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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松庭 36261 字 4个月前

第56章

月光映着波光粼粼的浅溪。

年轻的将军在溪畔挽着袖子, 因为是第一次弄这种东西,他并指探入,洗得格外的一丝不苟。

骊珠一方面觉得他认真的模样过分英俊。

另一方面又觉得,他怎么能用这张脸这么认真的做这件事?

水面倒映着两人肩并着肩的影子。

“啊, 破了一个。”骊珠眨眨眼。

裴照野顿时沉下脸来。

骊珠却弯起眼尾:“没关系, 你第一次学着做, 已经很厉害啦。”

“……”

裴照野默默扭头看她,似乎并没有被她这话安慰到。

裴照野:“这话你最好别在其他时候说。”

骊珠不解, 但看他一脸微妙懊恼的样子, 突然觉得很新奇。

“还有这么多, 你在可惜什么, 全都用完……也不怕把自己累出毛病。”

她红着脸, 手指轻轻拨弄脚边淌过的溪水。

前世都没有用过这么多吧?

骊珠不知道。

这些事她都没操心过, 前世的裴照野会替她把什么都做好, 什么都不需要她操心。

裴照野道:“这种事,男人只有嫌少的没有嫌多的,除非自己不行, 我倒是不怕累,只怕累坏公主……来日方长,我不会竭泽而渔, 公主不必担忧。”

骊珠偏头, 看他过分谨慎而又认真地洗。

这个画面有点荒谬,可骊珠看着看着,又忽而有些晃神。

……好像刚刚新婚的夫妻。

不是蹉跎二十多年才遇见的他们,而是尚且年少,身体康健,还有大把时光的他们。

裴照野瞥了一眼, 见她伸出纤细手腕,点了点他在水中的倒影。

“来日方长……你说得对,”她低声道,“裴照野,这些不多,以后还会用更多。”

他们会做一辈子的夫妻,而不是只有短短的三年。

裴照野顿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看向她。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身后忽而有脚步声。

骊珠脑海中警铃大作,立刻拽着裴照野的胳膊晃: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裴照野却不动。

“慌什么,这一听就是丹朱的脚步声。”

……这也能听出来?

骊珠冷静下来,又听了听:“好像还有长君的脚步声。”

洗这些东西本就要避人耳目,裴照野找了一处枯藤凌乱的山坡,此刻他和骊珠不用刻意躲藏,这两人也没有发现他们。

大晚上的,这两人不在营寨吃肉热闹,跑出来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骊珠都不想偷窥旁人私隐。

刚离开,却被裴照野拉住:

“嘘——你不想听可以捂耳朵,别出去打扰人家气氛。”

骊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刚堵上自己耳朵,见裴照野饶有兴致地等着偷听,改去捂他的耳朵。

“你也别想听!”

“……”

气冲冲跑出来的丹朱猛踢了一下溪边的一株柏树,积雪哐当一声砸在了随后而至的长君身上。

“什么东西!”

丹朱横眉怒目:

“我哪里不像女人了!我纯娘儿们好不好!居然问我到底是男是女,真想把他们那对没用的眼珠子抠出来……长君!你怎么搞的?也太不小心了吧!”

被丹朱一把从雪堆里薅出来时,长君冻得鼻尖通红。

“你劲也太……算了。”

丹朱这才反应过来,蹲在他面前,眼尾垂下:

“你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不像女人是不是?”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丹朱沉下脸,转身就要走,却被人忽而握住手臂。

能拉开六石重弓的弓手不会被人轻易拽住,她停下,是因为她愿意被他留下。

溪水淙淙,夜月皎洁,长君低声道:

“你不像寻常女人,我也不像寻常男人,可你还是觉得我很好,叫我不要听旁人议论,轮到你自己,难道就想不通了吗?”

丹朱愣了一下,他抬起头。

“什么男人女人,战场上不分男女,只分胜负,你也不必管我怎么看你,你只要知道,能拉得开六石重弓的女子没几个……这么好的郑丹朱,天底下也只有一个。”

丹朱眼睛亮亮的:“再说一遍!”

长君抬起手臂掩住自己涨红的脸。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没听清!再说一遍我听听!快点快点!”

“……我走了。”

两人脚步声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尽管骊珠并不想偷听,但丹朱嗓门实在太大,长君今夜也难得中气十足,还是叫他们二人听得真切。

询问之下,骊珠才得知,丹朱这几日受了雁山军不少非议。

他道:“……当初丹朱能在红叶寨立足,也是先扮做男子,站稳脚跟后才不装了,那时候她年纪小,愿意装一装忍一忍,可现在,她在红叶寨当了几年前呼后拥的三当家,哪里还愿意装孙子?”

骊珠了然:“难怪她一开始不愿意来雁山。”

吃过一次在男人堆里立足的艰辛,知道会面对什么,所以才不愿意再吃一次苦。

“可她这么厉害,肯定能当大将军,她也会怕吗?”

裴照野瞥她一眼:

“她可没这种想法,她觉得自己能做个山匪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有时候,人其实不一定了解自己。”

骊珠赞同地点点头。

“她真不了解自己,没几个人能有她这么厉害,我这辈子再怎么练,也不可能有她一只胳膊的力气,她这么厉害,怎么觉得自己不行呢?”

“是啊……她怎么觉得自己不行呢?”裴照野噙着笑重复。

从藏身的乱藤后走出,两人为避众人耳目,特意一前一后,从不同的方向返回营寨。

全羊宴正至酣处,雁山军中有人在唱地方小调。

吴炎已经挑选好了十名壮士,今晚宴会的助兴项目,便是两军的第三场比试。

裴照野迟迟而来,点的第一个就是丹朱。

丹朱愣了一下。

就连红叶军中的其他人也忙道:

“山……将军,三当家擅弓不擅角抵,不然还是换……”

篝火旁的骊珠也看了看吴炎挑出来的十人。

若是寻常壮汉,骊珠并不担心丹朱会输,然而这十人却是常年劳作锻炼出来的精壮。

或许比不上吴炎裴照野这种天赋异禀的奇才,但在男人堆里也是百里挑一的厉害角色了。

骊珠迟疑了一下:“他们说得有道理,要比试,自然该比长处,何必拿自己的短处比别人的长……”

“啰嗦。”裴照野淡声打断。

骊珠还有长君玄英等人俱是不敢置信地微微睁大眼。

他对公主说什么?

裴照野抬眼道:“该选什么人,我自有打算,公主连这个都要插手,该不会是想偏心雁山军吧?”

骊珠:“……”

雁山军有人道:“公主是怕你们输,好心提醒!”

“你这人好赖话都听不明白吗!”

吴炎拧眉:“裴头领,你不该用这种语气跟公主说话。”

“公主见谅。”

裴照野语气散漫,并不诚恳地朝骊珠拱手道:

“事关这次比试的胜败,今日红叶军已输一场,公主还是让我自己来定人选,免得生出什么怨怼。”

吴炎明白了。

原来他是因为今日剿灭雁山残部,耽误了比试,却被判输,心中不服,才朝公主撒气呢。

吴炎对骊珠道:“公主随他去吧,如此自大狂妄,今天我们雁山军就替公主杀杀他的锐气!”

“好!杀他的锐气!”雁山军附和声众多。

原以为红叶军是效忠清河公主的亲信部队,雁山军只能屈居他们之下。

没想到这个裴照野,不仅能视公主美貌如无物,还敢对公主甩脸子,简直狼子野心,狂悖无礼!

骊珠眨眨眼,只微笑以对。

裴照野一转过身,就迎上了顾秉安略带鄙夷的目光。

至于吗?装成这样。

平时别说跟公主甩脸子,公主扇个蚊子他都恨不得拿脸去接呢。

裴照野:“再看把你也送上去挨揍。”

顾秉安垂首告饶。

篝火噼啪,羊肉喷香,众军围着出一片空地,一边吃肉喝酒,一边翘首以盼这场比试。

骊珠没有看错,雁山军这些精壮汉子,虽然不一定有红叶军经验丰富,但论蛮力却半点不弱。

不过一眨眼,雁山军已经连胜三场。

十局六胜,这个局面对红叶军十分不利,裴照野却面色镇定,对丹朱道:

“该你上了。”

骊珠在上头捏了把汗。

两臂相击,长君呼吸一凝。

丹朱的战斗开始了。

骊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交战的两道身影。

和对手比起来,丹朱的身形不能算占优势,她只是和寻常男子一样高挑,却还没到魁梧健硕的地步。

她的优势在臂力。

骊珠隔得这么远,也能感觉到她的拳风并不逊色于裴照野,攻势迅猛密集,砸得人左支右绌,不得不狼狈接招。

要不是不能表现得太过偏心,骊珠都想跟着他们一起给丹朱叫好。

但裴照野却与周围的喝彩格格不入。

他冷静地观察着,深知丹朱此刻完全不占优势。

她只是在以攻为守。

等她体力耗尽时,就是对方反攻的时候了。

果然——

一直在后退的对手忽然站定,稳住下盘,蓄满力道的一拳猛的朝丹朱挥去!

砰的一声!

丹朱重摔在地,骊珠霍然起身。

那人气喘吁吁,对丹朱道:“你输……”

话没说完,地上的丹朱忽然双腿横扫,将那人猝不及防绊倒在地,随即顶着一张完全肿起来的脸跟他贴地缠斗起来。

周围静了一下,下一刻,人群被点燃,叫好喝彩声不断。

骊珠看得心惊肉跳。

这一场,和前面几场完全不同,因为丹朱真是在拼命的缘故,对方也不得不用尽浑身解数。

什么男女之别,都不存在,丹朱胳膊从他的裆下穿过,对方的手也几乎是勒着她的胸,但谁也不会因此而撒手。

……简直像两只野兽在撕扯。

骊珠前一刻还想叫裴照野去阻止他们,但这一刻又突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确立地位这件事上,人和野兽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今日,若不付诸暴力,赢得彻底,他们是不会认可丹朱的。

骊珠心中有种微妙的触动,她坐在台上,安静地凝望台下两军。

之前还用揶揄目光瞧着丹朱的那些人,此刻全都激动地拍着,喊着,想将那个被丹朱压制的对手叫起来。

但那人的脖颈被丹朱缠得死死,涨红了脸也起不来身。

丹朱赢了。

红叶军士气大振,对面的雁山军一脸郁色。

丹朱被抬下去后,骊珠立刻派长君去瞧瞧,他上前急问:

“……你怎么样?没打坏哪儿吧?”

丹朱脸颊肿胀,满口是血,只说了一个字。

“爽。”

长君:“……”

在丹朱之后,红叶军又连胜两场,终于与雁山军战绩持平,双方都是三胜,余下只剩四局,众军士俱是如临大敌。

十局终。

长君敲锣:“雁山军六胜,红叶军四胜——雁山军终胜!”

一直沉默寡言冷着脸的吴炎,终于眉宇舒展,露出了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

白日那场狩猎,根本不算雁山军胜。

昨日与裴照野那场对决,更是败得毫无转圜之地。

只有这一场,他们雁山军才算真正扬眉吐气!没在流民军中丢人!

