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覃戎走后, 郭夫人与覃珣仍留在原地,恭送骊珠一行人上车之后,才行离开。
“真是可惜。”
郭夫人望着离去的马车,忽而吐出了这四个字。
随即才回过神来, 对覃珣道:
“男女婚嫁之事讲究缘分, 逝水莫追, 公主纵然好,却与你不合适, 雒阳城中还有许多兰心蕙质的好女孩, 你母亲定会给你选一桩更合心意的姻缘。”
覃珣面色沉静, 只恭敬向叔母道了句“侄儿明白”。
如今最重要的, 还是流民军这件事。
流民军既可安内, 又可攘外, 于国是良策, 但于覃家却不算是好事,尤其是对他二叔覃戎而言。
覃珣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二叔为了自己的权柄,绝不会让公主和裴照野顺利推行下去的。
骊珠一行人朝着宛郡郊外的驻扎地而去。
马车内, 医官正在给裴照野清创疗伤,丹朱在一旁帮着打下手。
裴照野没吭声,倒是顾秉安瞧着那满背皮开肉绽, 时不时地嘶嘶两声, 好像只是在旁瞧一眼都觉得疼。
这时候他才理解,方才山主为何不让公主上这辆马车。
顾秉安:“……这回当真是算漏了那位郭夫人,山主吃一堑长一智,今后做事,还是莫要如此鲁莽了。”
待清创结束,车内才响起一道因忍痛而沙哑的声音。
“吃一堑长一智可以, 鲁莽是另一码事。”
天底下哪儿有十成十把握的事?
一次漏算就畏手畏脚,他也不必当什么匪首什么将军,回家种地算了,那个最稳当。
顾秉安却没领会他这层意思,眉梢一挑:
“山主,你这可就有点没心肝了啊——”
裴照野斜睨他一眼,顾秉安的语调顿时又和缓几分。
“我是说,公主这次为了救您,可费了好一番周折,听说自山主走后,公主每日连两个时辰都睡不到,山主就算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公主多考虑考虑。”
提起这个话头,丹朱也顺势将自己从长君口中打听来的事一并道出。
从陆誉顺着蛛丝马迹找到萧其沅,萧其沅从中搭线联络雁山起义军,再到拨粮赈灾,收服雁山军,向朝廷请旨设立流民军——
丹朱咂舌:“公主看起来小小一只,感觉弹个脑瓜崩都能把她弹飞,没想到办起事来这么麻利,我听到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老贼,之前找人跟他们谈判的时候,多耀武扬威,一副不还粮就要把山主活剐了似的。
丹朱当时简直恨不得一箭给他穿成串。
偏偏人家又是坐镇一方的将军,光是宛郡就有四五千兵力,他们红叶寨除非就地开始招兵买马,否则绝对无法正面相抗。
谁料公主却不用一兵一卒。
先是雁山军归顺了一半,后来又在那竹简上写几个字,请回旨意,就让那覃戎老贼气焰全无。
覃戎不仅得放人,他们还能坐着覃家准备的车马,堂堂正正接回山主。
正面打仗赢过对方自然很爽。
但丹朱突然发现,之前顾秉安经常挂着嘴上的那个……不战而屈人之兵,好像也挺爽的。
裴照野也有此感。
医官替他上药,简单包扎,收拾好之后,他才起身挑起帘子,朝窗外看去。
此刻已近午时。
赶了一夜的路,队伍这才回到了驻扎地,修整生火,开始准备午膳。
那道雾粉色的身影坐在树下,周围都是之前在一线谷夺粮时受伤的山匪,她正在了解他们的伤情。
顾秉安闲闲调侃:
“经这一遭,公主力挽狂澜,在寨中弟兄们心中地位水涨船高,山主就没点危机感?”
裴照野却微妙一笑:“经这一遭,她要是还没点收服人心的本事,我倒确实该有些危机感了。”
至于别的,他丝毫不担心。
“我能做到的事,公主做不到,公主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要是分开,谁也取代不了谁,要是合在一起……”
丹朱抢话:“那就是天造地设!”
裴照野露出一个被取悦的表情,与丹朱在半空击了个掌。
顾秉安翻了个白眼。
草莽山匪出身,还敢说自己跟金尊玉贵的公主天造地设,也就他们家山主这么自信了。
骊珠并不知晓马车内的对话。
只是医官来回禀,说已经替裴将军处理好伤势,可以挪动了,骊珠才立刻起身,命人去拿用来抬伤者的担架。
谁料担架还没取来,裴照野已经自己走回了营帐。
骊珠气呼呼地掀帘追了进去。
“林医官不是跟你说了,伤没好之前不能自己走动吗?”
趴在榻上的裴照野冷嗤一声道:
“让我躺那个破担架被人抬着?想都别想。”
“……”
也太要面子了点。
骊珠上前,见他都疼得额头冒冷汗了,到了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
她想伸手替他拨一拨被汗水濡湿的头发,然而裴照野却忽而后撤了一点,避开了她的手。
他!居然!避开了!!
骊珠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裴照野笑道:“七八日没洗过澡,脏得很。”
“……我又不嫌弃。”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裴照野望着她的眸光幽静。
骊珠命人送来了午膳,两人一人一案,在营帐内一边用膳,一边说起了流民军的事。
“……原本以为只要送够了粮草,朝廷又以流民军来安抚招降,雁山军自然会归顺,没想到竟然只归顺了一半。”
骊珠的细眉因烦恼而微蹙。
听说吴炎李达二人与骊珠会面之后,回去的当日,雁山内部就爆发了一场冲突。
雁山军就此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股势力。
一股跟随吴炎,此刻就驻扎在绛州雁山的山脚下,吃着骊珠赈济下去的粮食,受县内官军监视,等待骊珠的命令。
另一股仍然藏身雁山,但根据县里官员的调查,李达为首的这伙人与薛家走得很近。
“很正常。”
裴照野捧起一碗汤饭。
“起事前都是些弱势百姓,起事后野心就被放出来了,哪里是你几石米就能填满的?那个吴炎,能带着四千多雁山军前来归顺,已经算有点手段和见识了。”
更何况雁山军还吸纳了不少流寇盗贼。
这些人,裴照野见多了,还不清楚是个什么品行吗?
百姓里头也有坏人,是和那些贪官污吏不一样的坏,一旦得了势,破坏力大得丧心病狂。
“……不行,要么归顺,要么,就只能当做反贼处置,总之,他们不能与薛家沆瀣一气,否则,覃家便会从中得利,势不可挡。”
骊珠那张犹带稚气的面庞神色凝重。
薛家反心已生,不知何时就会正式起事。
丞相薛允刚愎自用,急功近利,注定不会成功,但他败在谁的手里,却有区别。
至少骊珠知道,薛家绝不能败在覃家手里。
裴照野听她这么一说,也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
他三两口便将碗中汤饭刨得一干二净,抬头一看对面的小公主,他道:
“你数米粒呢?”
骊珠回过神来,发现他竟然已经开始吃第二碗。
“你怎么……你这几日是不是都没吃过什么东西啊?”
裴照野:“那倒没有,前五日装死的确没怎么吃,后面脱了困,见缝插针地吃了不少,我平日不也这个饭量?是你吃得太慢太少了。”
说话间,他又叫人进来添饭。
“……”
骊珠忽而想到前世在公主府,他跟着她一日二食,食量并没有什么突出之处。
……就是时常会主动提出,想亲自下厨做东西给她吃。
现在想想,他该不会借此机会,趁机在膳房偷吃吧?
裴照野吃到第五碗时,忽而见对面公主的眼神变得怜悯起来,略有不解。
“还吃吗?我再叫人给你添。”
扫了一眼她摊开的掌心,和袖口滑下时露出的纤细皓腕。
他放下筷子:“不用,这些吃得差不多了。”
骊珠点点头,认真道:“那你还想吃什么,记得同我说,我让膳房去准备。”
他这次比在伊陵时伤得更重,又是天寒地冻的冬日,她怕他落下什么病根。
裴照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放心,我想吃的时候,会让公主知道的。”
“……”
骊珠感觉他眼神怪怪的,好像不是在说吃饭。
但又见他脸上都没几分血色,难得的虚弱模样,应该不是在说什么不正经的话。
撤了食案,骊珠心疼归心疼,还是不得不绷着脸对他道:
“吃饱喝足了,现在该同我讲讲,你为何一定要孤身去杀覃戎了吧?”
说到这个她就生气。
这是个脑子清醒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竟然一个人追去杀覃戎!
且不说他能不能杀得了身经百战的覃戎,就算他能,又有什么意义?
覃家是没人了,还是宛郡没兵了?
这可是朝廷重臣,前脚覃戎人头落地,后脚朝堂震动,宛郡起兵,他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一个公主被人暗杀,即便知道是覃皇后和覃戎派的人,也不敢公然对覃戎做些什么。
他倒好,杀人放火抢劫一个不落,这气性也太大了。
他跟覃戎到底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
裴照野目光闪动了一下,浓黑眼珠漾着幽深的光,他道:
“……我小时候与他打过交道,得罪了他,你也知道,伊陵宛郡两地离得不算太远,他掌一地军政,随口一句,就断了我从戎之路,你说,我怎能不恨他?”
真话掺着假话,他说得真心,骊珠也毫无怀疑。
时下书册价高,没点家底的人家念不起书。
裴照野年幼丧母,不知其父,连像寻常人家耕地为生都做不到,现在连卖力气去当兵的路也断了。
“竟然如此!”骊珠大怒,“难怪你不得不落草为寇……原来都是这个老贼害的!”
裴照野听着她用清甜的嗓音大骂老贼,唇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岂能让她知道,自己与覃家真正的恩怨?
梦中所见,虽然只是一个片段,但裴照野几乎能揣测出那个他会做出什么事。
倘若骊珠认为他接近她,只是为了向覃家复仇怎么办?
……虽然也不无这种可能。
毕竟他对覃珣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不爽很久了,尽管他一无所知,全然无辜,但自己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没那么好心体谅他。
当然是怎么让自己爽怎么来。
覃珣要是有喜欢的人,他肯定要抢,嫁人了也抢。
可无论是因为什么而抢她……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呢?
就是不知梦里的她是怎么肯的。
裴照野静静看着她与自己同仇敌忾,横眉痛斥。
就是骂了半天,没一句够脏的。
怎么骂人都这么纯?
裴照野眼睫垂下,落在她丰盈唇瓣上,喉间干涩,明明喝了不少水,也压不下心头这股渴意。
恰在此时,几个好手抬着箱子入内。
这便是裴照野从覃家内偷出来的东西了。
下山前他特意嘱咐了两个善水性的手下,把埋箱子的地点告诉他们,让他们入水打捞,又派一队人岸上接应。
此刻抬回来,骊珠才发现这竟是一口半人高的大箱子。
打开一瞧,金银财帛,玉器琉璃,还有许多珠钗宝石,塞得满满当当。
“……难怪你伤得这么重!这么重的东西也搬,就该让你再多痛一痛!”
骊珠简直想打他。
生死攸关呢,还惦记着别人家的金银,也不知该说他是睚眦必报,还是贪财不怕死。
闻讯进来的其他人也被这满目金光震了震。
裴照野微微笑道:
“我皮糙肉厚,痛一痛有什么要紧的?还不如换点实际的东西——虽说这些对公主而言肯定不值一提,但公主一路为我奔波操劳,勉强算个心意吧。”
玄英看了眼骊珠道:“这可不算不值一提,对吧公主?”
