下马!

“废物,滚开!”

一名大将上前夺过绳索,死死在臂膀上挽了几圈,策马疾驰。

马蹄沉重地踏地而去,那道玄色人影顷刻被拖拽出数十丈!

一身狼狈的覃戎被人扶起来,对方愕然打量着他,似乎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垂首道:

“末将奉郭夫人之命前来救驾!夫人见一线谷火光冲天,猜测恐有埋伏,便命我等前来支援将军,没想到果然如夫人所料。”

覃戎这回是真的死里逃生,大喜难抑,抓着那名军士的肩膀猛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夫人当真料事如神!若无夫人,这次我绝无生还之机!”

狂喜之后,覃戎这才朝平原上那道身影望去。

他缓缓敛了笑容,一张粗粝英武的脸上沉淀着某种晦暗情绪。

“别拖死了,带回去,还要拿他换回宛郡的三十万石粮呢。”

疾驰的马终于停下。

拖拽在后的男子双手早已血肉模糊,晕厥不醒,却还死死紧攥着绳索,为自己留出一口气的余地。

和他十四岁那年一模一样。

覃戎瞥了一眼这只伤痕累累的狼崽子,一瘸一拐,在天色茫茫中,朝着大营外提灯等候的郭夫人而去。

第49章

……头好痛。

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 萧其沅的后脑传来尖锐疼痛。

怎么会这么痛?

他这是在哪里?

混沌的记忆慢慢复苏。

他记得,昨晚应该是在歌楼听曲。

清河公主新谱的那首《金兰赋》虽说别有用意,可单论词曲,皆是上品, 各地歌楼都十分盛行。

然后……

萧其沅想起来了, 他见到一个长得跟仙子似的小美人。

小美人似乎在找人, 细眉微蹙,杏眼纯澈, 一派天真清新的模样。

萧其沅素来怜香惜玉, 见状连忙上前询问, 不料那小美人却笑吟吟的反问他的姓名。

他自然无有不答。

再然后——好像挨了一棍子。

萧其沅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腚。

如今世道艰难, 达官贵人好男风者并不少见, 他样貌还不错, 有此顾虑并不算多想。

谁料这一动, 萧其沅忽而发现自己手脚被缚,动弹不得。

“你醒啦?”

右侧响起一个清凌凌的女声,萧其沅警觉抬头, 却正对上一张色若春晓的娇靥。

她正在案几前写着什么,见他醒来,对身旁抱剑打着瞌睡的少年道:

“长君, 他醒了, 给他解绑吧。”

萧其沅审视她片刻:“……清河公主?”

骊珠意外地眨眨眼。

“那个灯台,正是当日裴照野从我这里买的,我道他一个不爱看书的人装什么文士,原来是赠予公主的啊。”

萧其沅朝案几一角瞥去一眼:

“公主竟也随身携带,看来果真钟情。”

萧其沅听到了江水声,证明他们现在在船上, 出行还随身带着一只灯台,要么钟情这灯台,要么钟情送灯台的人。

骊珠搁下笔,打量了他一会儿,温声道:

“萧郎君果然是聪明人,难怪生意做得这么大。”

“……”

萧其沅唇边笑容一凝。

长君解了他身上绳索,萧其沅活动了一下手腕,思绪转得飞快。

这小公主抓他,是因为他在民间贩私铁的生意?

“萧郎君不必惊惶,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不管是私铁还是私盐,自有其他官员来查,并非我的职责,我无意伤害你。”

仿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骊珠笑了笑,橘黄色的灯烛令她的神情看上去很是亲切无害。

萧其沅也恍惚了一下。

确实。

真要杀他或是抓他,还给他解绑做什么?

态度还这么好,笑得这么甜,搞得他心跳都快了点。

……诶等等,差点被她糊弄过去了。

“那公主大费周折将我‘请’到这里,又是打算将我带到哪里去?”

萧其沅眼中警惕不减。

“雁山。”骊珠咬字坚决。

“……绛州平宁郡那个雁山?”

萧其沅狐疑看她:“公主带我去雁山做什么?”

