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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松庭 31671 字 4个月前

薛家旁支的公子,排场都比她大些。

骊珠今日为访贤而来,仪仗自然能免则免。

入了内室,骊珠唤众人免礼,然而扫了一周,男眷全都躲在纱帘后低着头,连脸都瞧不清楚。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离开雒阳太久,骊珠一路从匪寨到军营,每日一眼望去,除了丹朱和玄英,几乎没有第二个女子。

差点忘了,她见外男本应该隔着帘子。

骊珠温声问:“……不知谢稽谢先生是哪位?”

立在一旁的顾秉安翘首以盼。

一名中年文士出列,垂首道:

“回禀公主,愚弟并不住在府内,而是在郊外另辟了一处草堂居住,平日要么在族学内检查家中子侄的课业,要么在郡学——他是平宁郡郡学的文学祭酒,今日就在郡学中授课。”

听闻谢稽并不在府中,骊珠只短暂失望了一下,但兴奋激动之心并未消退。

“我幼时便闻谢稽先生大名,他所注的经史,我都看过三四遍,其对《尚书》中大浩一篇所注,实在是注经典范,后学津梁……”

玄英轻咳一声,打断了骊珠的话。

“公主的意思是,不知谢稽谢先生何日得空,能够拨冗一见?”

谢家长房恭谨道:

“公主言重,愚弟才疏学浅,当不起公主如此盛赞,若公主有意召见,在下此刻便可命人将他叫来。”

谢稽虽未入仕,但学识渊博,乃当世鸿儒。

这样的名士,莫说是她,就连他父皇想见,恐怕也得派肱骨大臣,礼数周到地去请,她又岂敢说什么召见?

于是当下就拒绝了。

见不到谢稽,与谢家子弟谈谈薛家也是好的。

然而还没等骊珠开这个话头,谢家长房便以“外男不便与公主长谈,唯恐失礼,还是让府内女眷代为招待”为由,带着其他男眷退了下去。

倒是顾秉安,他本就舌灿莲花,见人先带三分笑,很自然地与谢家子弟搭起话来。

一盏茶的功夫,就与谢稽的几个儿子互换姓名,相邀饮茶去了。

骊珠在后头嫉妒得双目冒火。

“……君竹,你说实话,你们家的人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谢君竹正引着骊珠在后院赏花,谢家女眷跟在后头,闻言吓得纷纷变色。

谢君竹忙道:“怎么会!是不是我父亲方才失言,惹公主不悦……”

“他不是失言,他是根本不想跟我说话。”骊珠不满道。

“公主明鉴。”谢君竹歉然解释,“我父并非存心慢待公主,而是礼法在上,他身为外男,岂敢久视公主,与公主深谈?”

骊珠的怒意减退几分。

谢君竹说得没错,规矩如此,向来如此。

是她这些时日在外自由自在惯了,这些原本习以为常的规矩,竟然变得难以接受起来。

凭什么不跟她说话?

顾秉安读过的书她也读过,她也想与那些名士谈经论史。

而不是被打发来与后宅女眷一道赏梅……

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骊珠回过神来,发现周围氛围凝重得吓人。

包括谢君竹在内,谢家女眷俱是面色苍白,战战兢兢的模样。

是因为她生气了?

骊珠顿时心情有些复杂。

方才打断她说话时,谢氏男眷并不担心她恼怒,因为他们是出于礼法才得罪她。

但倘若她今日对这些女眷生气,她们却很可能会因为招待不周,而被夫婿长辈责怪,所以她们此刻才如此不安。

……好想骂人,却又不知道骂谁。

骊珠停下脚步,转过身。

“听闻谢家女孩儿亦在族学内进学,才女辈出,正好今日登门,不知谢家诸位姐妹可愿将诗文借来一观?”

跟在后面的女眷们纷纷抬头。

迎上一张亲切笑颜,众人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心头顿时一轻。

有人去寻诗文,有人去设场地,夫人们推着女儿上前介绍,好像生怕场子再冷下去,人人都是一副热情过度的架势。

如此盛情之下,骊珠也忘了之前那些不愉快,一时宾主尽欢。

而且,她还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是你做出来的?你会造纸?”

骊珠在谢君竹的书房内发现了许多泛黄的纸张,她的院子里还有个四四方方的大池子。

谢君竹微微赧然:“闲来无事,闺中打发时间而已。”

纸并不罕见,虽说贫民百姓中很少使用,但贵族却偶尔会用纸书写。

可惜纸张不易保存,容易虫蛀,极少作重要的用途。

骊珠拿着翻来覆去地瞧:“不过,为何你做出来的纸是黄色的?”

是她手艺不好吗?

骊珠平日见到的纸张都是洁白细腻,极有光泽的。

谢君竹笑道:

“我乳母是医女,见我平日喜爱练字,纸却常被虫蛀,就给了我一种避虫的药草,我那日突发奇想,将汁子混入纸浆中,做出来的黄纸虽不如白纸好看,却极少被虫蛀。”

“今日得知公主也爱练字,便想着赠予公主,还望公主不要嫌弃此物粗鄙。”

骊珠微微睁大眼。

“怎会粗鄙……真能不怕虫蛀吗?”

“时日久了不敢说,不过,我去年做好的黄纸,一张都未损坏,公主不妨带回一试。”

“你好厉害,”骊珠真心实意地夸赞,“若真能不被虫蛀,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事,你怎么会这么聪明?”

谢君竹久居家中,朋友不多。

见骊珠如此真挚夸赞,直到分别时,脸上红霞都未褪去。

骊珠也是同样欣喜,如获至宝。

只是到了酉时,骊珠与顾秉安汇合,听着他神采飞扬地与她说起谢家子侄多么博古通今,经天纬地之才。

骊珠那股无名火又升了起来。

“……谁说我们要回去了?今夜不回雁山,留宿温陵,明日一早去郡学拜见谢稽。”

说完,又转头怒气冲冲对顾秉安道:

“还有你,见到谢稽之前不许说话,否则我就不带你了。”

春风满面的顾秉安表情一僵,顿时把嘴闭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骊珠斗志昂扬地上了马车。

覃戎已经在攻城略地。

裴照野也在彻夜练兵,她岂能因为这么一点冷遇就轻言放弃。

她不信谢稽也和他们一样迂腐!

晨星寥落,曙色微明。

郡国学门外渐渐聚集起数辆华盖马车,权贵家的公子们懒洋洋从马车内走出,彼此议论今日的热门话题。

“……那个清河公主真是将薛家三娘子气得够呛,新岁至今没出门不说,还放言绛州之内,各家贵女不许与清河公主往来,否则便是与她薛惜文作对……”

“谁说的,我听说昨日清河公主才去了谢家府上拜访。”

“谢家嘛……经学世家,骨头硬,也就只有他们谢家敢了,其他那几家给公主送了名帖的,如今都在家中后悔,生怕公主登门呢……”

“薛家也真是横行霸道,连公主也敢排挤……”

“慎言,诸位慎言啊……”

三五个少年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郡学内走。

刚拐过一个弯,正撞上一个桃红黛绿的身影。

定睛一瞧,几人纷纷看直了眼。

那少女微笑,颊边梨涡浅浅:

“请问,文学祭酒谢稽谢先生,通常何时到?”

良久,一人回过神来:“往常……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娘子要寻祭酒,要不,我带你进去……”

骊珠笑道:“好啊,多谢公子。”

他的同伴在旁边怼怼他:

“郡学不让外人入内,你是不是疯了?”

那少年茫然地啊了一声,呆呆道:“可这几日正化雪,天寒地冻的,也不能让人在外面站着等啊……”

骊珠闻言顿住脚步。

雒阳的太学也有此规矩,除了学子和经师,外人不得擅入。

“那就算了,”她对那少年道,“既然有此规矩,我还是在外面等吧。”

拜访贤士讲究个态度。

若非如此,她直接派人传旨召见即可,何须跑这一趟?

更何况……

方才那些人说的话,骊珠听得一清二楚。

要是他们说得都是真的,证明薛家一边在与覃戎周旋,一边在防止流民军站稳脚跟。

那她更不能放弃有钱、有名望的谢氏了。

那少年露出格外怜惜的表情,还想说什么,被身后的同伴拽走。

长君:“我去同郡学外守门的军士说一声,让他见到谢稽来知会我们,外面太冷了,公主要等也进马车内等才行。”

骊珠鼻子被冻得有些红,想了想,点点头。

其实马车内也冷,这趟原本没打算过夜,东西备得并不齐全。

玄英摸了摸骊珠冷冰冰的脸颊,心疼得直叹气:

“公主何时吃过这样的苦。”

骊珠心道,谁说没有,前世因为和亲之事四处求人的时候,也挨了好几天的冻呢。

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见到谢稽,也不妨事。

骊珠如此想。

然而直到快午时,轮替守在外面的长君和顾秉安,也没瞧见半个像谢稽的踪影。

一问那守卫,他状似恍然,一拍脑门道:

“真是抱歉,我给忘了,谢祭酒早就进去了。”

长君气得差点拔剑砍他。

于是只能又等酉时郡学散学。

然而这一回等到夜幕四合,郡学内最后一个人离开,竟也还是无人来知会他们谢稽的去向。

骊珠望着天上弦月,平静道:

“……是谢稽不想见我们。”

她已向守卫的军士直言自己的身份,谢稽不会不知道。

为什么?

是在考验她?

还是不想与薛家为敌?

“回驿站,”骊珠眸光倔强,斩钉截铁,“明日再来,这次我不坐马车了。”

长君大惊,立时阻拦道:

“今日公主就已经冻得脸色不好看了,明日要是连马车都不坐,在这儿站一日,岂不是要生一场大病?”

随行的一名女婢也道:“就是,我看那个谢稽就是摆架子,他们这些名士,就指着摆架子扬名呢!”

就连顾秉安也对谢稽一时心有怨怼。

明知道公主亲自前来拜访,居然故意三番两次避而不见,再是天下闻名的名士,架子未免都太大了些。

骊珠却缓缓摇头。

“饱食终日,士可用命,如今即便加上朝廷前些时日送来的粮饷,不打仗可用半年,打起仗来,至多三个月,粮饷不足,士卒如何效死作战?”

