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道蓉看着他们撬开他的牙齿,拽出他的舌头,刺穿血肉时,薛道蓉听到了极其恐怖的嘶吼声。
此刻望着骊珠的脸,薛道蓉仿佛又再次听到了那令她彻夜难眠的声音。
“你……怎么会……”
清河公主知道这件事!
她认识那个孩子!
薛道蓉面上褪尽血色,骊珠又何曾不是一样的震惊。
这意味着裴照野和覃珣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她竟然先后嫁给了一对兄弟!
骊珠自幼读经学史,按君子的标准要求自己,从没想到自己会做出如此违天悖理、惊世骇俗的事。
她丝毫不知情也就罢了,但无论前世还是现世,裴照野都对自己的身世一清二楚。
他居然……
他竟敢……
夹在两人中间的覃珣面露不解之色。
她们到底在说何人?
恰在此时,王母宫外有两人急匆匆同时赶来。
捷云和长君举着手中刚从驿站送来的军报,连开口也几乎是同时:
“——薛允以清河公主挟持绛州官眷为由,下令调动绛州七郡兵马,要‘讨伐逆乱,肃清朝纲’!”
窗外一声隐雷炸响。
覃珣夺过军报,细细扫视,骊珠却并没有太过意外。
薛氏在此刻起事,实在是意料之中,唯一让骊珠意外的,恐怕就是这个理由。
也对。
她这一卖就卖出了七八个女侯之位,薛家当然会害怕。
女侯虽无议政做官的权力,但食邑可是实打实的,这意味着只要干倒薛家,她们家族手握的食邑税收也会增加。
七八个女侯,就是七八个地方家族。
薛允倘若再不行动,薛家在绛州怕是没几个盟友了。
覃珣猛地抬头:
“今日入温陵时,我便觉得城中守备格外森严,现在看来,恐怕是收到了薛允的命令,要趁公主今日入城下手!”
说着,覃珣立刻上前紧攥住骊珠的腕骨。
“公主,跟我走!此行我带了五百骑兵,御敌不足,但突围足矣!”
被他带动两步的骊珠忽而有些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骊珠还以为自己身处前世的嘉德殿,北越王即将攻入宫中,而覃珣拉着她的手,要带她逃跑。
“胡说!五百骑兵怎能突围!你要为她去送死吗!”
薛道蓉愤然拽住覃珣的衣袖,厉声道:
“你是我十月怀胎所生,岂能为她送死!我就说她的命与你相克,她会害死你!”
骊珠回过神来。
不一样。
这不是前世。
她不是那个失去裴照野就什么都做不到的她。
也不是拼尽全力,只能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无能之人。
在薛道蓉与覃珣的争执声中,骊珠温然一笑:
“薛夫人今后不必再算我与令郎的姻缘了,我永远都不会成为他的妻子,不过,薛夫人倒是替令郎算算别的,比如……前程?”
骊珠不仅没有丝毫逃跑的打算,反而重新在大巫面前坐好,一边理着衣摆,一边从容镇定道:
“毕竟,令郎日后恐怕还得在我手底下做事呢。”
两人同时停住了话头。
薛道蓉难以理解。
什么意思?
她的玉晖为何会在清河公主手下做事?
覃珣也望着少女平静侧脸,若有所思——
正值多事之秋,公主却将身边的精兵悍将全都派了出去。
这数日乃至十数日的空隙,如果他是敌人,他也不会放过。
所以……公主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怎么还没开始占卜啊……算了,既然如此,就不算那个老头的事了。”
骊珠借用笔墨,提笔写了几行字,笑盈盈递给对面那个近乎呆傻的大巫。
她略带羞赧道:
“这是我与我夫君的生辰八字,你帮我算算,我们结为夫妻,会不会有点于礼不合啊?”
“……”
伴着春雷,细雨拍打着枝头杏花落下。
王母宫内的众女眷在这边排着队,其乐融融地占卜算命,而平宁郡的武库前,却杀得一片血流成河。
“奉清河公主之命!接手平宁郡武库!若有擅闯者,视为薛氏逆党,格杀勿论!”
雨幕中,率两千伊陵军士而来的陆誉站在武库门前的台阶上。
背后是无数沉默引弓的弓手,对面是黑压压一片手无寸铁,身无披挂的平宁郡军士。
陆誉一颗心总算落地。
赶上了。
自他收到公主的调令,得知裴照野即将奔赴滦山口,而雁山守备空虚时,陆誉便立刻启程朝雁山赶来。
公主命他一旦抵达平宁郡,第一时间就要控住郡内武库。
陆誉起初还认为公主会不会太鲁莽,此刻见到这些杀气腾腾的军士,才知道公主并非多想。
这些人,当真准备以下犯上!
平宁郡太守眼看着武库大门,却进不去,瞬间意识到明白大势已去。
这些人,竟比薛允的命令还快,这怎么可能!?
然而他嘴上还不死心地想挣扎一二:
“阁下英武男儿,何必屈居于妇人麾下?倘若随我一道,归降薛公,拿下清河公主,便是为薛公立下首功,你若不从,援兵立刻便到,到时候……”
轰隆——!!
武库本就毗邻城北大门,此刻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顷刻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誉眸光一凛,握着长枪的手指紧了几分。
莫非真有什么援兵……
“平宁郡太守何在!”
那太守九死一生之际,忽而听人唤他,当真以为是薛允派来的援兵,立刻欣喜若狂地应声:
“在此!在此!”