骊珠只是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去雁山是做什么。

她让长君将一个匣子呈上来。

“为请萧郎君前来,令你受了些皮肉之苦,还请萧郎君收下此匣,就当做伤药费和路费了。”

萧其沅接过匣子,掀了条缝。

只一点些微烛光映进去,就能看到里头的流光溢彩。

——一匣子的夜明珠。

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这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骊珠道:“事成之后,还有一匣合浦珠。”

真是一个巴掌一颗甜枣。

巴掌虽然有点疼,可这甜枣又实在甜,叫人想拉下脸来拒绝都难。

萧其沅合上匣子,收入袖中,恭敬道:

“公主真是太客气了,草民力所能及之处,公主尽管吩咐。”

骊珠默默松了口气。

“明日到岸,烦请萧郎君替我从中牵线,约见雁山吴炎,李达二人。”

吴李二人正是雁山起义军的领头人。

萧其沅并不意外,看在夜明珠的面子上,笑眯眯应下。

待萧其沅离开后,侍立在旁的玄英忍不住道:

“公主出手未免也太奢侈了。”

一匣子夜明珠,哪怕在皇室也不多见。

“留在库中也是积灰,这个萧其沅做的是私铁生意,肯定不缺钱,给得太少,我怕他不仅不帮忙,还起歹心出卖我们。”

骊珠重新提笔。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胆子小,所以做事求稳,步步都小心。

就连此刻写信给宫中,她都写了一模一样的两份。

玄英一边给骊珠斟茶,一边道:

“公主去见雁山起义军,就打算用这个说服他们?”

骊珠嗯了一声,信中所写,是前世由她提出,又由裴照野和几位大臣商议细节,反复斟酌后确定的一条军政。

什么起义军,什么山匪,都不是南雍最在意的问题。

“南雍朝廷上下,最在意的是朝中无兵可用,只要我能解决这个问题,即便裴照野真的去宛郡夺粮,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提笔给两封信写上最后的名字。

一封寄给她父皇,一封寄给太傅。

之所以这么多此一举,是因为骊珠担心她的信被覃敬截下。

换做以前,一个公主的家书无人会看,但现在她领伊陵,外人不知,朝中不可能不知,覃敬必定会防备着她。

骊珠在朝中没有势力,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太傅。

假如父皇看不到这封信,太傅看过,也一定会替她在朝会时呈上。

如此谨小慎微,反复斟酌,骊珠这才稍稍安心。

准备吹灯入眠时,给她铺床的玄英忽然道:

“……这个小包袱里面是什么?”

骊珠顿时扑过去摁住。

“是……是我的小衣。”骊珠声音微弱,似是羞赧。

玄英奇道:“小衣怎么了?你的小衣都是我日日清洗的啊。”

“……好玄英,总之,这个包袱就放在这里,不必打开,可以吗?”

玄英虽然觉得奇怪,然而她摸过,里头像是衣物之类的东西,也就没有多问。

玄英和长君关上了舱门。

黑暗中,骊珠这才做贼似的,默默抱住了那个小包袱,耳根有些热。

这里面装的是裴照野落在官署内的衣物。

这趟前往雁山,不仅裴照野不在她身边,就连陆誉也被骊珠留下来镇守伊陵,以免郡内和红叶寨无主,被人钻了空子。

骊珠很害怕。

她怕她不能说服雁山的起义军,更怕裴照野一时冲动,做出了不可挽回之事。

覃敬若在朝中拱火,一道诏令就能将反贼的名头烙印在他身上。

——覃家人似乎很想要他死。

虽然骊珠并不知道其中缘由。

裴照野现在在做什么呢?

可千万要等等她啊。

抱紧了那个还残留着他身上气息的小包袱,骊珠阖上眼,浓睫不安地微微颤动着,一夜浅眠-

萧其沅是个称职的生意人,收钱办事,半点不含糊。

不过一日,他就替骊珠牵上线,约好了时辰地点,让骊珠在一处四面不易埋伏的湖中亭内见到了吴李二人。

“……流民兵?”