夜色渐深,雁山军庆祝的喧嚣声持续至深夜,才逐渐平静。

裴照野从左侧帐帘悄然入内时,骊珠在他脸上没有瞧见半点不爽,反而心情不错的样子。

她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道:

“你怎么输了还这么高兴?”

裴照野勾唇:“胜败乃兵家常事,难道输两场就要哭丧个脸?”

“不对。”

骊珠凑上前,有些怀疑:

“你该不会是故意输的吧?”

“我没那么神,还能预料到结果……不过的确有两三个最能打的,没有派出去。”

裴照野见她正伏案写字,便坐到她对面,替她研墨。

“之前我大败吴炎,今天又围剿李达残部,红叶军气势太盛,不是好事,败一败,也让他们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流民军内部哪方压倒另一方都不是好事。

这支七千多人的军队比不过正规军训练有素,若是连齐心协力都做不到,不等真正打起来,他们就自行溃散了。

他凝眸道:

“其实这些只是雕虫小技,最关键的是,你能同意我对那个薛二公子动手。”

骊珠指间捏着笔,托腮看他:

“你想用这个薛二公子,凝聚人心?”

灯烛有些暗了,裴照野斜坐着挑了挑烛芯。

“军队最怕的不是没粮没钱,最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而战,都说女人靠共同的敌人拉近距离,其实人性如此,不分男女。”

“这支流民军三教九流汇聚而成,让他们效忠朝廷,太空了,收复北地,太遥远,但薛氏这样盘踞一方,横行霸道的权贵,谁听了不想踩一脚?”

骊珠问:“当初你建立红叶寨时,也是这样吗?。”

裴照野颔首:“没错。”

这是他擅长的领域,骊珠静静看着他,冬日严寒,他的眼底却有春风得意,少年锐气。

不像前世,无论何时何地,都带着一副言笑晏晏的假面具。

那时他的锋芒,大约都在勾心斗角的官场上磨平了吧。

骊珠突然道:“我就知道,你天生就是做大将军的料。”

她说这话时,颇有一种夸赞他,又夸赞自己慧眼识人的得意。

裴照野睫羽轻颤,神色却平静如常。

“我是做将军的料,你是什么料?”

骊珠不假思索:“当然是做公主的料啦。”

说完,她在伊陵郡送来给她批阅的公文上画了个圈。

裴照野无声地笑了下。

他没有拆穿骊珠的自欺欺人。

谁规定只有杀伐果决,一心称帝才叫争权?

她这样脚踏实地,替百姓做实事,不断有人朝她围拢来,难道不也是一种夺权的方式?

骊珠想得出神,笔杆不自觉地戳着下颌。

“林章说,今年算是将伊陵郡留下的底子都耗光了,不过等来年开春之后,织院、酿酒坊、民窑……这些地方有了绛州流民带来的手艺,收上来的赋税应该会比今年更高。”

“可惜啊,伊陵是富起来了,公主却成小穷光蛋了。”

裴照野问她:

“不是要给我过生辰?公主还有钱给我备礼吗?不够的话……”

“够的。”

骊珠正色拒绝。

“用你的钱给你过生辰,未免太没诚意了吧……明日你们不是要去睢南完成最后一项比试吗?听说睢南繁华不逊雒阳,正好我也去,给你买生辰礼。”

“是给我买生辰礼,还是想趁机去给雁山军买衣裳鞋子?”

骊珠歪头:“……又不冲突,对不对?”

“呵。”

“没空跟你闲聊了,伊陵寄来的公文还有最后几卷,我得在明日出发之前看完,你先睡吧。”

骊珠在他唇上贴了一下,转头继续奋笔疾书。

灯下美人皓腕纤细,字迹秀丽翩然,裴照野偏头端详着她的侧影,总觉得这样的对话,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半个时辰后,骊珠看到最后一卷。

突然,有炽热身躯贴在她背后,左手从领口滑入。

“怎么不写了?”舔着她耳尖的人问。

拿不住笔的骊珠回过头,一双含水的眼瞪着他,并不说话。

“别偷懒,”他用指节刮了一下,笑得有些坏,“你看你的,我亲我的,又不冲突。”

“……”

迅速扫完最后几行,骊珠红着脸恼怒搁笔,转头就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

第57章

今晚清洗的那些东西还没处理好, 派不上用场。

好在裴照野这几日也习惯了,尚可忍受,只一心让骊珠放松快乐。

事后替她清理干净,裴照野掀被上榻, 把还在低低轻喘的公主捞进怀里, 准备入睡。

“……要睡了吗?”

裴照野闭着眼:“可以不睡, 如果公主想再来一次的话。”

“……”

好熟悉的对话。

骊珠突然感觉这话以后也会有很多次。

“不是我,”她被他紧紧贴着, 炽热分毫毕现, “是你……你不用……吗?”

说实话, 有点硌到她了, 让人想忽视也不容易。

裴照野睁开眼。

从他的角度看去, 被揉乱的乌发毛茸茸的, 眼里含着一点雾蒙蒙的水汽, 小动物一样澄澈。

“今日在吴炎他们面前,我对公主那样无礼,公主怎么没生气?”

他还以为今晚肯定要找他算账呢。

骊珠觉得他说了一句傻话, 瞪他一眼:

“虽然有点不适应……但真要是论无礼,你晚上无礼的时候更多吧,也没见你问我怎么不生气啊。”

“会生气吗?”裴照野煞有其事地回忆了一下, “我记得公主刚才, 明明爽得连脚指头都缩……”

骊珠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生气不到三息,她眼中的薄怒又很快散去,移开视线问:

“那你到底要不要……”

他笑着追问:“要什么?”

骊珠望着他,眼神真挚得能烫人。

“你对我好,我也想让你能快乐。”

“……”

好一会儿,裴照野才找回声音:“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话, 真的让人很想把你的嘴给亲烂。”

骊珠惊恐地捂住嘴。

好恶毒!

简直恩将仇报!

“睡觉。”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公主这个年纪还能再长长个子,睡那么少就真长不了了。”

见他没那个意思,骊珠便放心在他怀里蹭了蹭:

“嗯嗯,明日还要出门,养精蓄锐!”

裴照野闭着眼。

确实是……养精蓄锐。

翌日清早醒来,枕边人已经离开。

但屋内的炭火有人添过,烧得正旺,不至于让骊珠起身时冻得一激灵。

骊珠坐在榻上,摸了摸他躺过的位置。

……可惜不能一直陪她到天亮。

那样的话,就更像是回到他前世还在的时候了。

骊珠心情很好地唤人进来梳洗。

从中军大帐出来时,裴照野和吴炎正在点人,不多不少,各点十人,随骊珠一道前往睢南郡,进行最后一项比试。

不过,说是比试,在雁山军得知那位薛二公子冲撞过骊珠之后,众人俱是满脸义愤填膺。

一人攥着手里砍柴的柴刀道:

“公主放心,我们一定把他的人头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骊珠:“……不是人头,非要挂的话,还请连带着他的身子一起挂。”

那人扭头看裴照野。

不是人头吗?

那他刚才说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说要去杀人一样。

见裴照野正给他的剑掸上滑石粉打磨,她弯腰道:

“吃橘子吗?路上买的那筐橘子还剩最后几个了。”

裴照野掀起眼帘,正对上她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心想她真不是做戏的料子,怎么到处都是破绽。

他低下头,语气冷淡:

“多谢公主,我不爱吃橘子。”

骊珠笑容僵住。

哎呀,差点忘了,在外人面前,她和裴照野不能表现得太亲密。

“——我爱吃!”雁山军那头立刻有人捧场,“别理那等眼睛长头顶上的人,我们爱吃橘子,公主要赐就赐给我们吧。”

别说是尊贵的公主,就算是个寻常女孩被这样冷淡拒绝,让人见了也忍不住心生维护之意。

“好呀。”

骊珠微笑着将橘子分给他们。

吴炎恭敬地从骊珠手里接过几瓣橘子,眼风略带不满地朝裴照野的方向扫去。

他家中有个妹子,与公主差不多大,吴炎从小就追着那些欺负妹妹的臭小子揍,天然有种护着小姑娘的责任感。

更何况公主不是寻常小姑娘,岂容宵小冒犯。

他沉声道:“裴照野这人虽然有点本事,但公主也不要太容忍他了,否则,迟早有一天纵得他爬到公主头上。”

骊珠看着那边收剑入鞘的男子。

也不知道下属在跟他禀告什么,他两手叉着腰,微微垂首听着,侧影看上去肩宽腰细,即便是闲适的姿态,也给人一种猛虎蓄力的压迫感。

骊珠移开视线,耳尖有些许热意。

……爬不爬得到她头上不知道,但总爱往她裙子里爬倒是真的。

她对吴炎笑道:

“有吴头领和雁山军在,谅他也翻不过天,记得出发前带上你们计簿登记的尺寸,这次去睢南,顺便还要替雁山军添置过冬的衣裳鞋履呢。”

吴炎目光漾动,想说些什么,然而笨嘴拙舌,说不来谄媚的话,只能垂首道:

“公主厚爱,雁山军唯有以死相报。”

“——将军。”

正和裴照野说话的下属努了努嘴。

“那个几个雁山军,前几日还挺桀骜不驯的,这几日倒是跟公主混得比您还近,怎么回事儿?之前在伊陵的时候,将军不是在公主面前还挺得脸的吗?”

“是啊,将军努努力,别以后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们雁山军了。”

抱着账簿路过的顾秉安悠然出声:

“放心好了,咱们将军,功夫不在表面……”

裴照野抬眼。

顾秉安立刻加紧脚步走远。

队伍整装出发,骊珠戴着白帷帽,与长君玄英二人坐在车内。

两侧队伍打头的是裴照野和吴炎,这两人各领十人,一左一右护卫着马车,一派贵族女子雍容出游的模样。

晃荡了大半日,终于看见了睢南郡的界碑。

如今雁山军一负两胜,占了优势,但不知为何,吴炎瞧着一路上那年轻匪首悠闲从容的模样,总觉得心头忐忑。

雁山军就是一群拿着锄头菜刀起义的百姓,连识字看得懂军令的人都没几个。

红叶寨虽然也只是山匪,可他们头领却是鹤州盐枭。

年纪轻轻,就能在官民之间游刃有余,两头通吃,这样的圆滑手段,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几个学得会?

想在清河公主身边立足,他们能拼的,不过只有忠心肯干而已。

所以刚到驿站落脚,吴炎便对雁山军十人道:

“……按公主所言,到明日傍晚,一日为期限,首要任务是不得暴露流民军的身份,其次才是抓住薛二公子薛怀芳,将他扒光示众,替公主出气,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裴照野倚着驿站二层的栏杆,目送这一行人风风火火离开。

骊珠正准备与长君和玄英一道去街上采购,见裴照野还不急着走,有些困惑:

“你不怕他们捷足先登?”