乌泱泱数百人迎头入内。
领头玄黑色的高头大马上,浑身是血和污泥的年轻将军目光一沉。
四周那些慌慌张张迎战的军士被他视若空气,马蹄踩着这些人,直奔平宁太守而去。
噗嗤——
寒刃一扫,血花飞溅,人头顷刻坠地。
裴照野收缰勒马的同时,随手将他腰间那枚太守印信捞在手里。
“撮鸟,就这点本事敢在门外设伏拦我!什么东西!”
陆誉听到这熟悉的骂声,这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好重的戾气。
上次见面,这位山主还只是寻常匪贼。
这次再见,他周身那股暴戾狠厉的气息,已经完全是在战场上饮饱了人血的杀伐之将才会有的压迫感。
裴照野举着太守印信,对平宁郡的这些守备军沉声喝道:
“逆党伏诛!投降免死!若负隅顽抗者,视为薛氏党羽,就地诛杀!”
其实不必他说,早在他一枪利落割下太守的脑袋时,这些手无寸铁的军士就已经纷纷伏地,做出投降之态。
这样万夫难挡的杀胚,只怕稍微迟了半息,都要人头坠地,谁敢迟疑?
裴照野问陆誉:“公主何在?”
陆誉:“王母宫!此处交给我,裴将军快去王母宫护驾!”
踏着落满杏花的雨水,黑马朝着城西王母宫疾驰而去。
裴照野赶到时,骊珠的脚边已经堆满了十几块占卜用过的龟甲。
王母宫前,杏花在雨雾中朦胧。
他看到骊珠正在同对面的大巫怒气冲冲说着什么。
坐在她身旁的覃珣无奈微笑着,从钱袋里取出钱来替她付账。
殿内还有其他衣着华贵的女眷,说说笑笑,仿佛只是雍容贵女出游,途遇小雨,在此避雨而已。
裴照野脚步顿了顿。
杀戮带来的冲击和兴奋逐渐消退,他站在雨中,一时有种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割裂感。
然而还没来得及收起那一身暴虐乖戾,殿内的人已经发现了他。
“裴照野——!”
少女撑着伞,提裙从殿内匆忙而出,漾着水光的眼眸明亮剔透。
裴照野迅速想调整好状态,恢复到平日面对她的模样,然而她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别的,只是泪汪汪望着他道:
“你怎么都脏得不成人样啦?”
雨珠啪嗒啪嗒打在她的绸伞上。
她尽量抬高手臂给他遮雨,裴照野也极配合地微微弓背低头,钻进她的伞下。
“嫌我脏还给我撑伞?”他低声道。
“只有一点点嫌,那也不能让你淋雨啊。”
骊珠还以为自己会先见到陆誉,没想到会先见到他。
此刻有一大堆的话想问,目光却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
“这是什么啊?”
“礼物。”裴照野从她手里接过伞,笑道,“打开看看?”
骊珠有些好奇地掀开盖子——
然后对上了一双涣散的瞳仁,和一枚压在他额头上的玉钮。
“乌桓单于小儿子的人头,还有……平宁郡的太守印信。”
骊珠微微睁大了眼。
她已经做好了此次营救俘虏会毫无收获,甚至反倒赔上许多粮饷的准备。
这两件礼物,全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忽然,肩膀一沉,是比她高出快两个头的裴照野将脑袋靠在了她的左肩。
他嗓音里染着倦意,伞却撑得极稳,道:
“公主,饿了,能先来五碗饭垫垫吗?”
第76章
抱着人头匣子的骊珠愣了一下, 破涕而笑。
“别说五碗饭,就算十碗,一大桶,我都……裴照野!你后头是什么!”
雨水冲刷着青石路, 一条深色痕迹从他下马的位置一路蔓延到他脚下。
骊珠倏然变色。
那是血。
“不知道, 可能是泥吧……谢稽那个记仇的老头, 我把他吓进茅房,他记着呢, 这回也让人把我往泥坑里踹, 他大爷的, 一股马尿味儿……”
裴照野一边混不吝地骂着, 一边几乎将浑身的力量往骊珠身上压。
骊珠的身板哪里经得住他压, 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撑起他半边肩头, 她忙对着殿内喊:
“快来人帮忙!再去请医师来!快!”
殿内众人纷纷而出。
裴照野确实没有力气了。
杀了乌桓首领后, 对方麾下还有不少悍将,至少带了五六千人,跟闻见腥味的狼一样碾在他们后面, 紧追不放。
裴照野要给丹朱她们拖延时间,连跑都不能痛快跑,得且战且退。
在泼天似的暴雨里, 等谢稽接应上他们时, 一群负伤累累的人狼狈得跟狗也差不多。
撤退时稍慢了一步,就听谢稽冷声道:
“太慢了,就在这儿待着吧。”
随后一脚把他踹进最近的草丛子里。
他在混着马尿的泥坑里,仔细看着谢稽的兵阵是如何作战。
盾阵、长矛兵、弩手配合出击,先削弱骑兵冲击,扰乱路线, 再迅速撤回,以改良的弩箭齐发压制,而后再冲,再撤——
乌桓骑兵的悍勇绝非寻常军士可敌。
但并不是无坚不摧。
裴照野看得专注,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哪怕这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平宁郡,他只要一闭上眼,都在复盘当夜的情形。
他得承认,若非骊珠坚持要请谢稽出山,这一仗的伤亡会达到一个极可怕的数量。
众人七手八脚,将彻底倒在骊珠身上的裴照野拉了起来。
长君搀扶着差点喘不上气的骊珠,玄英掌控着殿内局面。
命人去烧水、请医师、准备膳食,再安抚殿内那些不明情况的贵女,将事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骊珠帮着解了裴照野的甲胄,医师还没到,便让粗通医术的大巫帮忙检查一二。
抬起头,迎上公主担忧目光,大巫道:
“公主放心,都只是寻常外伤而已,有这么厚重的甲胄护着,没有伤到要害……不过伤口在泥水里泡着,有些溃烂迹象,得赶快用药处理。”
骊珠这才松了口气。
刚才裴照野往她身上那么一倒,差点把她压死,也差点把她吓死。
放心过后又是生气,骊珠怒道:
“滦山口到这里再快行程也要两日,两日的时间,你都没空停下来处理一下伤口?”