骊珠没吭声,但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不悦。
裴照野目光在两人间打转。
“怎么回事?”
骊珠重重哼了一声:“意思就是,我没钱了!”
这几日东奔西跑,又是筹措粮食赈灾,又是收买萧其沅、安抚雁山军,还有行路种种开销。
刚从雒阳公主府库内送来的那些钱,只在骊珠手里过了一遍,顷刻就如流水般花出去了。
没想到裴照野听完居然还笑。
坦白说,裴照野确实挺高兴的。
虽然他希望公主能早日独当一面,担得起事,但这种小事上,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心上人依靠,他也一样庸俗。
“那你现在手头还有多少?”他问。
骊珠充满怨气地报了个数。
“……你这什么表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一趟,应该也把红叶寨的家底掏得差不多了吧?”
“就算掏空了家底,以红叶寨所占盐池之利,奉养公主这几个人倒是不难。”
红叶寨的账,他心头有数,倒是公主府的这个账……
裴照野在心头默默算了算,有些意外。
“不应该啊,公主食邑两郡,你平日开销又不奢靡,就算筹粮消耗不少,但这不是只筹了五万石吗?怎么这就没钱了?”
骊珠没吭声,倒是玄英趁机告状:
“公主虽食邑两郡,可架不住有人在背后瞒报人口,兼并田地,收不上税,公主又哪儿来的食邑可享?”
裴照野面上笑容冷淡了几分。
骊珠也生气。
但她气得不只是有人偷她的钱,而是以小见大,她若收不上食邑,国库自然也收不上税。
税不够,朝廷如何维系百姓民生,国家安定?
裴照野问:“公主封邑在何处?”
玄英答:“两郡都在绛州境内。”
——睢南薛氏。
绛州境内,薛氏独大,何况薛氏在朝中也势力不小。
所以当初明昭帝才不得不树立一个尚书令覃敬,来与薛允分庭抗礼。
还好骊珠最擅长的就是忍和熬。
她想了想道:
“食邑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去雁山征兵练兵,让流民军在绛州站稳脚跟,其他的,日后再徐徐图之吧。”
骊珠偏头看向榻上的裴照野。
裴照野会意:
“若真如旨意所言,既往不咎,入籍军户,待会儿让顾秉安告知寨中弟兄,让他们自己来报名,不愿意的,仍回红叶寨中就行。”
晴日午后,消息在驻扎地内一传开,便是一阵轰动。
自然,有不少人都在犹豫,还有不少人斩钉截铁要回虞山,但响应追随的人却仍占绝大部分。
一是裴照野在寨中的号召力毋庸置疑,大家对他近乎盲从。
二是入籍军户,对这些匪贼的诱惑力太大。
红叶寨中许多山匪都没有户籍,还有人背着官府的通缉令,这些人自然需要这个既往不咎的机会。
而且按雍制,军功就是平民百姓一步登天的青云梯,谁不想一战功成万户侯?
裴照野与骊珠商议后,决定留五日时间给寨中上下考虑。
也留五日给裴照野养伤,毕竟去雁山路途不短,以免路上颠簸,加重伤势。
“……丹朱考虑得如何?”
裴照野接过顾秉安送来的汤药。
他道:“还是公主有办法,先是激她,是不是怕自己不如那些男军士,又安抚她说,军中需要后勤,可以让她姐姐一道去做后勤兵,再加上那个细皮嫩肉的长君在旁劝说,丹朱岂有不从之理?”
顾秉安笑着说完,又有些唏嘘。
“虽说招安一直是我心中所愿,真要离开红叶寨,却还有些舍不得。”
“人在寨就在,人要是不在了,其他都是虚的。”
如今的时局,留在虞山做匪贼这条路已经走到尽头了。
此刻还不掉头,便只有等死。
裴照野面上没有丝毫矫情之色,仰头饮尽汤药,又问顾秉安:
“就这一碗?”
顾秉安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欲言又止:
“山主,这个只是给你止血补齐的汤药,并不是多喝就能活蹦乱跳的仙药,更不是……”
他都不想说。
山主这几日,日日都盯着人家公主的营帐,简直快把这汤药喝出一股壮阳药的架势。
裴照野听出了他的未尽之意,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出去记得叫人烧水,今日医官来说,可以洗澡了。”
顾秉安:“……”
出去的时候,他忍不住朝正在阳光下晒书简的公主瞥去一眼。
今日难得艳阳天。
趁着天气好,临走前,骊珠准备将她那一箱子随身带着的书简拿出来晒一晒,免得连日下雪潮冷,竹简发霉生虫。
她系着襻膊,乌发如缎,雪肤如玉,在晴日下白得近乎透明。
顾秉安回过头,走出营帐的山主正一边盯着公主那边,一边端着水碗喝水,露出的臂膀紧实,浮着青筋。
顾秉安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公主那个娇娇弱弱的身板怎么经得住……
裴照野垂眸:“还有,雁山那边也派人好好打探一二,叫吴炎的头目,说不定会给咱们使些绊子。”
那个吴炎在雁山不是个无名之辈。
一山不容二虎,大家都是被公主招安的匪贼,换做是他,也不会甘心在军中屈居人下。
“明白。”顾秉安应声离开。
裴照野最后看了眼骊珠的方向,将水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心情愉悦地回了帐内。
夜幕四合。
明日就要动身启程,骊珠将晒了一夜的书简收好装箱。
正收拾时,忽而在箱子里看到了之前那封太傅所写的举荐信。
当世大儒谢稽……
经学世家谢氏,也在绛州。
骊珠心念微动。
这封举荐信对如今的裴照野而言,已经没有意义。
而且,与其说是她想给裴照野,不如说是她自己很崇敬谢稽的学识,所以才想把这个机会给他。
“看什么呢?”
尚未回身,便嗅到清新甘冽的澡豆味,骊珠抬起头来。
“你沐浴了?伤已经结痂了吗?”
“嗯。”
骊珠抓过他的手来看,当日他被拖拽,手和背脊都伤得很重,差一点就要伤到筋骨。
裴照野见她端详地极其仔细,忍不住弯唇:
“公主这么担心,身上的要不要一并检查一下?”
骊珠松开手,佯做严肃:
“……你的伤自有医官检查,你竟敢使唤公主?”
骊珠也刚沐浴过。
她散着发,帐内炭火充足,只穿一件寝衣也不冷,衣衫轻薄柔软地贴着肌肤,肩背线条单薄又挺拔。
“不敢使唤公主,只担心公主以为我伤势未愈,不敢使唤我。”
他说得慢吞吞地,似有深意。
骊珠低头给书简套上布套,道:
“哼,你看不出来我还在生气吗?你不辞而别,带着人来宛郡夺粮的事,我还没完全原谅你!”
裴照野心说这个确实看不出来。
她的书简一贯不喜欢旁人乱动,裴照野帮不上忙,便在她的营帐内走动。
像兽类在嗅闻她留下的气息,他走得很慢,却每一处都不放过。
他让人给她帐中送的都是最贵的炭,一丝呛人气味都没有,烘着博山炉里飘出的香息,花香盈满方寸之地,熏得人心猿意马。
忽而间,他突然瞧见什么,停下脚步。
“……真的还在生气?”
骊珠头也不抬:“当然,这种事难道跟你开玩笑吗?”
身后安静了片刻。
骊珠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这一眼令她浑身血液上涌,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裴照野正拎着她床榻上那只小包袱。
包袱被骊珠抱了几日,有些松散,露出里面的衣角,他食指与中指一夹,抽出一截瞧了瞧,又抬眸,玩味地瞧着骊珠。
“这么生气,怎么还抱着我的衣服睡觉啊?”
他压迫感极重地朝骊珠逼近,眼珠幽深,身形投下的影子几乎将缩成一团的她整个吞没。
“公主……”
“对我的衣服都做了什么?”
第52章
骊珠霍然起身, 撞得书案都歪了。
“——不准看!还给我!”
她呲牙咧嘴地扑上去抢,雪颊和颈子却早已红得滚烫,柔软缎子下的肌肤更是浮起一层薄汗。
裴照野眼疾手快,在她眼前虚晃了一圈便举高。
骊珠没抢到小包袱, 看起来反而像是主动扑到了他怀里, 这回气急得眼睛也要红了。
“公主真是好没道理, 这是我的衣裳,怎么叫还给你呢?”
他似笑非笑地逗她:
“除非公主告诉我, 你在榻上藏我的衣裳, 到底拿来做什么?”
裴照野确实是在倒打一耙。
他当然知道, 她最多也就拿来抱着睡觉而已, 还能干什么?
她又不像他这样。
只是她脸皮太薄, 羞耻心太强, 不过藏个衣服的事, 就能让她自觉丢脸得好像天塌了一样,叫人又是怜爱,又忍不住想欺负。
“嗯?怎么不说话?”
他凑得太近, 骊珠在羞耻中节节败退,跌坐回软垫上,偏过头, 低低道:
“……我只是很想你, 不可以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气恼,软糯得像块甜丝丝的白糕。
裴照野看着她说这话时的唇瓣,尾椎骨有一种酥酥麻麻的爽意攀上,爽得让他想将她一口咬进肚子里。
“怎么想的?”
他嗓音低低地徘徊,视线黏在眼前那粒玉珠似的耳垂上。
“一身衣裳管什么用?我人就在你面前,公主想我怎么用我, 就怎么用我,我绝不笑话公主。”
……他这声音明明就笑得很开心。
然而这话微妙地触动了骊珠。
转过头来,见他果然闭着眼毫无动作,骊珠堆在软缎宽袖里的手指动了动。
纤细柔软地长臂攀住了他的脖颈。
她的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偏过头,脸颊贴着脸颊,她靠在炽热宽阔的身躯里,宛如绵绵水流倚着巍巍山峦。
骊珠笑道:“这样就好。”
她不带丝毫欲念,贴着脸蹭蹭他,嗓音里噙着笑意。
“你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就这样待在我身边,我也会觉得心里很踏实,枕边也很安全。”
一只大手覆住她后腰,将她揽得更紧些。
“不会担心有人半夜刺杀我,也不会担心有一天一睁开眼,就会有个人推门进来告诉我——你死了,让我去接你的灵柩。”
裴照野心中蓦然有种微妙的直觉。
她描述得太清晰,就好像……这个场景真的发生过。
“还好这次你回来得很快。”
骊珠耳尖红红,但仍然眷恋地拥着他道:
“要是再找不到你,你衣裳上的味道……就会消失了。”
说者无意,落在裴照野的耳中,却不由得延伸出许多猜测。
他掌心一点点抚过她柔顺的乌发,心中想:
梦里的他,离开过她很久?
是再也回不来的那种吗?
……那算他命不好。
没有他的命好,九死一生,也有公主跋山涉水来救。
裴照野对梦里的自己没有丝毫怜悯,更不在乎这是不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问题。
他只知道,那个“裴胤之”与骊珠恩爱缱绻的记忆,他一点没分到。
好东西不给他瞧瞧,倒是一堆烂事让他瞧得一清二楚,分毫毕现,日日夜夜煎熬着他。
什么玩意儿。
“消失了再染上不就行了?”