她当然无论如何都不会缺衣少食。

可流民军是她的军士,裴照野是她的将军。

这些时日,裴照野几乎昼夜不歇,除了白日练兵,还从她这里借走了几本兵书,每晚都在苦修。

她知道,裴照野已经尽了他的全力。

前世就是因为朝中无人支持,粮饷匮乏,裴照野需要一边打仗,一边自己筹措粮草,分身乏术,每一战才会打得极其艰难。

她只是跟他闹别扭,并不是不喜欢他了。

又岂会再看着他重蹈当年的覆辙,吃尽那么多的苦头?

“生病也没关系,丢脸也没关系,谢家是我必须要争取的盟友,为了流民军,哪怕冻死在这门口,我都绝不能放弃。”

顾秉安望着骊珠坚定的眸色,一时心中极为震动。

身为臣属,遇上这样的明主,岂有不全力效忠辅佐之理?

他当然不能眼看着明主真冻死在一个郡学门口。

当夜,趁骊珠入睡之后,顾秉安便亲自骑马,彻夜赶回雁山,将这个消息带给了裴照野。

听到谢府内,那些男眷对骊珠敬而远之时,裴照野尚且只是面无表情。

听到谢稽三番两次故意避而不见时,让骊珠在郡学外候了一日,冻得手脚冰凉,面无血色时。

顾秉安发现裴照野的脸色顿时极为难看。

比他预想的好像还要吓人几分。

“……其实,像谢稽这样的名士,有此行径实属正常……”

顾秉安忍不住解释几句:

“况且,谢稽真不是寻常人啊!北越王当初以丞相之位,黄金万两,请他去北地辅佐他,谢稽都不为所动,想要打动这种人,的确得下一点苦工……将军!万万不可杀人啊!”

他拽着裴照野胯下马匹的缰绳,迟迟不敢松手。

生怕一松手,明日再到温陵,见到的就是谢稽的人头了。

裴照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笑了一下:

“你在怕什么?放心,我不杀人。”

顾秉安对他过于了解,半信半疑。

“真不杀人?”

“真不杀,”他温声道,“我只是想把他扔进粪坑里而已。”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你说什么?”顾秉安颤声问。

“我说——”

裴照野噙着笑,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要让这个搓鸟吃屎。”

第66章

那两个字彻底震慑住了顾秉安。

裴照野很轻松地从他口中撬出了谢稽的住所——这还是顾秉安在谢府时打听到的。

“——去知会吴炎, 明日练兵由他监督,一切照常,不得有分毫懈怠,回来时我会亲自考校。”

说完, 在顾秉安惊惧的目光中, 精壮大腿夹紧马腹, 裴照野带着随行十人,策马疾驰而去。

此地已是南雍的最北端,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裴照野却没有片刻放慢速度。

跟在她身边的那些人, 平日一个个瞧着精明干练, 训练有素, 这种时候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是个粗人, 不懂什么访求贤能之士要做到什么地步, 才叫礼贤下士。

他只知道, 自古玩弄权术者,都是台上一套,台下一套。

台上是演给天下人看的功夫。

台下才是这些人达成目的的真手段。

岂有真像她那样, 面上一片诚心,私底下也不耍半点手段?

明明梦里都已经吃过一次苦头——

缰绳在指间又缠紧一圈,裴照野在寒夜中直视前方, 眼中跃动着不可遏制的怒火。

急行两个时辰, 钳马衔枚的一行人抵达谢稽居所附近的山头。

裴照野忽而抬手攥拳,示意所有人勒马止步。

山谷下方有异动。

密林掩映的下方是一处村庄,有火光游动,马匹嘶鸣,其中还隐约夹杂着惨叫和哭嚎。

“仿佛是有贼寇袭村,将军, 要管吗?”

裴照野眉头紧蹙,垂眸四顾。

这里地处绛州边缘,顺水而上,就是扼守着北方进入南方平原的要冲——神女阙。

此地虽不是关隘,却也紧邻渡口,是个要害之地。

只怕不是寻常贼寇。

“先探情况。”裴照野低声道,“敌众我寡,即便动手,也只能避实击虚,佯动诱敌——”

“往哪儿诱?”军士问。

裴照野的目光向南边移去。

谢稽所住的地方并不在此,而在前面一处离县城官道不远,却又背靠青山绿水的山居。

他微抬下颌,点了点那个方向。

“我看那儿挺合适。”-

冬日将尽,天光一日比一日亮得早。

辽郡辖境内的军营内。

与帐下部将商议袭击粮道的计划后,覃戎心情大悦,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对身侧男装打扮的郭夫人道:

“最迟立春,辽郡十五个县便尽在我手,听闻那李达掳掠珍宝无数,届时正好给夫人填补妆奁。”

郭夫人只是微笑,替覃戎整理书案。

余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一卷军情,提到了清河公主四个字,郭夫人一顿。

“清河公主怎么了?”

“意料之中的事。”

他将军情随手递给郭夫人。

“国库空虚,朝廷供养边防已经左支右绌,哪儿挤得出钱,给她养什么流民军?”

郭夫人扫过一列列墨字,停在某处:

“……谢稽?”

“对了,她还指望谢稽帮她,又是与谢稽的侄女结交,又是去郡学门口苦等,如今绛州谁人不知咱们这位公主访贤之心?”

覃戎语调讥讽,又摸了摸下颌,若有所思:

“这小丫头到底想做什么?连谢稽的主意都打上了,莫非真是胆大包天,想要做……”

皇太女。

郭夫人脑海里浮现出这三个字,一时眸色漾动。

那个只见过几面的稚嫩少女,当真有这样的决心?

“算了,她想做什么都没用,总之是做不成的。”

“夫君切莫大意。”郭夫人垂眸往砚台中添水。

“莫非夫人真以为她能说服谢稽?让绛州世族在她身上下注?”

覃戎有些意外,摇头蔑笑:

“夫人别觉得我瞧不起人,历数前代,有垂帘听政的太后,却没有做皇帝的公主;当家主母执掌家业名正言顺,未出阁的女儿却没资格女承父业——非能力不及,实乃礼教律法没有留她们的位置。”

郭夫人:“这么说,乌桓人不能在南雍为官,也是因礼教律法没有他们的位置。”

“正是这个道理。”

她抬头,凝眸肃然道:

“可倘若乌桓打下南雍的江山,莫说做官,连天子都能做得;清河公主要是能抢先夺下绛州,吞并薛氏,虎踞一方,夫君还敢说,天下没有她的位置吗——别忘了,她身边还有一个裴照野,连夫君都败在他的手下。”

提到裴照野的名字,覃戎便一阵火大。

“那个贼骨头,他母亲身上流着乌桓人的血,他自己更是个杂种,真以为公主封他个流民帅,他就能登堂入室……”

“大争之世,英雄何问出处?”

郭夫人缓声道:

“这二人,分则不足为惧,合则翻江倒海,不可小觑。”

“……一个杂种,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有何可俱?”

覃戎不以为意,刚要提笔蘸墨时,忽而见郭夫人扔了墨条,溅他一手墨点。

覃戎错愕。

“既是头发长见识短,下次夫君也不必带我来大营,问妾的意见了。”

郭夫人微笑:

“妾这就回家。”

“……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说你啊……”

满手是墨的覃戎匆忙追赶上去。

却说骊珠那头,全然不知覃戎夫妻二人,竟因自己起了口舌争执。

这日一大早,她便早早从驿站动身,只带了玄英长君二人,一路朝郡学走去。

途中还遇上了不少郡学的学子,各个从她旁边经过时,都忍不住撩开帘子瞧上一眼。

还有女学子见她裙摆被雪污了,好心请她上车同乘。

骊珠婉言谢绝。

女学子道了一声唐突,心中却和今日目睹此景的其他学子一样,不免暗暗钦佩。

如今朝廷风雨飘摇,人心动荡不安。

今日却见清河公主替父亲拜访贤才,一展求贤若渴之心,对忧心国事的人而言,不失为一种安慰。

“——我还以为是旁人夸大其词,没想到清河公主真的如此纡尊降贵,这么冷的天,顶着寒风步行前来拜见谢祭酒。”

一辆华盖马车从旁经过,撩起帘子,竟然是数日不见的薛惜文。

车内还有几个与她交好的贵女,俱是端坐车中,捧着手炉,雍容朝她望来。

薛惜文略略压低声音,语调含讥:

“公主,怎么就这么爱出风头?”

她车内的几个小跟班无不殷勤地奉承附和:

“公主自然与众不同,这是要自比求贤若渴的周文王,渭水访贤,一展宏图呢。”

“宏图?什么宏图?”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们都是安分的闺阁女子,哪里懂得这些呀?”

几个女孩子窃窃私语,笑声不大不小地飘来。

骊珠目不斜视,玄英却轻蹙眉头,目光不善地朝她看去。

“长君。”

玄英冷声道:

“备好笔墨,木牍,将方才这几位娘子同公主说的话,都记录下来——不知几位都是哪家的娘子,父亲可有官职?家族郡望在何处?”

车内瞬间一片死寂。

薛惜文也变了脸色。

长君果真取来木牍,边走边写:

“……诸位娘子放心,我虽不比公主过目不忘,但这几句话还是来得及记录的,几位娘子若还有话想说,自可继续,我都会一一记录,呈送雒阳。”

这下更无人敢吭声了。

众人纷纷惊惧不安的看向薛惜文,生怕今日这些话真的送入宫中,给全家带来祸事。

良久,薛惜文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清河公主,算你狠。”

长君:“……卯时四刻,薛三娘子对公主言语怨怼……”

薛惜文大惊失色:“你敢添油加醋!”

长君:“……卯时四刻,薛三娘子责骂公主内侍……”

薛惜文咬牙切齿,对骊珠道:

“公主误会了,我来只是想好心告诉公主,今日公主不必再去郡学门外苦等,谢祭酒已经托人带话,今日家中有事,不去郡学。”

骊珠终于有了反应。

见骊珠停下脚步,薛惜文也让马车停下。

她笑盈盈道:

“公主想知道我是怎么收到消息的吗?谢先生虽不收外姓的学生,却是我父亲的座上宾,我想见谢先生,只需同我父亲说一句……”

“薛三娘子。”

骊珠望着她得意洋洋的笑脸,目光真诚道:

“我刚才就想说了,你牙上有菜。”

“…………”

在薛惜文花容失色的表情中,骊珠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往回走。

长君和玄英听着身后的动静,抿唇窃笑。

哪有什么菜?