“急行军哪里有这个卸甲穿甲的时间,停下来就跟谢先生他们一样,至少还得明日才能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骊珠:“你不信我?你走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会把伊陵的兵力调过来,防的就是有人趁虚而入,你怕什么?”
躺在一张简陋小榻上的裴照野微微睁眼,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浅笑。
他怕什么?
他怕的可多了。
“公主方才在占卜什么?怎么还算生气了?”
“你别管!闭眼等你的饭!”
骊珠恨恨地用湿帕子在他脸上乱擦。
殿内其他贵女此刻也知晓了外面发生的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不过并不是惊讶薛家起兵,也不是畏惧,而是兴奋。
“……真赢了吗?”
“真的,那个叫丹朱的女将军还想把匣子里的人头给我看,太吓人了,我没敢看,但首级都在,岂会有假?”
“大雍跟北地这十多年来摩擦不断,有多久没有打过胜仗了?”
“这可不是寻常胜仗,三百轻骑入两万大营劫人,简直闻所未闻啊……”
她们今日决定买爵,其实并非对清河公主有多信任,实在是女侯之位和食邑的诱惑太大。
然而此刻看着这满殿军士,还有匣子里所盛的头颅,众人突然对清河公主的名望有了几分实感。
南雍内斗多年,外戚、世家、各地豪强,各有各的算计。
论实力,薛家和覃家,哪个不比此刻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公主强?
可除了她以外,这些精于权谋算计的家主,谁会掏自己的家底,竭尽全力去对付远在北地的敌人?
大雍偏居南方已经太久。
她们之中,就有许多是当初战乱渡江,从北方撤离到南地的世族。
北地十一州是她们的故乡。
当年战乱,还有许多人的亲族没来得及撤离,滞留在北地,分别近三十年,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见。
上至权贵世族,下至平民百姓,谁不想回家?
这么多年的内斗,耗尽了南雍的英雄气,朝廷内外都透着一股颓靡之气,几乎已经对收复北地失去了信心,。
这颗头颅却突然出现在她们眼前。
像是封冻多年的冰层,突然被一颗巨石砸开,僵局打破,湖水重新掀起波澜万丈。
南北两地旧日的平静即将不复存在。
而她们身在局中,亲身参与,亲眼见证着这一刻,又岂能不激动?
“还好决定拿嫁妆来换这个女侯之位!”
薛道蓉听到身旁有人道:
“我那个未婚夫学问不怎么样,最爱指点江山,五句话不离什么家国大事,听说我买了几身北地做的大氅,就说我忘了南雍战败之耻——哼,现在打乌桓的军费都有我的一份,回去我就问问,他又替南雍做了些什么?”
旁边众人纷纷附和“什么人啊”“退婚退婚”。
薛道蓉听得心惊胆战。
嫁妆换女侯!
这还是南雍吗?南雍的王法何在?
没过多久,紧随裴照野而来的丹朱等人又带来了大量伤兵。
骊珠顿觉棘手。
这些都是跟随裴照野去突袭的精锐,光是看着他们的伤势,也能想象出这一战的惊心动魄。
他们的确该休息了,包括轻伤的军士,都是一副耗尽体力的状态。
可现在,太守印信虽已在手,但温陵县还未能完全掌控。
外面全城戒严,陆誉还在缉拿给薛氏通风报信的余党,未必不会有漏网之鱼。
王母宫若无守备,他们一群人在这儿简直就是活靶子。
覃珣忽而开口:
“我去通知此地的道人,征用王母宫作为军士们暂时养伤的地方,这些军士,无论重伤还是轻伤,都先退下来,王母宫外就由我带来的五百骑兵布防,公主以为如何?”
骊珠昂首,审视覃珣三息时间。
“你随行有备伤药吗?”
“有。”
“抬出来,待会儿给医师备用。”
“好。”
“这五百骑兵的指挥权算谁的?”
覃珣思忖片刻:“家母久居深宅,从未经历战事,留五十人在家母身侧,余下尽可听公主调令。”
这个要求并不算无理,骊珠颔首,算是同意。
覃珣朝殿门眺望出去,道:
“薛允以这个理由突然起兵,的确在我意料之外,不过,公主以雷霆之速掌控平宁郡武库,杀太守,夺一郡,必定也在薛允的意料之外,如果我是他,摸透公主的底细之前,不会再轻举妄动。”
“覃氏几位支持我的族叔已经到了平宁郡,按照之前我与公主的约定,他们会为流民军提供帮助。”
来钱了!
骊珠眼眸倏然一亮。
但她强忍着欣喜,只矜持地点点头,七分镇定之中还有三分淡然,摆出一副“其实我也没有很需要”的模样。
“我知道了,等陆誉控制住平宁郡,我会召见他们。”
覃珣又扫了一眼骊珠那身沾满泥水的衣裙,那是被裴照野压倒时弄脏的。
“等部署好巡防的兵力后,我会替公主准备换洗的衣裙……哦,还有裴将军。”
最后一个显然是顺带。
等覃珣离开后,骊珠再低下头,发现阖目恢复体力的裴照野已经拿下了脸上的湿帕子。
骊珠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热,却被他伸手攥住腕骨。
“你们还有约定?约定什么了?”