裴照野回过身,后腰抵着栏杆:“好不容易把这些碍眼的人支开了,当然是陪公主逛街去……”

“不行。”

骊珠严词拒绝:

“薛家的坞堡营壁,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任意来去,雁山军知道这点,所以才全力以赴,你要是轻敌,说不定下次就没有裴将军,得叫吴将军……”

话还没说完,骊珠就被裴照野的虎口抵住下颌,捏了捏脸颊。

他一字一顿:“给了我的就是我的,还想拿走?做梦。”

骊珠笑道:“那就要看你表现啦,裴将军。”

裴照野冷哼一声。

“顾秉安借你用,把你那个小宦官借我。”

骊珠疑惑:“你要长君做什么?”

“这个你就别管了,只是借来用用,不让他动手,不会犯规。”

裴照野长臂一勾,将矮他半个头的长君勾住脖颈拽了过去。

长君看着他的目光格外警惕。

什么叫借来用用?

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一行人兵分三路,裴照野他们走后,骊珠也带上顾秉安和玄英出门。

邺都是睢南最繁华的城池,北望神女阙,与北地十一州通商频繁,盛产皮革铁器,却缺少做工精细的手工艺品。

所以,当骊珠拿着自己最心爱的那只金步摇去首饰铺时,掌柜的当即眼前一亮,又很快克制,忙问骊珠:

“不知小娘子这只金步摇,打算出什么价?”

见到这只熟悉的金步摇,顾秉安目光闪烁了一下。

白帷帽后的骊珠道:“妇道人家,不知外头行情,掌柜的看着给个价吧。”

掌柜脸颊堆着笑:“您这就来对了,整个邺都,就数我们这间首饰铺生意最好,出手也最阔绰——就一百金!”

骊珠拿了金步摇,转头欲走。

“诶诶诶——小娘子,嫌少咱们还可以再商量嘛!”

骊珠摇摇头:

“你不诚心,邺都还有这么多间铺子,我只和诚心买我东西的掌柜做买卖。”

“误会,误会,怎么会不诚心呢?小娘子请坐,快,给小娘子看茶——”

掌柜殷勤弯腰道:

“看小娘子是个爽快人,那就三……五百!五百金行了吧!再多可真加不上去了!”

眼看这小娘子一言不合抬脚就要走,掌柜的连忙报了个底价。

白帷帽下探出一只握着金步摇的手,她嗓音清甜,噙着笑:

“急着用钱,劳烦掌柜现在就去取五百金来吧。”

掌柜的讪笑颔首。

要不是薛家三娘子这几日正满城置办首饰头面,他非得耐着性子跟着小娘子压压价!

等人走了,顾秉安才开口:

“军资的事,不是已经从红叶寨的账上拨过来了吗?公主怎么还要……”

连心爱的金步摇都要当掉拿去给雁山军做军资,将军知道还不醋坏了?

骊珠却笑着转了转手里的金步摇。

“你别告诉他,我把这个当了,不是为了拿去做军资,是为了给他……”

话未说完,七八个女婢婆子簇拥着两名贵人,款款踏入首饰铺内。

骊珠在看清其中那名妇人的瞬间变了脸色。

“……想挑些首饰,让这些掌柜派人送到家中挑选就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何须跑到铺子里来挑东西?”

那妇人如此说完,挽着她的小辈便娇嗔道:

“在家挑东西,和上街自己边走边逛怎么能一样?姑母都多久没回邺都了,我正好也陪姑母看看邺都街上的变化呀。”

妇人满眼慈爱地拍拍她的手。

“还是我们惜文孝顺,不像你那个表哥,一去宛郡大半年,就寄几封信来敷衍我……”

立在骊珠身后的玄英认出了那妇人,低下头,有些诧异地对骊珠道:

“公主,那个是不是……”

骊珠缓慢地点点头,白帷帽下,一双杏眼沉静注视。

这妇人不是旁人,正是当朝尚书令覃敬的夫人,覃珣的生母,也是睢南薛氏之女薛道蓉。

宛郡与睢南相距不远,二十年前,覃氏薛氏已是当地望族,彼此通婚实属正常。

骊珠坐在角落,看着这对姑侄一边在铺子内闲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姑母,表哥与清河公主的婚事作罢,到底是真是假?”

薛道蓉眼神闪烁,很快浮出一抹淡笑:

“公主乃当世才女,又是金枝玉叶,听说最近不是还到你们这里,要弄什么流民军吗……如此能干,我们覃家庙小,装不下这尊大佛。”

她转过头,拨了拨薛惜文的鬓发。

“姑母也不指望让玉晖攀什么高枝,要是玉晖未来的夫人,能像我们惜文这样乖巧懂事,姑母才高兴呢。”

听到自己在姑母眼中,比公主还好,薛惜文唇边笑意渐深。

薛惜文道:

“公主难道连表哥这样芝兰玉树的才俊也看不上,不知究竟要挑什么样的驸马?真要有比表哥还出众的,或许人家还不稀罕尚公主……”

“不可胡言。”

薛道蓉淡声打断,拿起一只珠钗瞧了瞧,语气微妙:

“清河公主自幼不学女红,要去兰台听学,这般特立独行,不与我们闺阁妇人为伍,说不定人家志不在此,是想和她那个弟弟争一争呢。”

说到最后,薛道蓉随意地丢开珠钗,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夫君瞒着她,儿子也瞒着她,难道就当她猜不出来吗?

那个清河公主,生母不过就是个浣衣女,能配她的玉晖,那是因为有个皇帝爹才修来的福气!

公主竟然还敢瞧不上玉晖,逼着玉晖威胁家里人,一定要放弃这桩婚事。

玉晖也是不争气。

天底下尊贵的女孩儿那么多,怎么就偏偏看上那个小丫头了?

要是玉晖能和她的母家结亲……

薛道蓉看向身旁的少女。

惜文容貌虽不比清河公主,但家世,性情,哪里不比那个清河公主好?

他们覃家人为何就不肯迎惜文为儿媳呢?

“哎呦,三娘子今日怎么大驾光临!”

拿着匣子的掌柜一出来见到薛三娘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恨不得就地给财神爷嗑几个响头一般谄媚。

掌柜道:“三娘子来得正好,我这儿刚收了一只金步摇,上等货,我看比宫里的手艺也差不了多少,正打算留着给三娘子呢。”

薛道蓉是不信这邺城能有什么好首饰的。

只是见那掌柜拿着匣子朝角落而去,目光落在那个白帷帽的身影上,忽而觉得她身旁的女婢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婢。

骊珠并不担心薛道蓉认出她或是玄英。

这位薛夫人是臣妻,只在宫宴时有机会入宫,骊珠若是离宫在雒阳城内赏花出游,也只会召覃珣前来,不会单独去覃府。

薛惜文:“什么步摇,给我瞧瞧!若我看得上,必有重赏!”

掌柜的正要从骊珠手中取走步摇,却见她手腕一转,避开了他的手。

骊珠问:“睢南薛氏的薛三娘子?”

薛惜文:“正是,这金步摇是你的?”

远远一瞧,薛惜文就看得眼睛发直。

这金步摇状如花树,形如鹿首,晃动时金叶颤颤,光彩夺目,可以想见戴在发髻上会有多漂亮。

“多少钱,”薛道蓉淡声道,“这金步摇我们要了,你开个价吧。”

隔着白纱,骊珠定定望向薛道蓉。

这位刚过四十的贵妇人容色并不出众,因常年颐指气使,她眉宇沟壑很深,眼风扫过来时,常给人一种极其不适的被审视感。

这不是错觉,骊珠前世就知道,她这个前婆母是个极难相与的人。

薛道蓉出身高贵,只有覃珣这么一个儿子,儿子却尚了公主,她这辈子不仅耍不了婆母的派头,还要向自己的儿媳行礼问好。

所以薛道蓉新婚时就刁难骊珠。

她和覃珣婚后,薛道蓉总以各种理由将覃珣扣在覃府。

还替覃皇后监视她,将她的一举一动都传入覃皇后耳中。

一看到这个人,就有无数晦暗压抑的回忆在骊珠的脑海中翻腾。

其中,她在背后曾说过一句话,更是叫骊珠刻骨难忘。

白帷帽下,骊珠胸口起伏,双目满是怒火。

然而眼前两人却看不见。

等了许久,她们都快以为这人要反悔,不卖这只金步摇了,才听见她道——

“七百金,一分都不能少。”

片刻后,骊珠拿着自己的窝囊费怒气冲冲地走出了首饰铺。

玄英从骊珠的脚步声里听出了她的不情愿。

“公主要是实在不舍得,何必卖呢?就算是想要给裴将军买生辰礼物,手头也还没有拮据至此。”

骊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谁让她们真舍得掏七百金!那可是七百金!买什么生辰礼都够了,还能剩下不少呢……早知道我就喊八百金!说不定她们也一样会买。”

顾秉安叹了口气。

他们家将军命真好啊。

拿着卖掉金步摇换来的七百金,还有顾秉安手里裴照野支给她的钱,三人先去了卖衣裳鞋履的地方,买齐了雁山军过冬的物资。

随后骊珠又从东市逛到西市,精心选了好几家,这才敲定了要送给裴照野的生辰礼。

“——烦请送到这个驿站。”

骊珠在柜台前留下驿站地址,掌柜瞧了眼,道:

“好嘞……这可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了,不知娘子这是要送给家里父亲兄弟的,还是送给夫君的?”

骊珠声如蚊蚋:

“……夫君。”

玄英和顾秉安背过身去,佯装没有听见。

掌柜抬起头,笑道:

“娘子放心,得了此物,定保你夫君平平安安!”

骊珠展颜一笑。

刚出铺子没几步,骊珠便瞧见了裴照野的身影。

人潮熙攘,他站在一间成衣铺子前,像是在等人,骊珠一眼就看见了他。

那人似有所察,回过头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

顾秉安:“我还想问您呢,您不和雁山军一道,去薛氏坞堡附近探探虚实,怎么在街上闲逛?”

“少胡扯,办正事呢,我……”

裴照野刚说到一半,突然见那个戴着雪白帷帽的身影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在场三人俱愣了一下。

玄英欲言又止,然而还是一脸正色,将目瞪口呆的顾秉安整个人扳了一圈,与他一并背对回避。

“……虽说与公主的确是半日不见,度日如年,但我还以为只有我这种色欲熏心的人才会如此,怎么公主也……”

裴照野顿了顿,似乎发觉她情绪不对,敛了笑语。

“怎么了?”

出门前还好好的,才过了多久,怎么就突然这副模样?

骊珠缓缓松开他。

“裴照野,等事情忙完了,我们去找一位大巫,合一合我们的生辰八字吧。”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裴照野蹙了下眉:

“我不信这些,我也不相信你会信这个……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公主,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骊珠垂下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也不信的。

只是——

前世裴照野死后的一年宫宴上,她走在过长长宫道,隐约嗅到了熟悉的佛手柑气息,却被人拦住。

她听见薛道蓉说:

“她娘死得那么莫名其妙,你娶了她后又遇上这么多倒霉事,连那个裴胤之如今都横死在外,说不定都是她克的,你还敢找她?”