公主竟也会使坏心眼了。

等到走远了,骊珠才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怒气冲冲道:

“可恶!又白跑一趟!”

谢稽到底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

如果是因为她才故意躲着不来,她可真要生气了!

“还有,薛惜文也太闲了吧?她从邺都跑来这里,就是专门告诉我谢稽今日有事不来?”

骊珠冷静了一下,如果她没有故意骗她,那她人还怪好的呢。

正想着,顾秉安呵着白雾,从远处骑马而来。

长君道:“顾军师今早去哪儿了,我还叫人留在驿站内找你,你怎么从这头过来的?”

这可不是驿站的方向。

顾秉安下马,缓了口气才对骊珠道:

“公主,大事不好,昨夜有一伙乌桓匪贼在县内作乱,劫了两个村子,其中就包括谢稽谢先生的家……”

骊珠蓦然瞪大了眼。

“不过还好,多亏将军及时出手,谢先生无事。”

裴照野?

他怎么回出现在温陵县,还救了谢稽?

骊珠一头雾水,连忙先让长君去备车,等上了马车之后,骊珠才从顾秉安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

原来昨夜顾秉安担心她,所以回了趟雁山,将此事知会裴照野。

裴照野赶来的路上,恰好撞见这伙乌桓贼人劫掠百姓,便与随行十名军士出手相助。

谁料如此有缘,被他救下的人竟然正是骊珠多日求见不得的谢稽。

听到这里,骊珠顿觉柳暗花明,欣喜万分:

“那,这么说,谢先生允许我去他家中拜访了?”

顾秉安微笑:

“自然,谢先生听说是流民军救了他,当即便说要派人去请公主来家中,当面致谢,我知道今日公主肯定在此,所以就跟谢先生说,我来跑这一趟。”

这也太巧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好,但多亏这伙贼人劫了谢稽,否则她哪能有这种施恩于谢稽的机会?

“那伙乌桓匪贼呢?”

“那伙人一行五十余人,丹朱射死了五个,将军又杀了七八个……总之,杀了一半,跑了一半,可惜,人手带得太少了,他们战马又比我们的好,极难追上。”

骊珠心情略有些凝重。

不知道这些乌桓匪贼,是单纯地劫掠物资,还是在借此试探边境军防。

如果是后者,恐怕内忧外患,很快就要同时爆发了。

马车滚滚朝着郊外而去。

穿过阡陌交错的田地,篁竹掩映处,一处草屋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屋外还残留着匪贼作乱的痕迹,几个小童正在收拾被踏坏的篱笆,见马车在木桥前停下,小童上前接引。

骊珠下了马车,四处张望。

不愧是名士隐居的地方,青山绿水,果然雅致。

一抬头,又见一名三十左右的端庄妇人立在屋外等候,此人正是谢稽的夫人,姓楚。

楚夫人将骊珠请进屋内,奉上一盏酽茶,态度既热情又恭敬,对流民军千恩万谢,发自肺腑,自是不在话下。

只是骊珠看了一圈,有些好奇:

“谢先生……不在家中吗?”

“当然在,他在后屋内,正焚香沐浴呢。”

楚夫人赧然轻笑,声音低了些:

“公主莫要怪罪拙夫不来亲自接见公主,实在是昨晚兵荒马乱,夜黑风高,我那拙夫竟不知怎么,不慎跌进了……茅房。”

骊珠瞳孔放大。

谢稽跌进了茅房?

他怎么能和茅房联系在一起?

谢稽应该是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骊珠连他上茅房都想象不出来,更别说……跌进了茅房里。

那得是什么滋味啊?

“谢先生没事吧?”

“好在只是踩了一脚,便被裴将军拉了出来,并无大碍,其实洗过就好,只是拙夫喜净,一时难以接受,还望公主体谅。”

楚夫人轻笑道。

骊珠恍恍惚惚地点头。

一只脚也不行啊!

那可是茅房,是……

骊珠试想了一下,换做是她,可能不仅当场崩溃,只怕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自然,自然……谢先生没受伤就好。”

“拙夫没受伤,多亏了裴将军昨夜浴血奋战,伤得那么重还能以一敌十,当真是……”

骊珠霍然起身。

“浴血奋战?伤得很重?”

她愕然看向顾秉安,他居然路上半个字都没透露!

顾秉安这才突然想起来似的,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骊珠:“裴将军此刻在哪儿,可曾请医师?夫人快带我去看看……”

楚夫人见她神色焦急,当下便立刻带她往西屋而去。

“公主放心,昨夜已第一时间请来医师替裴将军疗伤,虽然伤重了些,但性命无虞,一应汤药,我们必会准备最好的药材……”

骊珠推门而入,见裴照野躺在榻上,胸前包裹着纱布的模样,眼里瞬间冒出泪花来。

顾秉安带着其余人悄然退出房内。

骊珠压根没想过裴照野会受伤。

不是只有五十人吗?

五十人怎么会将他伤成这样?

他这是还在昏迷?

骊珠怔怔走向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躺在榻上的身影。

真的伤得很重吗?

他会不会……

“公主这两滴眼泪,掉得真是我见犹怜。”

泪眼朦胧时,一只手忽而接住她滴下来的眼泪。

裴照野望着她,眼尾含笑:

“怎么样?见到你心心念念的老头了吗?”

骊珠看着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的模样,方才一瞬跌入谷底的心骤然起死回生一般。

“……你没受伤!”

裴照野掀被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

他冷嗤道:

“就那几个胡蛮子,还不够给我塞牙缝的,要不是他们战马好,跑得快,我非把他们的皮全扒下来不可。”

“那你装死!”

骊珠大怒,狠狠拍他:

“其他人走了那么久,你都不吭一声!你故意的!你怎么!能!装死!骗我!”

裴照野被她胡乱揍了好几拳,既觉得她可爱,又觉得她发了狠打人竟然也怪疼的。

难怪当初能一剑给人开膛破肚呢。

等她打够了,停下来,裴照野才捧着她湿漉漉的脸颊,用指腹慢慢替她拭泪。

“我皮糙肉厚,没那么容易死,公主身娇体弱,再冻上几日,我怕是真的要做鳏夫了。”

骊珠余怒未消,用泪盈盈的眼怒视他。

“你还怕我挨冻吗?我以为你很喜欢看我挨冻呢。”

裴照野顿了顿,突然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却又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到底在阴阳怪气什么。

“怎么会。”

裴照野瞧着她被污雪弄脏的裙摆和鞋袜,轻描淡写道:

“以后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再让公主这样被人拒之门外,吃这样的苦头。”

不只是现在的他。

他想,倘若梦里的他知道自己日后会如此喜欢她,恐怕也无论如何,都不舍得让她被人那样欺负。

裴照野说完,看到那双眼中的怒意渐渐平息。

仿佛这几日以来,那股无名的怒火也一并随着这句话而散去。

裴照野有些不解,试探着问:

“你……消气了?”

骊珠紧抿着唇不吭声。

“还是更生气了?”裴照野难得有些拿不准。

骊珠还是没说话。

……好没出息。

她怎么能这么好哄!

骊珠总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快把这个问题放下。

可她又好像的确对他生不起气来。

这几日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晚上同他泾渭分明的入睡,然而第二天一早,她就不知为何又滚到了他怀里。

她的定力,好像只能保证自己在清醒的时候尽量生气。

骊珠叹了口气,决定放弃。

“没生气。”

这回听着好像是真话。

然而裴照野手肘撑在腿上,自下而上地故意打量:

“我怎么看着还是在生气的样子?”

她果然上当,想了想,做贼心虚地四周瞧了瞧,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这样可以证明我没生气了吧。”

这几日她都没有亲过他呢。

裴照野轻笑:“有点敷衍,像演的,伸舌头亲一下呢?”

“…………”

骊珠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平视他。

“可以啊。”她盯着他的眼道,“那你先告诉我,谢先生掉进茅厕,跟你有没有关系?”

最后几个字,骊珠说得极其缓慢,带着不容忽视的威胁。

裴照野闭上的眼睫微颤。

做人果然不能太贪。

第67章

“……当然有关系。”

迎上骊珠的审视, 裴照野微微后仰,撑着榻弯唇笑道:

“要不是我伸手拉住了他,只怕这位天下闻名的名士,就要一头栽进粪坑里了, 他还谢谢我呢。”

骊珠:“哦?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茅房中?”

“当时四处流箭乱飞, 为避流箭, 自然要找个地方躲。”

“那流箭是哪儿来的?”

温热呼吸带着淡淡馨香吹拂而来,裴照野扫过视线中微翘的唇瓣, 喉结滚了一下。

“丹朱射的。”他笑道。

……她就知道!

丹朱夜能视物, 弦无虚发, 她真要射敌, 怎么可能流箭乱飞!

裴照野端详着她的表情。

“怎么, 又要讨厌我了?”