吴炎、李达二人拧着眉头,皆面露不解地看向萧其沅。

李达:“这公主啥意思?俺听不懂,老萧,你来给俺们解释解释。”

骊珠捧着杯子饮了三盏,说得已经口干舌燥,见这个叫李达的还是面露呆色,简直火冒三丈。

萧其沅还没开口,他旁边的吴炎道:

“她的意思是,只要我们不反朝廷,给粮,给钱,给官衔,让我们在这里招兵买马。”

“那她方才又说不算真的官!”

“流民兵不渡燕水,不入雒阳觐见,只能驻扎在朝廷规定的地方,由朝廷调动,更像是朝廷养在南方与北地之间的私兵——公主是这个意思吧?”

骊珠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面色沉静的汉子,点点头。

总算有个能听懂人话的了。

李达勾肩搭背,拉着吴炎去另一边交头接耳,隐约有对话声飘来。

“……什么意思?又要招揽俺们,又把俺们当外人?”

“她给粮,十万石,还要给雁山的乡亲们三十万石。”

“薛家也给粮给官,还不受这等鸟气!”

“薛家答应给的官,现在就能给上?”

吴炎话少,看问题却很敏锐:

“而且,真让咱们入雒阳,你敢吗?咱们反过朝廷,万一要报复咱们呢?只要朝廷给钱给粮给地,还给个正儿八经的官做,既自由,又不是反贼,俺觉得好。”

两人商议了多久,骊珠就忐忑了多久。

然而面上还不能露出分毫焦躁,以免让人知道,她其实根本拿不出四十万石粮。

这几日,她不惜成本,也只凑够了五万石。

骊珠从来不做这么没把握的事,这次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只有拥有流民军这个名义,许多事才能师出有名。

反抗朝廷的起义军,不废一兵一卒,变成为朝廷所用的流民军。

裴照野也不是去宛郡夺粮,那是依照朝廷的政令,从宛郡常平仓内取走流民军所用的军粮。

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良久。

两人商议结束,吴炎道:

“先开仓放粮,不用给我们,给乡亲们,三日之内,至少十万石,看到粮我们就归降。”

骊珠眼前一黑。

三日之内!?

“……不能再多几日吗?十五日?十日?”

朝廷廷议需要时间,但起义军却需要尽快归顺。

朝廷早一日看见成效,才会早一日认同流民军的提议。

裴照野也能赶在被扣上反贼的帽子前,得到流民军这个名义的庇护。

吴炎摇头:“太久了,你要是故意拖延时间诓骗我们呢?就三日,多一日都不行,看不见粮,我们雁山军会自己去县里取。”

“……”

长君摇着橹,将骊珠一行人送回岸上。

若非萧其沅还在场,骊珠早已抱着玄英崩溃大哭,可现在,她还得强撑着,绝不露怯。

“公主!公主!!”

忽而间,岸上传来几道熟悉嗓音。

骊珠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抬眼望去,确是顾秉安与丹朱的身影。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骊珠涉水下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迎上两人略显憔悴的焦急模样。

丹朱握住骊珠的手臂,急声道:

“公主,大事不好,山主被那覃戎老贼所擒,危在旦夕,还让我们交三十万石粮,公主快想想办法——”

骊珠被丹朱攥得手臂生疼,又听闻她所言,如猛遭一棍,心脏骤然重重一跳。

“怎么尽挑着坏消息说!”

顾秉安将丹朱拉开,冷静了片刻才道:

“公主,山主从覃戎手中夺回三十万石粮,临走时命我们押送十五万给公主,自留十五万。”

“然覃戎以山主性命为要挟,逼我们送回粮草,我等不敢自专,遂带着所有粮草前来,交还是不交,请公主给个决策。”

骊珠的世界安静了片刻。

“……别急,先从头到尾同我说一遍,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秉安这才简述了一遍。

听完事情始末,骊珠虽然心焦如焚,却并不太意外。

裴照野就是这种赌性很大的人。

明知道宛郡大营离一线谷不远,仍然要追,赌的就是宛郡驰援不及,他能全身而退。

既然是赌,就有赢又输。

前世两军对垒,南雍兵弱粮少,北地却兵强马壮,只有他敢赌,他也赌赢过很多次。

唯一输的那一次,就输了命。

“没关系,来得及。”