一双浓黑的眼定定望着骊珠。
“他们给流民军提供粮饷兵器,我给覃珣留一个我身边的官职啊。”
骊珠眨眨眼:
“他们文士比较讲究这个,一会儿想遵循公主府的属官,但又嫌公主府属官的名号太小不好听,一会儿说按军中官职来定,但又不想覃珣被你压一头……我让他们自己定,反正我只想要钱和粮。”
腕骨上的力道这才一松。
此刻正值午膳时分,膳房内炊烟袅袅。
有人去膳房帮忙,有人去偏殿给受伤的军士送热水伤药,无人注意王母神像后的他们。
宽阔的掌心从手腕滑到她的手指,裴照野牵着她的手,在被衾下暧昧地揉捏。
“他替你付钱了。”
骊珠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他当然要付钱啊,他不给钱我留他在身边做什么……”
“公事是公事,他给多少都该,不给我撕了他。”
他目光直勾勾望着骊珠。
“私事不行,私事你只能用我的钱。”
骊珠一时忍不住想笑他幼稚,几吊钱而已,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啊。
然而骊珠又很快想起了什么,视线落在他的舌尖。
直到今日,她才终于知道他为何会讨厌覃珣。
设身处地想想,假如沈负不是沈负,也是一位公主,不仅受她父皇宠爱,还与裴照野青梅竹马长大,两人几乎快要成婚,又或者说,本身就已经成过婚——
裴照野突然感觉骊珠狠狠掐住了他的手指。
花他的钱也不乐意?
骊珠与他所想南辕北辙,回过神来,松了手。
好吧,这样一设想,确实挺让人生气的,裴照野的这点不满也算情有可原。
“我知道了。”
骊珠答应了他,又道:
“不过刚才那个,也不能用你的钱啊,因为算的就是与你有关的事。”
裴照野眼睫忽动。
她掰着手指数:
“第一卦算的是我们俩成婚会不会有点天理不容……”
“等等,”他打断,“我们俩成婚为什么会天理不容?谁家天理这么不讲道理?”
你还好意思问!
骊珠没理他:“你别管这个,总之大巫说——不会天理不容,还说很般配。”
裴照野向来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
他心道,她出手阔绰,还是带了这么多兵的公主,谁敢说不般配,除非脑袋和身子过腻了。
再说了,他跟她般不般配何须旁人议论?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说般配。
然而看着她唇边的梨涡,裴照野又忽而觉得心跳加快。
她是真的很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填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柔情,与另一种格外强烈的侵略性并存。
既想要将此刻捏在手里的指骨一寸寸啃碎。
又想将她吞进自己的腹中,除非将他开膛破肚,否则任何人都不能伤她半分。
人怎能如此矛盾?
“后面又算了别的,比如战事会不会顺利,薛允到底什么时候死……”
骊珠顿了顿。
“最后又算了一卦关于你的,我想知道,你可以陪我多少年。”
裴照野垂下眼,与她十指紧扣。
“那大巫是如何说的?”
骊珠却眼尾弯弯地笑:
“我没有让她告诉我,我说,不管她算出来是什么结果,都让她继续再占,再问,如果你能收复北地,安定天下,可不可以给你多加七十年寿命——要是上天不同意,我就让她继续占,直到同意为止。”
难怪她都算得没钱了。
裴照野失笑:“七十年会不会太贪心了?我要是本来就能活到七十岁,再加七十,岂不是成老王八了?”
骊珠摇摇头,很认真地道:
“老王八总好过短命鬼。”
裴照野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总担心他死?
旁人看他都生怕他把自己徒手捏死,只有她,看他好像在看一朵弱不禁风的娇花。
……梦里那个比现在起码老上十岁的他,就这么厉害?
他都三百轻骑贯穿万人大营了,还不能让她信任自己?
要是与旁人比,他还有点底气,但自己和自己怎么比?
裴照野难得有种一拳打不到实处的愤懑。
骊珠看着他骤然冷下的脸,有些困惑。
他怎么又不高兴啦?
直到用午膳的时候,裴照野仍冷着脸。
闷声不吭地吃到第五碗时,他明显感觉到列席的其他贵女,朝他投来沉默中带着震撼的目光。
虽说知道眼前这人就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将军,是武将。
但一顿要吃五碗,并且还能再吃,会不会有点太吓人了?
这是武人还是野人?
裴照野放下碗。
骊珠立刻问:“你不会不吃了吧?”
“这才哪儿到哪儿,”裴照野和旁边的女婢对上眼神,“菜没了,还有菜吗?”
女婢立刻去膳房取。
丹朱也道:“我的菜也不够吃!顺带再给我添碗饭!”
一旁的谢君竹眼珠都瞪大了,她这也第三碗了!
丹朱还扭头对谢君竹道:“你那两粒饭怎么还没扒拉完?实在吃不完给我算了。”
谢君竹:“不不不不必了,我可以。”
薛道蓉看得面色僵硬。
世上怎会有一顿能吃三碗饭的女子?
还跟着一堆男子混在军营中。
她衣食起居也跟男子一起吗?来癸水时怎么办?
这成何体统啊!
裴照野低声问骊珠:
“我之前就想说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多吃一碗饭就要砍头的规矩?”
骊珠忍着笑意点点头。
“可能有吧,你害怕吗?”
裴照野看着女婢重新给他布菜,冷笑一声端起碗:
“来砍啊,就他们吃那两粒米,也要砍得动我……”
说到这里,裴照野又忽而顿了一下。
“你会觉得这样给你丢人吗?”
