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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松庭 28632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驿卒带着骊珠的书信, 穿过几场春雨,抵达雒阳城时,堤岸边的垂柳刚刚抽条。

街头巷尾飘散的却并非春日的气息,而是焚烧香木的味道。

南雍遵循周礼, 以柴木祭祀亡者, 每到先皇后的祭日, 一把又一把的柴木将会从月初烧到月末,昼夜不歇, 整个雒阳城上空烟熏火燎。

不止如此, 百官还要每人写一篇追悼先皇后的诗赋。

今年的百官更加忙碌。

不仅要抓耳挠腮写出让陛下满意的诗赋, 还要忙着为加封女侯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让他们写诗赋, 是谁在撞柱子?”

明昭帝开口, 声音在空荡的长秋宫内回响。

覃敬缓缓入内, 在软垫前跪坐, 朝火堆里洒下一捧细碎香木。

“回陛下,是徐御史。”

“老东西的骨头就是响,这么老远都能听见。”

明昭帝慢悠悠地感叹了一句。

“谁拦住的?”

“郑太傅, 不过不是拦住的,徐御史喊着‘女侯是假,公主窥伺神器是真, 实乃社稷之大祸’撞柱, 郑太傅便用头把徐御史撞在地上——”

“还说,公主出巡至今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有利于南雍,徐御史蓄意污蔑,是受北越王指使的奸细,要查他——臣走的时候,嘉德殿的大臣们还在拉架呢。”

说完, 覃敬顿了顿。

“陛下给公主找了个好老师。”

明昭帝在烟雾中睁开眼:“太傅也是负儿的老师,日后辅佐负儿,只会更尽心。”

古井无波的目光落在明昭帝的背影上。

真的吗?

到了今日,沈负还是那个朝野内外都深信不疑的未来太子吗?

清河公主赈济绛州饥荒,绛州百姓箪食壶浆相迎,如今创建流民军,虽兵弱粮少,但却如星星之火,得一捧干柴便可燎原。

而他的那个好外甥——

覃敬又朝火盆里抛下一把香木。

“绣衣使追上薛允了吗?”明昭帝问。

丞相薛允近日丁忧归家,但明昭帝心知肚明,他归家,不是因为丁忧,而是为了坐镇薛家,预备起事。

薛允回到绛州,如纵虎归山,必须在途中将其截杀。

“追上了,”覃敬答,“但薛允有秘密蓄养的两千死士,想杀他,并不容易。”

是不容易。

但不容易和不尽心是两回事。

长秋宫内烟雾袅袅,明昭帝望着上面的牌位。

这座宫殿早已易主,但每逢先皇后祭日,覃皇后都会被“请去”皇帝所在的玉堂殿小住一月。

而这一个月,明昭帝都会住在长秋宫内,祭奠亡妻。

在大雍的信仰中,烟雾可通上天。

不知道这烧了一个月的香木,能否令阿姜的魂魄归来一顾?

“尽力而为吧。”

明昭帝垂下眼。

“负儿的生辰将近,也该到了封王的时候了,择个吉日,封齐王,就以琅琊为封邑,允恭以为如何?”

按照南雍礼制,封太子之前应先加封王爵。

但沈负是嫡长子,更是独子,本可以不遵循这条礼制,直接封为太子。

覃敬微微蹙眉。

太久了,在清河公主势力与日俱增的情况之下,封太子这件事拖得越久,对覃家就越不利。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陛下默许他为辽郡的战事奔走,允许他为覃戎送去源源不断的粮饷,他亦要在其他方面有所让步——

比如不参与这次朝中针对清河公主的攻讦。

这是他们君臣之间多年来的默契。

“谨遵陛下安排。”

政事毕,言辞交锋间暗藏的波澜退去,明昭帝与覃敬闲话,提起了绛州之事。

“听说薛夫人有意撮合薛三娘子与玉晖之间的婚事?”

覃敬:“拙荆不懂政事,让陛下见笑。”

“没人告诉她,她自然不懂。”

明昭帝语调怅然:

“少年夫妻之情,最是弥足珍贵,允恭,你夫人身体康健,想必还能陪伴你许多年,要珍惜啊,别像我一样,逝者如斯,一去不返……”

覃敬垂首称是。

少年夫妻……

盆中火光跳动,映出一张早已模糊的面庞。

“如今宓姜走了,当年宓姜在时约定的儿女亲事也作罢,人生数十年倏忽而过,竟和少年时想的全不一样?”

正逢亡妻祭日,明昭帝亦显得多愁善感了起来。

然而直到走出长秋宫,覃敬仍在想:

儿女亲事,当真作罢了吗?

只怕阴差阳错,他们两家,还真结成了这桩亲事。

覃敬的脑子里突然滑过一个念头——

听覃戎说,那个孩子生得并不像他。

应该是长得像他生母吧。

春雨淅淅沥沥飘拂而下。

远处的玉堂殿笼罩在雨幕下,有挨了杖刑的宫人被拖出来,血痕在地上被雨水冲淡。

真是……废物。

倘若他这个堂妹没有那么心高气傲,愿意善待清河公主,尊敬先皇后,他又何须为了沈负的太子之位妥协?

家族利益面前,个人情爱何足挂齿?

自诩聪慧,于政事上的觉悟,还不如当初的宓姜……

覃敬离开后,宦官罗丰捧着绛州而来的信件入内。

看到女儿的字迹,明昭帝一扫愁容,欢欣雀跃地打开细看。

……整整两页都在要钱。

明昭帝快速滑过,翻到第三页。

……这一整页在告诫他不要再吃丹药。

明昭帝一如既往继续跳过。

最后一页只剩几行字,明昭帝心中略觉遗憾,然而还是一字不漏地细读。

没想到这一看,竟叫明昭帝大惊失色。

“——大胆!”

长秋宫侍奉的宫人们齐齐跪地,书案旁的罗丰不明所以,但也立刻跪了下去。

看完公主的家书,历来都是陛下心情最好的时候。

怎么会突然龙颜大怒至此?

“罗丰,那个流民帅……麟儿要我封的镇北将军……他叫什么来着?”

罗丰立刻答:“陛下,此人名叫裴照野。”

“……好,他很好。”

明昭帝攥着信纸的指尖发白,胸口起伏,本就常年不佳的面色更添三分苍白。

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土鳖!泥腿子!乡下匪贼!

竟然敢诓骗他的麟儿成婚!

麟儿还让他把宫里给她预备的那些嫁妆都送过来!肯定是那贼小子撺掇的!

混账!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非得杀了他不可!

雒阳的玄鸟由南到北,带着明昭帝的怒火,这封回信也随着春意抵达了绛州雁山。

骊珠看完这封信,唇角几乎就没下来过。

裴照野送衣裳进来,也扫了一眼那封信,明昭帝足足用黄纸写了五六页。

一会儿疾言厉色斥责她不守礼教,岂能无媒无聘嫁给一个乡下泥腿子,简直是自甘堕落。

一会儿又柔声劝告,说只要骊珠把他们那个玩闹似的婚事解除,他立马从执金吾里选几个美男子给她做面首,保证既英俊又干净。

裴照野面色冷沉:“这个狗……你爹的礼教还挺灵活。”

嫁给他就叫自甘堕落,送几个面首就不算堕落了是吧?

“他是怕我被你骗,骗色事小,骗命事大,毕竟你的履历跟我的履历比起来,谁看了不觉得你接近我暗藏野心。”

骊珠还强调:“郡学里有好几个女学子,都明里暗里劝我警惕你呢。”

这会儿大家都在用朝食,帐外人声喧嚣。

裴照野在她对面,手撑着书案,宽阔肩身朝骊珠的方向压过来。

他似笑非笑道:

“别人不知道,我暗藏的是什么心,难道公主也不知道?”

很奇怪。

他分明连自己的一片衣角也没碰到,也没有扫来扫去地乱看什么。

但骊珠跟他对上视线,就会莫名有种……他在用眼神剥她衣服的感觉。

“……知道,所以你现在转过去,我要换衣裳。”

裴照野不动,眼瞳浓黑:

“你浑身上下哪一块我没舔过?有必要?”

“原本还没有特别大的必要,但你这么一说,就很有必要了。”

骊珠红着脸,义正言辞地拒绝他的靠近,抱着衣裳便走到了屏风后面。

裴照野并没有跟上去,只是在她书案旁坐下。

又拿起明昭帝的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边看边道:

“我又不是薛怀芳那种见了美人就流口水的色胚,你气没消不愿意跟我做,我不也没强求吗……所以下次给你爹写信的时候,能不能给我说点好话?”

骊珠这才想起这一茬。

其实她早消气了。

不过并不是完全放下,只是目下事情太多,她根本没有时间抽出情绪,为前世那点欺瞒耿耿于怀。

吵架赌气也是需要精力的。

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不是很讨厌我父皇吗?怎么还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

“两码事。”

“什么叫两码事?”