脚步顿了一下,那时的骊珠只是盯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没有回头。

佛手柑的香息渐渐淡去。

骊珠从回忆中抽离,望着眼前人,喃喃低语:

“万一,我真的克……”

握住她的手忽而一紧。

“克什么?”

他将她的帷帽撩开一点,骊珠抬起头,对上一双笑吟吟的眼:

“怕我克你?那下次找人算算,我觉得我这个面相……怎么也该是个旺妻命吧?”

骊珠望着他不说话。

少顷,身后传来玄英的低呼声:

“长君!你怎么——”

裴照野挪开眼朝铺子里望去,骊珠也回过头。

这一回头,把骊珠吓得魂飞魄散。

“长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换上女装,涂上胭脂,身形娉婷而面如美玉的小宦官。

他怎么……

怎么这样打扮,还真是个雌雄莫辩的小美人呢?

尤其是一身男装的丹朱大咧咧站在他身边。

衬得他更肤白貌美了。

裴照野掩唇,别过脸去笑了好一会儿,才牵起骊珠的手。

“走。”

他眉眼含笑,头也不回,牵着骊珠的手掌却炽热宽大:

“去薛家坞堡,给他们家二公子送他心心念念的小美人去。”

第58章

穿过邺都的繁华街市, 西郊的一片梅岭上,伫立着睢南薛氏的梅坞。

据说二十年前,梅坞还只是因北越王之乱而建立,用以自保的土楼。

然而二十年过去, 梅坞逐渐扩大, 内有工坊、粮仓、望楼, 其中上百户薛氏族人,闭门可坚守数月不出, 开门可迅速武装, 有拒敌之力。

前世的骊珠从没出过雒阳,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薛氏坞堡。

一行人趴在附近的小土坡上, 谨慎观察着。

丹朱叹为观止:“……这是坞堡?这么大!不知道还以为是雒阳皇宫呢!”

“那倒不至于比雒阳皇宫大, ”长君朝骊珠看去一眼, “不过, 我现在明白陛下为何要扶持覃尚书令了。”

骊珠抿唇不语。

丹朱偏头,一边拨着长君头上的珠钗玩,一边问:

“这个薛氏, 跟宛郡的那个覃家狗贼比起来,谁更厉害些啊?”

珠钗噼里啪啦撞响,面覆铅粉的长君正色道:

“当然是薛氏, 覃戎虽然能调动兵马, 但他粮草有限,要受朝廷节制,覃敬官至尚书令,但尚书令权重,而职轻,本质只是陛下用尚书令来分走丞相大权而已……”

“好了好了, 什么尚书令什么丞相,听不懂你们那个玩意儿。”

只听得懂前半句的丹朱连忙打断。

长君有点无奈地看她一眼。

裴照野:“也就是说,覃家是未成形的薛家,假如覃家能借朝廷的势,镇压薛家,那么覃家顷刻之间,就会比薛家还更上一层楼——”

他扭头望向面色沉静的骊珠。

一直以来,她担心的难道就是这个?

骊珠担心这个,又不只这个。

前世薛家借着绛州流民起义为由头,假借自保之名,招兵买马起事。

这一世,饥荒大乱的势头被她提前遏制,原本会投靠薛氏的起义军也被她分裂,削弱。

但薛氏的实力和野心仍在。

接下来,薛氏还会借什么时机,以什么理由造反?

……完全猜不到。

骊珠在心头默默叹了口气。

时局千变万化,即便重来一次,也只是稍占先机而已。

“——今日在首饰铺,公主遇见薛家三娘子,还有这位三娘子的姑母了。”

趁着这会儿功夫,顾秉安在裴照野耳边快速而低声道。

裴照野问:“你们去首饰铺做什么?”

“……”

顾秉安答应了公主不能说,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两人在背后说了公主不少难听话,我都听不下去。”

说完,他便将首饰铺里听到的始末同他简述了一遍。

顾秉安记性好,首饰铺里那两人说的那些话,他学得分毫不差。

裴照野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薛三娘子的姑母是谁。

直到听见覃珣的名字,他冷沉的眉目才突然漾开波澜,神色有了起伏。

……是她。

覃敬的正妻,覃珣的生母,薛道蓉。

刀刃与齿根相撞的寒意被唤醒,裴照野搭在膝上的手臂紧了紧,指骨不受控制地收缩。

难怪她方才突然那么消沉。

这些年虽然身在伊陵,但裴照野对雒阳的事也并非全然不知。

薛道蓉替覃敬在后宅女眷中交际,周旋,辅助他在官场步步攀升。

对覃珣这个儿子更是无微不至,事必躬亲,将他一手培养成谦恭聪慧的翩翩君子。

雒阳城内,人人提起薛道蓉,都夸她是四德俱全,持家有道的内助之贤。

但对于威胁她覃家主母地位的人而言,她又是另一副恶鬼面孔。

一只大手落在骊珠的头顶上,骊珠有些意外。

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五指缓慢地轻拍着她,像安抚稚子,却没有解释缘由。

裴照野将方才从铺子里买来的一只绣鞋递给丹朱。

他道:“按我刚才交代的,去替你们家公主出气吧。”

长君和丹朱得令。

骊珠望着两人的背影,一时忘了那些沉重的时局,忍不住笑道:

“这回长君牺牲可太大了……待会儿回去一定记得给他买他爱吃的荷叶糯米鸡。”

裴照野:“不觉得他还挺适合这样打扮吗?”

骊珠拍了他手背一下,严肃道:

“不要这样说长君,他十四岁入宫做宦官,在这之前,也是文官家中清清白白的小公子,丹朱被当男子会不高兴,长君被说穿裙子合适一样会生气。”

她细眉微蹙的样子落在裴照野眼中,他道:

“你自己被人欺负的时候,也能像这样反驳就好了。”

骊珠愣了一下,扭头瞪了顾秉安一眼。

她无声做口型:

细作!可恶!

后者讪笑着拱手告饶。

“——除了薛三,薛道蓉最疼爱的就是薛怀芳这个侄儿。”

下方两人逐渐靠近坞堡,裴照野暗沉沉的眼底有笑意跳动。

山坡朔风猎猎,他居高临下道:

“既如此,姑债侄还,他受累,把这两笔账都一起结了吧。”

梅坞内的薛怀芳正犯午困。

内室坐着不少薛家宗族的长辈,正围坐在炉火边议事。

“……据探子回报,驻扎雁山的那些流民军,近日内部正斗得厉害着呢,那个吴炎能当上五千雁山军的头领,自然有些本事,怎么会甘于屈居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之下?”

“恐怕流民军还没组建成形,光是争流民帅这个位置,就足够让他们不攻自破了!”

“如此,何须我们费事,坐山观虎斗便是了……”

博山炉内熏香袅袅,价值千金的名香从内室到外院,绵绵不绝,一日能耗费一车。

薛怀芳听着这些老头子们的欢声笑语,颇觉无聊,他摇着刀扇,慢悠悠道:

“我看未必。”

众人朝他看来。

“那个清河公主在伊陵的所作所为,诸位叔伯不是不清楚,别忘了,要不是她解了绛州饥荒,平息了雁山军起义,咱们家现在早就收拾收拾准备起事了——万一她也有本事,让吴炎裴照野二人握手言和,共同效忠于她呢?”

薛怀芳这样一说,薛氏长辈交头接耳,有人问:

“子兰,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有。”

薛怀芳摸摸下颌,暧昧地笑了笑:

“不过,清河公主的母亲可是南雍第一美人,她随便使点美人计,钓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还不容易?”

薛氏长辈们面露异色,挪开视线。

这个薛二,在薛家后辈中也算头脑灵光的了,偏偏德行低劣,好色好得整个绛州无人不知。

这样的场合,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薛氏长辈道:

“流民军暂时按下不提,覃氏那边,才是更该小心提防,他们要是中立就罢了,要是想做明昭帝手里的刀……”

薛怀芳道:

“已经让我妹去试探姑母了,清河公主与覃玉晖的婚事既然已经作罢,现在就看看覃氏能否同意我妹和覃玉晖的婚事,届时,覃氏的立场自然明了。”

炭火烘得一室暖意,气氛却骤然肃杀起来。

议事毕。

有家仆匆匆前来,对薛怀芳道:

“二公子,梅坞外有人求见,是一男一女,女子说有一物落在公子处,还请公子归还,好凑成个对。”

“叫什么?”

“对方没报名字。”

薛怀芳摆手:“名字都没报,也敢来求见我……慢着。”

他忽而回过味来,蓦然坐直。

“那女子说没说让我还什么?”

家仆道:“没说,不过,那女子很奇怪,手里握着一只鞋子……”

“瞧见她样貌了吗?”

家仆见薛怀芳骤然热切的目光,愣了一下才道:

“戴、戴着白帷帽,瞧不真切,不过风吹起来时隐约见到一点……似乎是个美人。”

他话音刚落,薛怀芳便一骨碌爬起来。

……一定是那日巡田庄时见到的小美人。

回想起那张让他一连许多天夜不能寐的容貌,薛怀芳又忍不住开始双目发直,一脸痴迷之色。

她怎么突然想通了?

还是有什么难处?

太好了,他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替美人排忧解难。

偌大家产若不花在美人身上,他辛辛苦苦念书是为了什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快……快去把我的小美人请进来……算了,我亲自去请!”

薛二匆忙穿好鞋,让人备马,几乎一路疾驰朝梅坞门口而去。

这一去,正好和伪装成菜贩入城的吴炎等人擦肩而过。

“好不容易才摸进来,他怎么跑了!”陈勇大惊。

吴炎思索片刻:“糟了,快追!”

待这两拨人一前一后出梅坞时,门口已不见戴帷帽的女子踪影。

戍卫说,那女子身边的男人很没耐心,还责骂了那女子几句,说薛二公子怎么会认识她?定是她不想嫁给老头做填房编出来的假话。

薛二一听心心念念的小美人要被送去做填房,这还了得。

当即就要自己冲出去追。

家仆阻拦道:“此事恐有蹊跷,二公子莫急,我等去追,一定将美人替公子追回!”

薛怀芳这才止步门前,心急如焚,让他们全都去追。

等他们把小美人带回来,是让她住西屋,还是住东屋?

算了,另置一间房舍吧。

她和燕燕、双双、还有阿阮她们不一样。

……这次肯定不一样!

恰在此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薛怀芳的肩膀,他扭过头,只来得及看见一双乌黑如墨的眼。

下一刻,鼻尖被一股浓烈刺鼻的香味填满。

“薛二公子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裴照野很自然地搭上薛怀芳的肩,从后面看,像两个熟稔的朋友正在寒暄一般。

他道:“被公主迷得七荤八素,也是人之常情,但这副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尊容,是不是太恶心了点?”

“什么人!对二公子做什么呢!”

身后传来戍卫的喝止声,跟在后头出城的吴炎等人认出了裴照野的背影,一瞬间心脏顿时狂跳。

此刻夕阳将近,天色昏暗,裴照野只微微侧首,看不清面容。

“跟你们薛二公子去个好地方吃酒,怎么,你们也要一道吗?”