潮湿热息贴着她的耳廓,脖颈上的啄吻很轻,像是解渴前的一点浅尝。
握着她腰窝的力道渐强。
“里里外外都让公主染上,如何?”
他每亲一下,骊珠身上的力气就被吸走一分,他却一点点坚硬,像是有把淬了火的烧刃,紧贴在她的腰腹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骊珠面红耳赤地解释。
“我是这个意思。”
手绕过骊珠的后颈,将她披散的长发拨到另一边,裴照野微微偏过头,含着她颈间滑腻的肌肤,很慢地舔,很轻地咬。
耳畔渐渐有她细碎的喘声。
“公主害怕吗?”
骊珠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心跳极快。
然而还没等她支支吾吾开口,就听裴照野噙着笑,有点坏地慢吞吞补充:
“我是说这几日,公主独自应对这些事,害怕吗?”
“……”
热息中,骊珠眼前有一片水雾,她缓了缓才道:
“一开始是怕的,这些事,我从来都没做过……我怕那个萧其沅出卖我,怕雁山的反贼拿我祭旗,怕太傅在朝中斗不过那些世族,父皇又把我的谏言当做小孩子的玩笑话搁置一旁……”
“那后来呢?”声音从她的锁骨上传来。
骊珠垂下头,与他额头相抵,声音里染着情动,又软又甜。
“……我总是在依靠你,总想依靠你,觉得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怕不怕,你想不想依靠我?”
裴照野微微睁眼,隔着衣料揉捏的手顿住。
明明软得不像话。
又好像有一股藏得极深的韧,哪怕在他掌中被揉成一团水,也不会任人摆弄,轻易折服。
“刀尖上讨命的人一旦想着要依靠谁,气性会散,刀也会钝,公主不该问我怕不怕,也不该让我有依靠你的机会——”
他长曲双腿,将她整个人圈在腿间。
又捉着她的手,在她呼吸凝滞中,一点点解开他腰上革带。
“公主是执刀人,只需要在乎刀够不够利,够不够快,千万不可吝惜使用你的刀。”
一声闷响。
漆黑革带砸在她藕粉色的裙摆上。
骊珠握住了一把炽热的刀,烫得她下意识要松手。
裴照野微微昂首,眉宇因她的触碰而舒爽地展开。
好一会儿,他才在她气恼羞赧地注视中,缓缓低头,又捉来她另一只手,如此才算握住了刀。
他笑道:
“公主,刀是凶器,要拿稳些,否则会伤到公主自己。”
攥住骊珠腕骨的那只手铁钳似的,扣得死死,不让她有分毫挣脱的可能。
……他都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什么呢!!
好吧,他也不算完全在胡说八道,至少骊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可是!
他怎么能一边说这么重要的事,一边拉着她胡作非为!
她哪里有心情去听!
“唔,也不用拿得这么稳,该动的时候也得动一动。”
他偏头,啄吻着她的唇,自下而上地睨着她:
“公主不会?要我教教你吗?”
……她自然是会的。
骊珠道:“好像有点怪怪的。”
“怎么怪?”
她这样迟迟不动,裴照野胸口似有一团火,烧涨得难受,连声音都哑了许多。
“公主不喜欢这样?”
浓密的长睫抬起来,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烛光昏黄,他的眉骨嶙峋,鼻梁高挺,脸上明暗交错,英俊得锋芒极盛,却又露出一点隐忍之态,眼底汹涌的渴切,几乎要将她吞噬。
骊珠抵挡不住,很快挪开眼。
往下看更是心惊胆战,只好匆忙地往旁边瞧。
“……不是,我喜欢你,自然想让你舒服,只是太傅自幼以君子之礼教导我,我总觉得……总觉得……既然这样做了,应该给你一个身份,但又担心给你添麻烦,让人觉得你的功勋都是靠着我得来的。”
只是前半句,就让他心口又涨满几分。
后半句更是让裴照野涨得有些疼痛。
有人想让他像团泥巴似的死掉,她却说她喜欢他,想给他一个身份。
“先赊着。”
他捧着她的脸,嵌着硬物的大舌探入她口中,在气喘中勾出缠绵的银丝。
分开时,他眼底漾着光,微微喘息道:
“等我能给公主面子添光那日,公主再给我这个身份,在这之前……无名无分地跟着公主我也愿意。”
其实裴照野更担心有人觉得既然自己可以,那他也可以。
这世上想攀龙附凤的贱人那么多,万一趁他不在,苍蝇似的围着公主怎么办?
骊珠顿时有些心软:“委屈你了。”
攥着骊珠腕骨的手捏了捏她。
“公主动一动就不委屈了。”他催促道。
“……”
骊珠会是一回事,脸皮薄又是另一回事。
前世她也不常这样做,往往都是糊弄一下,撒个娇,裴照野便放过她,仍由他来掌控。
但方才他都说得如此委曲求全,骊珠心软,只好顺着他行事。
他的呼吸像帐外的风,一阵急过一阵,断断续续,粗粝嘶哑的质感。
明明陷入情动的人是他,然而骊珠听着他在自己掌中意乱情迷,后脊也有一种酥麻酸软的感觉往上攀升。
“好厉害。”
裴照野喉间发出由衷的喟叹,微微睁眼道:
“……公主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骊珠睁大了眼。
“你、你别说啦!我不想听!”
“为什么不想听?”他眼尾狭长,含着笑,“我是在夸公主啊。”
“……这个不需要夸!”
“需要的,不夸公主,公主怎么知道我爽到了?”
“啊啊啊——我不听!!”
骊珠松开手,起身要走,却被裴照野眼疾手快地抓住,顺势就往榻上一推,压了上去。
“好香。”他笑道,“原来公主的床榻也是香的,难怪都腌入味了。”
榻上清甜的熏香被他炽热身躯上散发的澡豆气息盖过,甘冽香息覆压而来,是熟悉又安全的味道。
他也学着骊珠的模样,碰碰鼻子,蹭蹭脸颊。
骊珠整个心都像是浸在了温水里。
然后下一刻就被他极粗鲁地托起腰,抵住。
“……等一下!”
骊珠手掌抵在他胸膛,眼神蓦然清醒过来。
“你还没有……没有那个……会生孩子的。”
她的脸都快被蒸熟了。
裴照野眉梢微挑。
“什么这个那个,不会有孩子,我会弄在外面……”
“不行!”
骊珠一把将他推得跌坐在榻上,他略有些意外地望向言辞肃然的公主。
“那也会有的!这可是……”
骊珠咬住话头,差点想说这是他前世自己说的了,她换了个说法:
“是宫里的嬷嬷说的,就算……在外面,也还是会有孩子,真的!”
裴照野眼中旖旎散去,面对面瞧着对面的少女。
她是女子,了解得更多些也不奇怪。
而且她这么一说,裴照野也忽而想起,小时候裴府内也有歌伎舞姬意外发现有孕,低泣着,不解地与其他人倾诉:
明明都弄在外面了,怎么还会……
“对不起。”
裴照野忽而抱住她,不带任何欲念地低声道:
“我不知道,没人教过我这些,我以为不会的,骊珠,对不起……”
他憎恨那些管不住自己,让女子随便有孕却不负责任的男人。
但他自己却差点做了同样的事。
骊珠有些意外。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消沉,甚至还透着一种藏得很深的惧意。
这一点都不像他。
骊珠整个被他包裹在怀里,呼吸都有些紧,却从他怀里勉强伸出一只手,很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背脊。
“没关系,我知道,你只是喜欢我,又不是想伤害我,不用道歉啊。”
他拥着她,没有言语。
骊珠捏着他垂下来的细辫,在指间搅了搅,小声道:
“下次……你记得备羊肠就好了。”
“什么东西?”
骊珠微恼:“什么什么东西?它就叫这个啊……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她又没弄过这种东西!
裴照野就更不知道了。
然而男人想弄这种东西并不困难,他心里有了数,大致猜到是用来做什么的,自有办法去弄。
想到这里,他压抑的情绪略有回转。
只是一想到骊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裴照野心底又跳动着一种不甘又幽怨的暗火。
公主要成婚也是正经成婚,宫里嬷嬷岂会教她这种东西。
她若跟覃珣成过婚,那个覃珣就是个看上去被三纲五常腌入味的,恐怕恨不得能跟她生十个八个孩子,更不会教。
算下来,还能是谁?
裴照野盯着骊珠的眼道:
“……公主真是博学,看来多读书确实有好处。”
好阴阳怪气的一句。
骊珠本来不想搭理他,但又怕他胡思乱想,攀扯到覃珣身上去,还是强调:
“是宫里的嬷嬷博学。”
裴照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睡吧。”
他的眉眼褪去了情动时的侵略性,将被衾拉过来给骊珠盖好,动作温柔,骊珠心底甜丝丝的,又突然有点舍不得他。
“……你要走吗?留下来吧。”
裴照野静静看着她绯红的脸。
“反正,玄英他们迟早会知道,而且,等到了绛州,人多眼杂,就没那么方便了,你说是不是?”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他同寝过了。
也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像从前那样,不管白日有多少烦恼,只要枕着他的臂弯,就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拽着他的手指荡。
……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被衾暖香阵阵,气息交缠着,裴照野抱着怀中温软,不知餍足地亲吻许久。
“公主,公主……”
他想,他的公主怎么会这么好呢?
好得他欲念刚收,又忍不住得寸进尺。
“……公主,试试这样呢?”
过了许久。
裴照野退了出来,将她翻过身。
掀开被子,烛光下,隐约能看出那双雪白纤长的腿,内侧泛着红。
“好像有点破皮。”
裴照野吻了吻她气恼含泪的眼。
“公主的皮未免太嫩了些……不怪我,这已经很快了,明早再看看,若还是痛,我再给公主亲自上药赔罪。”
骊珠:“……”
她想要的一起睡不是这样的!!
第53章
枕边呼吸声绵长, 裴照野这一晚的梦却不平静。
他先是梦到了自己在山坡上游猎,却不猎鹿、麝、獐之类的猎物,只策马追逐在一群羊后面,要杀来做羊肠衣。
但很快, 山坡荒原变幻成了林间官道。
马蹄踏着泥尘, 街上人潮拥挤, 他穿过雒阳城的春草,下马, 见一队婚嫁仪仗浩浩荡荡穿过长街。
他问前来接应他的人:
“这么大的阵势, 什么人出嫁?”
那人道:“自然是陛下最为宠爱的清河公主, 听闻公主敏而好学, 性情温和, 更有玉软花柔之貌, 南雍女子, 无人出其右……”
众人望着步撵轻纱后的公主,裴照野望着高头大马上的年轻驸马。
潇潇君子,如圭如璋。
纵然平日在家族重担, 父亲约束之下,装做一副早熟老成的模样,此刻却显出少年意气。
婚服鲜红, 公主为妻, 王孙公子风流当如是。
“胤之兄不必羡艳,”身旁人拍了怕他,“你万中挑一,举孝廉入雒阳,三日后殿试表现得好,亦可直入青云。”
他道:“若要比肩覃氏嫡长公子, 当如何?”
那人笑:“跟他比?至少也得列九卿,不,他升得定然比你更快,要想跟他和他背后的覃氏比肩,起码……也得位列三公!”