裴照野放下信道:

“皇帝是皇帝,你爹是你爹,如今你和一个山匪私定终身,他怎么骂我都是应该的,倘若我有个女儿这样草草和山匪成婚,我不仅要骂人,我还要提刀把人剁成臊子。”

骊珠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她低头系上腰带,抿唇笑道:

“我父皇不会把你剁成臊子的。”

“那可未必。”

骊珠笑意甜甜:“他只会砍你头,再夷你三族。”

“……”

听着她显然是玩笑的话,裴照野弯了弯唇角:

“夷三族?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他了。”

“为什么?”

裴照野刚想岔开话题,就见骊珠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身上穿的却不是她平日那些漂亮裙裳,而是裴照野刚刚送来的,他自己的旧衣。

但裴照野平日穿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必然不合身。

过大的衣领露出莹白锁骨下的大片雪白,袖口太过宽大,护臂根本束不住。

衣裳松垮罩在身上,腰带却束到了最紧,更显得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果然很大,待会儿让玄英替我改改尺寸。”

骊珠低下头,踢了踢长得曳地的袍尾。

“你觉得我这样穿,会很奇怪吗?”

“不会奇怪。”

裴照野半掩着面,视线晦暗,几乎完全黏在她身上。

“只会很色情,让人很想扒掉。”

骊珠:“……没人问你这个!”

“实话,问不问也是实话。”

裴照野道:“你怎么突然要打扮成这样?”

“因为这样更方便啊。”

骊珠一边挽着袖子一边道:

“虽然我是公主,无人敢冒犯我,但军营中大多都是些壮年男子,我穿着裙裳每日去巡营,有时候觉得怪怪的……”

好像不是去稳定军心,是去扰乱军心。

这不是她的目的。

“而且郡学里的学子也都做同样装束,就是为了摒除男女之别,以正学风,裙裳什么时候都可以穿,但在军营和去郡学的时候,还是这样打扮更好一些,你不觉得吗?”

裴照野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他伸手将她轻轻拽入怀里,替她挽袖,重新束护臂。

“连漂亮衣裙都穿不了,要捡乡下山匪的旧衣穿,你爹瞧见更得心疼死了。”

骊珠却扬着脸甜笑道:

“为什么要心疼?你的衣裳又不是粗布做的,穿起来和我的衣裳没区别啊,总觉得还更舒服一些,而且……”

束好了一边的袖口,她抬起衣袖在鼻尖嗅了嗅。

皂角香淡淡的,又不完全是皂角的味道,闻起来甘冽又清新。

她道:“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我很喜欢。”

裴照野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眼。

“罚的日子够数了?”

骊珠知道他说的是之前因为谢稽而惩罚他的事。

她刚想点头,就瞧见他侧过身,用骊珠刚刚洗过脸的水盆洗手。

……他洗手做什么?

骊珠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裴照野见她蓦然涨红脸,讷讷不敢吱声的模样,忍俊不禁地俯身靠近。

“公主怎么不说话?”

帐外的脚步声,说话声依稀传来。

她微弱地往后挪了一点,既想疾言厉色地制止他,又怕外面有人听见,急得鼻尖冒汗。

“不行,这是白天,外面都是人……”

那就是消气了。

白天不行,晚上可以。

裴照野又仔细想了想,晚上也不行,帐子太薄,只怕以她的脸皮,咬死了也不会发出半点声音。

那可不行。

他就爱听她的声音。

婉转莺啼,又羞耻心过重,撞得重了,就一副羞耻得要哭出来的样子。

掌心笼住她侧脸,裴照野俯身含了一下眼前的唇瓣。

又软又润。

“亲一下而已,外面都是人怎么了?”

骊珠眨了眨眼。

裴照野笑了下:“公主以为我要做什么?还是公主想做什么?”

“……我想吐你一脸口水。”

这个人简直可恶!

骊珠怒气冲冲地去屏风后换衣服。

想到方才他那副故意欺负人的笑容,骊珠心头恨恨地想——

收拾他的人马上就来了。

这几日谢稽已经摸清了他们几人的优缺点,借着这几日军情送来关于乌桓人的动向,正准备带着他们实战演练一场。

谢稽虽然文弱,可行军打仗,主帅无需强悍,儒将亦可坐镇帐中,运筹帷幄。

更何况,少年时谢稽就见识过五王之乱,不是只知坐在家中舞文弄墨的文士。

他吸取各家兵书精华,还写过一卷被不少将领反复研读的《谢公兵略》。

裴照野看那些兵书时,大约从未注意过作者的姓名。

笑吧。

待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

第72章

骊珠所说的乌桓军情是从神女阙的守军处传来。

——两日前, 滦山口外,北越王麾下谋士蒋冲,与乌桓部落一名首领冒彻小范围寇边,掳走南雍女子约二百余人。

春天到了, 乌桓部落以良马换妇人, 繁衍生息, 以求部落壮大。

北越想要乌桓的马匹,又不想拿本国的女子去换, 便想到了趁南雍内乱之际寇边。

只抢一波便跑, 南雍内斗都来不及, 哪里有空为几个女人大动干戈?

骊珠知道他们的决策没错。

因为前世绛州和云州此刻的确打得如火如荼, 根本无人会理会北越的这点小动作。

“……覃戎刚刚攻破辽郡最后一座城池, 正忙着清点战利品, 休养生息, 他是顾不上云州边防的。”

雁山大营内,带着二十多名郡学学子而来的谢稽围在沙盘前,与骊珠裴照野还有几位校尉, 望着沙盘上的地势道:

“至于绛州的守备军……薛丞相丁忧归来,路途遭遇三次截杀,绛州守备已去接应薛丞相, 不提也罢。”

众人虽没言语, 但彼此看来看去,眼中俱是隐晦的愤懑和恐惧。

一州守备,竟当成自家私兵随意调动。

什么丞相?

只怕出雒阳时还是薛丞相,到了绛州就要成主公了。

谢稽神色平静,徐徐道:

“镇守神女阙的五万守军,是边境的定海神针, 不能分散兵力,所以,证明流民军价值的时机,就在此刻。”

“……可军报中不是说,蒋冲和冒彻的人马,足足有两万吗?”

一名女学子谨慎出声。

骊珠与她细细解说:

“一则,我们并非要打退这两万人马,只是突袭营救俘虏。”

“二则,他们这个月来陆陆续续劫掠了不少地方,战利品丰厚,正是兵骄将傲之时,恐怕只一心归家,无心大战,若能扰乱他们的军心,即便一万两万,打散了都不足为惧。”

众学子了然颔首。

谢稽看向骊珠,神色平静,语调却有隐隐的赞许:

“公主所言不错。”

清河公主虽不上阵打仗,却要审时度势,掌控全局,要是对行军打仗一无所知,绝非明公。

“——不知裴将军是否已有良策?”

话头一转,落在裴照野身上,他缓缓掀起眼帘。

这几日在郡学内听这些经师祭酒授课,丹朱和吴炎他们大字不识,被拉去单独开蒙。

他和顾秉安倒是能跟上。

只是,在裴照野看来,大部分经师讲的那些东西,纸上谈兵居多,真等上了交战地,七八个他们垒起来也不够打的。

而这个谢稽嘛……

讲得倒是比那些人有点东西。

但有多少东西,不上战场是见不出真章的。

裴照野虽总是一副看谁都像看狗似的嘴脸,但心里却有杆秤。

他不信这个谢稽,但却不得不信骊珠。

她奉他为大儒,拿最高规格的礼仪待他,即便这个谢稽与薛家人往来密切,她也毫无怀疑,时常往返于郡学,事事咨询他的意见。

……仗着自己有点仙风道骨的风韵,读过几本破书,就把公主勾得五迷三道。

裴照野有心试一试此人深浅,更不会大意分毫。

他垂眸,抽出腰间佩剑指向沙盘:

“三路人马,一路佯攻吸引主力,一路率轻骑突袭,最后一路,俘虏脚程慢,必须有大队人马断后,否则前功尽弃——时机最好选在他们准备拔营离开的前夜,届时大营管理混乱,军士归心似箭,最好突破,谢先生以为如何?”

谢稽道:“确为良策,但乌桓人游牧作战,扎营拔营都极为迅速,滦山口距雁山百里,等消息传回,恐军机早已延误。”

“……不难。”

裴照野思索了一会儿,转头问顾秉安:

“我记得昨天你说,半月之内必有大雨?”

骊珠也记得,那是她跟顾秉安商量农事的时候提起的。

顾秉安答:“我夜观天象,不会错。”

裴照野看向谢稽:

“滦山口山路难行,遇雨必遍地泥泞,他们既有谋士,一定会劝他们在下雨前撤离,我们算着雨日,提前两日守在滦山口,时机不会差得太多。”

静默片刻,谢稽道:

“裴将军年纪虽轻,布局谋略却已颇为老辣,假以时日,堪为帅才。”

周围旁观的学子们无不心中讶然。

谢祭酒平时惜墨如金,极少听他如此干脆利落地夸人。

裴照野扯了扯唇角。

笑意看不出是真心高兴,还是在讥讽什么。

谢稽:“那这三路人马,将军打算如何安排?”

