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照亮一室的灯烛幽微寂静。
原本不难解开的系扣, 在他过于灼热的注视下变得有些困难。
其实裴照野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碰到她半片衣角。
然而骊珠不知为何,就是突然觉得呼吸急促,好像他在用那双眼一寸一寸抚过她裸露在外的皮肤。
“我……我不会解, 你自己来!”
迟迟解不开的骊珠气恼地丢开。
裴照野见她如此没耐心, 忍不住笑:
“公主如此聪慧, 怎么会解不开?再试试,以后说不定公主还要帮我穿很多次。”
骊珠望着他唇畔浅笑怔了一下。
送这件甲胄原本是希望他平平安安, 长命百岁。
可骊珠此刻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穿上这身甲胄, 又意味着要将他送往一场又一场的尸山血海。
她忽然就沉默了。
纤细莹白的手指贴着铁片。
玄甲坚硬如冰, 隐隐含着肃杀寒光, 她的手指却如初生柳芽, 蕴藏着一种娇嫩的生命力。
……想一截一截咬进肚子里。
他喉间滚了滚。
啪嗒。
“解开啦。”
摸到里面的暗扣, 骊珠轻轻松松打开,她坐得端庄,好奇地问:
“你要带我去哪里?”
“好地方。”
他将甲胄收好放入箱中, 将方才冠礼上好不容易束起来的冠也散开,手指插进去拨了拨,乌发贴着他脖颈垂下, 发尾纤细, 锐利。
见骊珠盯着他看,裴照野斜睨她一眼:
“怎么?觉得我还是束冠的样子比较顺眼?”
恰恰相反。
虽然骊珠觉得他束发戴冠,下颌系着缨结的模样最合乎她的审美。
但现在这样……好像更适合他,也顺眼一些。
“都好,”她笑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
刚说完, 骊珠见他顿了一下,抬起眸,忽而大步朝她走近。
皂香混着一点柑橘气息扑面而来,骊珠还在想他何时吃的柑橘,忽而眼前一黑,双唇被人衔住。
他一手撑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
足足吻到骊珠唇瓣发麻微痛,才松开她。
微微喘着气,他哑声道:“这样也喜欢吗?”
骊珠恨恨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闷笑出声,连胸膛也在震颤。
有人在外面叩门,是丹朱的声音:
“公主,今晚邺都城内有傩戏,我们打算去看看热闹——哦哦,不是来叫你们的,顾秉安说你们有事要忙,我就是来打个招呼,走啦!”
说完,她便噔噔噔地跑下楼去。
裴照野挑眉:“还挺识趣。”
骊珠慢半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顾秉安那句“有事要忙”指的是什么。
“你告诉他的?”骊珠涨红脸怒气冲冲。
裴照野取来斗篷给她裹好:
“公主明鉴,我们俩之间的事我向来谁也不说。”
“可恶,那他知道得也太多了!”
裴照野颔首:“此子断不可留,我待会儿就去替公主暗杀他。”
“……咳,算了,还是留他一命吧。”
“公主大度。”
骊珠总算明白,父皇为什么讨厌把他心思猜得太明白的臣子。
确实容易让人气急败坏!
新岁瑞雪,华灯如昼,街头巷尾摩肩接踵。
无论平时百姓过得如何,这样的日子,上下官员都会将城中点缀成一派太平盛世。
裴照野没说去哪儿,骊珠也没多问,两人在沿途的街市走走停停。
起初他还以为她真对那些廉价的小东西感兴趣,走了一会儿才发现,她是借这些货物在打听别的消息。
“……我这儿已经是这条街上香料最全的了,不信小娘子再去别家瞧瞧,还不如我这儿的全呢。”
那老板边摆放货物,边感叹道:
“这个月来生意不好做啊,各家货商手头都没什么好货,小娘子再不买,只怕连这些都买不到咯……”
等走远了,裴照野才道:“你想打听乌桓的消息?”
骊珠抬起头,对他的敏锐有些意外,她点点头:
“薛氏蠢蠢欲动,我担心乌桓会与北越联手,乘虚而入。”
其实并不是担心。
而是前世的这个时候,薛氏已经正式起事,乌桓也的确联合北越,开始在神女阙一带试探。
如今薛氏还在蛰伏,乌桓和北越也会按兵不动吗?
骊珠不知道。
不过,邺都城内香料缺货,不是个好兆头。
战事历来与商贸息息相关。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胡蛮子要打仗,都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裴照野将不知何时买的蜜饯塞到她嘴里。
他直视前方道:
“既然送了我甲胄,打仗的事,自有我操心。”
骊珠偏头笑着看他: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那我恐怕应该更努力些,否则没有禄给你食怎么办?”
他瞥她一眼:“你最好真的够努力。”
似言外有意,骊珠却没有听出来,只是在发愁。
“都怪薛惜文搅黄了月旦评,本来就捉襟见肘,现在赚钱的路子又少了一条……也不能总是靠着你的盐池充作军资啊,也不知道我父皇手头何时才能宽裕些,多给我送点军饷粮草……”
裴照野心头暗暗发笑。
狗皇帝不会有手头宽裕的时候的。
她以为她父皇为何从没跟他这个盐枭算过账?
很明显,若他能将贩运私盐所获的财帛都充作军饷,明昭帝会对他睁只眼闭只眼,盐枭的事只字不提。
若是不上缴,流民军无以为继,明昭帝定会突然恢复记忆,连带着裴照野绑过公主的事,新账旧账一起清算。
裴照野心知肚明,并不和这狗皇帝计较。
尤其是今晚。
他甚至还道:“算了,没关系,朝廷到处是花钱的地方,你父皇也不容易。”
骊珠错愕地看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尊敬长辈?”
之前还一口一个狗皇帝呢。
“我一直很尊敬长辈。”他面不改色,“对了,我们的事你同你父皇说过吗?”
骊珠有些心虚,两只手指在袖中打转: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机,不过我会说的,你且等等,等仗打完了,我一定给你名分……”
其实她觉得父皇一定会反对。
他理想中的女婿,一直是覃珣那样的翩翩君子,学识出身都要一等一的好。
骊珠心里想,他反对也没用,在这点上,她完全是随了他这个亲爹。
他自己挑夫人都只看脸不看出身呢。
“没关系。”
他望着前方道:
“那今晚就对着雒阳的方向嗑几个头,当做叩拜高堂了吧。”
……为什么要磕头?
骊珠被他牵着,逆着人群往前走,很快知道了答案。
月照大江,江畔停靠着一艘小船。
骊珠的脸一下子泛起了热意。
这船……会不会太小了一点……
她倒是无所谓,可他个子那么大,这也躺不下吧……
他故作不知,神色淡定地朝她伸出手:
“上来吧。”
船微微颠簸,她扶着那只炽热的大手上船。
裴照野坐在船尾,缓缓摇橹,小船拨开沉静水面,他看着前面坐得过于笔直而显出一点局促的背影,唇角忍不住弯起。
骊珠几乎想将整张脸埋进斗篷的毛领中。
……真的要在这里吗?
会不会太冷了点?
骊珠看了一眼外面飘着的雪花,有些欲哭无泪。
他倒是不怕冷,可她却是一下雪就想抱着手炉不撒手的体质,这样陪他折腾一场,恐怕……
还没等她开口,幽寂夜色里忽而有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一点、两点……
漆黑河道上,渐渐有一片橘黄色的光点次第摇曳着,辉映着,将寂静幽深的水面化作星河灿烂的天幕。
“是橘灯?”
骊珠拢起衣袖,从水中捞起一盏灯,这才发现竟然是橘子皮做成的灯盏。
回忆了一下,骊珠恍然:
“难怪我闻到你身上有橘子的味道……这些该不会都是你做的吧?”
这样的一盏灯烛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么多,这么密。
细雪纷飞,如梦似幻,小舟行驶在这样的一片橘灯海中,仿佛悠悠穿行在天上星河。
“我就出去了一个时辰,长八只手也剥不完。”
裴照野摇着橹,朝昏暗的岸边望去,那里还有人不断放灯。
“邺都城中不缺需要赚钱的妇人,剥橘子比替人洗衣的活计轻松多了,不用花多少钱,她们就能剥得既完整,又利索,余下的橘子明日正好带回雁山发给将士们,也不浪费。”
骊珠趴在船边拨弄沿途的橘灯。
“裴照野,你真贤惠。”
他道:“没办法,谁让我的钱都被公主拿去养别的男人了,想放烟花,不够,想买贵重的礼物,也不够,贫贱夫妻百日哀啊公主。”
骊珠被他这话逗笑。
仔细一想,他们现在好像还真像一对贫贱夫妻。
又是当金钗,又是想卖字赚钱,穷得响叮当的流民军每日都在嗷嗷待哺,他们俩的口袋却一日比一日干净。
“可是,我一点也不哀啊。”
她的裙摆逶迤垂散在船舱内,皎洁面庞被水上灯映得柔和秀美,她枕着手臂对他笑道:
“我很开心,遇见你的每一天,好像都比前一天更开心。”
他盖棺下葬后,骊珠将他用过的物件全都收了起来。
她做好了余生都没有他的准备。
却没想到,逝去的人还能复生,一去不回的时间也可以倒流。
她见到了一个年轻的、赤诚的、不够完美、但却真实的他。
即便他们没能如前世那样相遇,他也一如前世那样爱她。
裴照野握着船桨的手指缓缓收拢。
心脏处,有无限温热的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天尊地卑,君庄臣恭,男女联姻,鸳鸯比翼,无序斯立,家昌邦容。”
岸上忽而飘来妇人的声音。
骊珠意外地望去。
“恭贺沈娘子与裴郎君大婚,请新人恭拜天地——”
“还傻愣着做什么?恭拜天地了。”
身旁响起一个噙着笑的声音,裴照野在她身旁跪下。
骊珠愣愣随他一起拜了拜。
……诶?