骊珠垂眸不语。

她低头检查他身上的伤。

包得极其夸张的前胸和后脊是假伤, 但手臂几处皮外伤却是真的, 只是他不将这些伤当回事,连包扎都没用。

亦或是故意露在外面,让谢家人瞧见。

“不讨厌你, 如果不是你,我连谢稽的面都见不到。”

骊珠走到医师留下的托盘前,取来余下的纱布。

“你是想帮我, 我知道, 也只有你肯这样铤而走险,帮我完成心愿,我讨厌谁也不会讨厌你啊。”

遭乌桓劫掠的两个村子离此地尚有距离。

人是他引出来的。

裴照野一众不过十余人,又要救那些无辜村民,又记挂着替她铺路,此中困难和风险, 即便不说她也能知道。

骊珠垂下眼睫,谨慎仔细地替他上药,又一圈一圈缠好。

之前在伊陵时,她连给他喂药也手忙脚乱,如今竟然也开始熟能生巧。

裴照野的眸光微微漾动。

纤细柔软的手指贴在他伤口上,她的动作小心得过分,好像他是什么碰一下就碎的瓷器似的。

他的手段并不光彩,裴照野其实并没有指望骊珠会谢他。

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责怪的准备。

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心头的柔软触动化作更浓烈的欲望,视线不受控制地,在她垂首时露出的后颈上流连。

自从成婚那夜之后,两人虽同榻而眠,却再没有任何亲近。

但尝过一次,食髓知味,那滋味只会让人上瘾得无法自拔,哪怕目光触及,脑海中就已开始翻涌起无数欲念。

骊珠专心包扎,毫无察觉:

“以谢稽的聪慧,我想他恐怕也心存疑虑,但眼下的情形……那些乌桓匪贼出现在这里,我担心他们不止是单纯为了劫掠些财物。”

事实上并不是担心,是肯定。

乌桓和北越此刻早已联手,之所以按兵不动,只不过是在等候南雍最薄弱的时机。

“他们还在试探边防。”

裴照野抬手,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耳廓。

“北越王和乌桓都想从南雍的内乱里分一杯羹,只怕薛家一动,边境也会跟着乱。”

“边境迟早会乱,只是怎么乱,什么时候乱,不该由他们说了算。”

这话落在裴照野耳中。

他咂摸了一下,抬眸见她长睫柔柔半垂,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像是有只爪子在他心尖挠了一下。

他掌心贴着她的脖颈,拇指很轻地拨弄着她的耳珠。

他道:“公主有说服谢稽的把握?”

“那要看说服他做什么。”

骊珠在他精悍手臂上系上一个蝴蝶结。

抬起头来,她捧着他的脸,平静而坚定地道:

“但无论如何,我会尽力一试,绝不让你替我争取来的机会白白浪费。”

说完,在他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纤瘦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裴照野舔了舔唇,看着手臂上的蝴蝶结,心想:

完了,这下回不更得替她赴汤蹈火了?-

在楚夫人的引路下,离开西屋的骊珠朝着谢稽所在的书房而去。

骊珠远远便瞧见立在屋外等候的素袍文士。

草屋简朴,他的衣着也并不华贵,然而身姿笔挺,四十一岁的中年人没有丝毫颓唐浊气,比许多年轻人都更风姿凛然。

走得近了,更觉此人面庞清瘦,神采清扬。

即便眼角已有淡淡纹路,仍然可以想见年轻时清隽出众的容貌。

骊珠心下微微感慨,谢稽与她想象中的样子相去不远。

果然是名士气度,风……

风韵犹存。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了裴照野形容他的词。

骊珠死死抿住唇角的笑意。

“草民谢稽,谢钦明,参见清河公主。”

“……谢先生快请起。”

虚扶一把,骊珠微笑着向谢稽见了个长辈礼。

“清河幼时常听太傅提起谢先生,说先生素有头疾,这鬓发都还未干,岂能在檐下吹风,还请先入内室再叙话吧。”

听到太傅郑慈,长须淡眉的文士面上略有松动。

“头疾不过偶尔发作,容直的痹症才是每逢阴雨便连绵不绝……三年前,我荐了一位名医给他,他回信说已有好转,不知是真是假?”

容直是太傅郑慈的字。

骊珠:“医师开了药方,也要病人肯遵守医嘱才行,国事繁忙,朝廷风雨飘摇,太傅日夜忧心,无暇养病。”

谢稽沉默了一下。

内室陈设简单,并无奢靡之物,几乎都是些书册。

骊珠目光落在窗边的棋盘上,笑道:

“听说太傅与谢先生少年时便常常切磋棋艺,十有九输,清河也算太傅的弟子,不知今日能否有机会与谢先生手谈一局,替太傅一雪前耻?”

谢稽自然不会拒绝。

楚夫人在一旁煮茶,谢稽垂眸整理棋盘。

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骊珠一眼,但他心里很清楚骊珠为何三句不离太傅。

不得不说,这位清河公主有一种能让人轻易放下戒心的能力。

即便谢稽清楚,她是想借自己和太傅师出同门的情谊,来跟他拉近关系,他在她的言语中也没感觉到一丝不适。

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能力。

啪嗒。

骊珠执黑子先行。

谢稽:“昨夜乌桓匪贼袭击,多亏裴将军恰巧经过,否则阖家上下恐怕难有生还,公主与流民军的大恩,阖家铭记于心,若有机会,定当竭力相报。”

听到这句话,骊珠简直就想立刻过去抱着谢稽的大腿,拜托他帮忙一起对付薛家,就算她求他了。

但是。

骊珠也只能是想想。

他的竭力相报,并不是她希望的那个意思。

而且,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骊珠总觉得他在说“恰巧经过”的时候,有不寻常的重音。

摩挲着棋子,骊珠一边观察棋局,一边落子。

“流民军驻守绛州,本就是为了维护南雍的边境安定,如今让乌桓匪贼跑到县内作乱,已经是流民军失职,怎么担得起谢先生的重谢?”

楚夫人笑着替两人奉茶。

她道:“公主实在客气,拙夫虽一介白衣,但还算略读了些书,有一些故交门生,公主和裴将军于我们是救命之恩,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相告,若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是啊,”谢稽也落下一子,“公主不妨直言。”

骊珠的唇动了动。

楚夫人自然是一片热心。

想必是在外听到了薛惜文暗中针对她,不允许其他绛州贵女与她往来的流言。

但谢稽……

他到底是真的想报恩,还是等她直言目的,再干脆拒绝呢?

棋盘上,黑子白子已各自布局成形,只待骊珠再落下一子,盘踞在侧的白子便会随势反攻。

她不能冒险。

如果被直接干脆的拒绝,这件事便失去了回旋余地。

良久,骊珠道:

“实不相瞒,清河倒确实有一件事,想请谢先生帮忙,而且,也只有谢先生能帮忙。”

楚夫人和蔼地望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谢稽唇边有些许笑影:“公主但说无妨。”

终于切入正题了。

谢稽知道她来的目的,也知道她这几日在郡学门外苦等之事,却故意避而不见。

他想让她知难而退,却没想到她倒越战越勇。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赌上谢家上下三百余人的性命,与薛家为敌,辅佐她争权夺势……

“谢先生昨夜亲见,乌桓骑兵向来以一敌十,他却能以少胜多,不仅如此,裴将军还曾与覃戎覃将军切磋,将其斩落马背,当知裴将军之骁勇,世所罕见。若能好好培养,裴将军必能成为大雍的中流砥柱,为我大雍征战四方,守土开疆。”

谢稽落在棋盘上的目光微凝,似乎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会先推介自己。

骊珠继续道:

“还有一位裴将军的麾下军师,他落草为寇前,虽然只是伊陵郡的一名小吏,但却博闻强识,嘉谋善政,即便做了山匪,也不忘辅佐当时身为盐枭的裴将军,替伊陵百姓在贪官手中争利,其才华实在不该被埋没。”

谢稽终于抬起头来,视线与这位清河公主交汇。

“公主想让草民做什么?”

他望向对面的清冽目光。

“乌桓开始试探南雍边防,北越王亦是伺机南下,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我想请谢先生以兵法军政,授其二人及军中五名校尉,以备大战。”

黑子落盘。

眼前金尊玉贵的公主,朝他郑重一拜。

楚夫人讶然,连忙去扶,谢稽的手亦是动了动,然而骊珠却没有起身。

望着她单薄背脊,谢稽眸中有复杂的神色漾开。

“公主,朝廷粮饷不济,绛州又无兵田可屯,即便我能授他们兵法军政,若真有战事,你们何以为继?”

骊珠并未起身。

她盯着眼前菖蒲席上的纹理,字字铿锵:

“谢先生可知,流民军的流民是从何而来?”

谢稽目光幽深。

“绛州大饥,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官府无力赈灾,谷仓满溢的大户囤积居奇,不肯低价惠民,更不肯开仓放粮,百姓从良民变成流民,又从流民变成了叛军。”

“——他们本就无以为继,才一步步走到今日,有没有战事,对他们而言,不过早死与晚死的区别而已。”

骊珠思考了很久。

什么能打动谢稽?她的手中又有什么筹码?

北越王以丞相之位,万两黄金相请。

谢稽却痛斥北越王祸乱朝纲,是假道义的乱臣贼子,差点跳江明志。

明昭帝也曾派人明里暗里试探,想请谢稽出山,匡扶社稷。

谢稽却直言,陛下有小情却无大爱,后宫空置,子嗣稀薄,引得天下人人觊觎神器,百姓终日惶惶不安,实非他心目中的明主。

明昭帝连杀他的旨意都拟好了,但在朝中十几位官员的上奏,和太学数千学子的恳求之下,最终还是无奈作罢。

这个人,不怕死,不图财,不好权势。

心狠手辣,杀伐决断,她不及北越王。

名正言顺,地位正统,她不如明昭帝。

她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筹码,唯有一点——

骊珠起身,唤玄英送上她带来的两样东西。

一个,是当初她让太傅写的举荐信,上面划去了裴胤之的姓名,换上了裴照野的名字。

另一个,则是她亲笔所书的一卷《燕都赋》。

这是谢稽父亲谢润的少年之作。

当日她曾在红叶寨时写过一次,如今再写,仍然几可乱真。

赋文中写南雍百姓流离失所,仓皇南下的过往,也写北望十一州,一心收复失地的少年豪情。

燕都已失,可退雒阳。

倘若雒阳再失,南雍的朝廷和百姓,还能退到何处苟安呢?