他点点头,擦肩而过时,赤色纱幔被风吹动,他朝影影绰绰的倩影掠去一眼。
他道:“那便位列三公。”
他说得轻描淡写,引来身旁人善意轻笑。
裴照野在身临其境的梦中,每一步都走得满腔杀意翻涌。
覃——珣——
他要杀了他!
他一定要杀了他!!!
这到底是梦中的自己还是现世的自己所想,裴照野分不清。
他猜到骊珠或许与覃珣成过婚,但骊珠对覃珣并无什么情意,不过是时势所迫的政治婚姻而已。
但却不该让他亲眼看到这一幕。
他岂能心平气和地看着骊珠嫁给旁人?
梦中画面还在延伸。
他看着自己入雒阳,三日后,入宫城,穿过长长宫道。
却没有见到那位明昭帝,来考察新进儒生的是丞相薛允和尚书令覃敬。
待考察结束后,覃敬让人在宫城外叫住他。
“裴从禄的儿子,如今都长这么大了……你家世不显,又无良师,学识平平,为官之路是会艰难些,若有难处,可来寻我,切莫学你父亲行事,在雒阳惹些祸端,明白吗?”
……覃敬没有认出他来。
他做出一副欣喜难抑的模样,恭敬道谢,却在转身时眼底流露讥讽笑意。
父欲杀子,此刻儿子就在父亲眼前,他却认不出。
他往前走,身后的马车飘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按规矩,公主入府三日就要带着驸马,一道搬进公主府,可薛夫人咬死了不准公子搬,正在府内闹呢,老爷快回去劝劝吧!”
他站在驰道一旁,看着马车渐远,宫道渐渐坍塌成黑暗。
裴照野霍然睁开眼。
他喘着粗气,掌心抚着额,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分不清这里到底是雒阳还是别的地方。
几声鸟叫,天蒙蒙亮,帐外有伙夫架锅生火。
……这是宛郡郊外。
“什么时辰了呀……”
枕边响起一个睡意正浓的嗓音。
裴照野转过头。
暖意融融的被衾间,娇靥如白芍凝露,清新又慵懒。
骊珠虽醒得早,但冬日总会有些赖床,她连眼睛都没睁开。
因此也没有看到,此刻她头顶那双眼仿佛猛兽,随时都会扑上来吞吃享用他的猎物。
她只听到裴照野状似温和的声音。
“卯时四刻,昨日定的辰时三刻起身,公主还可以再睡会儿。”
骊珠哼哼唧唧以做回应。
梦中所见还残留在她脑海中。
也不知怎么,今晚她忽然梦到了前世刚与覃珣成婚时的事。
梦见覃珣的母亲薛夫人不准覃珣去公主府,让她成婚三日就成了雒阳城内的笑话。
薛夫人的为难不只这一件。
明昭帝死后,覃敬忙于政事,无暇管她,她更是变本加厉。
骊珠原本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些事,不知为何今日突然梦见。
更可怕的是——
她好像
困意袭来,正打算继续睡时,忽而听到锦被摩擦声,下一刻,脚下有风钻入。
一并钻入地还有濡湿潮热的舌。
这下困意全没了,骊珠立刻睁开眼,慌忙要撑着身子往后退。
被衾下的那双手轻而易举地将她跩回来。
“……裴照野!你做什么!”
骊珠掀开被子,瞧见的画面令她腾地一下,从头到尾地烧了起来。
裴照野缓缓抬头。
他没有笑,眉眼沉着一股郁色,更显英俊锐意,也令他看上去进攻性更强。
他舔了舔泛着水光的唇。
“看不出来吗?当然是做侍奉公主的事。”
“……谁要你侍奉了!”骊珠踢他的肩。
然而刚踢一脚,就被他轻易攥住,放到唇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骊珠眼里顿时泛起泪花:“好痛!”
痛?
裴照野心说这算什么痛,还没有他在梦中见到她嫁给覃珣时万分之一的感受,受着吧。
然而,覃敬马车里的对话浮现。
裴照野又盯着她,忍不住想。
覃家之势,与日俱增,明昭帝在时这些人尚有忌惮,倘若皇帝易主,上有恨她入骨的少帝太后,下有薛夫人这个一心霸占儿子的婆母。
她身为覃家妇,该如何自处?
怨怪化作了怜惜。
一连串细密柔软的吻落在被咬过的地方,抚平了些微的痛。
骊珠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咬她,又突然亲她,但也能感觉到他此刻爱意,心柔软了下来。
“……你……你别舔了……”骊珠很想抽回脚,他却不允。
“公主不喜欢?”
“当然不喜欢!”
“是吗?”他一手托着骊珠的脚踝,另一手抽出,翻过手来细细端详一线银丝,“我怎么觉得,公主还挺喜欢的?”
在骊珠的羞愤注视下,他起身抓起榻边水壶,漱了漱口,又钻回了被衾内。
水深而火热。
骊珠呆呆望着帐顶,目光涣散,气息凌乱,脑子一片空白。
“公主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他好胜心强,这种事上亦是不甘落后。
骊珠湿漉漉的眼朝他舌上瞥去。
想到方才那种能让她活来死去的滋味,骊珠侧过身团成一团,呜咽道:
“……下次,可不可以不要戴着这个?”
舌尖银环抵了抵腮。
为什么不?
她刚才明明都难耐得要咬手背才能止住声音了。
但听到还允许他有下次,裴照野决定见好就收,笑吟吟嗯了声,便将软得快要融化的骊珠拥进怀里。
如此又浅眠了一刻,帐外的动静越来越杂。
玄英算着时间,今日就要拔营出发,差不多该去叫公主起身。
她站在门外,等骊珠唤她,方才入内,然后就见到了穿着一身寝衣,在衣架子前穿衣服的裴照野。
他扫了一眼玄英和身后女婢们的洗漱用具,他道:
“你们侍奉公主就行,不必管我,我自回帐梳洗。”
“玄英姐姐!”女婢们慌忙扶住了腿软的女官。
一阵混乱之后。
女婢们退下,帐内只剩骊珠和玄英二人,玄英连长君都没放进来。
“……公主应当提前跟我说一声,今日真是吓到我了。”
骊珠坐在镜子前,由着玄英给她梳头,脸颊还有些燥热。
她透过镜子端详玄英的神色。
“你生气了吗?玄英,他对我很好,这世间,我与谁在一起,都不会比跟他在一起更快乐了。”
“若是以前,我定会将此事禀告陛下,请求陛下狠狠责罚这个登徒子——”
玄英这句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
她是先皇后宓姜的女官,少年时看着骊珠出生,长大,从一个婴孩长成如今的娉婷少女。
她在心底将骊珠视为妹妹,也视为女儿。
突然见到她尚未成婚,便与男子同榻共枕,冲击不可谓不大。
“但是,公主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如何行事,相信公主自有判断。”
玄英这么说,倒让骊珠有些意外。
“我怎么不一样了?”
玄英微笑:
“公主从前虽然身份尊贵,但仍然是女子,养面首会被世人非议,驸马纳妾却被礼法允许。而现在,军国大事俱在公主肩上,寻常的礼法、贞洁……那些算什么?自然不在公主考量之中。”
她给骊珠颈间挂上一串沉甸甸的组玉佩。
玄英看着镜中面容,突然想到了先皇后宓姜。
当世不会有任何美人能比得上宓姜之美。
她在时,独霸帝王宠爱,她走后,明昭帝空置后宫,不再选秀,更不召幸其他妃嫔。
可如此盛宠,宓姜最后仍然病故,明昭帝也仍然不得不娶覃皇后。
有此前车之鉴,玄英的心态大不一样。
玄英垂下眼眸:
“莫说裴将军一人,真要是时局艰难,需要其他支持,公主大可以一边稳住裴将军,一边与其他才俊周旋……”
“玄英,以前覃珣想牵我的手,你都要在旁斥责于礼不合的!”
迎上骊珠大为震撼的目光,玄英微笑道:
“公主过得幸福,才是最大的礼。”-
天光大亮,红叶寨众人在营地用过早膳后,兵分两路。
经过几日思量,有三成山匪决定返回红叶寨。
裴照野让仇二率领他们返程,再回去告知据守寨中的弟兄,要是他们愿意从戎,亦可离寨前往雁山。
至于余下的弟兄们……
“这几日营中流言纷纷,出发之前,我丑话说在前头。”
裴照野站在营中一木台上,声音刚好能叫台下众人听见。
“今日启程,红叶寨就不再是流寇匪贼,而是清河公主亲自设立的红叶军,诸位都是军籍在身的军士,战事以外,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盗窃者以赃定罪,谨遵军法,绝不容私——有异议者,现在还可畅所欲言。”
众人一阵低声议论。
有人疑惑询问:“山主……哦不对,将军,那咱们效忠的到底是公主,还是宫里的皇帝啊?”
他道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众人瞩目之下,裴照野看了眼公主营帐的方向,道:
“这种蠢问题也拿出来问,你昏了头吗?清河公主是陛下独女,没有陛下应允,公主岂敢擅自行事?”
“公主是离我们最近的朝廷,今后平定内乱,外攘蛮夷,效忠公主就是效忠朝廷。”
众人恍然。
顾秉安站在第一排,与裴照野对视一眼后,高声呼道:
“将军英明神武!公主千秋无期!”
众人齐颂:
“将军英明神武!公主千秋无期!”
公主营帐内,骊珠手中饱沾浓墨的笔也落下最后一划。
硕大的赤色绸缎上,题着一个笔力遒劲的“裴”字。
为了写这个字,骊珠还拿树枝在地上练了好一会儿,才郑重落笔,写完左右端详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今后,这就是红叶军的军中帅旗了。
寒风呼啸,旗帜招展。
覃戎和郭夫人站在城楼上,看着红叶军浩浩荡荡,拔营往绛州方向而去。
想到当日与裴照野交战时的惊险,覃戎心有戚戚。
这行人一去,要是运气不好,绛州的那些反贼自会让他们有去无回,要是运气好……
恐怕与纵虎归山无异。
覃戎这头心情沉重,骊珠的马车内却气氛轻松。
一入绛州地界,她便派人去驿站取来了这几日伊陵送来的信件。
他们行路这几日路途不定,积攒了不少伊陵那边的消息,信件堆了满满一箱子。
骊珠兴致勃勃地逐一翻看。
马车里坐着太憋屈,裴照野大多数时间都在骑马,只偶尔想找骊珠说话才回车内。
晚上用膳时,队伍停下来。
裴照野掀帘一瞧,才发现她又看了一下午,看得聚精会神,精神抖擞,忍不住道:
“这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一上午还这么来劲,你可真是天生的……”
“天生的什么?”
骊珠抬起头来。
裴照野把后头的话咽了下去,只问:
“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方才在外面瞧见一片梅林,想叫你瞧瞧,你都不搭理人。”
骊珠露出歉然之色:
“对不起嘛,我没听见……我刚刚在看林章写的公文,说涌入伊陵郡内的流民越来越少了,留下来的流民,他们打听了一番,其中有许多手艺人,打算等开春,郡内财政缓一缓,就拨一笔钱贷给他们做生意,正好将绛州的工艺带到伊陵……”
这个说下去就复杂了,骊珠顿了顿,换了个话题道:
“还有,雒阳的正式诏令下来了,赵维真及其党羽,还有裴家兄弟,今日午时三刻斩首。”
话音落下,裴照野睫羽颤了一下。
“是吗?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骊珠见他面色平静地拿起舆图,没有丝毫异色。
他一贯将心事藏得很深,骊珠也不想追问太多,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你生辰是什么时候啊?是不是快到了?”