裴照野心中早有盘算。

顾秉安善随机应变,最适合率队佯攻。

吴炎作战勇武但性情沉稳,丹朱长弓可远距离压制,没有比他们更适合率队压阵的了。

至于轻骑突袭,营救俘虏,毫无疑问,除了自己,他不信任别人。

他道:“我率三百人足矣。”

三百人!

众学子哗然一片,俱是不敢置信的目光。

三百轻骑要贯穿万人大营救人,闻所未闻,这人简直太狂妄了——

然而骊珠心中清楚,他不是狂妄,而是流民军实在拿不出充裕的人手。

五千军士最多的兵力要拿来压阵断后。

引敌佯攻亦需要人手。

留给裴照野的还有多少人可用?

他这是把压力全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骊珠绝不放心裴照野就带着这三百轻骑出发,她立刻朝谢稽投去了求助的视线。

谢稽思忖片刻:“公主信得过草民吗?”

“当然!”

裴照野的眉头跳动了一下。

“那好。”

谢稽对眸含异色的裴照野道:

“郑娘子,吴副将,包括军中最精锐的军士,裴将军从中挑三百人组成突袭队伍,余下次等将士,抽调两千由顾军师调度佯攻。”

“最后剩下的军士,十日时间,我会让他们有压阵断后之力。”

有谢稽这句话,骊珠自然无有不信。

更何况这已经是现在最好的安排。

如此便算正式商定了下来,事不宜迟,几人当即整队点兵。

学子们本是嫌成日在郡学内太枯燥,听闻谢祭酒要来雁山大营指点军政,想过来替谢祭酒助阵,顺便挫挫那个裴照野的锐气。

却不想此人有如此胆色,敢以三百轻骑深入敌营。

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哪个少年人不心向往之?

他们大多都是些门第不凡的公子贵女,正是不想靠家族荫蔽,一身血气方刚,想靠自己出人头地的年纪。

可惜受制于家族,无法随心所欲。

今日观裴照野言行举止,众人莫不受到一种感染。

比起挫他锐气,倒是纷纷对他生出一股敬佩羡慕之意。

如此,不仅不再想着看他落败受挫,还忍不住将自己的一腔热血寄托在他身上。

“裴兄,我瞧着你这马一般啊,不然明日我把我的爱驹送你好了。”

上次被他救过的公鸭嗓少年一边抚着马鬃,一边认真道:

“那可是我爹从乌桓买来的良驹,你也别推辞,平日我也就骑着去郊外打点野鸡野兔玩,大材小用了,还不如送你带它上战场见见世面。”

裴照野的视线还落在远处的一老一少身上。

两人似乎在寻一处辽阔平原,预备给谢稽这几日练兵。

穿着他那身旧衣的少女纤瘦修长,立在濛濛春雾中,如一根清凌凌的春笋,在另一株老竹旁渐渐萌发。

她是真信任谢稽。

谢稽说话,她还揣着一块木牍,时不时记几笔,乖成什么样了?

裴照野收回视线,淡淡扫过那少年。

“不推辞,不过……就只有我的马一般?”

少年:?

“公主的马就不一般了?”

裴照野目光睥睨,眼尾勾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还有我身后这些精锐,我瞧着他们的扎甲也很一般啊,柳四公子,不资助一二,给大家伙换身鱼鳞甲?”

柳四公子:“……”

看着他说话时若隐若现的舌尖,少年吞了口唾沫,一咬牙。

算了算了。

就当还他上次救他的恩情?

……嗯,也算是一种花钱消灾了!

两日后一早,骊珠便听人前来传话。

有不知名车队载着甲胄乘夜色前来,其中两匹乌桓良驹,还有三百多副鱼鳞甲,说是赠给裴将军的。

骊珠之前就听裴照野提过,因此并不意外。

只是见那两匹良驹一黑一白,裴照野说让她先选一匹,闲时他教她骑马。

骊珠喜欢白马的雪色,目光却紧盯着另一匹——

这匹黑骏马一定很衬他。

覃珣正巧这一日来雁山大营,见此情形,忍不住道:

“……好一个不知名,连我都认出押送车队的车夫是柳家侍卫,那个柳四公子也不知道换个人。”

骊珠顿时朝他看去。

这一次覃珣并非孤身前来。

跟随在他身边的是两个陌生亲信,一文一武,文士三十出头的模样,武者身形魁梧,目如鹰隼,颇有摄人的威势。

上次他曾说过,他会重新组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班底,独立于父亲和二叔之外,骊珠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成效之一。

“以我的立场,无论如何都会乐于见到绛州世族与薛家离心,公主无需担心我会泄密。”

覃珣以为她是在怀疑他的目的。

“我知道,你喜欢阳谋,从不屑玩什么阴谋诡计,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我也不会允许你进我的大营。”

……她还信任他。

意识到这件事,原本平静如湖的心骤然泛起无数波澜。

骊珠示意他跟她往里走,又问:

“你吃过朝食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这样家常的闲话,令覃珣有些恍惚,仿佛之前那些芥蒂都突然消失,两人又回到了从前在宫中时的和睦氛围。

他温然笑道:“好。”

然而刚在营内空地上坐下,覃珣就被对面的少女塞了一碗米汤。

清得简直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覃珣垂眸看了一会儿,再抬起头,迎上一双直勾勾望着他的眼。

那双眼又大又澄澈,被这样一双眼望着,覃珣不过片刻,就敌不过似的挪开视线,无奈笑道:

“原来公主不是邀我共进朝食,是想找我要粮。”

骊珠确实是这个意思。

她真不明白,覃珣怎么好意思空手来。

覃家多方下注她都忍了,但他倒是下啊。

“听闻辽郡十五县已经尽在覃将军手中,麾下将士,赏百金者有十数名,连寻常小卒,顿顿不是肉饼就是炙羊,这一仗,打得真是盆满钵满啊。”

“珣公子要是不想烧我这个冷灶,也是情理之中,反正你只需再熬十年,就能从父辈手里接过他们替你打好的局面,何必另立门户呢?”

她的语气状似平静,然而其中的咬牙切齿和阴阳怪气之意,任谁都能听出来。

覃珣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然而不远处的喧嚣声传来,正是裴照野在练兵的动静,他忽而从自己构想的幻梦中清醒过来。

她不是在对他撒娇。

裴照野首战在即,她是想给他争取多一分的保障。

那一丝柔情迅速沉寂下来。

覃珣望着她的面庞,此刻不再是看待心仪之人的目光,而是看待一位主公。

他以最严苛的标准来审视她。

“父亲和二叔老了,他们年轻时随陛下从燕都迁都雒阳,这些年光是在南雍站稳脚跟,就已经耗空了他们收复北地的野心,他们想要的局面,不是我想得到的局面。”

“陛下的威势已延伸不到国土的边缘,神女阙的军报发往边境诸城,却无人响应,粮饷不足,将领们打仗也开始掂量起值不值得,不愿意为了几个没好处的俘虏大动干戈——”

覃珣朝练兵的方向看去。

“流民军如今日夜操练,是为了去救那些俘虏对吗?”

骊珠回答:“是。”

“实不相瞒,站在情敌的角度,我希望他这一仗死在外面。”

“……?”

赶在骊珠端起面前的锅扣在他头上之前,覃珣道:

“但作为大雍的百姓,如若他能救出俘虏,得胜归来,我会倾尽全力,襄助公主。”

在来这里之前,覃珣已经探得了此次军情。

这五千流民军,要从两万敌军的营中救出俘虏,并不容易。

但倘若他们能成功,则证明公主麾下的一整套班底,上至主公,下至小卒,可以如一架经纬交错的织机,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与

证明给他看吧。

抛去情爱和妒忌,他是这动荡乱局中最寻常的世家子。

他与父辈有了政治上的歧见,要替自己的族人择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覃珣想要看看,他们是否值得他压上他的前途,他的理想,他的身家性命。

骊珠迎上他温和中带着决意的目光。

那一掠而过的锋芒,不知为何,竟让骊珠一时晃神,觉得在某一瞬像是与裴照野重合。

明明生得并不相似。

“……他会赢的。”

骊珠微抬下颌,目光决然:

“但到那时,必定会有更多的人聚集到我的麾下,覃玉晖,覃家仍然掌控在你父亲和二叔手中,你又有多少资源能够作为投靠我的筹码?”

他徐徐露出一个浅淡笑容,又变回了骊珠最熟悉的样子。

“公主想到对绛州那些贵女的嫁妆下手,怎么忘了,家族亦替我准备了一份足矣迎娶公主的聘礼?”

“只是这份聘礼,从前是为我迎回一位覃家妇,而这一次,是为了替覃家迎回一位明主。”

骊珠默默咀嚼着这二者的差距。

即便她并无覃珣所想的那种野心,在听到这番话的一瞬,心中仍然骤生一种莫名的激荡。

然而激荡刚起,下一刻压在肩头的分量便令她浑身一沉。

好重。

她的肩上何时有了这么重的分量?