怎么就突然拜天地了?
“拜高堂——”
他牵着尚在迷茫中的骊珠,朝着雒阳的方向一拜。
骊珠稍稍回过神来。
以她的身份,此刻他们人在水上,司礼的人在岸上,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等等。”拜完雒阳要起身时,骊珠忽而握住他的腕骨,问他,“伊陵的方向在哪儿啊?”
裴照野动作一滞。
好一会儿,眸色漾动的他才指了个方向。
骊珠理了理裙摆,与裴照野一道,恭恭敬敬朝那个方向见了礼。
“夫妻对拜——”
四目相对。
细雪夹杂着淡淡的橘子香。
这不是骊珠第一次成婚,却是最特别的一次。
不是清河公主与青梅竹马的覃家公子,也不是用战功换来尚公主旨意的当朝太仆。
只是沈娘子与裴郎君。
穿过灿金色的橘灯海,小舟靠上了另一艘船。
骊珠这才发现,他的确没有打算在那艘小舟上对她做什么,因为他已经备好了另一艘大船。
上面悬灯挂绸,炭火正旺,甚至还有一桶不知谁来提前烧好的热水。
“……这船哪儿来的?”
骊珠错愕地瞧着正给她解斗篷的人。
裴照野道:“自然是红叶寨的船,其他的都返回伊陵了,只有这艘留在平宁郡附近,我下午便叫了人去准备。”
……难怪顾秉安知道得这么清楚!
骊珠稀里糊涂地被他拆了头发,剥了外袍,送进了盥室沐浴。
直到沐浴完躺在榻上,她还有些恍惚。
怎么突然就完婚了?
骊珠茫然地打了个滚。
而且好快,她前世两次成婚,两次都折腾了足足大半年,怎么这一次一眨眼就结束了?
不过……
似乎并不觉得仓促。
骊珠抱着榻上的软枕,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上面的绣花。
看得出,榻上这些被褥枕头全都是新的,还是丝绸,柔软顺滑,虽比不上宫里蜀锦奢华,却也还算舒适……
等等。
这些要花多少钱啊?
方才不是还贫贱夫妻百事哀吗?怎么又睡上丝绸了?
沐浴完出来的裴照野对上一双略带审判的目光。
“——你太不贤惠了!”
骊珠盘坐榻上,散开的乌发柔柔垂落肩头,在灯影下单薄纤细如一支白芍。
“怎么花钱如此大手大脚!”
他的发尾被水润湿了一点,尾端刀锋似的微翘。
裴照野对骊珠的指责恍若未闻。
他将匣子里一片薄薄的东西放进水碗里泡着,又取了一小瓶东西倒进里面,骊珠嗅到香香的味道。
她好奇上前,问:“这是什么?”
“你没用……”说到一半,裴照野及时收声,将瓶子递到她鼻子下。
骊珠:“玫瑰花露?”
裴照野笑道:“怕你嫌弃这东西来历,你什么都喜欢用香的,这个当然也要是香的。”
骊珠有些意外。
似乎应该感动一下,然而一想到这东西待会儿是用来做什么的,好像就不太能感动了。
红烛辉映,桌案上的匏瓜盛着酒,两人在案旁坐下。
骊珠微微睁大眼:“等等,这也太满了吧?”
成婚时的合卺酒不都是浅浅一点,图个意头就好了吗?
他这盛的,都能把她灌得不省人事了。
裴照野瞥了一眼:“没关系,这会儿你能喝多少喝多少。”
……什么叫这会儿?
骊珠总觉得他这话怪怪的,谨慎地浅饮一口,红线另一头却将她往前一拽。
她看到裴照野昂着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起伏地滚动。
骊珠心头微动。
于她而言已经格外熟悉的流程,却是他第一次经历。
她并不觉得这婚礼简陋,可他会不会觉得遗憾,不能宴请宾客好友,热热闹闹成一次婚呢?
想了想,骊珠又低头饮了一大口酒。
她放下匏瓜,面颊已经绯红如霞,正色道:
“裴照野,等日后到雒阳,我们再堂堂正正成一次婚吧!”
还要成婚?
她也不嫌累。
裴照野倒是无所谓,只要对方是她,让他再行多少次婚礼都行。
当然,洞房也一次都不能落下。
灯烛吹熄了几盏。
两对龙凤烛寂寂燃烧,橘黄色的烛光盈满船舱。
净了口之后的吻带着一点咸涩,还有一丝残留的酒香。
裴照野吻得并不着急,虎口压着她的下颌,先含住唇瓣,缱绻温柔地吮吻,许久之后,舌尖才抵开她的贝齿,一点一点侵占她的口腔。
骊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为什么。
她的身体好像过于紧绷。
这个时候,骊珠脑海中那些过于久远且不愿回忆的记忆,又重新苏醒过来。
第一次……很疼……
具体的画面、对白,还有那些肌肤相亲的感觉,都模糊难以追忆,但那种整个人被劈开的痛楚,却让骊珠记忆犹新。
裴照野感觉到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很用力。
像是在畏惧什么一样。
欲念沉浮的眼眸冷却几分。
不管梦中如何,此刻的她都没有经验,无法这样直接接纳他。
他道:“骊珠,坐上来。”
被亲得头晕目眩的骊珠乖乖跨坐好。
“不是这里。”他低低笑了一下,侧头啄吻着她的膝盖,“坐在我脸上。”
骊珠:“……我不要。”
这太奇怪了。
“乖,坐上来,不然待会儿会痛。”
“……痛就痛,痛死我算了,痛死我也不要那样。”
裴照野看着她视死如归的模样,挑了挑眉:
“真的?”
骊珠刚要神色坚毅的点头,以示决心,下一刻就见他送了送腰身,顿时感受到了记忆里那种撕裂般的痛楚。
骊珠连滚带爬地爬到了他头上。
“好乖。”他的唇贴上去亲了亲。
小麦色的手背浮着青筋,指尖在雪白的皮肤上微陷。
骊珠扶着床榻边的栏杆,后脊背一层薄汗,因为太过羞耻,她不想发出声音,却让裴照野此刻肆无忌惮的声音越发清晰。
“咕……哈……”
舌尖濡湿交缠,骊珠低下头,看到了他鼻梁沾着水光,掀起眼帘,眼尾微挑地朝她扫来一眼。
……脑海一片空白。
浑身无力的骊珠被他放平。
玫瑰花露的香息越来越浓。
她睁开雾蒙蒙的眼,看到他半跪在她上方,肩线宽阔,呼吸很急,腹部肌肉收得很紧,微微起伏着。
眼珠往下动了动。
裴照野看到骊珠突然捂住脸侧身蜷缩了起来。
“又不是没见过,害羞什么?”
“……不是。”
她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眼,里面盛着羞赧,和一点薄怒。
“我只是突然想到……在虞山的荻花荡……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们说……他们怎么知道的?”
裴照野回忆了一下。
——山主那是神仙的貌,驴大的货,跟了咱们山主,包你后半辈子瞧不上第二个男人!
“你夏天没在河边洗过澡?”
骊珠望着他。
“……哦,你确实没有。”
他严丝合缝地套好,下一刻,带着一手湿漉漉的玫瑰香气,将她的手压在头顶。
裴照野以一种掌控全局的姿态俯下身,像是初出茅庐的猎人在尝试拆吃他第一次捕获的猎物。
生疏、谨慎,又格外珍视。
骊珠只有紧张。
她的记忆并不生涩,但这副身体却生涩得不容他肆意妄为。
“……能不能等我说可以,你再进去?”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商量和恳求。
浓黑眼眸自上而下地俯瞰她,眼底黑得很沉。
“好啊。”
骊珠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一点。
他低头吻了下来。
掌心的皮肤细腻得过分,光是抚摸就能让人上瘾,舔舐时就更不用提了,简直想让人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公主每日抹的是什么脂膏,为什么会这么白,这么软?”
骊珠微微昂首,脖颈往后折,呼吸很急。
“我没……”
“腰好窄,难怪刚刚没有力气摆。”
他的虎口滚烫,中指陷在她的腰窝里。
“但一点肌肉也没有,公主,你是不是连骑马也不会?”
骊珠:“不会怎么了……”
“公主必须会。”
他的语调在这种时候显出一种压迫感。
“公主待在军营,待在战场,情况随时有变,我不一定能时刻护好你,会骑马至少能够逃命。”
骊珠听得心头有些发软:
“……好吧。”
“嗯,公主以后可以先用我来练习。”
“……?”
他很缓慢地送着,试探着,濡湿的舌卷着她的耳廓,时不时夹杂着几句:
“还不可以吗?”