骊珠握住丹朱和顾秉安的手。

她的手很小,除了一点习字留下的茧,白净细腻得如同羊脂玉,触而生温。

此刻软软地包裹着两只大手,有种奇异的力量,随着她的眼神一并传递而来。

仿佛她早有预料,或是早就经历过一次,并不慌乱。

丹朱和顾秉安望着她,也不知为何,莫名地平静下来。

“管好红叶寨的弟兄,让他们在郊外驻扎,切莫生事,等我消息。”

骊珠像是在对他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会救他,这一次,我一定能救他。”-

寒星照夜,宛郡覃宅内。

今晚北风忽起,门外灯笼晃荡个不停。

覃戎将书信重重摔在地上,灯烛扑了一下,他破口大骂:

“……这真是玩了一辈子鹰的人,被鹰啄了眼!这个清河公主,平日装得柔柔弱弱,骂一句能哭三天的窝囊废,竟然能把我兄长给耍了!”

郭夫人拾起木牍,扫了一遍。

“莫非她寄信时,就猜到信或许会被尚书令大人扣下,所以提前备了两份?”

“我兄长当然要扣,也不看看她都想了什么鬼主意。”

覃戎伤还未好全,稍微发怒,便胸口剧痛无比。

他摁着胸口,满头大汗道:

“有了这个什么流民军,地方就有了直属朝廷的兵力,日后无论外战内战,能仰仗的就不只我们覃家了!”

郭夫人沉思片刻:

“流民军不过临时征召而来,没有经过常年训练,也不够忠心,恐怕不堪驱使。”

“这不重要。”

覃戎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

“重要的是,朝中一旦应允,公主就有兵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之前公主在伊陵郡做的那些事,大家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兵,性质就全然不同。

可最让人咬牙切齿却无可抗拒的是——

外敌当前,南雍需要兵。

理论上公主不可干政,不可掌兵,然而国家存亡的大事面前,哪怕是伦理纲常,也得往后让让。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怎么一夜之间,这个不起眼的公主就站稳了脚跟,不是那个沈负一推就倒,无处哭诉的小窝囊了?

覃戎:“……我现在就得杀了裴照野。”

郭夫人却摁住了他的剑。

“倘若公主为他请旨,让他做了这个流民帅,找你要人,你当如何?”

“……裴照野抢我三十万石粮草,我杀他难道杀错了?”

“夫君莫忘了,常平仓里的粮,或低价卖出,或直接送,本就该给绛州赈灾,而非覃家私产。”

郭夫人平静垂眸:

“这些事,不放在台面上说,不重要,可真要是计较起来,夫君难道就能全身而退?”

覃戎难以置信:“……要是让他活着出去,成了清河公主的左膀右臂,那还了得?”

“夫君莫急,此事尚未决断,陛下愿不愿意让公主来执掌流民军,更是一个未知数。”

郭夫人扶着他的手,缓缓收剑。

“但在这之前,夫君绝不能取裴照野的性命。”

不只郭夫人如此作想,同在覃宅内的覃珣,亦如此对家中医师如此嘱咐。

“……怎么五日过去,他还昏迷不醒?”

医师只说伤势太重,然而又说此人体质极佳,脉象强劲,的确不该昏迷这么久。

覃珣拧眉,嘱咐了几句,便让医师下去煎药了。

他抬脚朝屋内走去。

裴照野绝不能死。

抛开政治上的诸多顾虑,单凭自己没能让三十万石粮送到骊珠手中,而裴照野却拼死相送,他便不能让此人就这么死了。

裴照野这样一死,骊珠必会永远记着他,念着他,心中更不可能再有旁人。

只是……

以他这样的强悍的身体,当真伤重成这样,能昏迷五日不起?

覃珣看着四肢都被捆在床榻围栏上的男子,上下扫视,细细打量。

忽而间,他的视线落在系着绳子的一段围栏上。

覃珣伸手拨了一下。

那截木头竟然是断的!