什么覃家的明主?

她何时说过要做这个明主?

在看到这背后的权利之前,骊珠先看到了无数人的性命。

这些人黑压压地站在她背后,全都压在她的肩上,压得她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骊珠的第一反应就是——

她不要挑这个大梁,她没有这个能力,她做不到。

“——我当是谁这么大的手笔,原来是覃家的公子哥。”

背后蓦然响起一个令骊珠毛骨悚然的声音,她浑身一僵。

他什么时候来的?

裴照野在骊珠身侧站定。

两人的个头差不多高,左右峙立,两座山似的将她挤在中间,骊珠那点气势渺小得一下子就被吞没。

覃珣早就瞧见了裴照野的身影,此刻面色如水,平静道:

“大手笔谈不上,想要尚公主,这不是最起码的吗?”

“听闻裴将军与公主已私定终生,不知裴将军给公主准备了什么作为聘礼?定是什么稀世珍宝吧,不如说出来,也让珣开开眼界?”

骊珠立刻道:“有啊有啊,你别胡说,两座盐池的钱都充作军费,谁说他没给!”

裴照野:“开开眼界办不到,但可以给你开开胸膛。”

“……你也别胡说,练你的兵去吧。”

四目相对,无数暗流在此刻碰撞,裴照野眼中的笑意如薄冰,冰层底下全都是刺骨的杀意。

适才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覃珣的心情,何尝不是他的心情?

他的感情在催促他,将这个曾与骊珠做过夫妻的弟弟挫骨扬灰。

但理智却拴住他,告诉他,他的公主需要这样的人。

她要走的那条路那样困难又艰险,这样的踏脚石越多,她的路才会越轻松。

裴照野笑了下。

手在覃珣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希望你的钱足够多,够买你的命,否则,等我咬下胡蛮子的肉,下一个就是你了。”

覃珣的肩不堪重负地颤了颤,他微拧眉头,挡开他的手道:

“不够买我的命,但够给公主打一条拴着你的狗链子,等勒紧你脖子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裴照野只是笑,笑容疏朗而邪性,令人不寒而栗。

覃珣直到下午方才离开。

傍晚,霞光漫天,骊珠目送覃珣一行人的身影离开营寨外。

任谁见了她,都能看出她此刻脸上的沉重心事。

上一次与覃珣分别时,她让他去查一件事,查覃戎和裴照野之间除了之前宛郡交战之外,还有什么恩怨。

覃珣却说——

没有。

覃戎从未去过伊陵裴家。

裴照野去雒阳的那一年,覃戎并不在雒阳。

除了覃戎莫名其妙地阻止裴照野投军之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那他那么恨覃戎,恨覃珣,到底是为什么?

覃珣也很好奇这一点,他说他会继续查下去,或许有什么被他忽略的线索。

回过身来,就见刚刚练完兵的裴照野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而来。

他面色冷峻,眉眼寒光如刃。

“走了?”

“嗯嗯。”骊珠抛下那些困惑,朝他小跑而去,“你牵马过来做什么?你要出去?”

裴照野看着她格外甜的笑容,总觉得她乖顺得有些反常。

然而面上那点冷淡,却在她不过三息的注视下可耻地迅速消解。

“上来,教你骑马。”

骊珠意外地眨眨眼:“我这几日已经在跟着长君学了,你忙了一日,早些歇息吧……”

“是吗?”

裴照野挑眉:“你上个马我瞧瞧?”?

瞧不起谁呢?

骊珠冷哼了一声,抓着马鞍就打算给他点颜色瞧瞧,然而刚一跨就发现——

爬不上去。

“这马太高了!不是我之前那匹!”

骊珠恨恨地给自己找补:

“还有这个马镫,也不是之前那个,它打滑!”

“管你这那的,学了这么多日连马都上不去,你那个小长君未免也太娇惯你,只怕再学一年也学不会。”

此刻营寨内正值晚膳时分,不少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抬起头来。

正好见裴将军一手托着公主的鞋底,将人直接抛上了马背。

“裴照野!!”

骊珠抱紧马脖子。

太高了!这马也太高了!

他回头道:“我带公主去骑马,不必留我们的饭,何时学会何时再吃——”

说完,一夹马腹,他自己这匹马疾驰而出的同时,被他拽着的缰绳也拖着骊珠的马一并撒腿狂奔。

尖叫声回荡在雁山脚下。

练得手都在发抖的众军士看傻了眼。

……连公主也训得这么狠?

算了,累点就累点吧,他们还能有公主娇贵?

“裴将军真是……心志坚定,我看他就是好男色!绝对没错!”

此言一出,点头者众。

唯有吴炎默不作声地往嘴里扒拉饭。

他看未必。

裴照野每次从他旁边经过,吴炎都能闻到熟悉的馨香——那个人,都快被公主腌入味了-

此刻的骊珠却只想把裴照野打成浆糊。

“停下来!!裴照野我命令你马上停下来——我要掉下去了,真的要摔死了!!!”

营寨的影子在背后洇成一个墨点,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然而在马背上的骊珠却无暇顾及,她只低头看着一片模糊的草地,晕头转向,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滚下马背。

他怎么就非得让她这几日学会骑马呢?

她试图去抢他手里的缰绳,但裴照野攥在手里的东西,岂是她能抽出来的。

“我不学骑马了!不学了!我还有好多事没做,你不能把我的手脚摔出问题,我的公文还没看完呢——”

裴照野恍若未闻,骊珠甚至还听到他在笑。

“抬头!”

“我不!”

“快抬头!”

骊珠的牙齿都在打颤,浑身抖如筛糠。

她不喜欢这样!

她讨厌骑马!讨厌脚踩不到地的感觉!讨厌速度这么快的东西!

裴照野胸腔里发出惊云遏空似的鹰啸声,不像是从身体里,倒像是从灵魂里畅快淋漓地喝了一声:

“沈骊珠!抬头!”

——他好讨厌!

骊珠抬起头,眼尾还挂着被吓出来的泪花,刚想要痛骂他一顿时,却被眼前景象惊得一时忘了言语。

硕大的一轮红日。

冬日彻底结束,春天扑面而来,红日倒映在暴涨的河水里,斑斓的色彩冲击着骊珠的视野。

而在余晖笼罩的平原上,整齐划一的军阵初具雏形。

流民军中能力最次的那批军士,此刻在谢稽的指挥下,从容有序地散开,又顷刻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合力。

渺小如蝼蚁,又恢弘如江流。

疾风从骊珠的耳畔呼啸穿过,她望了脚下的恐惧,只怔怔看着山坡下的军士。

这些时日的呕心沥血、奔波忙碌、风刀霜剑,全都消失了。

不久之前还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恐惧、胆怯、畏缩不前,在看到眼前场面的一刻,被军士们脚步声、呼喝声冲刷殆尽。

这是她的军队。

再没有比这个更令人踏实的东西了。

墨发飞扬,裴照野侧眸回看了一眼。

松开了手里紧攥的缰绳,他让她自己控着她的马,掌着她自己的方向。

“这不是很快就学会了吗?”

裴照野直视前方道:

“要不要走近一点看?”

骊珠却在山坡最高处勒紧了缰绳。

“不,就在这里,这里看得更清楚。”

长空辽阔,大地广袤。

天与地之间,是她的军士即将驰骋的疆土。

骊珠心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这老头的确有两把刷子。”

裴照野俯身撑在马鞍上,山风吹乱他未束的短发,他的视线很静,放得很远。

“论单打独斗,他不如我,论治军演练,我不如他——公主替我找了一个好老师。”

这几日,他每一日练兵之余,都会到这个山坡来。

兵书上死板的字眼如何比得上活灵活现的教学?

那些他靠着自己摸爬滚打得来的经验,重新以一种更有条理的方式被梳理一遍。

裴照野认真汲取着其中的精华,一日日地飞速进步着。

骊珠偏头看他:

“你会比他更厉害。”

裴照野心头微动,想要转头,却又似乎不太想迎上她此刻的目光。

她知道她在看谁,知道这话到底是对着何人所说。

“是吗?”他淡声道,“或许吧。”

“因为你有我。”

裴照野怔了一下。

身畔传来少女略带上扬的尾音,她嗓音清甜,咬字却很有分量:

“我会给你找来最好的老师,给你充足的粮草、武器、甲胄,我会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替我征战,因为有我,你会成为青史留名的大将——”

话说到此处,骊珠忽而身体一轻,从马背上跌进了坚实的怀抱。

她下意识攀紧了他宽阔的肩背。

两人跌在柔软的草地上,炽热而充满雄性侵略性的气息覆压而来,他狂烈地吻她。

分明是她在被他征伐,但裴照野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抓住了自己的命脉。

她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样话?