骊珠不信他会无动于衷。

她读《燕都赋》,读谢稽的诗文,读他在经史上一字一句的笺注。

她知道有的文士追名逐利,诗文中尽是矫饰。

但谢稽是太傅的至交。

南雍向北越缴纳岁币之日,太傅闭门七日,绝食而亡。

谢稽能被太傅引以为至交,骊珠不信他真的会退避红尘,不问世事。

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能力,不足以让谢稽赌上身家性命来支持她。

没关系。

无论是谢稽,还是谢家人,亦或是绛州观望局面的这些世族。

瞧不起她没关系,不喜欢她不想支持她也没关系。

但流民军没有做错什么。

那些受乌桓贼匪滋扰的百姓也没做错什么。

他们应该有一条生路。

“……你的字,写得很好。”

谢稽静静看了许久,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他道:“我说的不是你仿家父的这篇,是你以钟离春这个假名,在月旦评时写的那篇字。”

骊珠眼中略带错愕。

谢稽低头,将竹简缓缓卷好。

“太傅以你这个学生为傲,与我通信往来,时常提起你的名字,寄来你的文章,他说,若公主为皇子,则南雍中兴有望。”

脑海中浮现出小老头和善好欺的模样。

张了张嘴,骊珠好一会儿才道:

“太傅……从来没对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什么‘公主若为皇子’?男女之别,生而注定,做这些没用的假设毫无意义,听了也不会让人高兴。”

谢稽冷嗤一声,楚夫人在旁拍了他一下。

看着眼前的棋盘,谢稽道:

“今日的棋就下到这里吧。”

骊珠回过神来,心里打了个突。

什么意思?

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骊珠茫然地看向楚夫人,后者笑了笑,问:

“那这后半盘棋,夫君想请公主何日再续?”

他将举荐信和《燕都赋》放在身侧,双手交叠入袖,眉目平淡道:

“三日后,公主带着你的武将和军师入郡学内听学,到时再将这局棋下完吧。”

第68章

手谈结束, 已至晚膳时分。

灯笼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今夜楚夫人命人备好了丰盛晚膳,盛情邀请他们留宿一夜再归。

用膳前, 骊珠将众人召至裴照野养伤的房间内, 说起听学之事。

“顾秉安!”

丹朱一把揪住了身形一晃, 激动得差点当场晕厥的青年,拧着眉头道:

“你有出息一点行不行!知道你做梦都想给这些名士当弟子, 但你好歹也是咱们红叶寨的人, 膝盖别太软了!”

顾秉安:“……我跪公主行了吧!”

丹朱那个傻瓜, 哪里懂公主给他们求来的是什么机会?

谢稽的出身, 名望, 学识, 自不用提。

拜在谢稽门下能够接触到的其他同门, 哪个不是平日连片衣角都接触不到的王孙公子?

这些人掌控着南雍这片土地上的话语权,结成一张细密的大网。

大部分人这辈子拼尽全力,也碰不到这张网的边缘。

公主如果只是替将军求一个听学的机会, 他并不会意外。

将军是惊世之才,换做是谁都会重用。

可她连军中校尉包括他也算了进去。

说实话,他们这些人即便有些能力, 却也没到非他们不可的地步。

公主却不计出身, 肯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如此知遇之恩,非死难以相报。

这边顾秉安已经快生死相随,裴照野却不屑轻嗤:

“……那些乌桓匪贼的尸首还埋在山后呢,我们废了这么大一番力气救了他们,最后就答应了这个?”

骊珠忍不住强调:

“是啊,如果不是你们废了这么大力气, 谢先生恐怕就真没事了。”

裴照野不以为意,甚至还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坏。

“公主纡尊降贵找上门他不见,非得被踹粪坑里了他才见,这个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可以哦。”

骊珠沉下脸来,认真嘱咐:

“虽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但害得人家差点掉茅房里,有一点过分了,日后谢先生就是你的老师,要记得尊师重道,不可无礼。”

看着她肃然模样,裴照野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

但事实上,他对这个谢稽毫不信任。

一个文绉绉的老头,瘦得跟竹片似的,跑快两步都能自己左脚踩右脚,他能教什么兵法军政?

晚膳时分,众人正堂相聚。

骊珠与楚夫人相谈甚欢,顾秉安更是没吃几口饭就跑到了谢稽的食案前,推杯换盏,诉尽衷肠。

谢稽:“……我了解了,看来你更注重实务而非学问,如今学问做得好,却对实务一窍不通的人太多了,你能脚踏实地,是一件好事。”

顾秉安两颊通红,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激动的。

正说着,骊珠余光忽而瞥见裴照野和丹朱朝谢稽的方向而去。

“聊着呢。”

裴照野丝毫不见外地在谢稽左侧坐下。

丹朱坐在他左边,两人一左一右,身形皆高大。

从骊珠的角度看去,简直像两个土匪在调戏良民。

谢稽面不改色:“裴将军的伤势如何?好转些了吗?”

“听闻先生愿意收我们几个粗人为弟子,一时高兴,身上的伤突然就不痛了。”

裴照野支着腿,似笑非笑地问:

“先生的脚如何?听说师母说,足足洗了两个时辰啊?”

谢稽缓缓转过脸来。

“……方才考校了秉安的学问,也该问问裴将军,不知‘归师勿遏’该做何解?”

裴照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眼中有被挑衅的不虞。

“想必裴将军是没读到这一条,否则,当日将军一线谷打败覃戎,也就不会贸然追击,反被驻守大营的援兵擒获。”

谢稽面色如水,并不畏惧他暗藏杀意的眼神。

“将军是世上少见的神勇之才,然而战场不是角抵赛,过于依仗个人的能力,有时反而会葬送自己的性命。”

“你若能改掉这个毛病,又有公主如此赏识,未必不能如昔日的覃逐云一样,立下不世功勋。”

听了这话,裴照野心头一跳。

少顷,他淡声道:“当不起,日后还得依仗谢先生指点。”

“指点不敢当,”谢稽收回视线,“裴将军再犯这样愚蠢的错误,在外面莫要说是我的弟子就好。”

裴照野:“……”

真以为他不敢欺师灭祖?

谢稽目光移向一旁的丹朱。

看着丹朱时,他的神情稍稍和缓几分。

昨夜乌桓人骑马闯入院中,多亏这位神弓手一箭贯穿马首,这也让他夫人在马蹄下幸免于难。

不管这些乌桓人是从哪儿来的,但谢稽领她这个情。

他问:“郑娘子读过哪些兵书?不必拘泥,读得少也无妨,勤能补拙。”

丹朱眼神清澈:“啊?什么兵书,我不识字。”

“……”

沉默了一会儿,谢稽抬起头,看向骊珠的目光分外沉重。

骊珠只好回以讪笑。

不识字怎么啦?

都流民军了,又不是他那些天潢贵胄的弟子,不识字不是很正常吗?

楚夫人微笑道:“公主要饮一盏梅子酒吗?自家酿的,味道还不错。”

骊珠连忙拒绝:“我酒量不好,多谢夫人美意。”

上次听了裴照野那话,她哪里还敢喝酒!

她这边滴酒不沾,裴照野那边倒是莫名其妙与谢稽拼起酒来,似乎想把谢稽灌醉。

骊珠托着腮,觉得好笑。

这些文人雅士,哪个不是久经宴饮,即便是跟武将比酒量,也常常毫不逊色。

果不其然。

酒过三巡,谢稽屹立不倒,顾秉安和丹朱等人早已横陈一片。

一个嘴里念叨着“谢稽是我老师嘿嘿”,一个气恼嚷嚷着“我不爱读书为什么要我读书”。

裴照野和长君一道,将他们分别送回房中。

骊珠跟在后面,频频端详裴照野的面色。

“……你没喝醉啊?你为什么没醉?”

裴照野关上门,瞥了骊珠一眼:

“我要是喝醉了,你会向我对你一样对我吗?”

他对她一样……

骊珠顿时脸颊通红,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叫道:

“当然不会!”

“没意思,那就不醉了。”他摆摆手道,“我回去洗漱,待会儿一起睡觉。”

“……”

骊珠面色微红地回到她的客房内。

他应该说的只是单纯的睡觉,不会做什么吧?

这可是在别人家中。

骊珠在心里默默纠结了片刻,梳洗后躺倒在软塌上,很快又琢磨谢稽与绛州世族的事。

谢稽态度松动是好事,可根本的粮饷问题仍没有解决。

骊珠望着头上的帐顶。

屋内没有点灯,黑沉沉的,窗缝里吹进来一点风,帷帐像波浪一样晃动。

思绪也在黑色的浪中翻涌。

一闭上眼,她仿佛就能看到神女阙的重峦叠嶂。

山的另一面,乌桓人的马在嘶鸣,北地的街上没有青年,男人全都被拉去服了徭役,女人被捆成一串向乌桓人换马。

山的这一面,有无数张嘴对着她张开,她必须填满他们,否则她也会变成被拿去换马的女人。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不能再固守从前的行事准则。

就像这一次见谢稽,如果不是裴照野兵行险着,她连谢稽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有机会与他坐下来面谈。

她需要钱。

足够武装自己,应对危机的钱。

……她父皇过去都是怎么筹钱的?

骊珠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许多答案。

窗棂有些微响动。

黑暗中,皂角香混着一缕很淡的酒气靠近。

“那么认真地在想什么?”

骊珠抿唇:“很坏很坏的事。”

裴照野露出一个轻浮的笑意。

“这么巧……”

“……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骊珠阻拦住他刚挑起她衣摆的手。

尽管她的力气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裴照野还是停了下来。

“不是不讨厌我了?”

骊珠极有原则地解释:

“喜欢你才不能纵容你,别的都算事出有因可以原谅,但茅房这个纯粹就是你私自泄愤,还好谢稽不计较,但作为惩戒,这几日不可以做。”

他不言语地瞧了她一阵。

叽里咕噜说的什么乱七八糟?

还有奖有罚,真以为自己训狗呢?

“不做可以,亲一下总行吧?”

骊珠认真思考了片刻,陷在枕头里的脑袋微微颔首,她道:

“那倒是可以……”

刚一说完,骊珠整个人就被单臂捞起,压在怀里。

那具精悍身躯里仿佛藏着用不完的力气,哪怕只是唇瓣相贴,呼吸缠绕,她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那股浓重的情欲,几乎要钻进她的骨髓,从里到外地将她淹没。

“做吗?”他呼吸粗重地问。

骊珠脑子是懵的,但原则还在。

“……不做。”

他冷笑了一下,刚分开的唇又贴在了一起。

他的手指插进她发丝中,另一手却不抱她,只是撑在枕边,俯首搅动她的口舌,拉出暧昧缠绵的银丝。

“不做吗?”他轻咬着他白日指腹碾过的耳珠,声音喘得很沉,“会让你舒服的。”

他的呼吸和嗓音在她耳廓震动。

骊珠攀援着他,身体上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顿时腰窝酸麻地软下去。

“……说了不做就是不做!”