骊珠怔了怔。
“我自己倒是无所谓。”
他手掌大,骊珠一只手捧着都觉得不够稳的碗,在他手里小得好像一捏就碎。
“但若你觉得这样不合规矩,以后这样的宴席,我也不是不能装装样子。”
骊珠抿了抿唇:“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之前不是还为这个不高兴?”
裴照野眉梢轻挑,替她回忆:
“那天从船上回来,早上在驿站,你不让我吃鱼,还不让我添饭,不是嫌我吃太多不斯文?”
“……当!然!不!是!”
骊珠又急又有些替他委屈,她怎么可能觉得他丢人!
“那是什么?”裴照野都不急着吃饭了,“你那时到底在为什么生气?”
骊珠下意识地朝覃珣的方向看去,却发现覃珣仪态端正,目不斜视地吃着饭,而薛道蓉却正在往这个方向看。
她的视线落在裴照野的舌间隐隐约约的银环上。
第77章
……她发现了吗?
骊珠的心还没悬起来, 就又放回了肚子里。
裴照野的身世并不是什么绝密。
覃戎知道,所以他才会对裴照野痛下杀手,覃敬更心知肚明,否则覃戎怎么会多管闲事, 非得除掉他兄长的私生子?
或许在背后下令的人正是覃敬。
他的生父。
想到此处, 骊珠顿觉霍然开朗, 又一下子像是被人迎头敲了一棍,头晕目眩中带着疼痛。
“……你这什么表情?”裴照野微微拢起眉头, “看我像看路边被人踢了一脚的野狗一样。”
骊珠满目怜悯的神色一瞬间凝固。
实在不会说话也可以闭嘴的。
“你要不想说为什么生气, 翻篇也行, 我想你告诉我, 只是想知道我错哪儿了, 以后别再惹你生气而已。”
裴照野见过她许多次生气嗔怒的模样, 然而那么多次加起来, 也没有那一次吓人。
就好像她真的厌他至深。
对他而言,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
宴席至尾声,众人用罢, 有人预备去后山俯瞰平宁郡的情况,有人借了笔墨,准备向家中寄信报平安。
趁无人注意, 骊珠放下碗筷, 在他耳畔道:
“没有觉得你丢人。”
“不管你吃五碗,还是十碗,是威风的将军,还是红叶寨的山匪,我都没有觉得你给我丢过人啊。”
少女目光澄明,坦荡得没有一丝阴霾。
“你不必为了我刻意伪装,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只在乎你。”
殿外雨势渐收,云层后有稀疏晴日穿过窗棂,将她的瞳仁映成温柔的琥珀色。
裴照野错开视线。
“我知道了。”
骊珠歪头看他:“就这样?你反应好平静啊。”
“就这样,别看了。”
怎么连看都不让看……骊珠双眸盯着他不放,像是想要从他神色间找到一点感动的迹象。
裴照野放下碗,与她视线相对。
“你就非得把我看硬了是吧?”
“…………”
骊珠腾地一下起身后撤,瞪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你真是……”
“是什么?”
“……饱暖思淫欲!”
骊珠红着脸快步跑得头也不回。
裴照野看着她的背影,唇边这才缓缓浮出笑意。
他思淫欲也是她引诱的。
也不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
刚放下碗,裴照野余光就瞥见两道身影朝着后殿僻静处而去。
他眯了眯眼。
是覃珣和……薛道蓉。
薛家逆乱,覃珣绝不会放任自己的母亲被薛家牵连,自然会将她一并带在身边。
只是,看薛道蓉那个表情……恐怕已经认出他了吧?
“——玉晖,你告诉我,那个裴将军与清河公主是不是有私情?你是不是铁了心要拜在清河公主门下,做她的属官?”
薛道蓉死死攥住覃珣的手臂。
覃珣忽而觉得母亲的态度有些奇怪。
她问后一个问题并不奇怪,可她为何和关心前一个问题?
他叹了口气道:
“母亲,平日你对政事并无兴趣,我便也很少与你说这些,今日薛家的野心已然公诸天下,此事牵扯到全家安危,我就同你仔细说说——母亲请安坐。”
覃珣引着薛道蓉在后院亭中坐下。
薛道蓉自始至终紧紧搀扶着儿子的手臂。
“曾祖父自比北越王,也想做割据一方的枭雄,然而他自己也清楚,北越王是沈家宗室,光凭一个沈字,他的政权就有人拥护。”
“可薛家却不同,否则曾祖父也不会迟疑至今,年近七旬才起事,他是怕自己死后,薛家人被清算,左思右想才殊死一搏而已,光凭这个动机,薛家就成不了事。”
薛道蓉听至此处,已经潸然泪下。
覃珣知道,事情到这个地步,即便他再不忍心,也如骊珠所说的那样,避无可避,必须彻底了断。
“母亲应该也清楚,覃家二十多年前虽有郡望,但在朝中权势却极有限,如今能够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是因为与陛下君臣相济,才有今日局面。”
“覃家之势,源于皇权,如果为了薛家而背弃陛下,若败,阖族覆灭,若成,覃家人将背上千古骂名,母亲,非我不为,实在是不能为之。”
薛道蓉怔怔看着她的儿子。
她俯首痛哭:“我……我如何不知?可那是我的母族,我的亲人,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死路,却什么也做不了……”
覃珣眸含痛色,但仍继续道:
“母亲让我在您和公主之间择其一选之,我当然只能选母亲,可就如我要母亲在薛家和覃家之间选择一样,无论如何选,都是剜心之痛,母亲,你能明白吗?”
事到如今,薛道蓉就算想要发泄情绪,也怪无可怪。
她还能怪谁?
怪只怪薛家野心勃勃,曾祖父做了丞相不够,薛家在绛州作威作福还不够,还想要造反,想要做王!