根本不需要覃珣再打什么狗链子。

她知道该如何使用他,驱策他,让他心甘情愿地叼来狗链子放在她的掌中。

“……哈啊……裴照野……唔……”

骊珠从他密不透风地缠吻中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你怎么突然就……”

“别用这种声音叫我。”他压着粗息,目光黑而浓,“我现在只是想亲你,你再喊就不一定了。”

骊珠顿时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她不肯出声,裴照野反而得了趣。

他早已就旁边收拾好了一间荒废的小屋,却并不急着抱她进去,反而要在这里,埋首而下,要她踩着他的肩头低泣颤抖。

尽管两人枕在山坡另一侧,日头沉落,借着天色掩映,一切都并不分明。

但骊珠仍然昂首就能望见星夜,听得见风声虫鸣,草木芬芳。

一切都能让她清楚意识到——

这里是在山野间,不是在床榻上。

礼教规矩寸寸崩塌,骊珠清醒地看到自己在攀向一个不可控的深渊,亦或是天国。

踏进去的前一刻,骊珠的羞耻心全然崩溃,在失神中泣声唤他的名字。

“怎么还是喊这么多遍?”

他探出头来,爱怜地将她抱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脊安慰:

“好了,好了,以为用这么可怜的声音喊我的名字就会安全吗?”

身体的欲念没有丝毫纾解,但整颗心都好似浸在温水中,寸寸被她舒展开,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喜欢听她唤他的名字。

尤其是得知梦中另一个他的存在后。

每一声都能让他确定她在看谁,她在爱谁,她在承受着谁。

山坡下的军士们早已从另一个方向散去,深蓝色的天幕下,星野垂照,他抱着她踢开了那间林间小屋。

骊珠这才发现,他带她来这个地方根本目的不纯。

甚至榻边的碗中早就备好了要用的东西。

“……你带我过来就是做这个!?”

骊珠难以置信。

他在隔间的灶台引火,备好待会儿要用的热水。

“不然呢?”

“……”

亏她刚刚还感动了一下!

折返回来,对上骊珠欲言又止的目光,裴照野欺身上去,笑道:

“怎么,又让你对我有了新的认识?”

骊珠张了张嘴:

“……你这种时候真像个为了交配什么苦都能吃的野兽。”

这几日他都忙成什么样了?

她都担心他会不会身体透支,结果他竟然还有空想这种事情!还不知何时准备了这么个地方。

她看他还是太闲了!

裴照野被她这话逗得笑倒在被衾里。

“没错,如果不是为了顾及你的脸皮,刚刚在那里我就已经……”

骊珠扯开他的衣领,发泄似的一口咬在他肩头。

“你敢!”

不得不说,这一口咬得他很爽。

裴照野笑道:

“没有什么敢不敢的,你以为大家都在规规矩矩做人吗?不是的,公主,撕了这副衣冠,大家和兽也没什么区别。”

革带上的环扣轻碰,他随手抛在床尾,青筋怒张的手臂轻而易举地扯松了她身上本就不牢靠的衣襟。

因为已经隐忍多时,周身气息全然不如成婚那晚温柔,带着不加掩饰的凶性。

他低头抚了抚她被吮得红肿不堪的唇瓣。

“我学公主做人,公主学我做兽,能让公主肆意驰骋的疆域,我会去一一开拓。”

“公主信我能做到吗?”

骊珠望着他,低声道:“我当然信你啊。”

他却覆压而下,蹭了蹭她的鼻梁。

“我是说信我——信你眼前的这个人。”

他不就是她眼前的人吗?

除此以外还能有谁?前世的裴胤之吗?

这个念头从脑海划过的时候,骊珠怔了一下。

他双目如幽井,深不见底地注视着她。

裴照野有时觉得,她就这么混淆梦与现实的两个他也无所谓,反正他得到的都是好处。

但有时候,他又憋着一股气。

她心目中的大英雄不是他,她无比笃信、无比依赖的那个人,也不是他,而是隔着数年,或者十数年的另一个自己。

他还没能成为那个他。

骊珠久久回望,忽而攀上他的脖颈:

“……我怎么说才能让你相信呢?好像不管怎么说,你都不会信。”

“证明给我看吧。”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贴了贴他的鼻梁和脸颊。

“我等着看,我等着你。”

浓黑眼眸在夜色中漾动。

她真是……

骊珠温软柔和的话语,换来的是一阵重过一阵的鞭挞。

臂肌隆起,颈间青筋寸寸崩紧,大约是发现骊珠知道如何迎合他,所以比起新婚时,他更放肆凶狠,不留余地。

和上一次不一样。

和前世也不一样。

这才是他虎狼般不知餍足的本性。

第73章

成婚三载, 骊珠一直以为自己早已适应与他的情事。

然而此刻才发现,她还远远没有触及过他的极限。

眼前的裴照野并非那个年近三十的他。

年轻蓬发的身体,无论是杀欲还是爱欲都浓烈汹涌,一旦开了闸就一发不可收拾, 完全不知收敛。

骊珠适才还能勉强攀住他脖颈借力的手臂, 此刻却软得没有分毫力气, 手臂顺着他伤痕起伏的肩头往下滑。

“裴照野……”

“裴照野……”

“怎么了?”

他粗哑低喘的嗓音噙着笑,将她滑落的手臂顺势压过头顶, 低头咬住红肿, 含糊道:

“又要到了?”

“公主不是最有礼貌吗?这都第几回了, 怎么还不记得, 到了的时候要说什么?”

“要对夫君说谢谢啊。”

骊珠满眼绯色, 声音早已被他恶劣地碾得支离破碎。

……他简直……简直越来越放肆了……

好不容易从近乎空白的失神中恢复几分力气, 想要后撤, 然而他的大掌却掐住她的腰,如同掐住一个人的脖子般轻而易举地桎梏住她。

“退哪儿去?”

骊珠伸出一只长臂勾住床柱,侧过身颤声道:“我……我真不行了……今晚就这样好不好?好不好?”

“自己爽完就想撂挑子,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他勾住她的膝弯,贴在她背脊后,将骊珠整个嵌入怀中。

夜深时起风了。

雁山脚下, 河流湍急的奔涌, 青翠葱茏的草木在林深处轰隆。

“——雨日快来了。”

击声深深浅浅,裴照野像是能觉察到风雨雷暴的野兽,敏锐地感知到了空气中的潮意,在黑暗里双目黑亮。

“真恨不得能把公主也挂在我的革带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啧,薛允偏偏这个时候活着回了绛州……要不然……”

“没有什么要不然。”

骊珠缓缓回过头来, 指尖贴着他的面颊道:

“这种没好处的事情,覃戎和薛允顾忌着眼前局面,不会愿意为了区区两百多俘虏而削弱自己兵力,只有你能救她们,你也想要救她们的,对吗?”

裴照野的眼睫颤了颤。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身上也流着一部分乌桓的血,知道他的母亲正是那些曾被乌桓人掳走的妇人所生的孩子。

更知道他对乌桓和北越的深恶痛绝。

若非北越王觊觎帝位而向乌桓借兵,要这些野兽成为他逐鹿中原的爪牙,这些生在中原的女人,原本一生也不会接触到这些蛮夷。

他今日看着这些被俘虏的女子,就仿佛看到他的祖母,他的母亲。

——看到那个因为自己混杂的血脉,而一心除掉自己的父亲。

他怎么能不恨呢?

“他们实力远胜于你,都不敢削弱自己的兵力,你却敢赌上全副身家,骊珠,你的骨头怎么这么硬?嗯?”

裴照野一边勾舔着她的耳廓,一边将她被汗水濡湿的鬓发拨弄整齐。

骊珠不觉得自己骨头硬。

因为她此刻几乎是浑身瘫软在他怀里。

“……覃戎拿下辽郡,迟迟未归宛郡,就是在养精蓄锐,等着与薛允一战,薛允眼前的大敌是他,不是我……我当然敢……”

“……而且,即便不出于私情,出于利益,也不能让这些部落年年来边境劫掠女子,一年比一年壮大,早该杀杀他们的锐气……”

他安静地听她软声细语地说着狠话,浸在黑暗中的目光近乎痴迷。

骊珠也很快感觉到他的变化。

“你怎么又……”

骊珠挣扎欲逃,却被他虎口抵着下颌,迫她昂头,被他含住深吻而下。

“又?”

“从第一眼见到你之后,每时每刻,我都想这样做,今夜这才补上几回?”

骊珠蓦然睁大眼,忍不住反手去拧他的腰肉。

“庸俗!粗鄙!无礼!你果然就是见色起意!”

裴照野攥住她纤弱的腕骨,顺着向上与她十指紧扣,压在枕榻边。

“谁让公主给人开膛破肚的样子那么漂亮?”

并不牢靠的床榻发出不妙的吱嘎声,汗珠沿着青筋起伏的脖颈滑下。

在与她相遇前,裴照野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因为他的母亲晗楚正是一个柔婉怯弱的女子。

她不肯跟他逃出裴府,惧怕踏出府门独自应对逃亡、饥饿、朝不保夕的颠沛流离。

轻信男人的承诺,到死也觉得覃敬有一日会回来再见她一面。

裴照野少年勇武,有举鼎之力,却在母亲晗楚身上尝尽了无能为力的愤怒。

为什么不逃?