骊珠记得,前世的裴家就是假借及冠礼的名义,将裴照野叫回裴家,又利用丹朱生事,红叶寨就在他生辰第二日覆灭。
梦中漫天大雪,应该是在深冬。
裴照野瞥她一眼:“你要给我过生辰?”
骊珠笑得很甜:“男子二十岁及冠,是大日子,我当然要替你庆祝啊。”
前世骊珠也给他过了三次生辰,每次都很用心。
可惜那都是裴绍的生辰,不是他的。
这次最好办得热闹喜庆一点,洗去前世那些晦气。
裴照野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压上来猛亲了她一下,发间的流苏被他亲得乱颤。
骊珠晕头转向之际,他又很快坐直。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淡淡道:
“生辰就在十日后,你想怎么替我庆祝都好,忙不过来就简单点,我不在乎这个。”
不在乎还亲她亲得这么重!
骊珠不满地瞪他一眼,摸了摸有点麻的唇。
十日……
她算了算时间,他们还有五日便能抵达雁山,与吴炎的人马汇合。
余下五日,有些紧巴,但布置一场简单的及冠礼倒也来得及。
骊珠掏出一片木牍写写画画。
那是她用来记录自己每日日常事宜的木牍。
如今要操心的事情多了,她怕有遗漏,必须大事小事都记下来,才有条理。
写完后抬头一看,发现裴照野竟也难得地拿了一片空白木牍,对照着舆图提笔记录。
骊珠凑上去看了看,有些意外他会写字。
……就是字迹有点不忍细看。
“你记这些地名做什么?”骊珠好奇。
他记得都是些沿途平原。
裴照野道:“记下来,途径这些地方才好询问哪里有主,哪里无主,要是遇到无主的,正好游猎一番。”
骊珠一时没想到关窍,只笑着问:“你喜欢游猎呀?”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还没有跟他一起游猎过呢。
“喜欢啊,”裴照野笑道,“要是能打几只羊就更好了。”
骊珠:“……”
很巧的是,今日他们驻扎的这片地,附近就有一片山林无主。
裴照野向村中里正确认过之后,带着丹朱和另外三名亲信,便朝山中而去。
太阳还没开始西斜,骊珠的脸颊却已浮现绯红霞光。
……他真是为了那个东西去打猎吗?
无主的山里哪来的羊啊?
就算猎到了,难道他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剖羊,取肠,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东西在雒阳肯定能买到。可惜到了这种乡野小城,许多人肯定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东西,更别提买。
骊珠走在田埂边上,越想越觉得羞愤。
他就!这么!急吗!!!
想到分开时她的表情,裴照野就由衷地觉得可爱。
“山主……哦不对,将军。”
丹朱扔了一把弓和箭囊给他,好奇地问:
“咱们真在这儿打猎啊?这山光秃秃的,看起来连只野鸡都没有,能猎什么啊?”
裴照野当然不指望在这里抓到什么羊。
他一边在箭矢上系绳索,一边道:
“没有野鸡,但头顶有大雁。”
如今兵荒马乱,一切从简,她并不在意什么婚仪,还反倒给他操心什么及冠礼。
裴照野没什么送得出手的东西。
金银财帛她见惯了,拿来也只会充作军资。
他唯有这一身力气,还算拿得出手。
大雁是忠贞之鸟,娶妻纳采,夫郎当生擒大雁,证明自己是个有诚心,有本事的男人,才有底气去提亲。
丹朱坐在树上笑看:“弋射是我强项,将军若是不行,我来替……”
话音刚落,无锋的箭矢擦着大雁而过,裴照野攥着绳索,猛地一拽——
大雁重重坠地,在绳索缠绕中无助地扑腾。
一击即中。
裴照野拎起这只他一眼瞧中的漂亮大雁,将弓抛还给丹朱,冷笑道:
“今天替我猎雁,明天你就敢替我洞房,歇歇吧,没你的事,替你自己猎一只送给那个小长君吧。”
其他几人拍着腿笑。
正笑着时,忽而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哪来的乡野村夫,敢在我薛家山头擅自打猎!”
是个娇俏的女声。
只不过语调跋扈,让人听了下意识便蹙眉。
此人正是随母亲一道,在郊外巡查庄园的薛家女郎。
见裴照野一行人在此,以为是到她家山中偷猎的村夫,立刻前来呵斥。
裴照野并不慌乱。
他缓缓回头,见到马车掀起帘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女郎正朝他怒目而视。
四目相对,那女郎怔愣了一下,不知为何怒容尽消。
“小娘子,这片山再往西三里,才是你薛家山头,就算这里是你薛家山头,我猎的是天上的雁——”
薛家女郎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男子,慢吞吞地吐出四个字:
“关你屁事。”-
其他人都在安营扎寨,骊珠百无聊赖,让里正带着他们在这附近田野走走。
得知清河公主的人马今晚入绛州,里正早已忐忑久候多时,唯恐村里上下招待不周,却不想公主如此低调。
连步撵都不乘,踩在黄土地上,丝毫不介意自己漂亮的绣鞋被泥土和污雪弄脏。
骊珠问:“……今年绛州饥荒,乃十年之内最严重的一次,不知具体是什么缘由?是朝廷税重,还是有什么天灾?”
“没有什么天灾,朝廷的税也一如往年,只是今年雨水不好,收成差了一点,或许是因为这个吧。”
骊珠不解:“收成稍差一点,就饿死这么多人?还闹了几千人的起义?”
里正迟疑了一下,很快又笑道:
“民生多艰,即便风调雨顺,农夫也只是温饱而已,老天不赏脸,饿死人是常事,雁山那些人不过借题发挥而已,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这人没说实话。
长君和玄英对视一眼,都听出一点端倪。
骊珠没拆穿他,只是又随便问了些稻种、灌溉之类的问题。
这个倒是无有不答。
最后骊珠才拐到正题上,问起他们每年的佃租。
这一问,总算找到了端倪。
“……这么说,眼前看到的所有田,都不是你们自己的,而是租来的,而且每年还要交七成租?”
里正面露不安。
骊珠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上前一步追问:
“这七成租,是交到了哪家人的手里?”
里正额头冒汗,正不知该如何作答时,有马蹄声渐渐靠近。
“——哟,上次不是说交了租就得全家饿死吗?老林,我看你这交了租,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
里正:“见、见过薛二公子……”
骊珠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些田,都是睢南薛氏的田。
他们竟然敢收七成租!
难怪风调雨顺还饿死人,难怪她的封邑送上来的税,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点!
那都是她的钱!
骊珠怒火中烧地瞪着他。
正当骊珠与他越来越近,正准备发作时,马背上的年轻公子却好似忘了驭马。
马在田埂边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就这么被颠了下来,栽在地里。
骊珠吓了一大跳。
刚后退半步,这人却突然伸手,猛地抓住了骊珠的鞋面。
长君倏然拔剑,大喝:“松手!再不松手我砍了你的手!”
骊珠奋力一挣,脚是拔出来了,那双脏兮兮的鞋却被他抱在怀里。
骊珠大惊。
这人是个疯子吧!?
“……小美人儿。”
薛二公子抱着她的绣鞋,痴痴望着她道:
“你从哪儿来的?我怎么从没在绛州见过你?你跟了我吧,只要你愿意跟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第54章
平心而论, 这薛二公子容貌生得倒并不丑陋。
二十出头年纪,身形清瘦,眉眼也算端正秀气。
然而眼下那撇乌青,透着一股酒色缠身的虚弱, 此刻看向骊珠的目光更是充满垂涎贪婪。
那副呆蠢痴态, 哪怕是个男子见了都要避之不及, 何况骊珠。
“放肆!”
玄英护小鸡崽似的把骊珠护在身后,沉声怒斥: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 安敢惊扰清河公主的凤驾!”
薛二公子满心满眼都是刚才的惊鸿一瞥, 压根没注意听她说了什么。
只是玄英挡住了他的视线, 薛二直勾勾瞧着玄英:
“咦?这位姐姐也是别有一番风姿……”
骊珠:“长君!给我揍他!”
长君得令, 一脚便将这薛二公子踹出一丈远。
薛二的几名随从策马在后, 刚好见到这一幕。
这还了得?
当即翻身下马, 拔剑与长君打了起来。
长君虽不是裴照野陆誉那样的悍勇将军, 但也有以一敌十的矫健身手,这些随从护卫无一能敌。
绛州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伙人?
薛家公子也敢惹,不要命了?
“二公子, 此人身手不凡,不知来路,我们还是先和三娘子汇合后, 再回府禀告老爷……”
薛二刚被长君一脚踹得胸口剧痛, 几欲吐血。
然而一听这话,立马暴起:
“回府!?那我的小美人儿呢!废物玩意儿,这么多人打不过他一个!薛家养你们花了多少钱你们知道吗!我花了钱的!”
随从有苦难言,彼此对视一眼,权衡利弊之下,一人上前将薛二扛起来就跑。
长君上前要追。
骊珠却将长君拦了下来。
“他们胆敢将公主当做乡野村妇随意调戏!公主为何不让长君擒住他们!”
长君一双秀目烈火似地瞪着那群人。
骊珠拽住他袖子, 笑着道:
“好长君,擒他一个不难,擒他背后的薛家却不易,牵一发而动全身,哪能如此冲动?这次踹他一脚教训教训就是。”
好在她也只是被扑了一下脚,丢了一只鞋。
骊珠低头看着自己被泥雪弄脏的袜子,有些苦恼地拧起眉头。
诶呀。
这可不能被裴照野发现。
另一头的裴照野也是满心烦躁。
“……莫说天上掉下来的大雁,就算是天上在绛州落一滴雨,那也是薛家的雨水,谁要是接了,得给薛家交税!”
薛三娘子起初还说得振振有词。
然而随着她越走越近,心思却从大雁上越飘越远,完全被眼前这人所占据。
好高的个子。
薛家才俊无数,他们家与经学世家谢氏也多有往来。
薛惜文从小到大也算见识过无数王孙公子,却一时想不起哪张脸能比眼前这张更英俊。
那对眼珠如两丸黑玉,嵌在一张轮廓锐利的面庞上。
他垂下眼,冷睨的目光看谁都像在看一条狗。
“交你大爷,闪开。”
裴照野懒得搭理,径直从她们中间穿过,翻身上马。
……人是英俊的,怎么一开口,感觉这辈子没读过一卷书一样?
薛惜文顿时清醒过来,扁了扁嘴。
薛家女婢:“无知村夫,这位是睢南薛氏的三娘子,贵比公主,你什么身份,竟敢对三娘子大呼小叫!”
方才那番话,裴照野倒是无所谓,可听到她口中“贵比公主”这四个字,他眸色一凝。
这女婢脱口而出,肯定不是今日才想出来,而是平日就这么挂在嘴边。
贵比公主?
什么玩意儿,也敢踩着公主给自己脸上贴金。
裴照野与丹朱等人交换了个眼神,几人相交多年,默契十足。
薛家这边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丹朱已嗖嗖几箭惊了他们的马,其余几人开道,裴照野骑马直冲那主仆二人而去。
他想干什么!