几个戍卫听了这话,对视一眼,连忙低头抱拳:

“不不不,二公子慢走。”

裴照野弯了弯唇。

雁山军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人在梅坞门口,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将被迷晕的薛二公子带出了戍卫们的视野。

骊珠也是目瞪口呆。

“……你对他做了什么?”

至僻静无人处,裴照野把人往林子里一扔,一边捆人一边道:

“腌臜地方迷晕人常用的伎俩,既能让人不完全失去意识,又能让人没有反抗之力——我估计他这样的色中恶鬼,对这玩意儿也不陌生,是吧薛二公子?”

薛怀芳口中流涎,毫无反应。

抬起头,吴炎等人跟在裴照野身后而至。

看了眼地上的薛怀芳,吴炎道:

“是我们雁山军输了。”

骊珠笑道:“如此,便是二对二平局,待我想想,最后一局要……”

“胜负已分。”

骊珠有些意外。

“雁山狩猎那一场,红叶军忙着剿灭李达残部,没输,雁山军凭借地势取胜,也不能算赢,这一局应该作废。”

他们双方应该是一对一平局。

吴炎本想今日要是再赢一场,红叶军也就没有二话。

谁能想到裴照野别出心裁,不入梅坞,反将薛二公子骗出来擒获,简单利落地赢下这一局。

行军打仗,不仅需要勇猛,也需要谋略,还有处变不惊的定力。

方才见他被戍卫叫住,仍镇定自若的模样,吴炎不得不承认,这个流民帅,的确只有裴照野最合适。

陈勇似有话想说,吴炎却拦住他,对骊珠道:

“公主对雁山军的关照,这些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这就够了,流民帅谁来当不重要,大家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争来斗去,说穿了,不过就是想活二字。

“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吴炎问雁山军。

众人沉默良久。

陈勇问:“……就问一件事,俺们输了,那个布鞋还给俺们吗?”

“给!当然给!”

骊珠拍了拍他的肩,笑道:

“这几日的比试,只为决出流民帅,今后流民军内,没有雁山红叶之分,重新编营,练兵,不论出身,只论战功!”-

天色全黑时,重新换回衣装的长君和丹朱回到驿站内。

骊珠笑盈盈地给两人递上热乎乎的荷叶糯米鸡。

长君谢过公主,边吃边道:

“……薛家的人我们都在城北甩掉了,放心,绝对没有尾巴跟过来,那个薛二公子现在去哪儿了?”

热气滚滚,玄英笑着给两人斟茶。

“裴将军和吴副将带着呢,说是要找个显眼的地方,趁夜深把人挂上去……两人一路勾肩搭背的商量,兴致勃勃,跟七八岁的小孩似的。”

丹朱没能参加,满脸都写着遗憾。

正说着,骊珠抬起头,见几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其中有两人正是在门口碰上,搭了把手的裴照野和吴炎。

那送货的男子笑着道谢:

“多谢两位郎君搭把手,否则这么沉的箱子,我一个人送进来着实有些不容易。”

吴炎少言,只微微颔首。

裴照野见他这箱子是送到驿站里的,拍了拍手上尘土,顺口问了一句:

“这是给驿站送的货?”

“不是,是给驿站里住的客人送的——”

送货男子瞧了瞧这位宽肩窄腰的年轻男子,道:

“你们也是驿站客人吧?”

裴照野双手环臂,神色淡淡地点头,又道:

“应该不是我们的,你问问别人吧。”

给雁山军添置的物资只会直接送去雁山,这箱子不可能装下。

那送货男子仍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段。

骊珠这时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了,刚起身想去接,却听那男子出声道:

“掌柜的说,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一位沈娘子送给她的夫君——你是沈骊珠的夫君吗?”

上楼上到一半的吴炎突然觉得大堂气氛一凝。

他扭过头,发现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那送货的男子又对着裴照野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沈骊珠的夫君?”

裴照野站在原地,没有吭声,反而视线微移,朝右边的少女瞥去一眼。

骊珠杏眼圆圆,微微张着嘴不动。

……原来那个掌柜问她买来送谁是这个意思!

她怎么知道!

她从来没自己去铺子里买过东西,还以为那掌柜只是随口问问呢!

顾秉安等人俱是低头偷笑。

送货的男子见裴照野久不回答,颇觉奇怪,嘟囔了一句: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不说话呢……”

说完,他又对楼梯上的吴炎问:

“你是不是……”

“我不是。”吴炎答得果断。

那男子只好扯着嗓音对二楼喊:

“沈骊珠的夫君——沈骊珠的夫君在吗——”

“东西就放这里吧,”驿站账房从后头探出个头来,“待会儿我送热水上楼再帮你一个一个问问。”

“好嘞好嘞。”

玄英缓缓抬头,对楼梯上的吴炎微笑道:

“吴副将还有什么事没做吗?”

吴炎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埋头趴在食案上的公主。

“……没有。”

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吴炎上楼,关上了房门。

耳珠红得快滴血的骊珠终于抬起头来。

下一刻便听到有人噙着笑意答:

“再问一遍。”

刚把箱子归置好的送货男子茫然回头,接住了对方掷来的一吊钱。

“刚才问的那个,再问一遍。”

……什么意思?

他颇觉荒谬,试探开口:“你是,沈骊珠的夫君吗?”

裴照野弯腰,将方才三个人一起搬进来的箱子稳稳拎起。

他眉目泛起心满意足的笑意。

“我是。”

步履轻快从容,裴照野在众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抱着箱子上了楼。

第59章

得了一吊钱的送货小哥喜笑颜开地离开了。

其他人似乎也笑得很开心, 唯有骊珠半点笑不出来,恨不得找一碗水把脸沉进去淹死自己。

那掌柜竟然不提醒她!

欺负雒阳来的公主没见过世面是不是!

骊珠脚步踏得震天响地上楼了。

“——不准看!”

刚将内室的灯烛点燃,裴照野一手端着灯台,半蹲在箱子前, 正欲打开盖子时, 一截浅藤紫的裙摆拂过他的脸。

他抬眸, 见骊珠回过身,直接坐在那箱子上, 一双眼气恼地瞪着他。

“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你怎么能擅自打开?”

灯烛映亮他笑意疏朗的半张脸, 他道:

“人家刚才好像说的是, 这箱子给‘沈骊珠的夫君’, 你是她夫君吗?”

骊珠瞪大眼, 足尖轻踢他肩头:

“……我是沈骊珠!我出的钱!”

“那也没用。”

他轻而易举地攥住她小腿, 她的腿太过纤细,几乎被他整个扣在掌中。

昂着头,裴照野自下而上地睨她, 浓黑眼珠里侵略意味极强。

“既然是送给‘沈骊珠夫君’的礼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归我。”

说这话时, 他的眼神却紧盯着骊珠。

……仿佛她才是那个他迫不及待想拆的礼物似的。

骊珠被他盯得莫名面红耳赤。

“归你啊, 本来就归你的,只是没让你现在打开,都怪那掌柜!早知道就该提醒他,让他偷偷送来的……这都不是我原本的计划。”

一盏灯烛,刚好够裴照野看清她时而蹙眉,时而懊恼的小表情。

“那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当然先要有冠礼啊, 虽然条件不允许请什么主持冠礼的大宾,不过加缁布冠,授以皮弁,这种流程还是要有的,到时候我来替你主冠,赞者就让顾秉安来……最后才是献礼,我还等着看你收到礼物的表情呢。”

梦中的那场泛着腥臭的血冠礼,被她描述出来的画面盖过。

骊珠一一细数,他垂眸静听。

“你送什么我都会高兴,因为是你送我的。”

骊珠翘起唇角:

“我知道,就算送一盆你眼中的韭菜,你也会说高兴。”

想到前世他日日擦拭的那株兰花,骊珠就忍不住想笑。

怎么就能装得那么好呢?

然而笑着笑着,又有些怅然。

要是她早点察觉就好了。

告诉他,就算他认不出韭菜和兰花,就算他一顿饭要吃四碗,是和雒阳城里那些权贵格格不入的泥腿子——

她也还是觉得他天下第一好。

骊珠俯下身,笑道:

“可我想让我的夫君更高兴,不可以吗?”

窗外有密而细的雪打在庭中竹叶上,夜色静谧,隽永。

邺都下雪了。

一双宽厚炽热的手捧住骊珠的脸,手指绕过她耳后,没入发丝中,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细腻面庞,低低唤她:

“骊珠……”

她发出一个上扬的音节,示意他继续说。

“好像突然有点难受。”

骊珠的目光下意识往下瞥去。

裴照野失笑,拉着她的手往心口处贴。

“是这里。”

骊珠不解:“这里怎么会难受?”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是不是受凉生病了?”骊珠认真分析,“我就说你穿得太少了!再不怕冷也不能穿这么少啊。”

“不知道,我长这么大没生过病。”

裴照野自己也想不明白。

明明是一句天底下最好听的情话,为什么落在他的耳中,心头却泛起一种后知后觉的痛楚。

好像既没想过她会用这样甜蜜的声音叫他夫君。

也没想过,会有人如此认真的为他筹备生辰,不求任何利益,只是为了让他更高兴一点。

他认知的世间不是这样,这个世间好像不该这样对他。

骊珠不明白方才还能一个人轻松抬起大箱子,怎么现在突然就说自己心口不舒服?

但骊珠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于是箱子也不让他搬了,就放在他的房间,只嘱咐他不要打开。

还出去唤女婢,让她们催一催驿站老板,快些送洗漱的热水上来。

“……你把你的笔墨拿过来做什么?”

她一边将空白的木牍摆好,一边道:

“你不是不舒服吗?今晚我留在这里照顾你啊……不过这几日住在邺都,我正好要写封信寄出去。”

“寄给你父皇?”

“嗯。”

骊珠挽起衣袖研墨,还没磨几下,就被裴照野顺手接了过去。

他现在研墨熟练,加多少水,磨到什么样才叫合适,已完全不需要骊珠嘱咐,闭着眼都能磨好。

“我还从没问过你,你出门至今,你父皇就没催过你回去?”

她托着腮笑吟吟看他研墨:

“催过啊,在伊陵的时候就催,只是他催他的,听不听是我的事,我回信给他说,只要他不炼丹,不大兴土木造什么登仙台,我就回去,他一次都没正面回复我,我也就跟他一样装瞎了。”

从伊陵到绛州,明昭帝给她寄过五次信。

每一次来信都洋洋洒洒写了三四张帛,要紧话也就七八句。

之前伊陵百官辞官时嘱咐她要谨慎处理。

绛州饥荒时提醒她,绛州官员有心无力,指望不上。

还有在宛郡,让她不要参与红叶寨与覃戎之间的矛盾,要打就任由他们打之类的。

除此以外,内容翻来覆去,都像是一只老乌龟在谆谆教导小乌龟:

凡事三思,保命要紧,实在不行,尽快回家。

骊珠觉得这些统统都是废话。

所以她写信,只写要紧的内容,总的来说就是:

帛书价贵,废话少说,别吃丹药,有钱给钱。

裴照野在旁边看着她写完家书,挑眉道:

“……你不让我骂狗皇帝,我看你跟你爹说话也没客气多少。”

骊珠横他一眼:“那能一样吗?我答应过你,要让他做明君,我这是在规劝君王!”