为什么只知道等待?

等等等,等旁人掌握她的生死,等一个早就忘了她的人幡然悔悟,等到最后,像一朵开败的花一样,漂亮地落在泥土里腐朽。

连带着,也从他生命里剜去了一块血肉。

永远提醒他,他曾经那样无能为力。

——直到那一日。

荻花飞扬,虞山红叶如火。

他站在山坡上,远远看着那个纤弱的娇娘子拼了命的甩开步子,跌得满身淤泥一骨碌就又站了起来。

明明已经被层层包围,绝无生路,却还敢提剑做最后的挣扎。

如此柔弱无骨的身躯。

到底从哪里迸发出来的倔强,这样不肯屈服,这样不知后退?

裴照野想知道这个答案,想钻进她的心里,想从她的身体里挖出他失去的那块血肉。

于是唇舌交缠,吞噬着彼此,好像这样做就可以永远不再分开。

“……裴……裴照野……”

耳畔响起骊珠怯生生的声音,她道:

“这床不成的,真的,你力气小一点,待会儿万一……”

轰——!

木头断裂的脆响与床榻下沉的声音同时响起,骊珠和他俱是一跌,被褥下有触地的实感。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裴照野将骊珠抱在了怀里,并没有跌坏她。

面庞潮红的骊珠与他四目相对。

后者全无羞耻心,甚至还在她过于震撼的眼上轻啄。

“我的错,忘记换个结实些的榻了,不过没关系,那儿还有把椅子,还能继续……”

骊珠忍无可忍地在他下颌处扇了他一下。

最后只能打地铺,两人相拥而眠一夜。

裴照野的感知没错。

雨日将至,草色逐渐变青,空气里充斥着潮湿的气息。

至今滞留在滦山口,还想着再掠几个村子的乌桓人也不得不考虑起了拔营的事宜。

蒋冲是北越王派来监督这群乌桓人的谋士。

这晚刚刚擦黑时,他便到了冒彻的大帐内,催促着他传令各营,明早巳时务必动身启程。

谁料刚一入帐,就嗅到了浓烈的酒气。

“……你们南雍人不是会什么乐府歌舞吗?跳!就跳这个,要是比我们乌桓的女子跳得还好,今后你就留在我的大帐……”

系着辫发的乌桓人半醉半醒,闻言纷纷起哄。

那名女子却不动。

“大雍子民绝不为取悦蛮人起舞。”

蒋冲的眉梢一跳,果然见帐内的气氛瞬间冷凝几分。

倚坐在软椅内的冒彻敛了面上笑意,起身走到她面前。

“不跳?”

那女子道:“不跳!”

下一刻,绕至她后方的冒彻抄起马槊,反手砸在她小腿上。

女子吃痛跪地,额头满是冷汗。

“不跳?”他居高临下地重复。

女子咬牙:“我不跳!”

冒彻将手中马槊转了个方向,让她看清这一端的寒芒。

这一次再落下去,就是要斩下她的小腿了。

女子浑身发颤,脸上血色褪尽,却仍然咬住了最后的尊严,她目光如炬,恨意烧灼:

“呸——!就算杀了我,大雍人也不会给你们这些蛮夷唱歌跳舞的!你们不过是俘虏了几个女人而已,就连几个女人也不会屈从于你们,更何况大雍千千万万的百姓——你们等着吧!你们死期就快到了!”

冒彻俯瞰着这个村妇,眸如寒星。

“乌桓人不会允许其他部落夺走我们珍贵的女人,你们大雍男儿,却允许我们屡屡进犯,一群懦夫。”

“我们的死期不会到,不止如此,迟早,就连你们大雍的公主皇妃,他们也会向我们双手奉上——”

寒芒高举,落在蒋冲的眼底,他刚想出声,却见冒彻倏然转过头,朝着帐外的方向看去。

“报——!”

有哨岗的探子在凌乱脚步声中冲入帐内,对着众人道:

“起火了!营外有人纵火!敌军上千人自南边夜袭而来,来势汹汹,巡营的军士已经前去……”

“报——!”

又有探子匆忙入内,这一次因为跑得太急,几乎整个人跌在了冒彻的脚边。

他喊道:“有一队百人轻骑趁着火势,从后营冲入,正贯穿大营,四处纵火,营内大乱!”

什么!?

蒋冲立刻冲出大帐。

冒彻等人紧随身后,俱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马蹄乱踏,四处一片兵荒马乱。

众人匆忙迎战,根本来不及反应,四处踩踏无数,囚禁俘虏的营寨守卫几乎被瞬间击杀一片。

还没等他看清外面究竟是何人作乱,一支箭已经朝着他的方向飞来,刹那夺走了他身后一人的性命!

那男子身骑黑马,于火光冲天中镇定自若。

冒彻目眦欲裂,提枪上马。

百人轻骑,他倒要看看,这百人轻骑要如何从他的手底下全身而退!

第74章

裴照野也一眼就看到了朝他冲来的乌桓首领。

乌桓部落原本遵循推举制, 自打被北越招揽,也学上了汉人的习俗,因而各部落的首领多是老单于的儿子。

眼前这个冒彻便是单于楼敦之子。

“石阙!柯赞衍!乌尔班——库帕已经死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传令三军,不得擅出, 速速调集最近的一千精锐朝中军大营集合, 给我围死这些鼢鼠!”

铮!

两只长槊在人仰马翻的营寨上方擦出火星。

交手不过一刹那, 两人便都感受到了彼此绝不寻常的悍勇。

虎口因巨大的冲击而发麻,皮肉下的血液却在微微沸然, 裴照野忽而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战场。

站在这里的人又是谁?

幼时被裴绍扔着石头骂的杂种?

还是虞山上占山为王的匪贼?

积压在身体里的那些陈年的憎恨、愤懑, 顺着他沸然血液重新涌动, 叫嚣着, 要他在今夜洗刷自己曾因血脉而承受的屈辱, 证明自己究竟是谁。

裴照野朗声喝道:

“他们最快只能调来一千人, 丹朱!抓个熟悉营中地形的人指路, 速战速决!”

冒彻倏然瞳仁紧缩,一字一顿地厉声质问:

“你能听懂乌桓话!”

适才他发号命令,特意用的乌桓话, 就是为了防止这些汉人听懂。

乌桓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晦涩难学,此人是如何学会的!?

“不对, ”冒彻看着他的深目高鼻, 样貌虽是汉人样貌,然而轮廓却过于深邃,冒彻恍然大悟,“你也是……”

没等冒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劈带刺的砍杀如疾风骤雨落下。

草原上最善马战的勇士难寻敌手,却在今夜猝不及防地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劲敌。

蒋冲见此情形简直魂飞魄散。

这不可能啊!

覃戎肯定还在辽郡, 薛允听说在刺杀中负伤而归,薛家上下都忙着救治。

至于镇守神女阙的那些守军,探子更是盯得紧紧的,这么多的军士,这么大的动静,他们绝不可能收不到半点风声。

还有谁?

这些神出鬼没的夜袭轻骑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没等蒋冲想明白,马蹄声催命而来,一把弩机对准了蒋冲的头颅。

是个女子。

蒋冲举起手来,慌忙道:

“将军!我不是乌桓人!我祖籍汝陵蒋氏!都是当年北越王叛乱,把我们这些人困在了北地十一州,我、我熟悉营内地形,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蒋冲就被帐内一瘸一拐冲出来的女子撞到一边。

“从东边跑!”

她目光迥然,对丹朱大喊道:

“俘虏的营帐在东边,二十里外的山里有渡河,过了河砸烂木桥就能甩掉追兵!我们就是从那个方向被带过来的,信我!”

丹朱眉梢微挑:“腿还能走吗?”

“能!”

丹朱颔首,下一刻,那女子便听嗖的一声,身边霎时有血雾炸开——

那一箭直接贯穿了蒋冲的面门!

“牛!谢先生给的弩机也太够劲了!”

丹朱被这弩机的后坐力震得手臂都在发麻,双目却亮得惊人。

被溅了一身热血的女子尚在怔愣,丹朱将她一把捞上了自己的马。

“将军!她说往东走!有渡河!”丹朱操着一口伊陵方言道。

突袭带来的优势在一点一滴流逝,被裴照野率先锋部队打乱的乌桓兵,正在重新组成建制。

好在还有顾秉安在外围牵制大部队,乌桓主将不至于这么快回援。

裴照野从一名乌桓兵的胸膛中抽出长槊,血浇了满身。

他盯着三十步开外,被三名悍将并二十多名乌桓兵护住的冒彻,对丹朱道:

“好!你率两百轻骑护送俘虏,我和吴炎留下给你压阵!”

冒彻虽听不懂他们的伊陵方言,但也能看出那名女弓手有撤退之意。

冒彻立刻大喝:

“——他们的弓手要撤!给我上,射杀这名头领,我赏财帛千金,良马毛皮,再从我的部落里分五百勇士赏给他做部下!”