薛惜文眼睁睁看着马蹄就快踩到她脸上,一声尖叫已经在嗓子眼里。
然而下一刻,落在她头上身上的却并非铁蹄,而是前蹄扬起的泥土,纷纷扬扬,兜头拍了她们一身!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主仆二人,此刻灰头土脸,呆若木鸡。
裴照野恶劣地笑了一下。
“驾!”
拨动马头,一行人拎着大雁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薛家兄妹二人今日之辱,平生未有,俱是暴跳如雷。
然而到了傍晚,兄妹二人在回程路上,听闻对方今日遭遇时,却对彼此嗤之以鼻。
薛惜文:“兄长活该,谁让你整日拈花惹草,这回遇上硬茬了吧。”
薛怀芳:“你不活该,自己家的地都算不明白,还被个乡野村夫拿住,成日说自己贵比公主,我听说清河公主过目不忘,光这点你就差着人家十万八千里!”
兄妹两人互看不顺眼,在马车内拿着枣子相互砸了起来。
几粒枣子从车内飞了出去,在泥地里滚了几圈,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在马车后头追着抢。
“行了,别吵了。”
两人的母亲徐夫人打断了他们。
掀开帘子,徐夫人见城门处聚了许多百姓,对车夫道:
“怎么这么多人围在城门附近,你下去问问,出什么事儿了?”
薛怀芳嘻嘻笑道:
“薛氏车架在此,百姓们当然是在夹道欢迎我们。”
“回夫人。”
车夫询问一番后禀报:
“百姓们听闻清河公主率军即将抵达绛州,都是来迎公主的。”
“……清河公主?”
薛惜文蓦然坐直,顿时来了劲:
“她真要来绛州?什么时候到?不成,先不回家,去福嬛阁,娘!家里过几日肯定要宴请公主是不是?我要买新首饰!”
徐夫人敷衍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马车驶过街道,看着两旁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徐夫人心中颇为不满。
只有千年的世族,没有千年的皇朝。
一个公主而已,哪里比得上他们睢南薛氏底蕴深厚,树大根深?
不好好待在雒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跑到他们绛州来耀武扬威,还要建什么流民军,跟一群山匪、流民、反贼打交道……
徐夫人摸了摸女儿的乌发。
连公主都要做这样的事,看来南雍真是寿数已尽。
她的女儿,今后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绝不会吃这样的苦。
无人理会的薛氏马车悄无声息地入城。
天色渐暗,没有等到清河公主的百姓们散去,约定明日再来。
第二日一早,城门上终于望见了赤色帅旗。
骊珠也是快要入城才知道这件事。
起初,她还以为是裴照野在骗她,怎么会有百姓特意守在城门处迎她呢?
直到亲眼看到许多老弱妇孺箪食壶浆,出城拜迎。
“……这是绛州特产的橘子,公主尝尝。”
有人塞给她一筐橘子。
“多亏公主开仓放粮,我小孙女才留了一口气,快,给公主磕个头。”
实诚的小姑娘跪下来,哐哐磕了几个响头。
“公主,这是俺家烙的油饼,揣几个吧……”
骊珠落进人堆,一眨眼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好一会儿才被裴照野捞出来,重新塞回马车里。
“……几个橘子,几张饼而已,公主什么珍馐没吃过,这也值得高兴?”
等到马车行至人少的地方,裴照野才下马钻进车内,看她捧着脸笑。
骊珠道:
“如今饥荒刚缓,还有什么比食物更珍贵的东西?他们把最拿得出手的东西送我,我当然高兴啊——就像你昨日打回来的那只大雁一样,礼物贵在用心。”
迎上她盈盈笑眼,裴照野有种被人击中的头晕目眩。
他俯下身,偏头吻了她一下。
骊珠眨眨眼。
两人距离极近,他低声平静道:
“话说得这么甜,我尝尝嘴是不是也是甜的。”
骊珠笑着,主动贴上他的唇。
“是甜的吗?”她问。
“……没尝出来,得再多尝一会儿。”
后脑被他掌心紧扣,他碾着骊珠的唇瓣,里里外外都尝了一遍才放开她。
他颔首:“确实,原来公主不管哪里的水都是甜的。”
“……”
骊珠贴着车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派平静正经的神色。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
裴照野却仿佛没看见她震撼表情,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可惜薛家的人不会像公主这样容易满足,绛州饥荒尸横遍野,差点就要闹到人相食的地步,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昨日那个薛三娘子强行夺雁,恐怕只是平日薛家跋扈的冰山一角而已。”
昨天骊珠一回到营中,就听裴照野说起山中发生的事。
她道:“睢南薛家自前朝开始,便是名门望族,人都说,只有千年的世族,没有千年的皇朝,以他们在绛州的影响力,的确有这个跋扈的资本。”
裴照野闻言却嗤笑一声:
“都千年百年了,还没出过一个皇帝,怎么,是瞧不上,不想当吗?”
没本事就没本事,还挺会给自己找补的。
骊珠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左思右想,却又觉得他胡说八道得有几分道理。
她突然发现书读得少也有好处。
他对好多东西真是半点敬畏之心都没有,狂妄得让人羡慕。
骊珠:“以前不知道想不想,但现在,恐怕是真的想当了。”
“他们想当,也要看看能不能夺得走——皇位可没有公主的绣鞋那么好抢。”
骊珠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她昨日明明让长君把剩下那只鞋都藏起来了啊。
裴照野扯了扯唇角:
“你总共就四双鞋,穿坏了一双,剩下三双怕再穿坏,爱惜得每日都要换着穿,现在突然少了一双鞋,我派丹朱向长君一打听就知道了。”
骊珠连忙摁住他的手背。
“一双鞋而已,我也没受伤,小事一桩,你别太生气……”
裴照野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他当然生气,怎么会不生气。
但他气的不是那个什么狗屁薛二公子,气的是骊珠。
他讨厌那种蔑视平民百姓,自认高人一等的权贵。
却也不得不承认,一个出身尊贵,又独得皇帝宠爱的公主,就算眼睛长到天上去都不奇怪。
裴照野头一次希望骊珠能学到一点权贵们的坏毛病。
比如那个薛三娘子,骊珠要是有她三成跋扈,早就让长君把那个什么薛二公子砍成两截,再细细剁成臊子。
又比如前世在覃家,她若是个嚣张恣意的公主,岂会受覃珣母亲的欺负?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是想想。
她身为公主,为何不能跋扈,为何不能嚣张恣意、随心所欲地活,他难道不清楚吗?
裴照野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手心。
软得跟豆腐似的。
这么一个浑身上下都软的人,却也能为了他拼尽全力,将他从覃戎的手底下救了出来。
“放心,从前我不惜命,如今为了你,也要改改脾气,谋定而后动……我没生气,只是在想待会儿去给你买双新鞋。”
骊珠松了口气。
前世她还为裴照野不吃醋而有些遗憾,现在她知道,他吃起醋来惊天动地,绝非寻常。
……还好他不知道前世覃珣和裴胤之的事。
骊珠笑眯眯道:“好呀,但是千万不要买蜀锦的,太贵了,我穿最普通的丝绸就好了。”
“……”
搞不清楚什么叫普通,这点倒是很有权贵作风。
按她的要求,裴照野买了双最“普通”的丝绸绣鞋,骊珠连着几日一直穿着,视若珍宝。
穿城而过的红叶军又行了几日,在绛州百姓的夹道欢迎下,红叶军终于抵达雁山。
吴炎带着人马在城门外相迎。
众人远远就瞧见那面写着“裴”字的帅旗,忍不住议论:
“……听说那面帅旗是清河公主亲自题的。”
“这个裴照野,听说脸长得还行,不就是给公主当面首上位的吗?一个小白脸,凭什么一来就做主帅?”
沉默的吴炎忽而开口:
“听说他率领的山寨,在鹤州一带势力不小,他才二十岁。”
“那又怎么了?”
他身边,一个叫陈勇的男子道: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都是公主招揽来的,论起来,他们红叶军是山匪,我们雁山军是反贼,谁比谁高贵?凭什么他们压我们一头?”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吴炎不置可否。
另一头渐渐与他们汇合的裴照野一行,此刻所议的也是同样的事。
“……今日两军汇合,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薛家、覃家,甚至是朝廷,不少人都想看流民军尚未组建,便内部混乱,自行溃散。”
顾秉安骑马与裴照野并肩,道:
“上次将军让我派人探听,果不其然,雁山军对您做这个流民帅颇有怨言。”
裴照野心里有数,并不意外,只随口问:
“都有什么怨言?”
“将军这就是明知故问了,还能说什么?不就是说将军是靠着公主的裙带,才当上这个流民帅的吗?还有……”
“还有什么?”
顾秉安睨了眼裴照野的脸色,忍着笑意,压低声音:
“还说,实在不行,他们雁山军也有拿得出手的汉子,公主想要什么样的,要多大有多大,随便挑!”
裴照野:“……”
骊珠丝毫不知雁山军已经给她选上面首了。
隔着帘子,她听到了吴炎的声音:
“参见清河公主。”
玄英扶着骊珠下了马车。
上次见吴炎,还是在湖心亭内。
说实话,骊珠也没想到他能如此守信,给了粮,就归顺朝廷,老老实实驻扎在这里,等着骊珠前来。
听说这几日,他那个好兄弟李达,带着余下的雁山军一连祸害了好几个郡。
一路畅通无阻,劫粮又劫金银,现下俨然是个土霸主了。
而这些归顺朝廷的雁山军,因为粮饷军饷还没有那么快运过来,众人仍然衣衫褴褛,瞧着刚刚温饱的模样。
一双双眼睛望着骊珠,又望着站在身披甲胄、兵刃在手的红叶军,似乎都憋着一股劲。
骊珠嘘寒问暖一番。
“公主让我们兄弟还有家眷都有一口饭吃,大家都感激不尽,我吴炎当然也信守诺言,不会去抢县里郡里的粮仓。”
吴炎的目光移向骊珠身后的男子。
“这位就是红叶军的头领了吧?”
顾秉安笑道:“不仅是红叶军头领,也是流民军的主帅,吴头领应该称一声裴将军。”
陈勇:“红叶寨两千人,我们雁山军可足足五千人,这个主帅怎么论,恐怕还得说道说道吧。”
顾秉安:“打仗不在人多,否则战场上何来百万雄师输给十万军队的战绩?红叶军训练有素,经验丰富,主帅自然是从我们这边选,更有胜算。”
“你——”一时恼怒,陈勇愤然拔刀。
这一拔刀,顿时惊了两方人马,骊珠站在中间,接连不断的出鞘声贴着她的耳,令她背脊一阵薄汗。
咚咚咚的心跳声中,骊珠紧握着身旁玄英的手,强迫自己镇定。
“吴炎,你不信任我的决断吗?”
吴炎:“不是不信任,只是不服,我们雁山军也能做这个主帅,只要公主给我们这个机会。”
裴照野慢条斯理地抚着马,仿佛这些冲突与他无关。
这确实与他关系不大。
因为他们质疑的,其实是公主的判断力,他们不够信任她的决断。
骊珠深吸一口道: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这是你唯一一次可以质疑我的机会,如果你失败了,雁山军从此以后,不能质疑我的任何决定。”
吴炎等人面面相觑。
吴炎定定望着她:“好。”
骊珠其实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矛盾,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刚一见面,这两方就水火不容地对峙了起来。
还拔了刀。
骊珠被无数雪白刀刃夹在中间,虽然他们彼此指的是对面,但骊珠却觉得这些刀尖全都在催她的命。
“……四场比试,比什么你们各自商定两场,不能死人,不能聚众械斗,如四场平手,再由我来加试,你们同意吗?”