“被褥已经全都湿……”
“没关系,只是进一点点也已经很舒服了。”
骊珠听得头皮发麻,:“你可不可以不说话?”
“不能。”他侧眸看她,“太闲了,从上到下都闲,只能说话。”
“……”他哪里都没闲着吧。
骊珠实在听不下去了,闭了闭眼:
“……可以,行了吧?”
痛楚顿时袭来,骊珠眼里泛起雾蒙蒙的泪花,还没落下,就被他细细舔掉。
他身上散发着燥热的热气,比一旁的炭炉烧得都旺。
却也是熟悉的气息。
很安全,很温柔。
好神奇,并没有她记忆中,那种让眼泪止也止不住的痛。
“很难受吗?”
他垂眸,亲了亲她的脸颊。
“你这样,就算你说可以,我也不敢做了。”
骊珠摇摇头,勾住他的脖颈软声道:
“因为是喜欢的人,所以,只有一点点痛。”
裴照野感觉到她身体放软,熟悉地攀援着他,包裹着他。
循着溯回的记忆,她比裴照野自己更了解他,配合着,无一处不契合。
……
身躯浮着一层薄汗,裴照野整个人从激烈中静止下来,大口喘息,冷峻的脸上神情涣散,久久没有言语。
好一会儿,骊珠才小声问:
“你怎么又……突然什么都不说了?”
他抬起头,浓黑瞳仁里倒映着眼前乌发凌乱的少女。
“因为很爽。”
“爽爆了。”
第62章
在这之前, 裴照野从没想过世间还有如此极致的愉悦。
那种舒爽的痉挛感还未完全消退,心跳强劲,皮肉下的血液飞速涌动,混杂着破坏欲与兴奋感溢满全身。
骊珠忍不住缩紧了脚趾。
“……你真的不能含蓄一点吗?”
他额发浸着汗, 气喘未平, 但得到满足, 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头发丝到脚趾的舒展。
“够含蓄的了,”他低下头, 贴着她耳畔细密地吻, “更过分的, 我只说给我自己听。”
濡湿的、温热的, 像只小动物在蹭她的脸。
刚才的力气全都收敛, 吻得极尽温柔。
好像永远都亲不腻一样。
骊珠觉得有点痒, 歪着头往另一边缩:
“还有过分的?”
她的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裴照野没回答, 而是问:“骊珠,我满意了,你呢?”
“……”
“你觉得满意吗?”
“……这不算你心里更过分的话?”
“当然不算。”
他微微笑着, 好像她说了一件幼稚的事。
“不回答,是我表现得不够好,公主不满意吗?”
明明是低姿态的话, 但他此刻如山峦起伏的背肌太具有攻击性, 不管姿态放得再低,压迫感也分毫不减。
就好像,骊珠如果说不满意,他下一刻就会立刻行动——
直到她说满意为止。
“满意!”
骊珠抱着软枕慌忙点头,被他这个眼神盯得有点口不择言:
“你什么都很好,我很满意, 而且……而且也没有太久,让我太累,真的很好。”
她笑得一脸真挚。
前世她都没有这样夸过裴胤之呢。
因为他总是好久好久都不到,累得她又是装哭,又是真哭,他却只是温声哄着,半点不肯放过她。
不像这次,每一步都格外迁就她。
裴照野不做声地瞧着她,眼神很暗,好一会儿,蓦然扯出一个笑。
“公主想喝水吗?”他问。
方才一直微张着嘴,喘着气,骊珠喉咙哑得快冒烟,她点点头。
“但好像忘记准备能喝的水了,只有匏瓜里的酒。”
“啊?可我酒量很差。”
裴照野随手抓过一件寝衣披上,下榻取来匏瓜,“喝醉了也没关系,有我守夜,没有贼人敢近公主榻前。”
骊珠想了想:“……也对!”
她满怀信任地喝了一大口解渴。
“裴照野。”
他将匏瓜放到一旁,听见她说:
“我身上全都是你的味道,我想去沐浴。”
他抱起她:“好。”
船上烧水不便,他只烧了一桶水,倒好,将已经醉了的骊珠抱进水里。
“裴照野,”她用脸颊蹭他的掌心,睫毛擦过他手腕,“你真好,都快和玄英一样好了。”
他浇着水,看热水顺着她秀气的锁骨往下淌。
“很荣幸。”
玄英待她,如长姐如母亲,骊珠能把他和玄英相提并论,的确是很高的评价。
“那和其他人比呢?”
酒气被热水一蒸,骊珠的脑子昏沉沉的,阖目枕着他的掌心问:
“和谁啊……”
“其他人。”
“比什么……”骊珠快睡过去了。
浴桶里突然有水声激荡,船舱内只有一盏灯笼,被踏进桶内的身影一挡,视线骤然全暗。
骊珠敏锐地感觉到危险,但眼皮却好沉好沉。
“刚才那么害怕,是因为以前…很痛吗?”
不知道是因为包裹着她的水太温暖,还是此刻响在耳边的声音、落在锁骨的吻太柔和,骊珠刚要升起的警惕心,很快被寸寸瓦解。
她昂首,在他喉结上啄吻了一下,被醉意熏红的脸颊笑得很甜:
“不记得了,你已经帮我忘掉了啊。”
他的心脏微微缩了一下。
“以后再回想起来……我只会记得新岁的橘灯,记得温暖的炭火,记得这艘船。”
她伏在浴桶边,从袅袅白雾里伸出一双手,贴着他的面颊道:
“……记得有一个人,虽然不会说文雅的话,没怎么读过书,还经常骗我,但我知道,他不舍得我吃苦,不舍得我难过,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小郎君。”
骊珠其实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刚才问她话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在和前世的裴胤之说话。
可裴胤之没有送过她橘灯。
裴照野不知道她和覃珣成过婚。
思绪是混沌的,骊珠想到小时候在兰台,太傅给自己讲过庄周梦蝶的故事。
到底是她梦见自己重回裴胤之的少年时。
还是她重生后又梦见了前世的胤之?
想不明白。
困惑时,膝弯架到了浴桶的边缘。
“骊珠,我没那么好,我只是会装而已。”
吻落在她眼皮上,骊珠眼睫轻颤。
“我要是不舍得你吃苦,现在应该抱你去睡觉,而不是在这里继续…你。”
骊珠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字眼。
“吓到了吗?”他温声问。
骊珠呆呆点头。
“我就是这样,在学到人如何成为一个人之前,先学会了人如何做一个动物。”
她以为他听到那些话会觉得感动。
但裴照野只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激烈的、炽热的情绪在他胸口撕扯。
他不知道如何接纳这种情绪,只感觉到溺水的窒息感灭顶而上,要将旧有的他毁灭。
“骊珠……骊珠……”
他轻轻掐着她的后颈,不知疲倦地拥吻。
“你好危险。”
“你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操控我的情绪,把我变成一条只知道向你摇尾求欢的狗?”
骊珠趴在他肩上,整个人只剩下呜咽的力气。
他在说什么?
名字在脑子里纠缠打结,昏头涨脑的骊珠完全被情绪席卷,口无遮拦地喊着脑海里浮现的名字。
“……裴、裴……胤之……”
果然有效,他顿时停了下来。
骊珠被他从水中一把捞了出来,擦干,随后再给自己擦身。
昏黄灯光下,他背对着她,摇曳烛影给他背肌勾出明显起伏沟壑,猿臂狼腰,自下而上的望去,更觉过分巍峨,压迫感强得让人忍不住呼吸放轻。
骊珠裹着一件寝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个矮凳上等他。
等他干什么呢?
骊珠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但在听到他不轻不重地甩下帕子转身时,一种本能的警觉促使骊珠突然起身,连连后退了两步。
脑子里闪过极恐怖的两个字。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跑?”
裴照野短促地笑了一声。
“公主想跑去哪儿?”
骊珠刚出这间浴房,就被他轻巧地扛了起来,大步流星,直接丢在了柔软被衾上。
他欺上来。
她不断唤他胤之,哀哀撒娇。
裴照野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叫的是裴胤之,跟他有什么关系?
隐秘的妒火烧上身。
他听到她变了调的抽噎,蓦然凝固的动作,那双水润的眸子逐渐失焦,空茫茫的一派可怜。
“累了吗?”他抚摸着她湿漉漉的鬓发。
骊珠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攥着他的衣襟,委屈点头。
“累就对了。”
捏着下颌,他吻了吻她无意识微张的唇。
“公主叫错了小狗的名字,小狗当然不会听公主的话了。”
“但没关系,我不会生气。”
“跟他做过多少次,也跟我做多少次就好,公主,我很好哄的。”
月夜下,船只荡起层层涟漪,橘灯随水飘远。
裴照野埋首在她颈窝内,汗珠滴落,狂跳的心逐渐趋于镇定。
虽然仅仅是一瞬间。
但在这一瞬间,他发自内心地感谢另一个自己。
……
骊珠这一觉睡得很沉。
像是被男狐狸精吸干精气的凡人,她沉沉蜷缩在他怀中,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至天色蒙蒙亮时,她才隐约开始做起梦来。
又梦到奇怪的画面了。
旁边与她同榻而眠的裴照野也是如此作想。
梦里也在下雪。
雪是雒阳城的雪,落在二十四街上,公主府的仆从抬着轿撵,穿行在雒阳寂静夜色中。
裴照野听到长君的声音:
“朝中就这几位说得上话的老臣,这是最后一位了,离朝会还有五日,公主,接下来我们还能去找谁?”