此言一出,士气大震。

围在冒彻身旁的那三名悍将,即便吃醉了酒,也个个都不是庸才。

其中一人挽弓如满月,箭发千钧之力,连射三箭,顷刻便射下吴炎身侧四人。

吴炎几番想要以弩机还击。

然而他毕竟没有丹朱这样的射术,即便有望机瞄准,但那乌桓人马术极佳,游走迅速,根本无法近身。

冒彻目如鹰隼,紧盯着吴炎的身影。

有希望!

只要将这名一直绕在他周身策应的副将射杀,他必定左支右绌,届时一拥而上,还怕杀不了他——

“掩护我!”

裴照野沉声低喝,吴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调转马头,吴炎连杀了五名追在裴照野身后的尾巴,没了后顾之忧的裴照野径直迎上纷乱箭雨。

在那名弓手错愕目光中,裴照野抓着马鞍侧身滑下马背。

避过心脏一箭的同时,钢尖划过地上的石子与泥土,一枪斩断了弓手座下马的前足,而后借力翻身,将长槊送入弓手的胸膛——

中军大营周遭无数人的目光朝上而去。

那个人!

那个人,竟然将一名能生撕虎豹的猛汉单手挑了起来!!

“喝——啊——”

充血的臂肌涨至极限,青筋如荆棘,要从皮肉下穿刺而出。

年轻的将军双目赤红如血,伴随着将挑在枪上的敌人狠狠掼在了人群中!

重物坠地的声响轰然如雷,沉沉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敌方惊骇,那些跟随裴照野而战的军士们却士气大震!

有如此神勇的先锋,何愁不能突围而出?

这一战倘若真能全身而退,对于许久未打过胜仗的南雍,该是何等振奋,恐怕一战扬名也不在话下!

裴照野反手甩掉长槊上的血珠,极痛快似地大口呼吸。

胸腔急速扩张,被铁锈与雨前的土腥味道涨满,他睁开眼,黑亮如洗的眼眸穿过人群,落在冒彻脸上。

他用乌桓话问:“你是乌桓单于的儿子?”

冒彻在距离他三十步的地方,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

“你老爹有多少个儿子来着?十二个,还是十五个?”

裴照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绽开笑容道:

“就这么喜欢到处抢女人,到处留种是吧?”

谁料冒彻听了这话却一时想岔。

他本就认出裴照野有乌桓的血统,此刻蓦然睁大眼,生出一个离谱的猜测。

“难道你……”

“别误会,只是想问清楚你家究竟几口人——既然想要杀你全家,总不好漏了谁,是不是?”

……好大的口气!!

冒彻勃然大怒,再度提枪杀来,裴照野亦抄起沉甸甸的长槊迎战。

寒芒擦过草尖挑起时,那双浓黑的眼定定映出冒彻的身影。

小儿子都这般岁数,那个老单于得老成什么样子?

梦里,他们竟胆敢要她去和亲。

这群野猴子般的蛮人也敢肖想她!

轰隆——!!

大片阴云聚集,雷鸣在云层后翻滚。

豆大的雨点连绵成线,一场意料之中的暴雨提前而来。

山坡上,谢稽和三千流民军肃然列阵,等待接应。

坐在战车上的谢稽伸出手,静静感受着这场酣畅淋漓的春雨。

暴雨提前到来,扰乱大营的火势渐弱,折返的路途却会格外泥泞不堪。

天时不利啊。

时隔数十年,龙争虎斗的权谋场内终于又看到了一对明主良将的雏形。

然而明主尚且稚嫩,良将的獠牙也还未长全。

倘若他真能冲出重围……

他必须得冲出重围。

滦山口的江水浩浩汤汤,绕过神女阙,朝着北地十一州奔去。

与此同时,身在辽郡的郭夫人披衣开窗,夹杂着土腥味和细雨的风,冲散了房内凝滞的空气。

八百里急送的军报在覃戎面前摊开,他喃喃道:

“……他们……竟在这个时候尽锐出战,去营救俘虏……”

那些流民军,才刚成建制。

喝着稀粥吃着野菜,三日才有一顿肉,他们哪儿的勇气,敢去两万人的大营里劫人?

拿下辽郡的喜悦,即将与薛允交锋的兴奋,全都在这短短一封军报下,尽数消失。

覃戎愤然扔开军报。

“……目光短浅!莽撞愚蠢!竟敢只率三百轻骑直入中军大营,他当那些乌桓骑兵都是吃素的吗!好好好,我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是充英雄,还是成笑话!”

说完,好似仍嫌骂得不痛快,又指着地上的军报道:

“还有那个清河公主!我还高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当真厚积薄发,要干出什么大事业,没想到也是个脑子没有三两重的!”

“好不容易积攒出这副身家,蠢得拿去打水漂!这二人不足为惧!”

角落里,微弱的九枝灯在风中扑簌。

郭夫人弯腰拾起: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夫君不再是当初一腔热血,携三五好友就敢与乌桓人打架的少年人,但总有人,会像当初夫君从乌桓人手里救下妾身一样,不计得失地去做正确的事。”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

覃戎眸含不甘,起身在内室无言踱步良久。

“趁薛氏还未发难,趁裴照野那小子率大部离开,这是最好的机会!要确保我们覃家的血脉坐上皇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郭夫人安静望着他,眼眸静如月潭。

“妾身知道。”

“倘若那个裴照野,真的走了狗屎运,真的得胜归来,无论是实力还是名望,清河公主都将势不可挡,朝中的阻力,民间的阻力,都敌不过她是收复北地十一州最大指望的这个事实!你明白吗?”

“妾身明白。”

覃戎疾步在内室反复穿行。

他不理解。

这怎么可能呢?

在他忙着与薛家明争暗斗之时,这两个年纪加起来都没他大的黄毛小孩,怎么就敢去做他都不敢想的事?

他顿住脚步。

不行。

为了沈负,为了覃家的前程,清河公主不能留——

“夫人,”覃戎向前两步,目光凝重道,“这次由不得你了,我必须……”

“夫君。”

郭夫人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若无夫君,无以致妾身今日,妾身至今记得,当初夫君将我从乌桓人手中救出时的英姿,那时妾身便想,这一生若能托付于这样的大英雄,便是死也无憾了。”

说到此处,覃戎眼中杀意褪尽,满目柔情。

“即便,妾身因当初被迫嫁给乌桓人,流亡颠簸,坏了身子,再也无法替夫君生儿育女,夫君仍然给了妾身正妻之位,多年来对妾身无微不至——”

郭夫人道:“今日,无论夫君做出什么决定,在妾身心目中,夫君仍然是妾身心目中的英雄,一如当初,永不改变。”

“……夫人。”

覃戎听至此处,已是热泪盈眶。

望着眼前对他满眼仰慕之情的妻子,他哪里还说得出那些阴私诡计,来破坏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

见他打消了对清河公主和流民军下手的念头,郭夫人这才道:

“我知道,夫君也不忍在覃家前程和家国大义之间抉择,其实此刻对付公主,绝非良策,即便能成,传扬出去,覃家的声誉也将毁于一旦。”

“趁流民军实力不济,趁薛允重伤刚刚归来,此刻,对薛家下手,一鼓作气吞之,才是上策。”-

一夜疾风骤雨,天明时方歇。

晨辉照在温陵县街头的水洼上,被匆匆而过的马蹄溅起水花。

温陵最灵验的王母宫前,一大早便有不少华盖马车聚集。

原来,此地最灵验的并非王母,而是王母宫内替人占卜吉凶的大巫。

不过,今日这些贵妇人却并不是去拜见大巫,而是陆陆续续朝着王母宫的一间后殿而去。

那大巫一上午无人问津,对后殿众人心生好奇。

思忖良久,趁无人注意时偷偷跑到后殿一侧听了一会儿墙角。

只听里面断断续续,传来什么“食邑”“不议价”“律法担保,女侯殴打丈夫绝不犯法,打死了也能免罪”之类的话语。

大巫还听见金子碰撞的声音。

不是一两枚金子,而是成箱的金子!

“——你是何人,安敢在这里偷听我的墙角?”

大巫猛地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杏眼。

等她看清对方的样貌,更是一阵心神荡漾,恍惚真以为是仙宫里的仙子化身到了凡间一般。

定了定神,那大巫反应过来,上下打量着她并不华贵的衣着:

“我才要问你是何人!在这里抢我的饭碗!”

骊珠错愕地眨眨眼。

今日她与谢君竹约好,借此地秘密与绛州有意买爵的贵女交易,好替流民军筹措未来一年的军费。

怎么叫抢了她的饭碗呢?

大巫道:“你是哪儿来的大巫?懂不懂规矩?一个县里只能有一名巫,我既在王母宫内落脚,你便不能再选这个地方做生意,知不知道?”

骊珠恍然。

原来她是将她错认成同行了。

骊珠笑盈盈问:“你是大巫,那你会占卜咯?”