吴炎思索片刻:“听公主的。”
裴照野:“我会赢。”
雁山军众人齐齐朝他看去。
他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事实,不带任何情绪,却张狂得没边。
他必须赢。
而且要赢得毫无争议,才能证明骊珠的决断是正确的,理智的,这些人才会服她。
皮肤黝黑的吴炎朝他投来黑压压的一眼:
“我这边的第一场,就由你我一对一比试,第二场,你我从军中各选十人比试,如何?”
吴炎能做到雁山军的头领,也并非常人。
至少体格和裴照野看起来不相上下。
骊珠仔细打量着吴炎,视线从他的臂膀和大腿上掠过,替裴照野捏了把汗。
裴照野却在看她。
“可以。”
他笑了笑:“我也想好了,第一场,各派五十人猎羊,谁多谁赢。”
骊珠不敢置信地转过头。
……他说猎什么东西?
吴炎蹙了一下眉。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猎羊,而不猎其他的飞禽走兽,但意思也差不多。
而且离这里最近的无主之山是雁山。
这怎么算,都是他们雁山军占了大便宜。
吴炎点头。
“第二场呢?”
“第二场嘛——测测胆量如何?”
裴照野朝睢南郡的方向看去一眼。
“看看你我谁能够悄无声息地,将睢南薛氏的薛二公子扒光了挂在城中最显眼的位置,吴头领,敢吗?”
第55章
……睢南薛氏的薛二公子?
这话一出, 顿时分走了吴炎等人对猎羊的关注。
雁山军多是绛州人,谁人不知睢南薛氏的大名?
更有许多,本身就与薛氏结怨,从前做百姓的时候任他们鱼肉, 现在听到有机会教训薛氏公子, 不少人面露亢奋之色。
吴炎却朝骊珠望去, 迟疑片刻道:
“公主,说句不好听的话, 薛氏百年世族, 在绛州跟土皇帝没什么区别, 如果只是为了一场比试, 没有必要贸然得罪。”
骊珠当然也赞同吴炎的话。
除非她确定自己对薛家十拿九稳, 否则绝不会将自己的委屈凌驾于大局之上。
然而——
她看着吴炎身侧这些神色振奋的雁山军。
她可以退, 但流民军的士气却不能退。
“又不是让你们耀武扬威地去做这件事, 无妨。”
骊珠拍了拍吴炎的肩膀,他个子高,骊珠要拍他的肩还得不动声色地垫垫脚。
“面子上别做得太难看就行, 要是闹大了,我来想办法。”
雁山军的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吴炎幽幽望着骊珠,拱手应是。
定下这四场比试之后, 两方人马都摩拳擦掌, 跃跃欲试。
这是红叶军抵达雁山的第一日。
虽说要等四场比试之后,才能决定谁做主帅,但大军驻扎,谁去修寨墙,谁去挖茅房,都得由主帅安排调度, 是个立威的机会。
所以裴照野连扎营都不急,先对吴炎道:
“那第一场,就在你我之间先分个高下,吴头领需不需要一点准备时间?”
吴炎:“裴头领一路辛苦,还是你先歇一歇吧,免得待会儿说我胜之不武。”
裴照野:“放心,你没这个机会。”
骊珠:……好幼稚。
他们抵达雁山山脚下的营寨时,雁山军早已收到消息,翘首以盼许久。
虽说早在公主一行人抵达之前,有关清河公主与红叶军裴照野这两人的一应情报,就已经在雁山军中传开。
但亲眼见到两人的年轻,还是令不少人讶异。
骊珠对他们的审视心知肚明,装作毫无察觉,回过身对两人道:
“那就开始吧。”
玄英替骊珠备好坐席,营寨外,两军泾渭分明,各自就地盘膝而坐,裴照野与吴炎两人皆褪去上衣,赤手空拳对峙。
北风卷着零星雪花,落在起伏如山峦的小麦色肌肉上。
叮——!
伴随着长君手中铜锣的一声脆响,两人如离弦之箭,彼此相向倏然而去。
臂膀相击的一刹那,骊珠隔得这么远,都仿佛能听到肉身搏击的闷响,和寸寸肌肉隆起的紧绷声。
拳风呼啸,落如雨点。
吴炎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当壮年,又是猎户出身,力气上绝不逊于裴照野。
骊珠表面镇定,实际手指都快嵌进扶手里了。
然而裴照野也是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盐枭。
不管吴炎拳头再重,攻势再猛烈,他都显出一种稳稳招架的从容,身形腾转间,吴炎看到那双鹰目极冷静地凝视着他。
——他在抓他的破绽。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吴炎只觉腹部一阵钝痛,紧接着一双铁钳似的臂膀直接钳制住他的腰身。
双脚腾空,视野天旋地转。
在两军瞩目之下,身长八尺有余的吴炎竟被头脚颠倒地重摔在地!
全场静默了一瞬。
下一刻,红叶军中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雁山军鸦雀无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吴炎之所以能成为雁山军头目,正是因为他力大无穷,武艺过人,众人曾亲眼见他拧人头如拧瓜。
他竟输给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下马威点到为止,都是为公主效力,裴照野自然不会与他闹得太僵。
“不错。”
裴照野单手将地上暗暗忍痛的吴炎拉了起来,拍了怕他的背。
“论角抵的本事,只怕红叶军中除了我,也没人敢与你一战。”
他倒是没有得势张狂。
然而吴炎明白,此人的本领绝不只如此,光是背摔的那一下,假如自己是他的敌人,现在早就没命了。
这人有嚣张的资本,公主任用他,绝非只看他的脸。
吴炎拱手:“这一项,心服口服。”
骊珠松了口气。
玄英低声道:“吴炎吴头领也是忠心耿耿投奔公主的属下,都是公主的左膀右臂,公主不可厚此薄彼,让吴头领寒心。”
骊珠回过神来,的确,她和裴照野的关系是藏不住的。
正因如此,才该对吴炎和雁山军更偏心一些,否则岂不是让他们觉得受了冷落,心生怨怼?
骊珠想了想,对身旁女婢道:
“去备六十斤牛肉,十坛好酒,还有治跌打的伤药来,三十斤牛肉和好酒赏给红叶军,余下三十斤和伤药赏给雁山军。”
赏赐下去时,天色渐暗,正是晚膳时分。
红叶军围绕着骊珠的中军大帐,在营寨左侧扎好营。
右侧扎营的雁山军虽说得了个下马威,但也得了和红叶军一样分量的牛肉。
冬日物资匮乏,雁山之中又有李达的余部驻守,这还是雁山军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荤腥。
吃到一半,吴炎等人忽而嗅到一阵香风袭来。
众人忙道:“参见清河公主。”
“你们吃你们的,不必行礼,我只是来瞧瞧你们吃得如何。”
说完,众人就见这位仙女似的公主与他们一道围坐在铁锅旁,让人盛了一碗汤饭同食。
骊珠道:“分下来的牛肉呢?怎么没见你们吃?”
吴炎身边的陈勇道:“回公主,肉不够分,吴大哥叫我们都切了煮成肉汤,这样还能每人分上一碗。”
吴炎横了他一眼,听着像暗示人家公主肉给少了似的。
他道:
“今日落败,实在汗颜,明日比试我等必定尽力,让公主瞧瞧雁山军的实力。”
骊珠舀了一勺汤饭,笑眯眯道:
“好啊,若是能赢,必有赏赐,只是流民军初创,军饷粮草还在调度,赏赐不多,还望诸君别嫌弃。”
“怎会嫌弃!”陈勇铆足劲道,“今日公主赐我们牛肉,明日我们必定猎尽雁山的羊,献给公主享用!”
骊珠:“……”
不知为何,公主微微赧然地低下了头。
这顿饭一吃,之前雁山军对骊珠那点厚此薄彼的怨怼尽消。
他们想重选主帅,公主应了。
输了一场,公主还给他们赐肉。
甚至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还纡尊降贵,与他们在一个锅里吃饭。
做到这种地步,他们无话可说。
吃过饭后,雁山众人望着公主朝中军大帐而去的背影,忍不住道:
“你们说,那个裴照野跟清河公主,是不是没什么特殊的关系啊……”
“是啊,那小子,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有点东西,公主让他做主帅也不奇怪。”
“而且瞧着,今日一整天,那个裴照野连话都没和公主多说几句,连看都没看几眼……别的不说,这点我佩服他。”
众人端着盏与那人碰了一下。
方才公主坐在这里同他们说话,但凡不小心目光落在公主脸上,他们说话都走神。
真不是他们无礼。
也不知怎么,眼珠子就是有点管不住,很自然地就被吸引过去了。
啧。
那个裴照野怎么就管得住?他该不会不喜欢女人吧?
话题顿时朝诡异的方向滑去。
骊珠从右营离开后,与玄英一道,径直去了顾秉安那边,清算军中目前的物资钱粮。
直到亥时末,连顾秉安都有点顶不住打起瞌睡,骊珠这才回到自己的中军大营。
帐帘刚一落下,骊珠就感觉到有人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并且在她发出声音之前堵住了她的嘴。
热息铺天盖地而来,裴照野亲得狼吞虎咽,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般凶猛。
骊珠完全被他拢在怀中,几乎脚不沾地,边亲边踉跄后退着,直至跌倒在榻上,被他辗转吮舔良久,才得以喘息。
“你……”骊珠发髻微散,眼眸含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喘着粗气:“我只说各自一个军帐,没说不会来你的帐里,你跟雁山军的人吃个饭吃到现在?”
骊珠:“不是啊,我吃过饭就跟玄英一起去顾秉安那里算账去了。”
她唇瓣微肿,神色可怜地望着他。
裴照野这才心绪稍平。
“……公主,热水备好……”
提着两大桶热水的长君僵住。
同样提前得到过吩咐,身后的女婢们就比长君反应更快,见状第一时间迅速压好了帐帘。
好在骊珠身份特殊,中军大帐分了两重帘子。
营内将士必须在外面那重止步,有什么事也要在两重帘子中间禀报,所以即便进来时掀动帘子,外面也不会有人瞧见里面情形。
裴照野从榻上起身。
只是没有正对长君等人,他侧着身道:
“放下吧,我来服侍公主梳洗。”
长君:“……公主今晚沐浴。”
长君现在一看到裴照野,就想起他今天白日是如何将那个身高八尺的吴炎摔在地上的。
目光再转到坐得端端正正,身形单薄纤细的公主身上。
长君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出声:
“……公主要留人服侍吗?”
“不用,他来就行,你们下去吧。”骊珠答。
骊珠忘了,她自己早就习惯前世裴照野服侍她沐浴,公主府内上下也都习以为常。
但对于此刻的长君和其他女婢而言,这句话听上去却格外惊悚。
……好在早就得到玄英提点,他们并未多言,带着惊恐表情训练有素地退了下去。
骊珠抬眸,对上一双乌沉沉的眼。
骊珠的心咚咚跳快了一拍。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裴照野:“公主……要我服侍你沐浴?”
骊珠小声道:“不行吗?”