绸伞轻抬,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庞在雪色辉映下,美得不似凡人。
长君悲愤道:“若太傅还在……太傅一定不会……”
她缓缓摇了摇头。
仍然是那张熟悉的面庞。
但比裴照野认识的她长开了许多,只是褪去了娇憨,看上去并不快乐。
她垂着眼,细眉压着无数愁思,眼中泪光才刚刚一闪,就被她抬手抹掉。
“太傅已经不在了,父皇也不在了,没关系,我会救我自己,不到朝会那一日,我绝不放弃!”
小宦官愣愣看着她。
梦外的骊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前世的太傅,于南雍第一次战败后绝食而亡。
没过两年,明昭帝病逝,沈负继位的第一年,提出让她去北地和亲。
就是这一年。
然而,骊珠突然觉察到一丝异样。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前几次的梦,她看到的都是裴照野的过去,为何这一次,会梦到自己……
“太仆大人,要现在去吗?”
风雪中,一个熟悉的称呼送入骊珠耳中。
梦外的骊珠错愕回头。
前世她从未察觉到的一辆马车,此刻静静停在巷子的阴影处。
“不急。”车内响起一个散漫低沉的嗓音。
风霜严寒,他的声音里也夹杂着丝丝冷淡寒气,没有任何情绪一般。
“明日,她还会去找一个人,派人去给薛道蓉身边的女婢递话,薛道蓉只要知道这件事,明日一定会留在府内,阻止覃珣见她。”
“是。”
身旁下属抬起头来,欲言又止地问:
“太仆大人,何时与清河公主结下这么深的怨?虽说公主和亲已成定局,这些人也帮不了她,可……一个都不让她见,会不会太可怜了些?”
公主……和亲?
梦外的裴照野听着这个字眼,心头沉了沉。
原来如此。
原来她之前一直挂在嘴边的老头,是这个意思!
北越王是沈氏宗亲,骊珠就算要和亲,也不会跟他,只会是乌桓单于。
五十岁老头,原来真有这么一个老头。
裴照野抬头朝马车里的身影望去。
这一刻,他莫名与他神思相通,猜到了这个他究竟想做什么。
“无冤无仇。”他道,“只是,若不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即便她收到风声,也不会来求我。”
她只会觉得,木已成舟,连御史大夫也无能为力,区区一个太仆,又能做什么呢?
马车里的人悠悠道:
“她可千万不能认命啊,她若认命,我还如何向覃珣讨回这笔债?”
梦境在坍塌,画面重建,眼前出现的是覃家的宅门。
“公主,今日薛夫人晨起不适,珣公子在旁侍疾,恐无暇见客,薛夫人说,来日定当登门向公主告罪,今日还是请公主回吧。”
长君错愕地看向身旁公主。
骊珠站在风雪里,久久未动。
许久,她低下头,扯了扯唇角:
“也对,他如今与我和离,跟他那个心爱的楹娘,应该正是浓情蜜意时。”
正当覃家女婢以为公主就要知难而退时。
骊珠道:
“但,今日我不会走,无论如何,我也要见他一面。”
她知道覃珣是什么样的性子,她不信他真的连见她一面,当面拒绝都不肯。
“……啧,小瞧她了。”
马车里传来悉悉索索解开外袍的响动。
“真让她等下去,就算他那个老母撞柱子,只怕覃珣也会心软冲出来。”
梦外的骊珠看着车帘蓦然被人撩开。
细雪扑簌。
那个人带着冠帽,褪下官袍,但她仍然能一眼认出,这是她最熟悉的、二十六岁的裴胤之。
她看到他踩着一旁的柴火堆跃上屋檐,翻进了覃家的宅子。
看到他轻车熟路地潜入后宅,在暗处静候。
被七八个武夫追赶的覃珣不管不顾地要往外冲,然而刚过一座假山,就被潜藏多时的裴胤之反手打晕。
他蹲在覃珣身旁:
“你可真是孩子死了知道来奶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哦,忘了,你那个当初,也是我算计的……那就没办法了。”
二十六岁的裴胤之早已褪去昔日在虞山的匪气,只在无人时,偶尔于温和儒雅的伪装下,泄露出一点昔日狠厉。
覃珣被府内人扛了回去。
门外的公主顶着无数双神色各异的眼睛,站在前夫家门前,一无所知的苦等。
棒打鸳鸯的裴胤之掸了掸衣上雪花。
在覃府对面的屋檐上,他陪她从午后待到了深夜。
他什么也没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原来如此。
梦外的裴照野看着骊珠失魂落魄地回家。
蒙着被子大哭时,骊珠又突然从玄英的口中,得知裴太仆裴胤之对她有意,不妨以美人计一试。
是他下的套。
从头至尾,都是他在背后,趁虚而入,将她逼得无路可走,再她不得不顶着羞耻心主动来引诱他,还装作正人君子——
长久的疑惑终于解开,裴照野吐出一口气,第一反应是:
她肯定不知道。
还好她不知道。
第63章
日出金光洒满江面。
裴照野在波光粼粼中醒来。
映入眼前的是少女纤瘦单薄的背脊, 她坐在榻上,正望着江上日出。
寝衣单薄,透出底下透着吮吻留下的红痕,原本无一寸瑕疵, 此刻却像雪堆落了一地梅花, 白的白, 红的红。
裴照野在心头默默咀嚼了一下这个比喻。
不错,很文雅。
这个就叫近朱者赤。
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他脑海中。
她走投无路的样子, 淋着雪守在覃府门前的样子, 还有独自一人躲在公主府的卧房内, 蒙着被子偷哭的样子。
裴照野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 怜惜她那时的无助委屈是真的, 庆幸他梦里下手果断不留余地——也是真的。
如果不这样做, 他们怎么可能会有交集?
她在梦里求了那么多人, 一个一个求遍,也没轮上他。
可那些人如果真愿意帮她,何须她一位公主纡尊降贵, 亲自登门恳求?
不要向他们折腰。
别去求他们了。
来找他吧,来向他求助吧,他们不愿意替她做的事, 他都愿意做……
身后有不容忽视的气势压来。
粘稠的, 欲念深重的,骊珠感觉到垂下的乌发被人拨到一边,长臂穿过她后腰,有人在轻轻啃咬她的后颈。
“啪!”
脸颊两侧被一双手贴上。
裴照野睁开眼,对上她格外认真的视线。
“你……是在打我?”
骊珠胸口起伏,抿紧的唇动了动:“……是又怎样!”
“劲这么小, 还以为你在打蚊子。”
他捉来她的手指轻吻,以为她是因为昨晚的放肆而恼怒,态度近乎乖顺。
“身上不舒服吗?我看看……”
说着,手掌已经落在她膝盖上。
骊珠却抬脚踢开他,踩住他的腕骨内侧。
杏眼含怒,细眉压沉。
她哪里是身上不舒服!
她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现在全都充满了一股怒火,简直恨不得掐着他的脖颈质问他——
你怎么敢!把我像个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
骊珠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当时的滋味。
沈负迫不及待送她和亲,覃太后不让她进宫旁听朝议。
那些朝臣们更是闭门不见,只让府内人替他们传话,告诉她:
朝臣与公主私下见面,恐有结党营私之嫌,为了公主的名声,还是请回吧。
又或者是:
公主享百姓供奉,危难之际也应该挺身而出,保护您的子民,还请公主顾全大局,以国事为重。
骊珠想不明白。
为什么剥夺了她参与朝局的权利,又用她从未替百姓做过实事的理由,来要求她为此而奉献呢?
她突然不理解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意义。
除了做个漂亮的玩物,她的思想、才华、能力,全都没有任何价值。
想要自救,却没有任何能够立足的支点。
难道公主就只是盛世用来点缀,乱世用来牺牲的工具而已?
——裴胤之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眼前。
在她已经决定放弃所有尊严,用她最瞧不起的手段,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时,他阻止了她,告诉她:
一国社稷,不该托付于女子裙摆之下。
她不是因这句话而爱上他,却因这句话,愿意接受他求来的尚公主的旨意。
但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处心积虑的谋划!
他悠闲从容得像是在捕一只老鼠。
这里放一个陷阱,那里放一颗毒药,让她在外面处处碰壁,无助绝望的时候,再跳出来拯救她。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向覃珣讨什么债?
如果他是因为和覃珣有仇才想娶她,那在他眼里,她算什么?
和那些人一样,把她当个物件吗?
覃珣覃珣覃珣——
骊珠恶狠狠地想,这么在意,他怎么不和覃珣成婚算了!
迎上这双亮得惊人的眼眸,裴照野心念微动。
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生气。
生气得就好像……
脑海里闪过睡梦中那些没头没尾的片段。
如果她也能见到昨晚梦中的情景,大约,就会是这样的表情吧。
“……公主真的要一直这样踩着我?”
腕骨内侧被她踩着,裴照野只能在榻上保持着一个斜倚的姿势看她。
松散的寝衣半敞,露出块块分明的肌肉,晒不到太阳的皮肤是冷白色的,上面留下了不少痕迹。
有抓痕、吻痕,还有小小的齿印,就连……处,也被吮得过分红。
骊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随即又反应过来,心情极坏地瞪着他道:
“你管我!”