大巫狐疑地瞧着她:“……自然。”

裴照野出征已有两日,骊珠昼夜难安。

人在这种时候很难抗拒这种虚幻的安慰,骊珠当即便拉着她,要去前殿让这名大巫替她占卜一番。

——当然,未免占卜到不妙的结果,刚刚赚了一大笔钱的骊珠准备阔气一把,至少占卜个二十次。

二十次,她运气再差,也总能卜到一个好兆头吧?

骊珠与这位大巫刚迈入前殿,还未绕过前方的帷布,就在香雾笼罩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薛道蓉在王母像前叩拜,直起身,对身旁的覃珣道:

“在你与清河公主议亲时,我便已经让大巫替你跟她合过八字,她的命不旺你,不止如此,还会给你带来灾厄,玉晖,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

被清河公主拒绝之后还不死心。

昨夜,又突然拉着她从薛家离开,一路往温陵赶。

温陵有谁在,难道以为她不知道吗?

覃珣无奈道:“母亲,我从不信鬼神之说,也不需要谁来旺我。”

“孩子话,人生在世,一命二运三风水,你不求旁人来旺你倒也罢了,可也不能与你命数相克。”

“你是覃家未来的支柱,覃家的嫡长公子,那个清河公主,可是个会克死身边亲近之人的天煞呢。”

听到这番熟悉的话,骊珠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若是平时,她听到这番话也就罢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听见。

偏偏正逢裴照野出征,薛道蓉所言,简直就是在往她最恐惧的地方戳。

骊珠旁边的大巫却眼前一亮。

“没空给你卜了,来大鱼了。”

“……你认识她?”

那大巫笑道:

“新入行的不知道吧,巫者之间都有份名录画像,哪家贵人最信此道,彼此都会互通往来……这位薛夫人,可舍得下血本了,平日大事小事都要占卜,有时还会到处求一些偏门邪术。”

骊珠不能理解地看向她。

“……邪术?什么邪术?”

大巫笑容神秘,忽而伸出一截舌尖,指了指才道:

“这些贵妇人,表面上花团锦簇,私底下,早就被她们的夫君逼成疯子了。”

第75章

舌尖?

邪术?

大巫掀起前方帷布, 走向神台前的薛道蓉。

骊珠却怔然望着她的背影,眼底似有惊涛骇浪被这一句话掀起。

她想起在襄城时,裴照野伸出他的舌头给她看,笑着说——当然不是天生的, 要是天生如此, 岂非天残?

又想起当初第一次梦见他前世的过往。

裴从勋语焉不详地道——他十四岁那年要是不去雒阳, 人家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他去雒阳,是想去见谁?

谁知道了他的存在?

骊珠望着重重帷布后的两道身影, 一个离奇的猜测忽而涌现于脑海中。

薛道蓉:“……今日途径此地, 听闻有巫在此, 便想来替我祖父卜一卦, 不知他这次受伤, 何日才能痊愈……”

大巫取来龟甲, 正欲占卜, 忽听帷布后传来一个声音道:

“——还是先替我占卜一番,算算薛允何日会死吧。”

薛道蓉和覃珣齐齐变色。

“何人胆敢诅咒我祖父!还不快给我拿下!”

薛道蓉指着帷布的方向厉声道。

“等等!”

覃珣认出了骊珠的声音,然而跟随在薛道蓉身后的侍从已经三步并做两步上前, 伸手便要去拉骊珠的手臂。

玄英眼疾手快,一巴掌扇在了那侍从的脸上。

“放肆,敢对清河公主不敬, 你有几颗脑袋够掉!”

清河公主!

一时满殿人俱惊, 挨了打的薛家侍从立刻跪地告罪,下令拿人的薛道蓉也面色凝固。

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听见了多少?

“公主……”

覃珣快步上前,将骊珠上下打量一遍,见她无恙才问:

“公主怎会在这里?”

骊珠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径直从他身旁经过,在那名面色发白的大巫面前正坐。

她微笑道:“是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好吧, 我是说让你替我占卜,睢南薛氏的家主,刚刚卸任归家的前丞相薛允何日会死,大巫,请吧。”

覃珣面露讶色。

言辞如此尖锐,这不是骊珠平日的作风。

看似镇定的大巫满头大汗,面色发白,视线在骊珠和薛道蓉之间疯狂打转。

“这个……这个……”

面色铁青的薛道蓉忍不住道:

“请恕臣妇直言,不知清河公主与我祖父有何恩怨,要用这样的话来诅咒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

骊珠并未回头,让玄英取来钱袋,放在大巫面前的桌案上。

“我与薛允并无恩怨,你应该问问你的夫君,还有你的好儿子,他们想对薛家做什么。”

薛道蓉扭头看向覃珣:

“她这话是何意?”

覃珣抿紧唇,眉眼沉凝:“母亲,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薛家有谋反之心,覃氏却为我大雍忠臣,如今薛允归乡,随时可能找个理由起事,到那时,覃戎必会为朝廷扫除奸佞——这很难说清楚吗?”

骊珠垂眸,声音很平静:

“覃玉晖,有些事是没有两全之法的,你拖得再久也没有。”

覃珣不自觉蹙了蹙眉。

她似乎……话里有话。

“……她说的是真的吗?”

薛道蓉猛然抓住覃珣的袍袖,在覃珣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她对这一切也并非毫无感知,只是一直以来,都尽量不会往太坏的地方设想。

直到今日避无可避。

薛道蓉只茫然了几息,很快,她目光重新凝聚,坚定道:

“是郭韶音!之前与她几次闹得不愉快,她对我怀恨在心,所以才撺掇覃戎对薛家不利!”

“玉晖,薛家也是你的亲人,你一定……一定要帮他们!”

一旁的玄英听得眉头一跳。

大雍的公主在此,薛道蓉在说什么?

“母亲!”

覃珣果然也冷了嗓音,警告道:

“我帮不了任何人,母亲只有祈祷薛家并无叛国之心,否则,就算是神仙也难救他们……”

薛道蓉蓦然松开他的衣袖,朝着骊珠的背影怒目扫去一眼。

她竭力压低嗓音,然而恨意难以遮掩,仍然落入骊珠的耳中。

“你是为了她!”

骊珠恍惚想,好熟悉的对话。

覃珣拧起眉头:“母亲,这是政事,与儿女私情无关……”

“怎会无关!为了她,你宁可去做尚公主的驸马,也不愿正经娶一个儿媳在我膝下尽孝!为了她,你尚未及冠便想从家里独立出去,还不是因为没对她死心吗!”

“玉晖,倘若她的朝廷和你母亲的娘家只有一个能活——你选谁!告诉我,你选谁!”

说到最后,薛道蓉已不再避讳旁人的耳朵。

这里是平宁郡,是绛州,是薛家的地盘。

时局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她为何还要畏惧一个远离中枢的公主?

覃珣怔然微微张口。

他立刻看向骊珠,沉声道:“公主,我母亲不过内宅妇人,一时言语无状,还请公主……”

骊珠:“我从前不理解,为何你母亲对你珍视到如此地步,今日才忽而恍然大悟,覃玉晖,你的确该对你母亲好一些,因为,她靠不住她的夫君,她只有你了。”

骊珠缓缓起身。

那张稚气尚未褪尽的面庞上,双眸静静燃烧着烈火,似乎恨不得将眼中的身影吞没。

但最后,骊珠也只是站在薛道蓉的面前道:

“薛夫人,不要问这种二选一的问题,不要把自己放在被人选择的位置。”

薛道蓉的怒容倏然凝固。

“也不要,再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发泄你被人辜负的恨意,你知道你真正应该恨的人是谁。”

……十四岁的孩子?

薛道蓉起初不解其意。

然而,她的记忆很快便寻到了蛛丝马迹,让她瞬间领悟到了眼前的公主在说谁。

的确有这样一个孩子。

他的眉眼不太像生父,大抵随了他的母亲,只是看着他,就能设想出他的母亲该有何等的美貌。

他问,能不能让他见见覃敬。

说覃敬在伊陵的一个朋友生了病,伊陵的医师治不好他,想拜托覃敬请一位名医,替那位朋友治病。

后宅的妇人有自己识人的慧眼,他藏不住自己的身世和来意。

薛道蓉这才知道,对自己相敬如宾,却又无可挑剔的夫君,在和她成婚之前竟有一个心仪的女子。

他竟然还生出过将她带回雒阳,让她做正妻的念头!

一个歌伎!

夫君那样循规蹈矩的人,若非动过真情,岂会向家里人提出这种荒谬的请求?

薛道蓉看着那个孩子,就仿佛看着那个女人在嘲笑自己。

不能让夫君知道他的存在。

不能让任何人动摇珣儿嫡长子的位置。

她想杀了他,却不敢下手——那毕竟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于是她请来大巫,让她们替自己想办法。

对他施一些术法,让他疾病缠身,或是镇住他的魂灵,让他变成一个痴儿傻子。

大巫收了金子,笑眯眯地告诉她:

用施过巫术的刀刃穿舌,可行厌胜诅咒之术。

那孩子的力气可真大。

瘦骨嶙峋的模样,七八个家丁都摁不住。

但力气再大也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