覃珣心头大骇,猛然后退两步,正欲大喊,却忽然眼前一黑。

一道如高山覆压而下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死死压住,与此同时用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嘴。

“嘘——”

面色苍白的裴照野没发出任何声响,踩着覃珣的背脊,三两下便把他那身干净名贵的衣料扒了下来。

覃珣愤怒挣扎,但仍然极为耻辱地被裴照野扒了外袍,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裴照野褪下他那身脏衣。

撕扯间,他身上的伤再度浸出血来。

他装死五日,只被人灌了点米汤,此刻头重脚轻,但仍然勉强撑着,换上了覃珣的衣袍和发冠。

裴照野照了照镜子。

外面的狐裘连他脖颈上的淤痕也一并遮住,看不出端倪。

“很合身,你要不来,我还真不知怎么逃出去呢。”

他笑了笑,把自己换下来的脏衣随便团了团,塞在覃珣的嘴里堵上。

覃珣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活吃人。

裴照野回忆了一下这个公子哥平日做作的步伐姿态,这才推门而出。

他们身形相似,天色又黑,仆役不会抬头审视主人,只要避开人群,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

事实也果真如此。

冬日天寒,院中只有几盏石灯微亮,覃宅内人人行走匆匆。

裴照野不辨方向,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无人认出他。

只是几次快要出去,又见门洞处灯火太明,闲杂人太多,不得不调头往回走。

看来逃出房间不难,想出这个大门却不容易。

换做旁人,此刻早就心如乱麻,慌得不知所措。

然而裴照野本就是极为大胆之人,不仅不慌乱,他转来转去,发现自己似乎翻进了覃戎的房间,还拉开窗边的妆奁瞧了瞧。

里面全都是极为名贵的珠玉珍宝。

裴照野想到了覃戎的那句天生的贼骨头。

扯了扯唇角。

呵呵。

他还没见过,什么叫贼不走空呢。

第50章

雒阳的雪还没有来, 但天气却一日冷过一日。

寒风从朝臣们宽大的衣袖灌入,嘉德殿前的长阶上,散朝离去的朝臣们三五成群,脚步匆匆。

覃敬走在前头, 身后传来太傅等人的笑语。

都是些主战派的朝臣。

接连两次朝会, 主战派的朝臣们都铆足了劲, 一力推行清河公主所提出的流民军一策。

覃敬为首的主和派也不甘示弱,挑出流民军的弊端当场驳斥。

吵得不可开交。

但最后, 明昭帝还是下了诏令, 决定推行流民军的军政。

“……太傅一党来势汹汹, 清河公主更是叫人摸不清路数, 尚书令大人, 头疼了吧?”

覃敬朝身侧瞥去一眼, 正是丞相薛允。

他平视前方:“都是为大雍尽忠, 偶有分歧,谈何头疼?清河公主此次能够安抚绛州,化解雁山起义之乱, 是大雍之幸,薛丞相以为呢?”

薛允无声笑着,手指意味深长地点了点他。

这老狐狸, 岂会不知如今薛家万事俱备, 只等一道东风,便可乘势而上,名正言顺的逐鹿天下。

清河公主和那个什么红叶寨的匪首,却生生截断了这道东风。

公主啊……

一个公主,她这是想做什么呢?

薛允拂袖而去。

殿内,宦官罗丰奉诏令而出, 覃敬望着那道背影,目光幽深。

明昭帝没有直接命清河公主统领流民军,却将任命流民帅的权力,交给了她。

她会选择谁来做这个流民帅,不言而喻。

回到府内,覃敬毫不犹豫,笔尖舔墨,写下四个字:

【杀裴照野】

送信的马匹换了五匹,星夜兼程,将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覃宅之中。

此刻的覃宅却已是一片混乱。

“……快救火!动作都快些!”

西屋、东屋、内库……火势虽不至于将整个宅邸烧成火海,却也叫府内上下左支右绌,好不忙乱。

“人呢?”

覃戎揪着管家的衣领,怒目圆睁,浑身戾气。

“回将军……此刻忙着救火,实在派不出人手……”

“府内上下这么多人,派不出人手抓他,他一个人倒是还能抽空将阖府上下偷得个底朝天,你是这个意思吗?”