女婢叩门,送来热水,裴照野起身接过,拧了拧帕子替她擦脸。

“对,好好规劝,让他多培养培养你,别指望你那个蠢弟弟了。”

“……你又在胡说八道。”

被揉得脸颊红红的骊珠嘟囔了一句。

“张嘴。”

骊珠乖乖张嘴,任由他给她刷牙。

裴照野:“还有,把今日首饰铺里听到的那些话也写进去,让你爹收拾覃敬给你出气。”

骊珠含着一口水,摇摇头。

她吐了盐水,裴照野给她擦嘴,骊珠有些出神道:

“父皇与尚书令利益相连,不可能因为这几句话重责他,顶多也就是说他几句而已,犯不着为了这种小事得罪尚书令,至于薛道蓉……”

前世,薛家造反失败,得了个夷三族的下场。

想到前世这个女人得知消息后,抓着覃敬嚎啕大哭,涕泗横流的模样,骊珠心绪有点复杂。

她道:“算了。”

“为什么算了?”

“算了就是算了,因为我好欺负呀。”

骊珠撂下笔往榻上躺,有人替她脱了鞋,捉着她的脚往温度刚好的热水里放。

骊珠突然坐起来。

“不对呀,不是说我照顾你吗?”

裴照野头也不抬,唇畔噙着笑,配合地恍然道:

“对啊,不是说公主照顾我吗?”

他轻轻地捏着她的脚,热水熨帖得让人昏昏欲睡。

骊珠见他面色如常,似乎并没有生病的迹象,抱着枕头美滋滋地往后躺。

“谁让你这么熟练……下次,下次一定!”

伺候完公主,裴照野洗漱后又替她收拾了一下笔墨,这才在她身边躺下。

骊珠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两人侧着身,面对着面:

“明日初一,我想去邺都的月旦评,后日给你过生辰,三日后我们再回雁山如何?”

“你去那个月旦评做什么?”

“赚钱呀。”

骊珠眨眨眼:

“我是不是没告诉你?我去年就央着太傅,将我的笔墨送去月旦评上给谢氏子侄点评,颇得了些名气……不过不是以清河公主的名义,而是拟了一个河东钟离氏的假身份。”

河东钟离氏在前朝还算一方大族。

不过到了本朝,朝代更迭,战乱频频,族人早就四散各地谋生,如今只剩下一些清名了。

骊珠便钻了这个空子,以钟离氏子侄,钟离春的名义献上墨宝。

没想到当场便得到谢氏子侄的盛赞。

不出三个月,整个南雍的士子都知道,有个叫钟离春的翰墨大家,继承了先帝行书的筋骨,写得一手密丽典雅的流云书。

妙有绝伦,为当世行书大家之最。

可惜,当日惊鸿一瞥,就被太傅郑慈收走。

天下士子想要借拓本临摹都不得,只留下谢氏的评语,让人浮想联翩。

“……之前听太傅说,坊间还有人假冒钟离春,卖字招摇撞骗,赚了那些贵公子不少钱,与其让他们赚,还不如让我这个正主赚。”

骊珠皱皱鼻子,哼了一声道:

“明日就让顾秉安带着我的字,以钟离春朋友的名义出现,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找他打听,想借字一观——我写了一箱子呢,凑来的钱不管多少,也算聊胜于无。”

裴照野问:“为什么非得用个假身份?”

骊珠眨了眨眼:“因为公主墨宝不能流到宫外。”

他皱眉:“谁定的规矩?”

“……好像也没人定,但大家都这么遵守的,这是礼法。”

公主墨宝流到宫外叫不合礼法,需要公主和亲的时候,这些人又能把公主往胡人的被窝里塞。

这个礼法倒是挺灵活的。

裴照野面露冷嗤。

骊珠打了个哈欠,眼里有雾:

“明日……顺便也去见见绛州本地的世族。”

养兵消耗极大,朝廷国库能给的帮助有限,最好的办法,还是能得到这些家大业大的世族支持。

虽然骊珠也知道,这个想法有些痴人说梦。

这些绛州的大族,即便追随薛家,也不会追随她啊。

但骊珠也只是姑且一试而已,就算不成,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而且还能去见识见识那些风流名士。

她道:“……不知道谢稽会不会去,我看过他所有的著书,从小就一直想见他一次……”

裴照野刚要阖上的眼睁开。

“他多大?”

“四十一,”骊珠道,“听说是个美髯飘逸的名士呢。”

裴照野盯着她格外灿烂的笑容:

“你倒是记得有零有整……四十一,倒也的确算是风韵犹存的年纪。”

骊珠睁大眼,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你不会用这些词就不要乱用!”

“呵,还没见到你心心念念的名士,就开始嫌弃我没读过书了?”

裴照野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将她逼至靠墙的角落,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反剪在后腰,迫她往前挺了挺身。

衣领里透出清甜香气,他埋首,舌尖坚硬故意勾蹭。

骊珠很快被他吮舔得软成一滩水,似泣非泣。

“有时候泥腿子也有泥腿子的好处。”

他抽空抬头看她一眼,亲亲她微张的唇。

“比如,在榻上更放得开,更会伺候公主,对不对?而且我还刚好年轻体壮,公主什么时候召寝,我都能奉陪。”

“……”

若非知道裴照野没有前世记忆,骊珠简直怀疑他这两句话都意有所指。

她胡乱点头:

“嗯嗯嗯,你最好了……可我今天想早睡。”

“没关系,”他笑道,“公主每次坚持得也不久,一盏茶的事。”

“……”

骊珠又稀里糊涂,被他像竹笋一样剥开。

可是……

今日离开驿站的时候,她明明见到裴照野将那装了羊肠的匣子放倒屋顶晒了啊。

之前明明那么急,为什么现在好像又不急了?

骊珠想不通,很快也没有机会思考了。

……

窗外风雪簌簌,入睡前,骊珠嗓音困倦道:

“……明日月旦评上,你和吴炎他们,待那些世族记得稍稍恭敬些,我想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从他们的手里得到一些资助,至少不要得罪他们,好不好?”

裴照野应了一声。

“那个月旦评在何处举行?远吗?”

“不远,听说就在邺都东门出去,一株百年梅花下,进出邺都的人都会从那里经过,是最显眼的地方了。”

裴照野:“……”

确实是最显眼的地方。

看着就很适合,挂点什么东西。

第60章

天色刚擦亮, 一辆从宛郡而来的华盖马车碾过雪地,行驶在通往邺都东门的小径上。

捷云回头道:

“公子,邺都马上就要到了。”

车内的覃珣盖着绒毯,怀抱手炉, 那张新月似的面庞上眉头紧蹙, 即便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听到邺都, 他缓缓睁眼。

临行前,二叔母郭夫人的话犹在耳畔:

“……薛家与朝廷已成水火之势, 必亡其一, 你母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我若去劝, 恐适得其反, 只有你, 你的话她能听进去。”

“将事情摊开, 对她说明白,我们没有能力保住薛家,即便耗空心思, 最多也就只能保一个薛惜文,其他人的命,我们左右不了, 她再这样与薛家密切往来, 只怕覃家也会惹得陛下猜忌。”

郭夫人将手炉放在他怀中,清清淡淡的一张脸,神色肃穆。

“——别忘了,清河公主的流民军若是起势,陛下未必只能依靠覃家压制叛军。”

覃珣头疼地抚着额角。

尚未及冠的年轻公子只在无人时露出迷茫之色。

他要如何将这些事告诉母亲?

母亲能将内宅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对政事的看法却很天真。

如果真的将薛家意图谋反这件事告诉她, 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她不会与薛家划清界限。

甚至可能会反过来,恳求父亲帮着薛家造反。

这怎么可能呢?

但如若不从,她就会怀疑是郭夫人在背后指使他们兄弟二人,认为他们向着郭夫人不向着她,随后大发雷霆。

……不能说。

事情不能弄得如此复杂。

他不会与薛家结亲,这一趟来,只需要带母亲回雒阳便好。

覃珣掀起车帘,望向外面的银装素裹,目光变得有些怅然。

他依稀记得,自己幼时每年都会来一趟邺都,与薛家几位兄弟姐妹游山玩水,算起来,也已经有五六年未见……

视线突然定在某处。

“捷云,停下!”

覃珣猛地探出身,指着东门外那株盘根错节的垂枝梅花道:

“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不出一个时辰,薛氏二公子薛怀芳被人迷晕了挂在东门外的消息,便在邺都传开。

今日初一,本就有许多名门子弟为月旦评而来,听说此事,纷纷佯装关切,实则为了看热闹地朝着东门赶去。

晨起时刚下楼,骊珠便听见驿站内有人在议论此事。

“……听说最先发现的是从宛郡来的覃家公子,命人把薛怀芳弄下来的时候,衣裳倒是穿得齐整,裤裆却不知为何,竟被人割开碗大的口子,这么冷的天,那物儿吊在外头,生生冻了一夜!”

觉察到骊珠的视线,裴照野扭头坦然与她对视,仿佛在说:

是我做的,那怎么了?

没直接割下来,算他手下留情。

薛怀芳在绛州的名声显然不怎么样。

所以出了这种事,大家关心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这是哪位英雄好汉不畏强权,敢在薛家头上动土?

第二,薛怀芳以后还能不能当男人?

尤其是第二点,百姓们热情高涨,探讨得声情并茂、兴致勃勃,仿佛这日子也不苦了,干活都有力气了。

就连骊珠一行人的马车在东门外被挤得水泄不通时,也听到两旁那些名门世族们掀起车帘,彼此挤眉弄眼地低声议论着这件事。

骑在马背上的裴照野被堵得动弹不得,摸着马的鬃毛悠然道:

“所以,也不能说我们泥腿子粗鄙,你看这些高门大户里的贵人,对这些下三路的事不也挺感兴趣吗?”

骊珠打起帘子,冲他轻哼一声: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谢稽跟他们不一样,他对这些事肯定没兴趣。”

她说这话的语气极为笃定,就仿佛谢稽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裴照野不屑地转过脸。

仙人?

不食人间烟火,但能生一串孩子?

装什么装。

“——你说什么呢!再说一遍!”

拥堵得难以腾挪的队伍中,突然冒出一个熟悉得有些尖锐的女声。

“敢在背后议论我薛家的是非,你算什么东西!”

骊珠和裴照野对视一眼,循声望去。

不只是他们,堵在东门处的许多贵族子弟也纷纷探头。

被那娇蛮女子责骂的少女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她年纪并不大,看上去也就约莫十八九岁。

原本只是与另一驾马车内的好友议论起薛怀芳之事,揶揄了几句,没想到旁边竟就是薛怀芳的妹妹!

“……背后议人是非,是我有错在先,薛三娘子,对不住了……”

“说句对不住就算了?”