裴照野端详着她的神色。
虽然不知她因何而盛怒,但这显然不是他此刻该思考的问题。
“好吧,公主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又隔了一会儿。
骊珠还在思考他和覃家的关系。
覃戎不容他,他和覃珣也有仇,这其中显然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但无论前世还是现在,他自己都一清二楚。
他在隐瞒什么呢?
正想着,余光却瞥见他寝衣下,一处不容忽视地起伏。
骊珠的视线缓缓移到他脸上。
斜倚着的男子神色坦然。
骊珠怒道:“谁准你……这样的。”
“不准吗?”他眉梢挑了一下,又垂眸,仿佛极恭顺道,“那还请公主亲自责罚它吧。”
“……”
骊珠看着他闪烁着点点愉悦笑意的目光,瞬间缩回了脚。
他休想。
“我要回去了!你去烧水,去备好我要穿的衣裳!”
骊珠恶狠狠地使唤他。
被使唤的一方心情极佳,任劳任怨,不仅很快端着热水替骊珠洗漱好,还在妆台前替她挽发。
一缕缕发丝抹上了他不知何时买好的桂花油。
他手指长,同时勾着好几缕头发也有条不紊,手指翻转间,每一根头发都很懂事地随他操控,挽成了一个漂亮的发式。
最后,他将那支金步摇替她戴上。
“好久没给人梳过头,手艺都有点生疏了,公主觉得怎么样?”
骊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神色微妙。
好看。
但不想夸他。
“一般般,还是玄英给我梳的头最好看。”
裴照野有些意外地瞥她一眼。
“……就这么生气?”
她气炸了。
但一开口却只道:“我没生气。”
“真的吗?公主要是没生气,应该会说——”
裴照野噙着笑意,忽而清了清嗓子道:
“裴照野,你梳的头真好看,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公主说是不是?”
他学骊珠说话时,故意将语调拖得软绵绵的,像极了骊珠平时撒娇的语气。
骊珠的脸一下子通红。
“……不是。”
她紧抿着唇,微抬下颌,一副要冷酷到底的模样。
“裴照野,我对你很不满意,暂时不想夸你,但你不要问我为什么,问了也是白问……总之,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骊珠起身,从他身旁走过。
这一次,裴照野终于微微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两人从大船换小船,原路返回驿站。
清晨呵气成雾,他们刚跨进大堂,就见一名久候多时的女婢迎上前来,向骊珠恭敬见了个礼。
听了她的介绍,骊珠才知道,原来她是来替自家主子——也就是昨日在东门认识的谢君竹——来给骊珠送拜谒的。
女婢仪容秀雅,举止落落大方,向骊珠呈上拜谒道:
“……娘子特意让我来向公主致歉,这几日新岁事忙,恐怕要等初六后,各家才开始迎客上门,初六之后,公主何时有空,还请随时遣人来府内传话,娘子必扫榻相迎。”
骊珠笑着接过,道:
“初六之后,我定上门拜会。”
女婢盈盈拜别。
等人走后,裴照野才眉目冷淡地问:
“——你要跟她睡一个榻?”
骊珠错愕地扭头。
“扫、榻、相、迎。”他咬字冷冽。
“……你真土,难道不知这是如今最时兴的说法吗?”
骊珠徐徐解释,说这是豫郡一位名士,平日性情孤僻,鲜少见客,唯有他的至交上门,特意备了一张榻给他小住。
等他走后,就将那张榻悬挂起来,旁人不得用。
此事传开,人人引以为雅事,便借这个说法来表示待客尊重之心。
裴照野不以为意:
“再土也是公主亲自选的驸马,别的管不了,但公主的榻还是可以管一管。”
他在食案旁坐下,将驿站准备的朝食在她面前摆开。
骊珠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却在大喊:
你才不是我亲自选的驸马!
驸马的位置是你骗来的!抢来的!
你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小郎君,你是天底下最会骗人的骗子!!
裴照野抬起头:“公主要先喝汤还是先吃鱼?”
“……喝汤!”
他点点头,将汤碗放在她面前,将盛鱼的碟子拿到他那边,耐心地将鱼刺挑出来再给她。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比常人大许多,连竹著在他手里似乎也短一截。
然而挑鱼肉的活却做得很细致,很专注,和平时大开大合的模样截然相反。
一直做惯了的事,落在此刻的骊珠眼中,忽而有了不一样的触动。
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海中滑过:
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事,并不是眼前的这个他做的啊。
但很快,骊珠又清醒过来。
谁说没关系?
当初他把她从虞山上骗下来,不也是差点想把她卖了吗?
挑好鱼肉,裴照野三指捏着碟子,放在她眼前,一抬头,却见面前的少女盯着他,唇线紧抿。
“怎么?”
动了动唇,骊珠道:“……你那条不准吃,给我。”
他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好啊。”
“……你只准吃这一碗,不准添饭了!”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问原因。
“行。”
怒吃两条鱼的骊珠撑得有点走不动道。
这顿朝食吃完,楼上才陆陆续续有人下来,向骊珠和裴照野二人见礼。
他们昨晚似乎玩得很尽兴,比骊珠他们醒得还迟,一个个看上去宿醉未消的模样。
“……可惜公主和将军昨夜没跟我们一起去玩,邺都的新岁不仅有大傩,还有火虎舞,场面比伊陵大多了……不过还是正事要紧。”
丹朱放下碗,很真诚地问:
“对了,公主和将军到底有什么要紧的公务啊,非得赶着新岁这晚办?”
吴炎明显感觉到对面顾秉安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还有玄英和长君,两人的神色更是五彩斑斓。
站着消食的骊珠沉默片刻:
“小事一件,不重要。”
一直没说话的裴照野终于缓缓抬起眼来。
恰在此刻,好几个背着藤筐的妇人走近驿站,目光逡巡一周,落在了裴照野身上。
一名妇人笑眼弯弯道:
“裴郎君,你买的那些橘子,今日给你送过来,还有这一筐……都放在这里,多谢你的关照,我们就先走了。”
她们似乎得过裴照野的嘱咐,因此没有在众人面前提起什么婚事之类的。
只是将那一小筐东西递给裴照野时,低声笑道:
“邺都内,就数这家最甜,大喜之日,小夫妻吃过它,日子一定能如胶似漆,比蜜还甜。”
裴照野给了她们一吊钱,唇畔浮出一丝浅笑:
“辛苦了,多谢。”
等这些妇人走后,众人才上前揭开藤筐上搭的麻布。
长君好奇道:“原来是橘子——怎么全是剥了皮的?将军,为何买剥了皮的橘子?”
好奇怪啊。
怎么会有这种橘子卖?
顾秉安眼珠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头无声笑了笑。
裴照野学着骊珠的口吻:
“小事一件,不重要——吃这个吗?”
他说的是方才那妇人另外递来的一小筐东西。
骊珠偏头扫了一眼。
里面用荷叶包着一大捧饴糖。
“我吃!”丹朱立马上前抓了两颗,一颗自己吃,一颗不由分说地直接塞长君嘴里。
“好甜!”丹朱眨眨眼,“怎么突然买这么多饴糖?这个很贵吧。”
裴照野面不改色:“不贵,买橘子白送的。”
说着又递给雁山军几人。
送了一圈饴糖,最后他才手肘碰了碰背对着他的骊珠。
“吃吗?”
骊珠不吭声地往另一边转。
“吃吧。”他追着递给她。
骊珠仍是沉默躲避。
“真不吃?”他语气低了几分,“我们的喜糖你也不吃?”
“……不是白送的吗?”
骊珠恨恨抓了一颗,咬得嘎嘣脆,直直望着他道:
“裴照野,你的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裴照野蓦然怔住-
出发的时间到了,一行人将行李装箱,套好马。
回程的路上,长君和玄英与骊珠同乘。
“——公主,是不是裴将军昨晚欺负您了,您说实话,若他真的未经允许做了什么伤害公主的事,长君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会替公主报仇!”
刚上马车,骊珠就见长君一脸视死如归。
一旁玄英也凝重颔首:
“裴将军虽是不可或缺的虎将,却也不能仗着自己有用,就爬到公主头上!只要公主点头,我立刻写信如实禀告陛下,再写信给陆誉,让他立刻赶来雁山,接替流民帅的位置。”
两人都不似玩笑,反而令骊珠顿时有些慌张。
“不是……他没有伤害我,他对我很好,真的!”
说完,骊珠便将昨晚两人船上成婚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还生怕玄英对裴照野有半点误会,就连羊肠的事,也忍着羞赧,小声一一同她解释。
长君诧异:“……难怪有人说那晚怎么没吃到羊肠呢!”
骊珠呆了一下,顿时把头低得更深。
玄英也很意外。
大约是平时裴照野给他们的印象过于粗放不羁,就连她也没料到,这个人连这种事情都考虑到了。
玄英问:“那公主,今早为何对裴将军如此冷淡?”
长君不知想到什么,脸上也有些热,看向玄英,支支吾吾道:
“该不会……裴将军……中看不中……”
“他很中用,你不要这么说他!”骊珠不悦地反驳。
长君老实闭嘴。
玄英见她如此维护裴照野,忍不住笑:
“所以,那公主为何与他闹别扭?”