那个贼骨头,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家中上下七成金银财帛,还将覃珣捆在房内!

就算没有覃敬这封信,他也一定要杀了他!

覃戎气喘如牛,攥着心口的位置道:

“后山……他肯定是从后山跑出去的,立刻去大营点兵,沿着后山给我找!什么山洞、悬崖,都别放过,一旦找到,无需报给我,直接就地斩杀!”

“是!”

覃戎望着夜色下的火光,耳畔仿佛听到了急促鼓声,和着四周凌乱脚步声,在与什么争夺着时间。

几名参军领命往外走,却在此时,有人来禀:

“将军,清河公主来了。”

覃戎一听到这个名字,额角突突地跳:

“公主怎么了!她定是来找我要人的,去告诉她,我府内走水,无暇迎接公主大驾,让她在外面等着!”

“不成啊,公主她,她是奉诏而来——”

熊熊火光烧断了木梁,轰然坠落,砸得粉碎。

郭夫人立在前院大门处,望着浩浩荡荡而来的公主及随行数百人。

她目光沉静地扫视过去,见众人虽有兵刃盔甲,却并非官军形制,便知这些人便是当日一线谷抢粮的红叶寨匪贼。

“参见清河公主。”

骊珠看着眼前恭敬见礼的妇人,紧抿的唇动了动。

“长君宣旨。”

郭夫人道:“公主且慢,今夜宅中大火,夫君尚在救火之中,恐难抽身,何不等火势稍缓,再由夫君亲自……”

不等她说完,骊珠便语速极快地打断她:

“夫人与覃戎将军夫妻一体,我奉诏前来寻人,夫人听旨也是一样。”

骊珠心想,来不及了。

他们现在或许也收到了消息,若她是覃戎,绝不会给裴照野活着出去的机会。

郭夫人垂首聆听旨意。

果不其然,明昭帝应允了流民军的提议,还将招揽军队,选拔流民帅的权力交给了清河公主。

“我已派人去大营问过话,裴照野的确是被覃将军带入府内关押,不知此刻在何处。”

郭夫人:“公主来晚了一步,裴照野纵火烧宅,已从府内逃走,此刻不知所终,我夫君亦在派人寻他。”

“装什么装!”

骊珠身后传来一名山匪的怒喝:

“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们将山主拴在马后拖了一路,山主伤重,怎么爬起来放火烧房子,你们到底把山主藏哪儿去了……”

“不得对将军夫人无礼。”骊珠蹙眉打断。

郭夫人眉眼平和,面色不变。

骊珠与她四目相对。

带着薄汗的手在袖中攥紧,骊珠微笑道:

“朝中已为流民帅定下镇北将军的官衔,裴照野是我钦点的流民帅,鹤州山匪、雁山流民,皆由他来调度训练。”

“覃将军是将军,裴将军亦是将军,岂有将军扣押将军的道理?郭夫人说是不是?”

立在夜雪中的小公主雪肤花貌,稚气未退。

然而眼神是定的,说出的话亦如钉子般,字字入木三分。

郭夫人静默片刻,垂首道:

“府内守卫森严,裴将军即便纵火,大约也只有从府内背靠的后山往外逃,我们正沿此寻人,公主若是等不及,也可自行派人,一并搜寻。”

骊珠岂敢让他们先找到裴照野。

立刻回头下令,动身朝后山出发。

覃戎从转角步出,对身旁人道:“跟着他们,务必抢在他们前头。”

夜色幽深,林叶飒飒,两队人马沿着后山山脉,如一张细密大网缓缓铺开。

“……公主,山里太黑,您行动不便,找人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顾秉安话还没说完,就见骊珠抱起裙摆,健步如飞地跟上了队伍。

“不成,你们镇不住场子,就算找到裴照野,他们也有可能跟你们抢人,我必须在场!”

“……有道理。”

顾秉安看着前面身影,方才想起来,这小公主虽然平日一副身娇体弱的模样,但碰上性命要紧的关头,跑得比谁都快。

骊珠此刻心肺都快要跳出嗓子眼,脑子却转得飞快。

这是覃家人的地盘,论对地形的熟悉程度,红叶寨的人远不能及,但最了解裴照野的人,也唯有她一个。

裴照野身负重伤,纵然能逃出去,也一定极度虚弱。

他会藏在哪儿?