薛惜文今早得知东门之事,气得半死。

她性子要强,不愿因为这件事就龟缩家中,让绛州其他贵女看她的笑话,故而如常前来。

此人被自己抓了个正着,也是该她倒霉,就拿她杀鸡儆猴,看这些人还敢不敢笑话自己!

“……薛三娘子想如何?”那少女满头大汗。

薛惜文眼珠一转,忽而夺了一旁马夫的马鞭,在掌心敲了敲。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你也是绛州名门大户的女孩,却背后嚼我薛家舌根,如此不知礼数,今日便赐你三鞭,让你记住今日教训!”

少女大惊,周围旁观人群也霎时一片沸然。

薛家什么身份?

打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孩竟用上“赐”这个字,莫非真把自己当成绛州城里的皇帝了?

猖狂至此,真是闻所未闻!

骊珠看着她手里扬起的鞭子,却忽然道:

“不好,裴照野,快去拦住她!”

与此同时,薛惜文的鞭子也抽了下去。

那少女知道薛家势大,不敢对薛惜文做什么,但也不可能站着任由她抽,在女婢保护下左避右躲,连着两鞭子都挥空。

薛惜文大怒,第三鞭几乎用了全力。

却没落在那少女身上,而是不慎抽到了一匹离他们极近的马。

吁——

马蹄扬起,人群中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骊珠就是在怕这个!

皆因此刻所有人的马车都拥堵在东门外,本就挤得水泄不通。

薛惜文这一鞭子惊了马,马儿横冲直撞,顿时搅得这二十多辆马车全都人仰马翻!

这么多马受惊乱踏,那是会死人的!

“——吴炎!制住公主的马!”

裴照野回头喝了一声,吴炎立刻跳下马,将缰绳在手上死死缠住几圈勒紧。

车外的顾秉安和丹朱帮忙稳住马车,车内的玄英和长君护住骊珠。

还好,骊珠的马车在外围,只颠簸了几下便平静下来。

靠近东门的那些马车就不一样了。

“三娘子!三娘子!”

薛惜文被受惊的马儿猛地一顶,整个人从车头上摔了下去!

地上全都是乱如雨点的马蹄声。

仰面倒地的薛惜文眼瞳一缩,视野中,一双马蹄下一刻就要踏在她的脸上!

“吁——!”

一只手臂忽而拽住悬空的缰绳,用力一扯,那马儿霎时被他拽得调转马头,从薛惜文的耳畔踏过。

她记得这只手臂。

惊魂未定的薛惜文被女婢护卫扶了起来。

她重新站回马车上。

只见一片人仰马翻中,那肩宽臂长的身影辗转腾挪,矫健如鹰。

一辆侧翻的马车将一个公子哥压住,他抬脚就踹开了那沉重马车,将人稳稳拽了起来。

那公子哥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天神下凡:

“兄台,真是好腿力……”

不只是他,在场众人也都纷纷朝裴照野投去惊愕目光。

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那头发短得刚过锁骨下方,不堪束冠,绝非名门出身。

那就是哪家名门养的护卫门客?

有这样的悍勇身手,这也太……养得也太值了。

薛惜文扭头对身旁护卫叱道:

“看看人家!刚才要不是他,我就死了!你们都在做什么?薛家养你们花了多少钱,你们知不知道!”

护卫战战兢兢跪地不语。

不一会儿,受惊的马匹被制住,乱撞的马车停下。

场面终于渐渐恢复平静。

骊珠从马车上下来,匆匆穿过遍地狼藉,对东门附近的守卫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城中最近的医馆请医师来,再派人去通知城外月旦评的谢氏子弟,今日月旦评必定办不成了,还请他们腾些人手过来帮忙。”

城门校尉听了这番话,觉得有理,也顾不得问骊珠是何人,立刻按她的吩咐行动。

交代好之后,骊珠提裙朝裴照野的方向小跑而去。

今日的骊珠并没有戴帷帽,在她走下马车时,众人的视线纷纷聚集在她的身上。

“你没事吧?”

裴照野正低头活动着略有些僵直的五指。

手背上几道血痕纵横,都是方才强行制服疯马时勒出来的伤。

抬起头,裴照野对上一双雾蒙蒙的眼。

他失笑:“这有什么,半点都不疼,真的,别哭啊。”

骊珠紧抿着唇,将泪花憋了回去。

转过身,骊珠看向探头探脑张望这边的薛三娘子。

“闹市逞凶,纵马伤人,差点闹出人命,薛三娘子,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吗?”

她说话很少疾言厉色。

只是沉下脸来,凝眸注视,一开口摆出事实,便自然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仪。

在场诸多士子贵女,略显狼狈地挪至一旁。

虽然并未开口,但薛惜文能从他们的神色看出,他们站在对面那个女郎一方。

“三、三娘子……”

身旁的女婢有些怯意,低声道:

“这些人,要么是郡学学子,要么是绛州名门的公子贵女,不好全都开罪,今日这事算起来,的确是我们错了,还是……”

“闭嘴。”薛惜文呵斥道。

什么对啊错的,说的都是什么蠢话。

平民百姓才论对错,薛家人即便错了,也绝不能拆自己的台,否则如何树立威信,让绛州这些世族畏惧、顺从?

薛惜文对骊珠道:

“你是何人,我在绛州为何从未见过你?”

她语调轻慢,似乎全然不将骊珠的质问放在眼中,视线又往她身旁的裴照野飘去。

裴照野紧盯着她。

准确来说,是在看她发髻间那只金步摇。

……原来骊珠昨日去首饰铺,是去卖她的首饰。

他让顾秉安拨给她的钱,用来给雁山军买物资应该是够的,她为何还要卖掉自己心爱的金步摇?

转念一想,很快有了答案。

是为了给他买礼物。

偏偏还是卖给了背后非议她的薛家人。

裴照野有时候真是佩服她,这么能忍,谁惹了她就跟白惹了一样,一点代价都不用付。

薛惜文问:“他是你养的护卫?”

骊珠蹙眉,微微点头。

“你缺钱吗?缺钱的话开个价,把他卖给我吧,我身边正好缺一个这样的护卫。”

周围旁观的公子贵女俱神色复杂。

又开始了。

薛家这对兄妹,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占为己有,霸道得如出一辙。

顾秉安和丹朱对视一眼,却只觉得好笑。

真是新奇。

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占山为王的匪贼,没想到土匪头子还有被人强抢的一天。

骊珠也觉得匪夷所思。

她怎么能这么坦然地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

到底谁是公主?

“……虽然你的眼光很好,但我不会卖他,你死了这条心吧。”

骊珠坚定拒绝。

又对上裴照野幽深目光,她问: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

“我看你这么能忍辱负重,我怕你也叫我忍忍,让我跟了她给你换钱。”

骊珠知道他是在阴阳怪气,轻哼一声:

“怎么可能,我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裴照野偏过头,眼里噙着笑:“真的有底线吗?这个底线不会随情况再放低吧?”

骊珠朝周围这些敢怒不敢言的公子贵女们扫去一眼。

她垫垫脚,小声在裴照野旁边耳语:

“不会不会,这个情况,我允许你狐假虎威。”

今日一观,薛家对付这些本地豪族的手段,威压大于拉拢。

所以薛惜文才执意要扬鞭抽人。

就如皇帝靠罢官抄家来镇压不听话的臣子,后宅主母靠打杀奴仆制服恶奴,暴力有时候的确是一种成效显著的办法。

但臣子被打压狠了,会造反生事。

主母不把奴仆当人,奴仆也敢杀死主人。

人从来就不是挨几棍子就老实的牲畜,人心酝酿出的力量,比纯粹的暴力强权更加势不可挡。

骊珠没有薛家这样庞大的坞堡、家资,也就没有真正的暴力强权。

她所能依仗的,唯有人心。

裴照野也看了一眼这些人,点点头:

“明白。”

骊珠静静看着裴照野走向薛惜文。

薛惜文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这人太高了。

远远看着,还能注意到他英俊冷峻的五官,挺拔匀称的身形。

但距离太近,人本能的危机感会被唤起。

宽阔的肩,紧实的臂,手背上浮起的粗大青筋。

还有唇齿开合时,森冷诡谲的舌上银环。

全都异于常人,在世俗常规之外。

“方才我家主人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裴照野微微抬眼,盯着站在马车上的薛三。

“在场诸位,都是绛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薛三娘子闹市逞凶,纵马伤人,差点闹出人命,连一句歉意也没有吗?”

薛惜文呼吸一紧。

“你想让我道歉?”她冷笑。

裴照野的视线微微上移。

“薛三娘子不愿意道歉,也可以脱簪离开,以表歉意。”

脱簪!?

薛惜文气得胸口起起伏伏。

他简直痴人说梦!

没有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薛家人的面子踩在脚底。

她扬鞭便要抽他。

“惜文!”

远远瞧见这一幕的覃珣高喝了一声。

但薛惜文并未停下来,抽出破空声的马鞭被一只血痕交错的手一把攥住。

旁观众人拧起了眉头。

这些人方才才被裴照野救下,此刻见薛三扬鞭就抽,一时人人心中都对薛家厌恶至极。

覃珣匆匆赶来,看见裴照野和后方的骊珠,面上略带讶异之色。

“你在做什么!”

薛惜文想要抽出鞭子,却分毫动弹不得,反而是裴照野稍稍用力,便将她的马鞭从她手中抽走。

薛惜文:“表哥,速速去我家告诉我爹,让他派人过来……”

覃珣路上便听说了事情始末。

他攥住薛惜文的手臂,低声道:

“你要你爹派多少人来?一百?还是一千?惜文,他是清河公主亲封的流民帅,站在他身后的,是清河公主本人,你们家是真不想活了吗?”

薛惜文眼眸蓦然紧缩,脸上的表情像是从中间碎裂开。

“你说什——”

覃珣回过身。

朝着骊珠的方向,披着白狐裘的贵公子垂首见礼:

“参见清河公主。”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拜倒。

彻夜落雪,东门处积雪三尺,骊珠凝视着覃珣的身影。

他此刻出现,是想帮薛惜文,还是不想见到她今日拉拢绛州世族的人心呢?

“……免礼。”

众人起身,薛惜文和她身后女婢面上惊惧之色未褪。

这就是清河公主?

好像与传闻中那个懦弱温吞的模样,既像,又不太像。

好白。

眼睛好大。

头发也很黑很顺。

她吃什么长大的?凭什么长成这样?好烦,真想给她一脚踹雪堆里去。

骊珠感觉背后有点凉。

“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冒毒汁了。”

紧盯着她的裴照野淡声道:

“脱簪还是道歉,选好了吗?”

薛惜文在后头拽了拽覃珣的衣袖。

想到母亲最疼爱这个表妹,覃珣忍不住心软。

他道:“表妹恣意任性,给诸位添了麻烦,她年幼不懂事,珣代她向诸位赔……”

裴照野手里的马鞭在车身上敲了敲。

不轻不重,刚好能打断覃珣的话。

“你跟她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来替她道歉?”