“……不是闹别扭。”
骊珠望着左边车帘后若隐若现的身影。
“只是有些事,在弄清楚之前,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一行人在天色刚刚擦黑时,回到了雁山。
刚入营寨,就有人前来禀报:
“公主,有一个自称覃珣的人在营寨外等候多时,想要求见公主,是赶是迎,还请公主示下。”
骊珠还没开口,就听裴照野拧着眉道:
“废话,当然是把他乱棍打出……”
“让他去我的大帐等我。”
裴照野错愕地转过头,看向一脸镇定的骊珠。
他道:“你不会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吧?”
东门纵马的事才过去多久。
覃珣那日在场,不是没长眼睛,他看到了薛惜文的跋扈,也看到了绛州其他世族对薛家的不满。
这个时候来见骊珠,无非就是一个目的——
阻挠骊珠拉拢其他世族,防止流民军坐大,影响覃氏的地位。
除此以外,说得再天花乱坠,都是添头。
骊珠:“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还是要见他。”
裴照野眉间聚起沟壑。
“你今日,到底在生什么气,我竟有些看不明白了。”
骊珠:“只有今日吗?你在想什么,我一直都看不明白呢。”
“……”
跟在骊珠身旁的女婢们垂着头一语不发,但彼此眼中的震撼简直要化成言语。
吵架了!
公主竟然会跟人吵架了!
将震惊失语的裴照野丢在后头,骊珠提着裙摆,绷着脸昂首挺胸地踏入了大帐。
一身竹青色衣袍的年轻公子正立在帐中等候。
因为遵循世族教养,少食养生的缘故,他的身形偏清瘦一些,正是雒阳时下所偏好的清峻文雅。
但他的个子却很高,几乎与裴照野差不多。
骊珠进来时,他正看着她书案上的一个匣子,目光温柔。
抬起眼眸,覃珣道:
“我记得,这是你十二岁时我赠你的笔匣,没想到你还留着。”
骊珠眼神极复杂地望向他。
裴照野跟他,跟覃家,究竟会有什么深仇大恨?
前世到最后,覃戎因拥兵自重,被裴胤之以违背军令的名义赐死。
而官至丞相的覃敬,由三位御史联名上奏,以贪墨、行贿、强占土地、卖官鬻爵等十二项罪名,被押送刑场斩首处死。
覃敬覃戎二人一倒,覃家失去了庇护,一瞬间高楼倾颓。
牵涉案中的覃氏族人或是罢黜,或是流放,树倒猢狲散,朝中只余下覃太后和覃珣二人。
尽管朝中似乎有些传闻,但骊珠从未怀疑裴胤之与覃家有私怨。
因为覃家一倒,阻挠北伐的势力瓦解,他便几乎整颗心都扑在了北越的战事上。
而且,裴胤之如果真的恨覃珣,为何到最后,覃家覆灭,却唯独没有动覃珣呢?
甚至还将掌握禁军和宫城守卫的光禄勋一职交给了他。
以至于骊珠前世身死那日,覃珣才会出现在嘉德殿,说要带她离开。
前世的裴胤之,到底在想什么?
骊珠半点没有头绪。
见覃珣伸手要去碰那只笔匣,骊珠垂眸开口:
“你还是不要去碰为好,那里面装的不是笔。”
覃珣指尖一顿,有些不解地回头。
“是羊肠,你知道羊肠是做什么的吗?”
在覃珣蓦然收缩的目光中,骊珠盯着他,摊开掌心道:
“看来你知道,没错,我和裴照野成婚了,覃玉晖,你要吃喜糖吗?”
说出这番话时,骊珠忍不住想:
说谎也不难啊。
羞辱一个人,好像也不难啊。
可为什么——
憋了一天,她就是没办法对裴照野说出口啊!
第64章
有很长一段时间, 覃珣都只是呆呆望着骊珠,不敢相信自己刚刚从她口中听到了什么。
他的耳尖迅速染上薄红,淡而薄的唇紧抿。
覃珣没有听信骊珠的话,而是拿起那只匣子, 打开给她看:
“公主, 这就是你说的羊肠?”
里面只有几只墨香淡淡的竹笔。
“你非要看, 我也可以让他拿来给你看。”
骊珠神色镇定,丝毫没有被人拆穿谎话的慌乱。
她想, 这个就叫近墨者黑。
都是裴照野的错。
覃珣怔然片刻, 视线在她的眉目间逡巡。
仍是从前秾丽若桃李之花的容颜, 但过于温软的神态却生长出棱角, 多了几分会刺伤人的锋芒。
既是好事, 又好像不那么好。
好在她终于不是那个受了委屈只能躲起来哭的小姑娘。
坏在——
“即便是想要我知难而退, 也不必用这样粗鄙的话, 污了公主的金口。”
他将匣子放回案几上,抬眸看她:
“公主说的成婚,是气话, 还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骊珠将那颗喜糖拍在他手心里,在上首的坐席前端正坐好。
“天地见证,遥拜高堂, 王母仙人在上, 我为什么要拿这个骗你——但你今日来,不是为了问这个吧。”
他捏着那颗饴糖,好一会儿才放入口中。
糖是甜的,舌尖却是苦的。
覃珣从她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微妙意味。
她离开雒阳前,两人虽有青梅竹马的亲昵,却彼此都带着克制。
但自从在伊陵见面开始, 他与她的争执就变得极其直白,让他莫名有种,既疏远,又亲近的异样感。
可再亲近……又能如何呢?
她竟然真的喜欢那个裴照野,喜欢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嫁给他。
再抬起头时,骊珠察觉到他的神色冷静几分。
不再是私下那副柔和面孔,剥离了青梅竹马的身份,此刻的覃珣以覃氏嫡长公子的身份与她对话。
“听闻谢氏府上的六娘子给公主递了拜谒,新岁过后,想必还会有更多绛州世族想要与公主结交——但,公主以为这样就能拉拢绛州这些世族了吗?”
骊珠微微拢起细眉。
这是骊珠第一次直面覃珣的这一面。
即便是前世与他和离,他对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恭敬有加,绝不会这样状似温和,实际上却暗藏攻击性。
骊珠:“你想说什么?”
覃珣静静看着她。
“薛家之心,路人皆知,绛州这些世族即便对公主有好感,但以流民军如今的实力,他们绝不敢用身家性命在公主身上下注——即便公主是皇子也不敢,更何况,公主只是公主。”
骊珠面上毫无异样,藏在袖中的手指转得快要打结。
“你对我说这些话,很有意思。”
骊珠偏头,用清凌凌的眼直白询问:
“覃家已经没把握撕下薛家这块肉了吗?所以才派你来游说,好叫我知难而退。”
覃珣眼神不动,静默片刻,对第一个问题避而不答,只道:
“没有人命令我,今日我孤身来此,只是我自己想来,我想知道,自公主离开雒阳后,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这对你很重要?”
他审视着她:“公主,是否有争夺神器之心?”
气氛陡然凝滞。
烛光跳动,两人倒映在大帐上的影子,也随之微微摇曳。
……
裴照野围着中军大帐已经走了四五圈。
长君垂眸:“裴将军,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大帐。”
裴照野上前,抬手捏住长君的头顶,把他的脑袋往头顶月亮所在的位置上转。
“知道什么时辰了吗?亥时三刻了,你去问问你们公主,要不要我替他俩再抱一床被褥来?”
长君淡定地用剑柄拨开他的手。
“如果公主有需要的话,会叫裴将军去准备的。”
“……”
裴照野被气笑了。
顾秉安正在湖边一边烤鱼,一边跟一名小卒说话。
说到一半,见裴照野脚步重重走来,随手抄起一块石子,侧身甩臂一掷——
咔嚓咔嚓。
从水面上擦过去的石子力道极大,砸在一块半融的厚冰上,冰层一瞬间裂得粉碎。
裴照野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什么东西。”他冷嗤。
顾秉安知道,这话是在骂那位覃公子。
“莫名奇妙。”裴照野扭头看向顾秉安,“你不是神机妙算,什么都能猜吗?猜猜,她到底在莫名其妙不满意什么?”
顾秉安也知道这句话是在说谁,但他装作不知道。
没眼色的小卒插话:
“将军在说女人吧?诶,女人就都这样,一丁点事儿就小题大做,千万不能惯,该晾着就晾……”
“挑拨离间?你什么居心?”
裴照野居高临下地俯瞰他:
“什么叫‘一丁点事儿’?她的事都是大事,我乐意惯,你懂个屁,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小卒落荒而逃。
顾秉安多精明的一个人,这种话题绝不掺和。
等裴照野发泄完才道:
“他是雁山上的哨岗,刚刚来禀,说是隐约看到南边有烽燧,不知是哪里起了战事,不过,那个方向,是辽郡的方向。”
之前从雁山军中分裂出去的李达,一周前刚占下了辽郡。
裴照野看着他用木枝在地上画了个地图。
辽郡不在绛州境内,而在毗邻的云州。
裴照野看了一会儿,拔剑,用剑尖在地上另画了一个位置,目光幽深。
他道:“宛郡驰援辽郡,一周之内,刚好。”
顾秉安眸色闪动了一下。
——覃戎开始行动了。
……
大帐内,骊珠望着对面色若春晓的面庞,久久不语。
覃珣以为她会否认,说自己从没有夺位之心,良久后却听她道:
“你希望我有,还是没有?”