“哦?公主这么有原则啊。”

裴照野挑了挑眉,眼尾勾起略带恶意的笑。

然而抽出手来,五指微曲着,水泽从指尖滑到他青筋微凸的手背上,他低头舔了一下手背。

“那这是怎么回事?公主,我的手上是什么,公主知道吗?”

“…………”

他一点点舔干净。

漆黑的眼半垂,做着这种事时,偏偏眉目疏冷,很正经的模样。

骊珠怀疑他知道自己喜欢他这个表情。

“没用的,就算你变成一只狐狸精也没用。”

她偏过头去,雪白脖颈上有倔强纤长的脉络。

“裴照野,你要改掉一些你的坏脾气,我也要改掉我的迂腐刚直,我们没有时间了,下次也不一定还有允许我们犯错的机会。”

“……为什么要改?”他问。

骊珠怒目:“你不改你下次还想推谁进茅房!”

裴照野埋首在她颈窝里,低低地笑:

“我不是说我……我是说你,你为什么要改?”

骊珠愣了一下。

“你的迂腐刚直,我都觉得刚刚好。”

他轻抚着她湿漉漉的鬓发,每次被他亲得双目失神后,她的眼珠都很澄澈,很漂亮。

裴照野看着她,眼底无边情潮涌动:

“乱世是个长夜,长夜太黑了,见到一点光,就会有无数飞蛾不受控制被涌来,哪怕被烫死也心甘情愿,要是融进随处可见的黑暗,谁还会被吸引呢?”

“骊珠,你只管做低眉菩萨,我来做你的雷霆手段。”

对视片刻,唇舌再度交缠。

这一次的吻很柔软,十指紧扣,像是在给彼此支撑。

梅子酒的酒劲终于迟迟上头,吻到最后,分开时,裴照野几乎在她身旁倒头就睡。

骊珠侧身,食指轻轻拨弄他的睫羽。

被子上方露出的眼睛眨啊眨。

气喘许久才平息,然而骊珠静静端详着他的睡颜,耳尖却越来越红。

……糟了。

她好像,有一点想继续。

第69章

这种事, 一旦越过那条线,很难不食髓知味。

骊珠一直觉得自己容易满足。

此刻才突然后知后觉,好像并非她容易满足,只是从前还来不及生出渴欲, 就被他无节制地填满。

——除了他死后的那两年。

两年的漫漫长夜, 没有任何欢愉, 只剩下浓重的思念和恨。

想到这里,骊珠的眸光在夜色中漾动。

她怎么会是菩萨呢?

哪有菩萨会在临死前和仇敌玉石俱焚, 只管自己发泄恨意, 全不顾身后的是是非非。

她也不想做什么菩萨。

菩萨不能言语, 不能入世, 只能在香火缭绕里静观人间, 等凡人来供奉。

她不要他来供奉。

她是和他并肩同行的妻子。

“……你真睡着了吗?”骊珠小声问, 食指戳了戳他的脸。

呼吸匀称, 眼睫毫无颤动。

平日侵略性极强的双眼阖上,那张英俊得毋庸置疑的面庞,此刻看上去毫无防备。

古怪而危险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长。

裴照野能趁她喝多了, 对她胡作非为,她为什么不可以?

难道只允许他做坏事?

而且,是他做错事了需要被惩戒, 她为什么要惩罚自己忍耐?

想要什么, 自己去拿就好了,岂能回回都等人双手奉上?

心砰砰跳得极快。

视线落在自然闭合的薄唇上,骊珠恶向胆边生,深吸一口气,凑上去含住了他的唇瓣。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骨节分明的手指蓦然微动。

骊珠却突然僵住了。

他竟然没回应!

哦, 他睡着了,自然是没法回应的。

可他没回应,她要怎么继续亲下去?

虽然已经成过三次婚,但骊珠细想起来,自己竟没有一次主动的经验。

骊珠回忆着裴照野平时的做法,轻舔慢吮,撬开齿关。

小巧的舌尖缠住他,一圈一圈打转。

垂在被褥间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攥紧。

亲着亲着,骊珠发现自己的手好像有些闲,于是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胸膛和腰上游移。

她以前不太明白为什么亲吻时,手一定要到处乱摸。

现在好像明白一点。

唇齿发出些许交缠的水声,骊珠阖目,耳尖绯红,时不时眯起眼看他有没有醒来的迹象。

还好,他睡得很沉。

骊珠很得意。

这都没醒,就算她再做更过分的事,他也不会知道吧?

下一刻,手臂突然擦过什么。

……不是都睡着了吗?

嘴不会动,别的好像还清醒着。

骊珠迟疑了一会儿,五指试探地合围,用虎口丈量。

她猛地松开。

算了,算了。

她一个人……好像还是太困难了点。

骊珠抬起头,看向他高挺的鼻梁和浓长眼睫,睡颜平静,一无所知的样子。

一种陌生而隐秘的快感,盖过了生理上的欲念。

“现在扯平啦。”

她展开他的手臂,眷恋地枕在他的臂弯里,阖上眼,片刻便呼吸绵长。

少顷,身侧的男人睁开眼,偏头看去。

和她浅尝辄止的情欲相比,那双眼里没有丝毫文明开化,只有纯粹的雄□□望,原始而野蛮。

扯平?

他转过头,平躺着想:

扯个鸟蛋。

等她这几日莫名其妙的气过了,他一晚上就把缺的这几日都艹回来。

骊珠陷入黑甜的睡梦中,一无所知-

三日倏忽而过,很快到了入郡学的日子。

一大早,骊珠发现雁山脚下枯了一冬的草有了些许绿意,天气开始转暖了。

“……雪一化,就可以准备春耕了,雁山附近好好找找,应该能开些荒田,种粮不够,添些新鲜蔬菜也不错……”

骊珠一边吃朝食,一边同郑竹清聊着。

如今营中物资发放、粮秣调配、战马牧苑之类的事务,已经彻底由郑竹清接手。

她从前是官夫人,管着一大家子有条不紊,骊珠知道,只要给她时间,她肯定也能管得好军中后勤。

郑竹清记下骊珠的话,刚要说什么,忽见身后营帐内跑出来个月白色的身影。

“姐!好不好看!”

原来是丹朱换上了郡学送来的士子服。

郡学学子不分男女,衣着需得整齐划一,女学子也要如男学子一般束发戴冠,男女都不可涂脂抹粉。

“好看,”郑竹清笑道,“瞧着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但愿你这个书真能读进去,别像小时候一样,总拿弹弓去打先生。”

骊珠瞪大眼:“丹朱!郡学里的先生都是大才,可千万不能打啊!”

丹朱:“知道知道,只要他们不给我讲什么女戒女训,我肯定不打人。”

“……”

骊珠真替郡学里的先生捏一把汗。

“放心吧,进了郡学,我会管着他们。”

挑开帐帘,束发戴冠的身影撞入了骊珠的视野,骊珠看着那个穿着士子服的身影,瞳仁微微一缩。

裴照野对她的异样神色并不意外,只是故作不知,还问:

“怎么,不好看?”

骊珠不语,倒是玄英很捧场地笑道:

“裴将军真是能文能武,这宽袍大袖一遮,若是再刻意调整仪态,看上去和太学里那些学子,竟没什么两样。”

甚至因为常年习武,身姿挺拔舒展,龙行虎步,更显从容不迫。

长君也道:“真的,打眼一瞧,一点也看不出像个武将。”

骊珠心想,岂止打眼一瞧,她瞧了三年也没发现呢。

这还得多亏裴照野生了一副好皮囊。

他和那些五官粗犷的武将不同,轮廓深邃,眉目却有几分女孩般的秀丽,中和了他那过于凛冽冷峻的气场。

再加上他装起来时,更是见人先含三分笑,一派文雅亲切的模样。

……谁会怀疑他是个心狠手辣的杀胚呢?

骊珠一路上频频从车帘后偷看。

裴照野佯装不知。

郡学内的学子们早就收到了风声。

听说驻扎雁山的流民帅今日会入郡学,临时听学一段时间,今日一大早,学子们就来得七七八八,都打算一睹真容。

“……原来清河公主前几日守在郡学门外,就是因为这件事。”

“为这支流民军,这位公主可真是上心……听闻前些日子落鹜山一带的几个村子被乌桓匪贼劫掠,也是流民军派兵出战。”

“诶,如今各家高筑坞堡,唯求自保,哪管外面洪水滔天?没想到竟要靠一位公主来组建军队,驱逐戎狄——不知诸位如何作想,在下只替南雍的文官武将们汗颜啊。”

放眼望去,这里大多都是十来岁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子。

虽出身名门大户,却年纪尚轻,热血犹在,提起蛮夷外敌,皆是满脸义愤填膺。

“这个流民帅,据说是公主亲自辟召而来,我有个伊陵的朋友知晓不少内情,你们肯定猜不到,这个流民帅是什么出身。”

他们说得专注,并未注意外面长廊上有陌生身影驻足。

“什么出身?不就是流民吗?英雄不问出处,你这门第之见,未免也太……”

“可不是什么流民,这个叫裴照野的流民帅,是鹤州一带有名的盐枭!”

众学子瞪大了眼:“盐枭!”

“没错,鹤州下至绿林好汉,上至官府官员,无不知他的姓名,他盘踞鹤州,杀人如麻,连同为绿林中人的匪贼也惧怕他的名字。”

公鸭嗓的少年仿佛说书一般:

“而且,此人舌上还嵌了一个古怪的银环,有人说,这是从乌桓传过来的某种邪术,他献祭了自己的舌头,这才换来了天生神力,勇武非常。”

有人惊叹道:“这么邪门?”

“我问过我家中的大巫,说是真的有这种穿舌的邪术!”

公鸭嗓少年又将声音压低几分,神色凝重,煞有其事:

“清河公主连这样的人都征召到身边,也不知道是被诓骗还是有意为之……”

“哦——?”

身后忽而响起了一个拖声懒气的声音。

“有意为之,又如何?”