他盯着薛惜文的眼睛:

“脱簪,还是道歉。”

覃珣蹙眉:“裴将军,何必如此?”

裴照野似笑非笑:

“是啊,薛三娘子,伤了这么多人,只是让你道个歉而已,很难吗?何必如此?”

四周众人安静瞩目,没人说话,但隐隐有暗流汹涌。

薛惜文深吸一口气。

摘了耳环,几只珠钗,还有那只金步摇,反手扔在雪地里。

她对骊珠冷笑:“公主,如此满意了吗?”

没等回答,薛惜文面无表情地转身。

覃珣望着骊珠的方向,似有话想说。

然而看了一眼薛惜文的背影,思索片刻,还是止住了朝骊珠靠近的脚步,对众人道: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家中,定会好好惩治惜文,诸位,实在抱歉。”

毕竟是当朝尚书令的儿子,众人虚情假意地还了个礼。

马车从东门处缓缓驶离。

他还是那么维护自己的家人,不计对错,委屈自己也没关系。

跟这样一个人做家人很好,可惜,要是嫁给他,就会被他划入“自己”的范围,而非家人的范围。

骊珠看着马车远去。

他们一走,东门的气氛霎时缓和。

之前差点被薛惜文抽鞭子的那少女泪痕刚干,与其他几个受了惊吓的娘子一并上前自报家门,拜谢公主。

骊珠这才得知,原来那少女竟然是经学世家谢氏之女。

“……谢稽是你三叔?真的吗?”

名叫谢君竹的少女笑着点头。

见骊珠似乎对她三叔很有兴趣,她红着脸试探道:

“公主……若是不嫌弃,不知道愿不愿意,来日到谢府做客,以答谢今日……”

“愿意愿意,特别愿意!”

骊珠攥着她的手,连连说了好几个愿意,恨不得现在就随她去她家。

听说谢稽家中藏书上千,还有许多兰台都没有的古籍孤本,天下士子,莫不瞻仰,她岂会不感兴趣?

这边骊珠被几位女郎缠住。

另一头的裴照野,周围亦围了几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公子哥。

其中就有那个被裴照野从马车下拽出来的男子。

“……兄台这般体魄,平日一定下足了功夫吧?方才那一脚,真是有撼天动地的气势……”

“岂止啊,裴将军的臂力也是……是叫裴将军吧?刚才那匹疯马差点把我脑袋踩烂,我正想着吾命休矣,裴将军一下子就从另一匹马上翻过来将其制服,真是好悬……”

“如今南雍文昌武衰,裴将军这等天赋异禀的悍勇,真是天下少见,说不定日后,也是个能比肩覃逐云覃将军的名将呢……”

裴照野睫羽忽而颤动了一下。

但凡武将,没有人不爱听旁人拿自己和覃逐云相提并论。

在南雍,这是对武将的最高赞美。

可惜——

以裴照野的身世,说他或许能比肩覃逐云,真是一句格外讥讽的评语。

这几个人并不知道,只是感叹。

怎么就名将有主了?

如今天下战乱连连,要是能结交这样一个天生神力的门客,供他们驱策,不知道会多有安全感。

“——诶,说到臂力,不知可以摸一下裴将军的手臂吗?”

原本在和谢君竹说话的骊珠扭过头来。

他们干什么呢?

为什么要在她夫君身上摸来摸去?

这几人没有察觉骊珠的注视,还在羡慕地感叹他的体魄:

“硬实。”

“粗壮。”

“真男人。”

骊珠:“……”

她不悦地皱着鼻子。

这一场闹剧至午时方散,伤者稍作处理后,各自归家。

“——你怎么能让他们在你身上摸来摸去的!”

归程时,骊珠以疗伤为名,将裴照野叫进了自己的马车。

裴照野垂眸看着骊珠给她包扎。

说实话,淤伤擦伤根本不用包,而且她包得真的一点都不好。

但他还是没有挣扎,任由她包了拆,拆了包。

“是公主的记忆出问题了,还是我有问题,我怎么记得只有一个人锤了下我的手臂而已,怎么就变成摸来摸去了?”

裴照野有些忍不住想笑。

薛惜文要买他,她夸人家眼光好。

这几个臭男人,她倒挺当回事。

“而且,好像是公主对我耳提面命,说要对这些名门公子态度好些吧?”

骊珠噎了一下:“……那也没说让他们随便摸。”

“那公主允许谁摸?”他倚着车壁,明知故问。

骊珠红着脸低头不说话。

“薛惜文?”

骊珠抬头睨他一眼,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

“我我我我——只有我能摸,给你摸秃噜皮可以了吧!”

她故作凶狠,裴照野却只是捉着她的手往下一摁。

“试试,让我看看你怎么摸秃噜皮?”

骊珠:“……”

她脑海里不自觉蹦出那几个男子用来形容他的三个词。

凶狠不过三息时间,骊珠从额头红到脖颈,霎时偃旗息鼓。

金步摇在他的怀中,轻轻硌着他的胸口。

裴照野看着她的模样,心却觉得很软。

“啊,又下雪了。”

窗外传来丹朱的声音。

玄英笑着道:“新岁了,是该下雪,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骊珠朝身旁看去一眼。

新岁到了,他的生辰也到了。

因为是新岁,再加上裴照野的生辰,晚上便借驿站的膳房,自己做些菜热闹一番。

顾秉安管着账目,负责出去采购食材,裴照野与他一道。

“你们先回去,我有些别的东西要买,待会儿回。”

顾秉安不疑有它。

迟了一个时辰回到驿站的裴照野手里什么也没拿。

顾秉安心细,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也并没有想太多。

吃过饭,一众人转移到裴照野的房间内,开始一场简单的冠礼。

作为宫中女官的玄英对这些流程信手拈来,礼辞更是由长君亲手所写,丹朱见了都羡慕:

“宫中女官给您梳头,官宦之子给你写这么文绉绉的礼辞,我能不能再及笄一次,就按这个规格来?”

他平静道:“不能,你没我这个福气。”

玄英正揪着他那过短的头发努力束发,裴照野看向一旁的公主。

“裴照野,”她笑盈盈看他,“平平安安,又是一岁,恭喜你啊。”

裴照野望着她的眼。

她说这话时,眼中荡漾着一种奇异的柔情,明亮又柔软。

裴照野忽而觉得,即便是再华美再有文采的礼辞,也比不上她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这一夜,裴照野收到了许多生辰贺礼。

就连穷得响叮当的雁山军,也斥巨资送了他一盒类似磨剑石的东西,作为贺礼。

但裴照野都没急着看。

待所有人走后,他搬着箱子一脚踢开了骊珠的房门。

“现在,沈骊珠的夫君可以看他的礼物了吗?”

骊珠:“……”

她望向他那双浓黑而隐隐闪烁着什么的漆目。

驿站房间的门口太窄,他的头顶刚好抵着门檐,站在那里,简直将整个门口都堵住。

骊珠后颈寒毛竖起,没有理由地生出一种无路可退的压迫感。

“……你、你盯着我做什么,看吧看吧,现在可以看了。”

房间并不大,烛火幽微,裴照野阖上门,锁住,放下箱子。

骊珠脚下趿拉着一双内室穿的软鞋,提着轻薄柔软的裙摆,蹲在箱子边。

她似乎也期待了许久,一口气揭开箱盖。

裴照野黏在她身上的视线朝箱子里分去一眼。

梨花木箱子内,一身玄黑盔甲映着幽微烛火,森然,厚重,冷硬如冰。

它被保养得锃亮可鉴,像一把从没开过刃的刀剑,静静卧在一方箱笼中,只待英雄豪杰将它披挂上身,带它淋一场血雨。

这就是她送给他的成年礼——

一身簇新的铁甲。

她拍了拍里面的东西,回过头,眼睛明亮地问:

“我想看,穿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裴照野望着她,眼珠漆黑。

“好。”

他在屏风后换上了这身盔甲。

他不是第一次穿。

至少在他心里不是。

第一次听母亲给他讲覃逐云开疆扩土,驱逐戎狄的故事时。

第二次是得知覃逐云是他祖父时。

他少年时的梦里有金戈铁马、铁血丹心,后来,金戈在覃家的门庭前折断,血在逃离雒阳的路上流干。

他以为他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这样的自己。

裴照野从屏风后走出。

她抬起眼,他在她噙着笑意的眼底看到了一个完全透明的,表里如一的字迹。

“真好看,怎么会这么合适呀?”

骊珠没有见过他披挂穿甲是什么样子。

前世他是坐镇后方的主帅,本不需要上阵厮杀。

所以每次从雒阳出发时,骊珠见到的他仍然是那副儒雅文臣的模样。

后来才知道,战况危机时,他也会不顾幕僚劝阻,亲自披挂上阵。

那时的骊珠以为他只是在逞强。

却没想到,那个在边疆生死一线徘徊的他,说不定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而她几乎无缘见到。

“……你卖了你心爱的金步摇,就是为了给我买这个?”

裴照野从怀中掏出了那只金灿灿的步摇。

骊珠微微睁大眼:“你怎么……人家是花了七百金从我这里买走的!你怎么能拿回来!”

“你卖你的,我抢我的,不冲突。”

骊珠很无奈:“……可你现在不是匪贼,你是大将军呀。”

他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可我现在不想做大将军。”

一双宽厚炽热的手捧住她的脸,手指绕过她耳后,没入发丝中。

“我现在,只想做清河公主的驸马,沈骊珠的夫君,公主愿意吗?”

她浓睫忽闪忽闪。

“愿意啊。”

她的表情,仿佛是觉得他在郑重其事地问一个很傻的问题。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愿意的。”

他抵着她的额头,浓黑眼珠幽深如一个不见底的漩涡。

她愿意的是哪个他呢?

他和那个作为裴胤之的他,像是从一条河流里分出的两条支流。

裴照野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们如何相识相遇,只能从梦中窥见那些凌乱的碎片,至今不明白她为何会爱上他。

他在偷窃他们共同浇灌、历经四时成熟的果实。

然而,裴照野并不打算归还。

也不觉得歉疚。

因为,他会给她更多,更多,不管是极致的性,还是极致的权柄。

她想要的,她应得的,她不忍心的——

他替她去撕扯,去争抢。

吻落在骊珠鼻尖额角。

和平日充满欲念的吻不同,骊珠闭着眼,吻像微凉的细雪,一片片次第吹拂在她脸上,一触即融。

她浓睫轻轻颤动,眼中有几分迷茫。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骊珠似乎觉得,此刻的裴照野浑身异常的紧绷,简直连骨骼都好像在喀喀战栗。

然而,吻却像小鹿饮水。

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撞着她的脸颊。

“替我脱掉吧,”他温声道,“太硬了,硌得我有点疼。”

骊珠迷迷糊糊低下头,去摸他甲胄上的系扣。

“怎么会硌?不合身吗?”

“平时合身,这个时候……这里就不一定了。”

骊珠动作一顿,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他眼底溢满柔情,指腹摩挲着她细腻面庞:

“快点,脱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