山洞?

悬崖下?

还是谷底?

如果他觉得自己快死了,他会去哪里?

骊珠被山里凸起的石头绊了一跤,一头栽在污雪里。

“公主!”长君和前头的丹朱立刻停下脚步。

骊珠一骨碌爬起来,甩头抖掉脸上的雪和泥。

“没事,我没事,不用管我——”

她眨眨眼,仿佛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了,丹朱,你们往山腰的方向去,顾秉安,你带着人去溪涧下,我和长君去山顶。”

山顶?

顾秉安:“山顶一目了然,毫无藏身之处,山主岂会去……”

“快去吧!你们得去把后面的人引开!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骊珠说得不错。

此刻,覃戎派出的人一部分在前面搜寻,另一部分却紧跟在他们身后,等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危急时刻,顾秉安站在岔路口,只思索了片刻。

“公主小心。”

“我会的!”

骊珠拔腿就往山巅而去。

覃家这片后山,与雁山同属一条山脉,处于宛郡地势最高处。

风声呼啸,不断有锋利刺人的枝叶打在骊珠脸上,她却无暇顾及,只闷着头往山上跑。

深蓝色的天幕由浓转淡。

东方升起一轮朝阳,北地的山河在朝晖下渐渐清晰。

四下静谧,山巅寒风吹拂着发丝。

裴照野靠在一块巨石背后,眺望着远处山河,等待体力恢复,或是死亡逼近。

死亡对他而言并不可怕。

他短不过二十年的一生,总是在和死亡打交道。

小时候是挨饿,歌伎生下来的孩子本该掐死,他靠着那些歌伎舞姬的救济才勉强活下来。

稍稍长大些,裴家人发现他敢偷揍府内宾客,替那些歌伎舞姬出头,时常将他吊在树上抽。

他皮糙肉厚,不觉得疼。

真正疼的,似乎只有十四岁那年入雒阳。

他年少莽撞,从裴从禄的册子里偶然得知自己的生父之后,带着一腔救母的孤勇,还有一点对父亲的孺慕,远赴雒阳。

他赔上了半条命,一根舌头,却连覃敬的面都未曾见到。

听闻覃敬带着他的嫡长子去了邙山狩猎,亲手教他骑射。

而他真正的长子,血淌在砖缝里,还喘着一口气,却被人用席子裹了裹,趁夜色扔去乱葬岗自生自灭。

他不喜欢雒阳,不喜欢雒阳那些轻飘飘的贵人。

华美的裙裳很轻,素纱蝉衣被风一吹,便像雾一样飘起来。

人的命运也很轻,他们一句话,就可以断绝他投身从戎的路,让他一生都别想堂堂正正实现自己的理想。

……那就去做贼好了。

做贼有什么不好的呢?

律法、规则、尊卑贵贱,在剑下都将烟消云散。

见不得光也没关系,被人唾骂也没关系,至少他的命是由自己做主,而不是路边一条野狗,任由旁人来踹来杀。

死也死得有点尊严。

他的眼皮有点沉,好像听到了脚步声,裴照野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然而——

在死亡的命运找到他之前。

“裴照野!”

他的心上人先找到了他。

裴照野还维持着拔剑的姿态,却落进了一个软而香甜的怀抱中。

他骤然僵住。

“……我找到你了,我就知道,我会找到你的。”

红日喷薄而出,破晓下,骊珠紧紧地拥着他。

吧嗒,吧嗒。

滚烫的眼泪溅在他的后颈。

她知道他会在这里。

哪怕伪装得再好的人,也会在临死前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还记得,前世扶灵回来的副将对她道:

大都督回光返照之时,让我等背着他去神女阙的山巅上,他说,那里能看见山,能看见月。

山是北地十一州的山,月是雒阳的月。

他枕着山月死去。

但这一世,他缓缓回拥着她,胸腔中吐出一口久久压抑的郁气。

心底某处轻盈起来,像是浸在温水中。

“我还以为公主再见到我,会先给我一巴掌。”