他笑着问。

“要是那流民帅安分老实,真心归顺朝廷也就罢了,要是狼子野心,想借公主之势一步登天,对南雍不利,公主岂不就是南雍的罪人……”

公鸭嗓少年说得正在兴头上,丝毫没觉得不对。

周围却安静下来。

这几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少年见众人面有异色,回过头去,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面孔陌生的学子。

第一印象是觉得高大。

那样的身形,只是站在那里就是一种威慑,即便他此刻面上噙着笑意,状似温和的模样。

果然,下一刻他微微俯身。

“那你看我,算不算老实安分?”

公鸭嗓少年缓缓倒吸一口凉气。

他盯着对方开合的唇齿,口中异物若隐若现。

“你嘴里……是什么东……”

“这个啊。”

裴照野舌尖抵了抵腮,抬眼看他:“邪术啊,看一眼就会厄运缠身,少活十年——要试试吗?”

走在院中的骊珠忽而顿住脚步。

“长君,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比如有人在尖叫之类的。”

长君疑惑:“没有吧……公主是不是近日没休息好?”

是吗?

骊珠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没休息好,是有些担心过度。

倒不是真的担心他们会动手打人,而是担心郡学里会有眼高于顶的学子欺负他们。

前世的裴照野借了裴绍的身份,好歹也是祖上阔过的寒门子弟,在雒阳也常常被人瞧不起。

那时骊珠还不认识他。

也不知道,他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是怎么忍下来的。

心事重重地想着,沿着白沙小径,骊珠三人到了谢稽在郡学的书房内。

谢稽并不在此。

等了大约一刻,才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长君:“谢先生来了,不过……他身边好像还跟了一个人。”

骊珠和玄英纷纷从窗外看去,玄英顿时神色一变。

“是薛怀芳!”

那个见过公主一面就对公主念念不忘的薛家二公子!

骊珠的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

不是怕了薛怀芳,而是怕薛怀芳看到自己与谢稽待在一起,给谢家添麻烦。

好在他们进来的时候,书房外无人把守。

骊珠当机立断,拉着长君和玄英二人,宛如小贼一般鬼鬼祟祟地躲在了层层书架之后。

“——待会儿若公主前来,就请公主去旁边的湖心亭上暂候,我与薛二公子谈过之后,便去与她对弈。”

是谢稽的声音。

薛怀芳:“谢先生果然磊落,当着我的面,竟也毫不避讳。”

薛怀芳也说出了骊珠的心声。

不过转念一想,她前一日在郡学外求见谢稽,薛惜文后一日就能知道,消息如此灵通,瞒与不瞒也没什么区别。

谢稽:“绛州之内,皆是薛家耳目,我又何必做多余的事?”

两人落座。

薛怀芳懒洋洋地笑道:“谢先生真是直言不讳,真不打算给薛家一个解释吗?”

炉上茶水沸然,有注水声。

谢稽:“二公子想让我解释什么?”

“不愧是天下闻名的谢稽,就连本公子找上门来,谢先生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问一句‘解释什么’?”

“如今绛州之内,敢公然违抗我薛家,与清河公主往来的,也就只有你们谢家人了。”

薛怀芳语调轻佻,说到最后,尾音里有藏不住的寒意。

“原来是为这个。”

谢稽仍然四平八稳:

“三日前落鹜山乌桓匪贼作乱,清河公主率流民军曾救我阖家一命,不求别的,只求我能指点流民军几位头领,来日再遇蛮贼,能叫他们有来无回。”

“——难道薛二公子认为,身为南雍子民,听了这番话,还能无动于衷吗?”

要不是出门前家中长辈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动谢稽一根手指头,薛怀芳真想一剑砍了他的头。

装什么装!

什么乌桓蛮贼,他看这老狐狸就是不愿归顺薛氏,朝廷派来一个小公主,他就迫不及待地扶持她。

就该杀几个谢家人,让他知道和薛家作对的代价!

“谢先生真是心怀家国,晚辈佩服,既然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呢?谢先生后果自负即可。”

薛怀芳起身。

“对了。”

他扯了扯唇角,因生病而消瘦的面颊皮贴着骨,之前那点清俊变作阴鸷,眼神格外悚然。

“我家曾祖母前日病故,虽是百岁之寿,也算喜丧,不过我祖父定要回绛州丁忧,祖父说了,与谢先生多年未见,甚为思念,届时一定登门,再寻谢先生叙一叙当年同门情谊。”

祖父,丞相薛允。

骊珠呼吸微凝,薛允要回绛州了。

薛氏起事,身为丞相的薛允必不可能留在雒阳。

前世薛允是借雁山起义军为由回乡,这一世变成了母亲去世丁忧吗?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信号。

距离薛家起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谢稽:“二公子慢走。”

薛怀芳拂袖而去。

送走这个薛家恶种,谢稽听到书房内有脚步声。

“谢先生。”

回过头,果然见到一张面容凝肃的娇靥,谢稽抬手制止了骊珠接下来的话。

“我既然同意让你们进郡学,就有为这个决定承担后果的准备,而我不同意的事,自然就是不准备承担那样的风险,公主不必多言,草民心中有数。”

骊珠庆幸自己那天没有直言。

两人默契地没再提薛家的话题,摆了棋子,将那日没下完的棋继续下完。

一局棋下完,到了谢稽该讲课的时间。

“……公主既然来了,若无急事,也不必急着回去,郡学内的经师有不少都是太傅的弟子,算起来与公主也是同门,公主可四处转转。”

骊珠自然愿意。

虽说她自幼在兰台听学,但兰台只有她和沈负两个学生。

不像覃珣能去雒阳的太学,能和各地察举而来的学子们朝夕相对,谈经论史。

她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宫中羡慕地听覃珣说起太学中的趣事。

和世族里那些汲汲营营的家主相比,太学郡学这些地方的学子则纯粹得多。

虽然坏心眼的也很多,但丹心赤诚的也不少。

她说不动那些心机深重的老头,这些学子却可一试。

骊珠脚步轻快,往前堂去。

也不知道裴照野与他们相处得如何。

要是被那些眼高于顶的矜贵公子瞧不起,这回她可以替他撑腰了。

第70章

其实骊珠的担忧不无道理。

别说这些郡学里的公子哥有门第之见, 即便是市井中的寻常百姓,谁家亲戚做官,谁家父兄蹲过大狱,都能分出个三六九等。

要只是吴炎这样的流民, 众学子心怀怜悯, 反倒不会为难。

偏偏裴照野是个山匪盐枭的出身。

这是贼!

打家劫舍欺凌弱小, 运贩私盐与国争利,他们好歹也是名门子弟, 岂能与贼同在一片屋檐下求学?

只不过, 大家还没来得及歧视他, 就先被另一人吸引了注意力。

“——我去你的!往谁身上撞呢!”

薛怀芳刚从谢稽处碰了一鼻子灰。

好死不死, 转个弯出来, 就被一个无头苍蝇似的少年撞得脚下踉跄, 差点跌了个跟头。

裴照野看到薛怀芳的身影, 眯了眯眼。

撞人的正是刚才的公鸭嗓少年。

他似乎真的深信巫蛊之术,被裴照野的舌头吓了一大跳,当即就喊着要回家驱邪往外冲。

没想到撞上了薛怀芳, 还他的仆从当胸一脚踹开。

满堂学子噤若寒蝉。

薛怀芳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他被撞到的不仅是身体,还有某个难以言说的部位。

自从新岁那日,他被冻得半死之后, 薛怀芳的身体就出了一些问题。

对于薛怀芳这等喜好酒色之徒, 这个问题跟绝症没什么两样。

整个绛州的医师都找遍了,这几日才勉强有点起色,但还是不堪大用。

他身边随侍的人,都不敢触这个霉头。

偏偏这少年运气不好,撞了个正着。

被薛怀芳注视的少年简直头皮发麻——

他想杀他!薛怀芳这个眼神肯定是在思考能不能杀他!

那个人的舌头果然有邪术!看了就会倒霉!

薛怀芳眼神阴翳地动了动唇。

“你……”

“——这不是薛二公子吗?久仰大名啊。”

裴照野抬脚,从地上的少年身上跨过, 径直走向薛怀芳。

薛怀芳本不想搭理。

奈何朝他走来的这个人身形高大,猿臂狼腰,状似随和的笑容里透着点痞气,和这些温顺羊羔似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你谁?”

“伊陵裴照野,如今在清河公主麾下,任流民帅——”

裴照野瞥了一眼在坐在地上发愣的少年。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给二公子赔个罪滚一边去?”

薛怀芳刚想说谁允许他走了,却被裴照野伸来一条长臂勾住脖颈,往外面带。

身后的学子们只见他和薛怀芳笑语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

起初还满脸警惕的薛怀芳,竟然渐渐舒展了眉宇,说到最后,两个人皆和颜悦色,颇有相谈甚欢的意思。

众学子面面相觑。

完了。

清河公主真是引狼入室了-

骊珠到的时候,他们正在溪畔上击鞠课。

郡学内的课程分为文课和武课,文课自不必提,武课则有击鞠和狩猎,今日便是马上击鞠。

“砰——!”

众学子手执球仗,身骑奔马,场上马蹄声击球声不断。

骊珠对击鞠没有兴趣,看击鞠却颇有趣味。

场上男女混战,打得如火如荼,但骊珠一眼就瞧见了场上最耀眼的那个。

“参见清河公主。”

刚结束上一场击鞠的谢君竹正在休憩,见骊珠前来,与她身边几个女学子起身朝骊珠见礼。

骊珠高高兴兴地提裙而去。

“君竹!原来你也在郡学听学呀。”

谢君竹笑道:“回公主,我还有半年及笄,所以现下还能来郡学……公主怎么来了?”

听到骊珠说她是陪流民军中的几位将军校尉而来,谢君竹和旁边几位女学子的目光略带几分复杂。

“公主。”

谢君竹突然郑重地握着骊珠的手,柔顺的目光忽而坚定:

“倘若公主真的为人所制,我们几家叔伯别的做不到,但秘密护送公主回到雒阳,却可以一试!”