痛哭一场之后,薛道蓉终于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
只是想到方才覃珣的对比,仍然忍不住追问:
“你将我抉择之难,比作你在我与公主之间抉择之难,玉晖,你就这么喜欢清河公主?为此,你宁可抛下你的姑母和外甥,扶持她做那样惊世骇俗的事?”
覃珣抿唇,敛了悲伤之色,肃然道:
“我愿意奉骊珠为明主,一则,是我的确不想与她为敌,哪怕不与她做夫妻,我也仍然想争取一线机会,不做她的政敌。”
“二则……母亲,您难道看不出来吗?公主赈济绛州饥荒,建立流民军,排除万难从乌桓人手中救出俘虏,和沈负相比,她做君王,南雍才有收复失地的希望,覃家才能做大雍的臣子,而非北越的臣子。”
“您放心,即便您今日对公主说了些无礼的话,她也不会记在心上,更不会迁怒于我,只是——我已经决心追随公主,母亲,就算不为了您自己,为了我的前程,也请母亲日后对公主敬重三分,这样的话,今后千万别再说了。”
覃珣知道,只有这么说,薛道蓉恐怕才会真正放在心上。
果然,这样说完,对面的女人顿时清醒过来。
前程。
薛家造反自寻死路,她无能为力,可玉晖的前程不能再丢!
只是——
薛道蓉又想到了方才宴席上见到的那个人。
她泪眼滂沱,又恨又惧:“玉晖,你还没回答我,那个裴将军与公主……”
覃珣缓慢地点点头。
“虽未过明路,但已是夫妻,母亲为何这么在意他们二人的关系?”
薛道蓉看着眼前一无所知的儿子,心中暗暗懊悔。
早知如此,她当初为何非要对那个孩子下手?既下了手,又不忍真的将他置之死地,留下今日祸患。
清河公主是出了名的不计较,可那个姓裴的将军,他看上去却绝非善类。
当日他受了那样的酷刑,又岂会放过她,放过她的玉晖?
“我怎能不在意!玉晖,你一定要对他小心提防,既然决定追随公主,那你在公主面前就一定要比他更得脸,否则,他一定会……”
“——一定会怎样?”
神出鬼没的声音响在薛道蓉身后,差点惊得她魂飞魄散。
裴照野抬眸看了眼覃珣:
“公主派我来给你母亲带句话,没叫你听,你去外边等着吧。”
覃珣冷着脸,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又碍于公主的面子,最终还是忍了回去,退出亭子七步之外。
“骗你们的,公主有话会自己来说,何须让我传话?”
裴照野收回视线,对上薛道蓉惊惧交加的视线。
“看来您知道我是谁,也对,您给我留的这个见面礼如此特别,当然一眼就能认出来了。”
“……你想做什么?”
薛道蓉紧绷着脸,绝不让自己在一个歌伎的儿子面前显露弱态。
裴照野倚在亭子的靠栏上,面色并不算好,然而眼底冷芒仍旧摄人。
“我不想做什么,暂时也没打算对你的儿子做什么,只是劝你,最好也不要对公主有什么其他想法——像今日那样的对话,不是一个臣子之母,对她儿子所效忠的主君该说的,你明白吗?”
裴照野回来没多久,长君就背着骊珠,将今日薛道蓉与骊珠的对话告诉了他。
长君和玄英都对覃家人忍太久了。
从前公主势弱,无依无靠,忍一忍也就罢了。
如今公主才是她儿子的主君,岂能容她对公主大呼小叫,事后还当做无事发生一样?
薛道蓉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心底却有惊涛骇浪。
……他这话,倒像是纯粹只为公主出气,半点没有打算替自己出气的意思。
她对他动刑的事,难道他真不打算计较了?
薛道蓉满心怀疑,戒备异常,她道:
“你与玉晖同为公主之臣,你为武将,玉晖为文臣,武将在外,是要受文臣辖制的,玉晖心善,对你毫无敌意,可若你想对玉晖不利……”
“我是驸马,谁跟你儿子同为公主之臣?”
裴照野不耐烦地打断她,方才他们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装什么装。
“总之,管好你自己,对公主客气点,否则……”
他本想说否则就对覃珣不客气。
可转念一想,这话对这位夫人怕是没什么威慑力。
话到嘴边,他微妙地笑了一下,俯身道:
“否则,我就吃个亏,替公主把你儿子给纳了,我做大,他做小,兄弟二人共侍一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薛夫人,你觉得如何?”
薛道蓉:“……”
她听到了什么?
她儿子做小!
……简直……礼崩乐坏!天下还有王法吗!
“母亲!”
覃珣远远瞧见薛道蓉脸色惨白,被吓得滑坐在侧,立刻冲上来。
“裴照野!你对我母亲说什么了!”
裴照野并未回答,只是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意,转身扬长而去。
第78章
这番话, 莫说是薛道蓉听了害怕,哪怕是骊珠和覃珣听见,也必会被他骇得大惊失色。
然而真切听到的唯有薛道蓉一人。
她不敢告诉覃珣,怕他真的认真考虑这件事。
也不敢对公主做些什么。
——如今绛州战乱已起, 若无清河公主的庇佑, 真到了生死抉择的时候, 以玉晖的身份,会不会被薛家拿来挟持覃戎?
薛道蓉不敢赌。
连续三夜, 她都被重重噩梦吓得辗转难眠, 终于, 在第四夜找到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覃敬!
若非他婚前与人苟合, 生下这么一个心肠歹毒的杀胚, 岂会害得她的儿子要受这样的威胁!