他低低地笑。

有那么一瞬间,骊珠恍惚了一下,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谁在对她说。

她的心底微微酸涩,化作更多的眼泪涌出。

不管是谁。

都是她的夫君啊。

“……你想得美。”她吸了吸鼻子,“一个巴掌才不够。”

裴照野松开她,望着那张布满眼泪与细小划痕的脸,想替她擦拭,但他的手却不堪入目。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我让长君去叫人了,他们很快就会来的。”

她快速地将流民军的事同他说了一遍。

将怀里揣着的诏令塞到他怀里。

“流民军不算朝廷的官兵,不必朝见皇帝,也不必在中枢勾心斗角,北地若来犯,你可去打北地,南雍若有反贼,你杀反贼,除此以外,你在这里有你的自主权。”

“你不必听命于我父皇,你只用做听命于我的镇北将军,好不好?

裴照野握住染上鲜血的圣旨。

不知她在背后花费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苦头,才能想出这样的两全之策。

“好。”他道,“我只听命于公主。”

骊珠垂眸看了看他身上的伤,扁了扁嘴,眼泪落得更急。

“裴照野,你疼不疼?”

那身从覃珣身上夺来的衣袍,早就再度被血染透。

他的唇更是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裴照野望着眼前梨花带雨的脸,分明应该心疼她,却又卑劣的因她的眼泪而心动。

他讨厌雒阳,讨厌雒阳的贵人。

却那么那么喜欢她。

她为他担忧,为他落泪,踏山水万重,不顾一切来爱他。

“……好疼啊。”

他身形比她大出许多,却埋首在她的颈窝中,伤痕累累。

所有的戾气与不甘都被这股清甜而抚平。

“公主,好疼啊。”

骊珠的心像被人挖掉一块,汩汩淌着血。

天光照着人间山河,残月消融,月亮不在天上,在他的怀中。

覃戎很快收到了裴照野被救的消息。

她居然真的能抢先一步!

她到底怎么找到的,他们的人分明一直跟着那些山匪啊!

“木已成舟,夫君伤势未愈,莫要动怒,一时胜败乃兵家常事而已,并非终局。”

郭夫人温声安慰道。

覃戎:“我怎能不气!他们找到人自己滚回去便好,偏偏还要让人来传话,说来时匆忙,叫我们准备车架,岂非故意气人?”

这个清河公主,从前怎么没看出来,还有这等蔫坏的心眼呢?

然而无论覃戎再怎么不情愿,郭夫人也会替他做好面子上的功夫。

不仅在山下备好车马,还拉着黑脸的覃戎亲自相送,覃珣也在此列。

山路尽处,一身血衣的男子步伐略慢地走来。

他身旁的清河公主,在与覃戎对视的一瞬间冷下脸来,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

郭夫人神色宁静,客套道:

“裴将军伤重至此,不如留在府内,将养几日再行挪动?”

骊珠还没开口,裴照野轻飘飘的声音先响起。

“郭夫人客气,贵府这几日想必拮据得很,就不给贵府雪上加霜了。”

阴沉着脸的覃戎上前半步,却被覃珣拦下。

骊珠不解其意地看向裴照野。

拮据是指什么?

他抬手蹭了下鼻尖,贴着她的耳笑道:

“之前转了一日没转出去,藏着也是无聊,就顺了点东西,装进一口大箱子丢进后山的溪里了,等我们走了,再派人偷偷去取。”

骊珠无声提了口气,瞪大眼。

他伤成这样,还有功夫偷人家东西啊!

覃珣望着他:

“以覃家资财,丢了一点财帛,还不至于就拮据了,不过既然裴将军不愿留,我等也不好强求,但愿裴将军能早日痊愈,今后若是在战场被俘,恐怕就没有生还之机了。”

裴照野睥睨注视着这个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难说。”

“说不定到那时,我也有个料事如神的夫人,就算绝无生机,也能给我造个生机——覃将军,郭夫人,你们说呢?”

裴照野笑吟吟地看着覃戎怒极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