覃珣心头一沉,看向骊珠的目光微微漾动。
他自幼行走宫中,见过兰台的四季轮转,春花谢尽白梅绽,那个小姑娘却对那些风花雪月没有兴趣。
总是埋首在书架间,身上萦绕着用来驱虫的芸香草的气息。
她说,她十六岁后就要离宫,不能在兰台听学,所以待在这里的每一刻都不想浪费。
他听了有些难过,却并未质疑这个规矩。
她当然会离开兰台,因为十六岁之后,她会嫁给他。
很早之前,他就用妻子的身份来看待她,从没想过会有其他可能。
直到那个人出现在她身边。
从伊陵到宛郡再到绛州,她变得越来越让他陌生,陌生到他已经不能再以青梅竹马的身份去单纯地看待她。
烛光在覃珣的眼眸中曳动,他道:
“我希望公主有。”
骊珠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听错了?
“沈负愚蠢暴戾,姑母喜怒无常,爱感情用事,父亲和二叔为了覃家眼下的稳固,而扶持他们,但南雍若是真的由他们母子二人把持,本就摇摇欲坠的南雍,离毁灭之日还会远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和眼下的利益比起来,我更想覃家拥有更长远的利益。”
覃珣微微笑着,温和中透着一些犹带青涩的谋算。
“公主不必惊讶,我希望公主夺位,并不代表我现在就会无条件的支持,这是两回事。”
骊珠这回听懂他的意思了。
“——你们覃家人是想两面下注,赢家通吃是吧!”
她指着覃珣,火冒三丈道:
“你休想!除非你现在就倒戈,否则,要是真有那一日,我一定……”
诶等等。
怎么就默认她要夺位了?
她从来没答应过啊!
“现在不行,公主还不够格。”
覃珣摇摇头,迎着骊珠震撼的目光道:
“朝廷能给流民军的粮饷有限,公主能不能养活这只军队都成问题,更别说与薛家硬碰硬,公主若不能展现出夺位的实力,我又如何说服覃氏的族人、门生,来追随公主?”
骊珠抄起一卷竹简,起身就想砸他。
他竟然这么直白的说她没用!不够格!
骊珠真想很有骨气地说,用不着他们覃家帮忙,她照样可以扳倒薛家。
但——
竹简被她举在半空,良久,骊珠狠狠拍在案几上。
“你给我等着。”
她就不信,绛州这些世族都被薛家欺负成这样了,宁可继续忍下去,也不愿与她一起扳倒薛家。
垂下的帐帘终于打开。
跨出中军大帐的一刻,覃珣瞬间接收到了数十道目光的注视。
夜色已深,雁山的这些流民军却似乎枕戈待旦,守在中军大帐之外。
仿佛刚才只要有一丝异动,这些人就会冲进帐内将他撕成碎片。
覃珣瞬间明白,无论这些流民军实力如何,至少骊珠已完全得到了他们的忠诚。
其中唯一一个神色含笑的人望着他:
“都快子时了,覃公子辛苦啊。”
虽是含笑,却是一脚踏在一块石头上,俯身撑着膝盖的姿态,像猛兽蓄力,随时都有扑咬的危险。
覃珣:“比不上公主辛苦,为了供养流民军,如今穿破了洞的裙裳也要继续穿,裴将军,你可得好好奋进,切莫辜负公主的一番苦心才是。”
跟在后面出来的骊珠忍不住低下头。
还真是,裙摆上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裴照野扫了一眼,很快又对覃珣道:
“有些苦吃一吃也无妨,只怕嫁给某些人,锦衣玉食地受些家长里短的窝囊气,那才是前途晦暗,覃公子觉得呢?”
“……”
骊珠从后头戳了戳覃珣。
“你快点走吧,天这么黑,路上遇见野狼怎么办。”
别到时候路上出事赖上他们。
覃珣冷冷从裴照野身上收回视线,转过身,对骊珠道:
“公主保重,公主交代的事,我会尽力调查。”
“嗯嗯。”
裴照野眯起眼来。
等覃珣走后,骊珠前脚进帐,裴照野后脚就跟了进去。
“——交代什么?你有什么事需要他替你去调查?”
骊珠压根连他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回头见他跟得这么紧,吓了一大跳,下意识贴在身侧一只半人高的柜子前。
“谁让你进来的?”
裴照野愣了一下,唇边笑意弧度渐深,眼神却更冷。
“你让覃珣在你的大帐内等你,我连进来同你谈军务都不行?我记得我们昨晚是拜堂成婚,不是恩断义绝吧?”
骊珠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气势弱了几分。
“……什么军务啊?”
裴照野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没直接说,转身往大帐里走。
目光从覃珣可能触碰过的东西上一一扫过,眉眼间戾气重得吓人。
转过身时,又藏得干干净净,只看上去略显冷。
他把哨岗看到烽燧的事,还有他和顾秉安的猜测说了一遍。
骊珠意外又不太意外。
“……应该就是李达和覃戎,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在这时候开战?”
这些时日,骊珠也看过不少驿卒送来的军情。
李达离开雁山后,起初还打着“天下均平,人人饱暖”的口号。
结果一连攻下几个县的粮仓,手下人便如失控的饿狼,除了官署外,开始朝当地富户下手。
富户还不够,平民百姓中稍有余粮的,也被他们洗劫一空。
他们攻略城池,却不守城,也不治理,如蝗虫过境,到了辽郡时,已经积攒下大量粮草和财宝。
裴照野:“雁山军已经被你一分为二,按理说,连绛州都打不出去,现在却能在辽郡作威作福,背后必定有人相助。”
骊珠点头:“是薛家。”
“薛家把李达这条恶犬放出去试探,是想看看谁会先出头打狗……看来他们也发现,覃家和公主都想吃薛家这块肉。”
弯下腰,裴照野两手撑着矮柜边缘,落下的阴影刚好将骊珠整个笼罩在下方。
虽然没碰到她半片衣角,宽肩阔背,仍压迫感惊人。
“覃戎已经先下嘴了,公主打算何时上桌?”
骊珠绷着脸:
“不急,覃戎得提防薛家会不会和李达前后夹击,他不敢全力以赴打辽郡,这一仗没有一两个月,打不完——当务之急,你明日开始练兵,我明日开始想办法弄粮饷。”
“我练兵可以,但你这办法,该不会想到覃珣那儿去了吧?”
骊珠刚想否认,话到嘴边,不由得一转:
“也……不是不行?”
裴照野笑了下:“你说什么?”
“我说——”
骊珠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族内,多方下注是常事,如果覃珣愿意投靠帮忙,我为什么要拒绝?”
裴照野的目光在她眉宇间转动。
“你们方才在大帐里,说的就是这些事?”
“是啊!”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跟我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有主动害过我一次,更没有骗过我一次,一次也没有,我为什么不能信他!”
骊珠梗着脖颈,一句比一句响亮。
一想到梦中所见,骊珠就一肚子委屈怨愤。
即便知道眼前的裴照野对此一无所知,但他隐瞒自己与覃家的恩怨,两世都贯彻如一。
很生气吗?
很在意吗?
那就告诉她啊!
真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宁可放弃覃珣这股潜在的巨大助力,也愿意站在他这一边,与他同仇敌忾。
但前提是,他不准再撒谎骗她!
攥着矮柜边缘的指尖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如树根起伏。
骊珠几乎能感觉到他周身因愤怒而暴涨的体温,一下一下,随着他的呼吸朝她面颊扑来。
实话说,他的气势很吓人。
即便理智知道他不会对她做什么,也因为体型之间的巨大差距而生出本能的细小战栗。
裴照野看着她紧抿得有些发白的唇。
“……你说得对。”
他直起身来,光线落在骊珠身上,周遭的空气也似乎重新流动起来。
“你如今力量有限,想要扳倒薛家,夺下绛州,任何有可能的助力都不该放过,即便那个人是覃珣——如果他是真心的话。”
骊珠有些怔愣。
似乎不相信他这么容易就妥协了。
梦里他明明那么讨厌覃珣……
“把裙子脱了。”
他看向她身后的矮柜,淡声道。
骊珠茫然地回过神来。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出声:
“……你……你做梦!”
他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吵架!
他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该不会他前世对她那么好,也都只是图她的色……
骊珠胡思乱想之际,裴照野一手抵着矮柜的抽屉,眉头紧锁,一副忍了又忍的模样:
“真不脱?”
“当然不脱!死也不脱!”
“行。”
听到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还似乎带着点愤怒的冷笑。
骊珠顿时慌了神,生怕他来硬的,目光已经开始寻找逃跑的路线。
但还没等她在他的严密包围下找到脱身的办法,眼前人已经蹲下身——
“啊啊啊我不要我讨厌你裴照野你听见了吗我讨厌你!”
赶在整个人被他扛起来之前,骊珠抬脚就往他肩上一阵胡乱地踢。
并无躲避之意的裴照野好一会儿才捉住她的脚踝。
四下安静片刻,只余骊珠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脚底传来冷冷的嗓音:
“听见了,听得很清楚。”
紧闭双目的骊珠眯起一只眼,对上他自下而上的浓黑眼瞳。
他半蹲着,另一只手捏着刚从矮柜里拿出来的针黹盒,没好气地望着骊珠道:
“这么讨厌我,那你这裙子上的洞还要不要我缝?”