裴照野没说话。
那双眼的侵略性太强,看得骊珠忍不住想缩脖子后退,可是……
这都是他前世做惯了的事啊。
虽然那时他们是夫妻,但现在,他亲也亲过,也与她同寝过,还送了聘雁给她,在骊珠心中,于情于礼,这一世的他们也已经成了夫妻。
难道这一世他就嫌麻烦了?
骊珠想到前世他还笑眯眯地说,愿意一辈子伺候公主沐浴,她忍不住冷哼一声。
“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也可以!”
沐浴的一应物件都已备好,骊珠绕过站在原地的裴照野,自行去沐浴了。
屏风后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裴照野来之前便已经洗漱过,此刻枕在骊珠的榻上,听着耳畔水声,心中仍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她以为他是不愿意服侍她沐浴?
她没事儿吧?
屏风后传来骊珠的声音:
“你走了吗?”
“没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你自己的营帐啊?”
裴照野道:“以后要是公主召寝,我都子时来,卯时回,营内巡逻军每日这个时候换防,不会被人瞧见。”
“什么召寝,你想来就来,玄英他们又不会拦你。”
“这不是怕公主不方便?万一还要召寝其他人呢?撞上了多不好。”
骊珠小半张脸埋在水里,笑得水面冒出几个泡泡。
“裴照野,原来你是一个这么大度的人呀。”
伴着水声飘来的嗓音清甜,裴照野冷笑:
“是啊是啊,公主金尊玉贵,花容月貌,天下豪杰无不折腰,难道我还想独占吗?”
水声渐响,他耳力极佳,能听见赤足踩在木凳上出浴的声音。
喉头滚了滚。
他闭上眼。
不一会儿,轻巧的脚步声吹熄灯烛,有人悉悉索索地钻进了他的被衾里。
她小巧的下颌枕着他的胸膛。
并不明朗的夜色里,她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我还以为你不想独占呢?否则怎么不直接搬来,光明正大与我同住一个营帐?”
“……说明你一点也不了解男人。”
裴照野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借着透入帐内的一点昏暗月光,他看着她明亮的眼道:
“男人聚在一起,最爱聊的就是下三路的事儿,你若与我同住一个帐内,你猜他们夜里无事,会不会浮想联翩?”
骊珠瞪大眼:“放肆!谁敢!”
“公主就算能管天管地,恐怕也管不了别人夜里想什么,我自己都是这个德行,我还不知道他们?”
裴照野似笑非笑地抚着她的唇瓣。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公主吃点亏,我也吃点亏。”
骊珠点点头,认真道:“以后替你补回来。”
现在这么冷,卯时天都没亮,他还得每日早起悄悄赶回自己的营帐,太可怜了。
等以后天下安定,到那时,她一定不会让他再吃这种苦。
“……”
裴照野觉得他们俩说的吃亏,应该不是同一个东西。
“但是话又说回来。”
骊珠语调一转:
“今日我与雁山军这些人聊了一会儿,这些人大多出身贫农,淳朴老实——当然,不淳朴老实的都跟着李达走了。”
可惜前世薛氏起事之后,他们碍于内部混乱,战力减弱,不得不投靠薛氏。
几次战事,薛氏都拿雁山军做先锋,最后薛氏伏诛时,雁山军几乎全灭。
“要不是实在快饿死,他们当初也不会起义造反,而且,我看他们的衣裳破旧,天寒地冻,不少人还穿草鞋……”
裴照野不咸不淡地问:“所以?”
“所以,”骊珠摊开手心,笑得很甜,“我想给他们买衣裳买鞋。”
裴照野:“……你有钱吗?”
“没有。”
骊珠直勾勾望着他。
裴照野:“……你要我拿钱给你买衣裳买鞋送给别的男人?”
“还要买兵刃和甲胄呢,我见有的人拿的还是菜刀,都不知道之前官府围剿,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骊珠眨眨眼:“等朝廷调来军饷粮草就还你,好不好?”
其实裴照野直觉觉得,朝廷不会给他们太多物资。
倘若南雍能正常供养军队,何须利用他们这些山匪反贼?更不会允许骊珠一个公主统率这只军队。
这种事交给她,纯粹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不过骊珠当初说得没错,盐池山泽之利,历来归朝廷所有,如此,朝廷才能供养军队,保护百姓免受外敌入侵,安居乐业。
他不愿意将占得的盐池给一个爱炼丹修道的皇帝挥霍。
但他愿意拿来供养一个新的朝廷。
心中如此作想,裴照野面上却仍做冷淡模样。
“我考虑考虑。”
骊珠大惊,这和她想得不一样。
她眼神恳切:“拜托拜托,要考虑多久啊,马上就要冬至了。”
穿草鞋怎么过冬至啊。
“又不是一笔小钱,当然要多考虑一会儿……难道公主觉得我真的色欲熏心,随便公主三两句话,不管公主让我做什么都会做吗?”
骊珠看着他的目光充满怀疑。
裴照野挑眉:“公主怎么这么想我?真叫人难过。”
“……那你的手可不可以不要往我的寝衣里钻?”
“当然不可以。”
“……”
那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
骊珠充满怨念的目光,在他的搓揉舔舐下渐渐消融。
“事情还没说完呢!”
她拦着他的手,低低追问:“你到底给不给?”
他笑:“这不是在给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给,”他吻了吻她的唇,“公主第一次开金口,无论什么,只要我有,怎会不给?”
骊珠这才松开手,任由他胡作非为。
失声低泣时,她听到他问:
“……和上次比如何?有进步吗?”
骊珠将发热的脑袋靠在被衾上,双颊酡红一片,目光有些涣散迷茫,胡乱地点头。
……只是这样,就已如此可怜可爱。
裴照野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
突然,他不轻不重地一拳砸在了床榻上。
明日一定一次杀够!-
待骊珠翌日醒来时,不仅裴照野不在她帐中,一打听才知道,今日天刚蒙蒙亮时,裴照野便与吴炎各自率人入山了。
“……只是狩猎倒没这么着急,听说雁山深处还有李达的残部,裴将军与吴头领合计了一下,不如趁机探探人数,所以天没大亮就出发了。”
长君如此说道。
骊珠了然地点点头。
有裴照野与吴炎二人在,这些事不归骊珠操心,她现在最该操心的是军中军饷。
昨夜她和玄英与顾秉安算过,加上裴照野从覃家捞来的那一箱子,如今的钱粮能供流民军撑过这个冬天。
但雒阳并没有确切地告知,会送多少军饷。
骊珠想了想,问长君:“离下月初一还有几日?”
长君:“应该……还有五日。”
骊珠又取来木牍标注。
离裴照野的生辰还有两日,离闻名南雍的月旦评还有五日。
玄英看出了端倪,道:“公主是想去睢南郡的月旦评?”
骊珠笑着嗯了一声。
薛氏所在的睢南郡是个大郡。
贤士云集,名门众多,那个与太傅交好的当世大儒谢稽,亦在睢南。
谢氏乃经学世家,族中子侄办了个讲坛,每月初一开坛,不仅品评诗文字画,也品评当世名人。
曾有无名之辈经谢氏点评,便一跃成了当世名流,其影响力之大,可见一斑。
玄英一边奉上早膳,一边感慨:
“公主翰墨承袭先帝,当世一绝,若不是因为女子墨宝不出闺阁,公主的声名绝不逊于当世大家……”
骊珠有些出神。
以前不能离开雒阳时,她还央求太傅偷偷带着她的笔墨去月旦评,经谢氏兄弟品评后,的确一时轰动。
只不过也就止于此了。
战火连天,这种风花雪月的东西在这个世道,软绵绵没有半点价值。
她记挂着月旦评,只是觉得届时睢南名门云集,是个拉拢世族的机会。
倘若朝廷给的军饷粮草不够,他们就得想办法自己筹措。
骊珠见过裴照野打仗,哪怕是天降将星,没有足够的粮草军饷,也很难打胜仗,前世的裴照野就在这上面吃尽苦头。
看似只差一步之遥便能收复北地,但裴照野爬到那一步之遥时,已经熬干了心血,透支了生命。
所以只能眼睁睁望着那片山河,却无力夺回。
孤立无援的将军打不了胜仗。
必须争取更多的助力。
从破晓到黄昏,这一日,裴照野一行人入雁山,骊珠便在营寨内练了一天的字。
待到黄昏十分,才有人前来报信,说裴将军和吴头领回来了。
后面还补了一句——两个人都浑身是血。
骊珠慌忙出去查看。
吴炎神色略有疲惫,裴照野却是浑身戾气。
但还好,细问才知,这些血都不是他们的,两人并未受什么重伤。
吴炎:“……裴头领从东面进山,我们从南面进山,没想到裴头领恰好与雁山内的残部碰上,好在裴头领骁勇,一鼓作气,带着五十人直捣腹地,剿灭了李达留在了的残部,现在雁山才算彻底属于咱们了。”
吴炎看了一眼裴照野。
“只不过,这次狩猎,红叶军就一无所获了,但夺得雁山仍是大功,胜负怎么论,还请公主定夺。”
顾秉安端来清水给众人擦拭清理,骊珠确认裴照野并没受伤,才收回视线。
“狩猎自然按数目定胜败,剿灭残部,又是另一桩大功,一码归一码,吴头领今日也辛苦了。”
吴炎点点头,抬手道:
“那这狩猎得来的七十头羊,今晚就给大家加餐……公主?”
他仿佛看见公主身形晃了晃。
“……多少?”
吴炎迟疑了一下:
“七十头,不少都是雁山那些残部自己养来做口粮的,我们熟悉平日放牧的区域,所以一口气全都猎了,有什么问题吗?”
骊珠还没开口,一旁擦净了脸上血水的裴照野抬眼道:
“没问题。”
他笑得很真诚:“吴头领这一次,也赢得我心服口服。”
吴炎不太理解地微微颔首。
骊珠:“……”
夜晚架起篝火,全军上下都在忙着宰羊。
饥荒刚过,从羊肉到下水都不会浪费,雁山军负责宰羊,裴照野便让红叶军负责处理那些下水。
骊珠到下游溪水边时,果然看到裴照野拎着只木桶,心情不错地蹲在溪边清洗着什么。
“……听说你今日练了一下午的字?怎么突然想起来练字?”
骊珠神色复杂,慢吞吞地挪过去,将月旦评的事告诉他。
“还有这种东西?”
裴照野挽着袖子,小麦色的手臂溅着水珠,他冷笑:
“天天吃饱了的世族花样就是多,背后蛐蛐人也能搭个台子搞得这么声势浩大。”
裴照野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个月旦评……去的人很多吗?”
“那是自然,睢南郡内的名士,哪有不去凑这个热闹的?”
裴照野若有所思。
人多。
还都是些爱嚼舌头的名士。
要是把那个薛二公子……
骊珠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坏事,她很难不去注意他手里的东西。
“你……你把这些都要来了啊?”
“嗯,七十只,一只不少,我打听过了,还要用药草浸泡,晒干,处理得好,一只可以用五六次。”
“……”这么复杂?
骊珠蹲在水边,恨不得把头埋进水里。
又怕被路过这里的人发现,只好替他望风,神色鬼鬼祟祟,一看就从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你能不能洗快一点,要是被人瞧见怎么办?”
她声音很小。
裴照野瞥她一眼,笑意暧昧:
“没办法,公主那么爱干净,不洗干净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