骊珠错愕地眨了眨眼。

细问之下,她才知道今日学堂中发生了什么。

公主果然大怒,众人都觉得意料之中。

薛惜文处处与公主作对,那个流民帅,怎么能与薛惜文的哥哥称兄道弟?

“——谁说的!是谁说他舌头上有邪术,简直胡说八道!”

几名女学子怔愣望着满面怒容的公主。

“公主……您是为这个生气?”

“当然生气!我最讨厌巫蛊之说了!”

就像当初薛道蓉说她克死了她娘和裴照野。

今日又听到旁人说裴照野的舌头也是种邪术,骊珠如何不生气?

谢君竹忙道:“我们也是不信这个的……不过,公主就只是气这一点吗?”

骊珠余怒未消,不解道:

“那还要为什么生气?薛怀芳吗?他肯定是在与薛怀芳虚与委蛇,帮那少年脱身啊。”

“……”

迎上骊珠纯澈得毫无怀疑的目光,几人只觉痛心。

被骗了啊。

公主这都被骗成什么样子了?

场上那一杆子能把草地打出个坑来的男人,就差把枭雄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又岂会有这么良善的念头?

几人不好明言,只能迂回绕着弯,劝说骊珠。

要有防人之心。

千万不可听信男人的鬼话。

骊珠托着腮笑吟吟听着。

“你们真好。”

谢君竹几人愣了一下。

“薛惜文不是不让你们与我结交吗?为何还要冒险跟我说话?”

几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谢君竹开口道:

“论理,公主为君,我等本就该敬之,岂能因薛家势大,便退避不理?论情,若非昔日陛下为公主开了入兰台听学的先例,太学、郡学也不会接连开始接收女学子。”

“虽然及笄之后,我们便要履行婚事,不过,能有这几年待在郡学的时光,也弥足珍贵,又如何能不感激公主呢?”

听了谢君竹这番话,骊珠心头似有草长莺飞。

她想到之间见谢家男子时的场景。

其实谢家男子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至少不会像其他绛州世族那样,因为畏惧薛家就将她拒之门外。

但他们对她,也仍然只是敬着尊着,不会跟她说一句逾越的话,也不会听她真正想说的话。

谢君竹和这几个女学子却跟她毫无隔阂。

好像天然就会支持她一样。

骊珠望着谢君竹道:

“前几日我向父皇去信,用的是你之前给我的那种黄纸,父皇与朝中几位重臣看过之后,回信给我,大加赞赏——君竹,我想替你讨一个爵位,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几人蓦然怔愣。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谢君竹本人更是茫然,不明白这话题跳得为何如此之快。

“公、公主……为什么……”

“前朝宦官改进造纸之术,获封侯爵,如今你更进一步,连最后虫蛀的问题也解决了,今后天下重要的文书,都能逐步抛弃沉重竹简,改用轻薄的纸张,这是利国利民,青史留名的事,你本就该得这个爵位。”

“可、可是……”

“可是你是女子,而且天下战乱,国库空虚,对吗?”

谢君竹艰难点头,就算在太平盛世,这样的事也不容易啊。

骊珠冲她笑了笑:

“没关系,我会告诉父皇,从我的封地里出。”

几人皆愕然呆住,比刚才还惊讶。

闻所未闻!

天下几时有公主用自己的食邑,给旁人加封爵位的?

眼前的公主却像是已经考虑了很久,平静道:

“我在绛州有两郡一县的食邑,我知道,薛家侵占民田,瞒报人口,实际收上来的赋税不足五成。”

“但如果封侯,你就能立女户,享食邑税收,得律法保护,宗庙内独享一支香火——”

旁边的一位女学子不由自主地哇了一声。

骊珠偏头看她:“你也想封侯吗?”

那女学子连忙摆手:“我并无君竹这样的本事……”

“也可以花钱买的。”

骊珠平静地丢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什么?”谢君竹瞠目结舌,“买什么?”

“买爵——纳粟千石,拜爵一级,食邑千户,只限女子。”

这几日,骊珠已经想遍了所有能够筹措粮饷的办法。

战事迫在眼前,所有合理合法的办法都全无用处,只剩下一些非常手段。

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骊珠自己也大吃一惊。

怎么能卖官鬻爵呢?

她少时听太傅讲学,曾深以为耻,认为这天下就该凭实力取官,凭功勋进爵。

所有的徇私舞弊,蝇营狗苟都该被彻底扫除。

然而,骊珠前日得知,母亲祭日将近,父皇又要大兴祭祀,一连三日,耗费的钱财每日数十万计。

骊珠简直气得半死。

她不知道父皇的钱是从何处来的,但想也知道,绝不会是来路清白的钱。

她在绛州缝缝补补过日子,父皇却过得好似有今日没明日。

既然如此,那大家都来卖吧!

他卖官,她卖爵,日后写在史书上,人们骂她也得把他捎上,说一句都是随了她爹!

骊珠对她们道:

“当然,你们若真的纳粟给我,势必会与薛氏为敌,但如果——我是说如果,薛家倒台,被藏起来的百姓入籍纳税,封邑的赋税也会翻倍。”

几位女学子并非久居后宅的闺秀,很清楚这其中的利益与风险。

纳粟的钱粮从何处来?

唯有陪嫁。

出身大家族,她们陪嫁的庄田铺子极其可观。

这是她们唯一可以支配的财产,是用来冒险换一个女侯,还是带着陪嫁安安稳稳去嫁人,这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

骊珠也深知这一点。

所以,她并不着急等她们的回答。

砰——!

伴随着丹朱一球击倒一名学子的脆响,这场击鞠结束了。

“谁赢啊?哪边赢了啊?”

骊珠晃着谢君竹的胳膊问。

谢君竹看着她明亮纯澈的目光,一时难以将她与方才说着要卖爵的模样联系起来。

她道:“回公主,是你们赢了。”

骊珠顿时笑弯了眼,提裙跑向草地。

只见那道嫩鹅黄的身影翩然而来,在并不明朗的天色下,像朵迎春花似的扎眼。

众人羡慕地看着迎春花似的美人朝裴照野走去,皆是一副恨不得以身替之的神色。

上午的课业告一段落。

草场人多眼杂,骊珠以想学骑马的名义,与裴照野顺着溪畔往僻静处而去。

“……谢稽还想给我们流民军一个下马威,今日就叫他看看,到底是谁给谁下马威。”

骊珠看着正在栓马的裴照野,轻笑道:

“我怎么觉得,谢先生只是借机想摸清你们每个人的性格能力?”

裴照野瞥她一眼:“或许吧,反正你的谢先生在你心目中总是神机妙算。”

骊珠也不反驳。

他在溪边洗手,她便跟着蹲在他旁边,将卖爵之事同他简单说了一遍。

“这是你想出来的办法?你居然会想出这种办法?”

听他不敢置信地反问了两遍,骊珠对上他讶然目光,竟莫名觉得有些羞耻。

“……我也不想用这种办法,可是,我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骊珠低头揪着溪边枯草。

“你说,太傅知道了会生气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教出了一个坏学生,他明明还和谢先生夸我,可我最后,只能用这样的馊主意……”

她仍维持着抱膝蹲着的姿势,然而旁边伸来一双长臂,便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密不透风地包裹。

“这都算馊主意,那我想出来的主意算什么?那都不叫馊,恐怕应该叫……”

骊珠捂住了他的嘴,并不想听到什么有辱斯文的字。

裴照野不说话,只是笑着吻她的掌心。

骊珠被他亲得手心发痒,不得不松开。

骊珠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跟薛怀芳说了什么?他怎么走得那么干脆,还没迁怒你?”

“男人能聊开心的话题还能有什么?”

裴照野轻笑一声:

“我跟他说,我有家传秘方,能壮阳,包他重振雄风金枪不倒——”

薛怀芳到现在也不知道,裴照野就是把他挂了一夜,害他不举的罪魁祸首。

骊珠听得皱鼻子:“然后他就高兴了?”

“何止,还说下次喝酒叫我,介绍几个朋友给我认识,好东西一起分享。”

“……好低俗的交友。”

“都跟你说了,男人就是这种东西。”

他看着骊珠嫌弃的表情,笑得胸口发震。

骊珠却笑不出来,有些发愁地看着他:

“可你又不是这种东西,你帮了郡学里那个少年,他却不一定领你的情,还觉得你是在讨好薛怀芳。”

裴照野无所谓:

“我是来跟谢稽学东西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他们想什么我压根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啊。”

她的拇指贴上他的唇。

“这里不是什么邪术,是你受过的伤。”

他定定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细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忽而唇瓣微张,轻轻含住了她的指尖。

濡湿的舌和坚硬的银环,两种触感同时从指尖传来。

骊珠被他舔得有些背脊发麻,明明是她的手指在入侵他的口腔,那双浓黑的眼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像要钻进她心里去。

“……你不觉得痛吗?”

骊珠很怕自己的手指弄疼了他。

“不痛,”他吻了吻她的手背,“只觉得爽。”

“……”

“放心好了,这些公子哥都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小羔羊,现在对我还有些敌意,等过几日,我溜他们跟溜狗一样。”

裴照野将搁置一旁的发冠拎过来。

“公主替我戴上发冠好不好?”

方才跑马太热,裴照野解了发冠,散着发。

骊珠红着脸在旁边的溪水里洗了洗手,擦干之后,才伸手替他束发戴冠。

她做得很熟练。

简直比替自己挽发还熟练百倍。

而且还总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瞥他,仿佛他戴冠之后再看他,会让她有些心虚一样。

裴照野目光幽深地盯着她。

骊珠的确有些心虚。

因为他一旦束发戴冠,骊珠就很难不用前世看裴胤之的目光去看他。

可他又更稚嫩,更年轻。

让“他们是处于不同时间的两个人”的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骊珠正想着自己这样算不算同时喜欢两个人,下一刻,刚在他下颌系好结的同时,他的唇便压了上来。

骊珠缓缓提了一口气。

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模样,她忽而心口酸涩,没有闭眼。

裴照野却能清楚感受到,扶着他肩膀的手有多柔软,腰腹贴得有多紧。

他偏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吻。

……算了,看在她能消气的份上,下次也不是不能穿着这身衣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