僵持片刻。
浑身炸毛的骊珠一点点放松下来,明白是自己误会了,却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矜持地点点头:
“要。”
“记得缝好看一点,不能让我出门丢脸,知不知道?”
第65章
骊珠被他抱坐在了矮柜上。
支着腿, 他坐在她裙边,柔软的鹅黄色绸缎缠绕着他的手指,轻薄得好像他稍一用力就能撕破,他却穿针引线, 一点点缝合。
他道:“要是缝得好看, 能不讨厌我吗?”
骊珠垂眸望着他的发顶, 悬空的足尖晃了晃。
“不能。”她闷声道。
顿了一下,裴照野缓缓抬头:“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你一向都有话直说, 怎么这次也开始打哑谜了。”
“这怎么能是打哑谜?”
骊珠认真分析:
“犯了罪的人被官府抓住, 和他自己主动投首到官能一样吗?”
“你要我投首到官?”
裴照野失笑:
“投什么?昨晚想跟你多做几次, 所以故意灌你酒?还是之前去宛郡的路上, 用你的手帕自渎?你想听这个?”
骊珠因震惊而微微张大嘴。
“……不是这个!”
“哦, 差点忘了, 还有红叶寨庆功宴那天, 我也趁公主喝醉,伺候了公主一回……怎么伺候的也要详细交代吗?”
“好了,我知道了, 不用再说了。”骊珠连忙打断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个人的秘密怎么越挖越多!
裴照野低头,继续缝裙子:
“知道了就给我减罪一等。”
“你还想减罪?”
“那我不管。”
他从腿侧抽出匕首,灵巧割断丝线后又反手入鞘, 抬眼望着骊珠道:
“我是跟公主拜过天地的驸马, 与公主同榻天经地义——反正今晚不准赶我回我自己的大帐。”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握着她脚踝的五指收紧,漆目黑而深。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赠他盔甲,允诺给他名分,甜言蜜语说得比谁都好听,一夜过去便翻脸不认人。
真当他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他看她对狗的态度都更好些。
骊珠奇怪地看着他, 小声道:“……谁说要赶你走了?”
裴照野握着她的五指微松。
“我是惩罚你,又不是惩罚我自己,要是让你自己睡,你岂不是既可以睡懒觉,还不用替我暖脚,更不用伺候我梳洗给我研墨捏肩……”
骊珠一一细数,神色凶狠。
“想得美,你天天都得跟我一起睡,但不许被人发现,否则你就完蛋了!”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渐渐松了下来。
裴照野此刻才忽然发现,自己今日一直处于无意识的紧张中。
或许不能说是紧张。
更近似于……恐惧。
生死一线的搏斗不能让他恐惧。
然而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却能让他像个惶惶不安等待审判的囚徒,除了祈求她的眷顾之外,别无他法。
他垂眸注视着她松软搭在膝上的手指。
那样纤细。
却手握着对他生杀予夺的大权。
“你这什么表情?”
骊珠倏然一下,从他的掌中抽出脚,连手也藏进袖子里,警惕地审视他。
裴照野掀起眼帘:“什么什么表情?”
“……看起来很兴奋,有什么东西让你觉得很爽。”
“你的错觉。”
他状似平静地垂下眼,起身。
“我去跟顾秉安还有吴炎他们谈谈分营练兵的事,公主要是累了就睡,我手脚轻,不会吵醒公主。”
骊珠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不然明日再谈?”
裴照野扫了眼刚补好的裙摆。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早点让公主瞧见成效,不叫公主白白穿了给公主丢人的破裙子。”
她低头看去。
这确实是骊珠第一次穿缝补过的裙裳。
但骊珠其实并不在意。
她父皇整日穿那几身朴素道袍,不妨碍天下人见了他要行礼。
缝过的破裙子也不会给她丢人,她只会因为手中无权而被人轻视。
更何况……
他其实缝得很好看。
他怎么连女红都会,这么万能?
“把嘴抿得这么紧做什么?”裴照野问。
好一会儿,骊珠才动了动唇:
“我怕我忍不住夸你。”
“……”
一只大掌落在她头顶,裴照野不轻不重地揉乱她头发。
俯身靠近,视线扫过她的唇,他微微挑眉:
“没用,我已经听见了。”-
接连几日,骊珠白日忙着看伊陵郡送来的公文,裴照野白日忙着练兵。
雁山的雪渐渐开始消融。
每一日清晨,天色刚刚擦亮时,骊珠都能听到外面传来裴照野整队练兵的声音。
顾秉安得到允许入帐时,见到玄英正在给骊珠梳头。
平日在军中走动,骊珠穿得很素,也不上妆,今日却换上盛装,俨然一副要远行赴宴的架势。
“……公主今日要出门?”
骊珠点点头。
新岁已过,这几日骊珠陆陆续续收到了许多邀帖,都是月旦评之事结识的那几位绛州贵女。
她们本想亲自登门拜访,又从家中长辈处得知,这位清河公主竟不住府邸,而是身在军营。
所以思来想去,只好贸然邀骊珠上门。
骊珠全都欣然应下。
又问顾秉安:
“你们今日又是卯时四刻开始练兵的?这么早?”
“练兵自然是这个时辰,不算早,将军起得更早,刚刚卯时就已经在巡查营寨内的守备了。”
骊珠在心中默算。
他每晚子时来她的帐内睡觉,刚到卯时就已经开始巡营。
一日连三个时辰都睡不到吗?
虽然她自己也只比他多睡一个时辰,但她并不需要跟着军士们负重训练一整日。
……就算他身体好,也不能这么折腾吧?
顾秉安观察着骊珠的神色,唇角微弯。
他将今日军报呈在骊珠的妆台上。
“……红叶军与雁山军合并之后,共有七千三百余人,将军这几日从里面挑出了两千多不适合打仗的老弱病残,去做后勤兵,余下五千,陆陆续续划分成五大营……”
骊珠一边梳头一边听。
五千兵力并不算少,兵贵精不贵多。
不过要做到精,也并不容易。
几人听着军报内一条条训练计划,长君忍不住道:
“……连日后绛州作战的地形地势也考虑到了,裴将军以前真的只是山匪,没有服过军役吗?”
率领山匪和率领军队可不是一回事。
“莫说是你,就连我,也是这几日才发现将军在军事上竟然有这般天赋。”
语调一转,顾秉安浅笑着望向骊珠。
“其实,要说起来,如今镇守伊陵的陆誉陆校尉,出身执金吾,受过宫中训练,应该是最适合做流民帅的人,公主与将军相识时间并不长,为何,对将军如此信任?”
“……”
骊珠透过铜镜对上顾秉安的视线。
她哪里能说,她信的根本就不是裴照野,而是前世她熟悉的那个裴胤之?
只要裴胤之能做到的,她就觉得他也能做到。
……是不是对他有些不公平?
这个念头在骊珠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顾秉安语气委婉道:
“公主对将军的信任,可以说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也不为过,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事,不能和将军坦白直言呢?”
正收拾食案的长君抬头:“公主与裴将军吵架了?”
玄英笑道:“好几日了,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长君:“……完全没有。”
昨晚他进来送水的时候,还瞧见公主握着裴将军的手,认真又耐心教他写字呢。
这叫吵架?
骊珠轻哼一声:“这话你不该跟我说,应该和你们将军说。”
她其实不在意裴照野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之前,他那些无伤大雅的欺瞒,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担心,他和她在一起需要遮遮掩掩,是不是过得不快乐?
可他连最初接近她的目的也欺骗她,到死也没向她坦白这一点。
那这一世呢?
在她毫无保留信任他,对他好的时候,他是否也和前世的裴胤之一样,有过同样利用她的心思呢?
……越想越生气。
在裴照野的眼中,她说不定就像个送上门给他骗的傻子。
只是他突然中途良心发现,及时回头,她这才免于遭难而已。
“走了。”骊珠冷声道。
玄英与长君起身。
帐外久候多时的裴照野看着一行人出帐。
“如何?”
顾秉安摇摇头,略带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女人心如海底针,着实难测啊……”
“顾军师。”
身后传来玄英的声音,她笑道:
“方才公主忘问您了,公主听闻顾军师也对谢稽仰慕已久,今日拜访谢府,若军师没有特别要紧的事,也随我们一起去吧。”
“……”
转过头,顾秉安神色凝重地对裴照野道:
“但话又说回来,公主心性纯善,又岂会无理取闹?将军还是好好反省,尽早找准病根所在,向公主诚心认错吧。”
“?”
裴照野无声冷笑了一下:“顾秉安,做人别太贱了。”
顾秉安笑意不变,心情极佳地朝公主的队伍而去。
车行半日,便入温陵县的地界。
骊珠到谢府时,谢家子弟上下三十余人,于街口相迎,余下女眷则在府门外相迎。
礼数周到,不卑不亢,连身为内廷女官的玄英也挑不出错。
反倒是骊珠这边,一应仪仗都十分简单,让谢家人暗暗意外。
似是没想到这位声名在外的清河公主,行事竟如此低调,若非家中女儿告知,哪里能看得出是公主驾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