就连覃家要与薛家兵戎相见的事, 她都是直到事发才被告知, 至今没有从自己的夫君那里得到只言片语的解释。
这么多年,她侍奉夫君,与雒阳贵妇交好, 养育儿子,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对待她,竟然像对待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物件!
薛道蓉忍无可忍, 遂写信痛骂覃敬。
从私生子, 到他对薛家一事上的隐瞒,桩桩件件,洋洋洒洒写了七八张黄纸,她将所有愤怒发泄在覃敬身上,几乎字字泣血。
最后告知覃敬——
儿子在哪儿她在哪儿。
她不回雒阳了!
信件很快送达雒阳,与这封信一并送来的, 还有无数纷至迭来的军情,地方的奏报。
——以及骊珠派人送去的首级。
冒彻和蒋冲的首级摆在朝堂上时,就连之前一心撞柱维护礼教尊严的徐御史也没了声音。
祖宗礼法?
礼法大得过军政大事?大得过民间群情如沸?
明昭帝这一日下朝,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罗丰:“陛下,道长已经在玉堂殿内候着……”
明昭帝站在殿外长阶上,看着浩浩荡荡离去的群臣,远处春和日暖,万物萌生。
他有多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自朝廷南迁至雒阳,他从先帝手中接手水深火热的局面,勤勤恳恳了八年,朝堂却仍如一滩淤泥,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只有无尽的下陷。
宓姜的离世更是带走了他最后的希冀。
他沉湎于求仙问道,余生只想在玄妙道法中寻求永恒的平静。
那个曾经连笔都抓不稳的小女儿,却在他放弃了的那条路上,一步步走得越来越远。
“今日的日课就免了吧。”
明昭帝咳嗽几声,想了想道:
“去我的私库,我要亲自挑些东西,犒赏这次立功的将士。”
散去的朝臣将消息带入了雒阳。
此事传开,甚至盖过了薛氏叛逆的消息,成为了街头巷尾百姓们交口相传的大喜事。
这些年,地方上有叛乱算什么稀奇事?
稀奇的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流民军,竟然能打退骁勇的乌桓部队!
其中,那个叫裴照野的镇北将军,率三百轻骑劫营的故事,在民间更是一夜之间人尽皆知,被传得神乎其神。
什么天降将星,覃逐云再世,一个说得比一个夸张。
没办法,南雍窝囊了这么多年,人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憋在心里,成了南雍百姓们多年来看不见摸不着的顽疾,今日却有人猝不及防将其痛快拔除。
临崖枯木,再得逢春。
百姓们简直恨不得给这位裴将军打一座神像供起来!
雒阳覃府内。
覃敬在书房内看着这些消息,面色却沉如幽潭。
他对那些将裴照野几乎吹成战神的事毫无兴趣,只盯着那些有关于清河公主的消息。
百姓们并不知道组建这样一支军队背后的博弈,更不清楚清河公主的手段。
他们对清河公主最多的印象就是仁善。
这很不妙。
不会有百姓希望一个工于心计的皇室子弟坐上皇位——尽管坐上那个位置不可能没有心计。
仁善就是一块最大的招牌。
在这样的乱世,最能得到民心的,一定是一位仁善的君主。
覃敬打开薛道蓉寄来的家书,略略扫了一眼,跳过那些吵嚷的字眼,目光停在与覃珣有关的字眼上。
他微微蹙眉,心在夜色中悠悠沉底。
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连他的儿子都向清河公主倒戈,天下闻风而动的权贵,开始在清河公主身上下注的日子,还会远吗?
清瘦冷肃的男子凝视着纸上墨字。
既如此,就来争吧,来斗吧。
纵然清河公主有千般好万般好,只要她是公主而非皇子,这天下就绝对少不了反对她的人。
他随手将家书搁置一旁,提笔给覃戎寄信。
【抢占先机,夺取绛州】
只要覃戎能够率先夺下绛州,云州就能与绛州形成合力。
清河公主所占的两郡在这两州之中,孤立无援,又能做成什么大事?
朝野内外,陛下仍旧只能依仗覃家。
随手扔开手中竹笔,一旁侍奉笔墨的侍从惊得呼吸一凝。
老爷每只笔摆放的位置都有规定,今日怎么……
“去西屋传话。”
覃敬在寄送给弟弟的书信上加盖印章,神色漠然道:
“今晚我会宿在宁夫人处。”-
春分过后,平宁郡下十三城才在陆誉的镇压下逐渐收归囊中。
并非薛允的部署不力,而是收到覃敬示意的覃戎开始发力,绛州与云州接壤的几城陆续沦为交战地,覃戎五日内连夺两城,简直势如破竹。
薛允不得不暂且收归兵力,集中力量对付覃戎的人马。
夹在这两方强敌之间的骊珠,也算借此机会有了点喘息之机。
“……军报看完心中有数即可,公主切忌过分焦虑,以他们两方的实力,这一战短则一年,长则三四年都有可能。”
谢稽一边跟她下棋,一边缓声道:
“流民军势单力孤,现在跟任何一方正面交战,都只有全军覆没这一个结果,眼下坐稳平宁郡,招兵买马才是最重要的。”
骊珠盯着眼前棋局,下得抓耳挠腮,眼睛鼻子都快皱在一起。
好一会儿,她可怜兮兮望着谢稽道:
“刚才那步,我能不能……”
“不能。”
谢稽严格道:
“落子无悔,公主这盘要是输了,按照约定,输了三盘草民就不能再陪公主玩了,公主还有很多事需要操心,不可玩物丧志。”
“……”
骊珠嘴都气歪了。
但谢稽说的是实话。
流民军急需招兵买马,备足粮草,春耕至关重要,还要面见不少举家投奔她的豪族……
这些倒是无妨,只要是为了日后迎战北越做准备,她再累都情愿。
但这其中,还有不少抱着奇货可居之心前来投奔的人。
一没本事二无势力,见了面还没说十句话,便说想给她做谋士,助她登临帝位。
骊珠恨不得几棍子把人打出去。
浪费她的时间!
如此折磨之下,骊珠就算再好的精力,也开始有些劳累。
所以,自打她从雁山搬至温陵开府理事后,骊珠每日来郡学,除了请教谢稽一些要事,还会央求谢稽陪她下几盘棋,当做娱乐消遣。
“公主,该落子了。”赶着去批阅学子文章的谢稽提醒道。
丧眉耷眼的骊珠彻底投降。
谢稽唇角很轻地弯了弯,正准备起身离开,脚踝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踩着垫子的脚底一滑。
哗啦——
以手稳住身躯的谢稽搅乱了一盘棋子。
早就候在廊下的裴照野快步上前,虚虚扶了谢稽一把,故作担忧:
“谢先生这棋还没下完,这是要着急去哪儿啊?年纪这么大了,也不当心点……还是坐着再下一盘缓缓吧。”
谢稽冷眼看他:“这棋已经下完了。”
“谁说下完了?这不都被您打乱,看不出胜负了吗?”
裴照野眼含笑意,介于装与不装之间,拍着他的肩懒洋洋道:
“输棋不输人品,别耍赖啊。”
谢稽:“……”他还好意思提人品。
骊珠抿着唇,低下头,不好让自己笑得太开心。
于是两人重新摆棋。
骊珠问:“西郊那边招兵进行得怎么样?”
“公主给的军饷高,再加上去年绛州饥荒,百姓家底掏得精光,登记的人不少,顾秉安跟我大致算了一下,十三个县城加起来,拉一支两万人的军队没什么问题。”
裴照野坐在一旁,见骊珠又陷入苦思,视线移向谢稽身后。
“诶,那边的灯烛是不是打翻了?”
谢稽立刻回头起身。
这是书舍,打翻灯烛那还了得?
他一走,裴照野立刻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趁现在偷子?”
骊珠瞪大眼:“这怎么能行!”
裴照野一脸的混不吝,漫不经心道:
“他都那么大把岁数了让让你怎么了——你说,要偷几个你才能赢?”
满眼倔强的骊珠张开双臂,一把护住了棋盘。
错失了这个机会,待谢稽重新坐回原位,刚到中盘,骊珠便兵败如山倒。
裴照野嘲笑她:“小书呆子。”
骊珠轻哼:“随便你说,反正就是不偷。”
谢稽平日本就事多,午后还得给流民军继续讲兵法,此刻赶着去批阅文章,起身就走。
顺便还提醒裴照野,讲课前记得换衣服,郡学文雅之地,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裴照野敷衍应声。
谢稽看见他就头疼。
谁能想到,这些时日扬名天下的镇北将军,没事竟拿自己的一身功夫给公主下棋作弊。
经了几场春雨,郡学内的棠花次第盛开。
两人从前院穿过时,看到长君正抽空教丹朱功课。
“……‘故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这话的意思是……”
丹朱托着腮:“哇,你眼睫毛怎么这么长!”
长君:“……不听我真走了。”
“听听听。”
骊珠刚要想笑,忽而想起什么,一时又笑不出来了。
“蒋冲出身名门,是北越王身边得力谋士,曾任军中祭酒,丹朱射杀蒋冲,但雒阳送回的旨意却没有给她额外的封赏……她是受了我的牵连。”
那些支持皇子沈负登基的朝臣,不会放过每一个打压公主的机会。
如果公主挑不出错处,那么打压有可能的女将军,就是打压未来有可能的皇太女。
尽管骊珠只是想论功行赏,但在那些人眼中,她就是在提拔她的党羽。
裴照野瞥她一眼:
“错不在公主,公主要是实在愧疚,日后亲自封赏丹朱,给她补回来便是。”
骊珠低着头,在铺满白砂的小径里踢了一脚。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一个比一个乐观,想的都是成事后的好处,但她却满脑子都是失败后的下场。
一旦失败,沈负和覃敬一定会彻底清算她手底下的人。
他们全都会死。
可如果他们只是作为明昭帝的臣子,不参与储君之争,即便有朝一日沈负登基,他们也可以好好活着。
骊珠不想他们将性命赌在自己身上,她怕她让他们失望。
“……要是公主不愿意补。”
裴照野岔开了话题,望着那边的身影笑:
“那把你的小长君送给丹朱也行,我看丹朱说不定更喜欢。”
骊珠顿时张大嘴:“可是……可是长君是宦官!”
“宦官怎么了?人家有人家的玩法,你少操心。”
“…………”
骊珠捂住耳朵,竭力让这句话从自己的脑海里消失。
此刻上午课业刚刚结束,有不少学子从讲堂内鱼贯而出,准备去膳房用膳。
早早等候在廊下的覃珣迎上前,微笑着与那几位经师打招呼。
有学子在一旁道:“那个就是覃氏的长公子覃玉晖吧?早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我爹老挂在嘴边,说我要有覃珣三成天分,都是祖坟冒青烟……也太夸张了点吧。”
“绝非夸张,他的文章我读过好几篇,言出为论,下笔成章,同龄人里几无对手,还没及冠就这么厉害,以后只怕大有可为。”
“那正好趁此机会,结识一番……”
几位学子商量着,极热情地迎了上去。
骊珠远远瞧着这一幕,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裴照野随口道:“公子哥名气挺大嘛……他在雒阳城是不是也算得上个人物?”
真要如此,那覃珣依附在她门下,也算替她涨涨声望了。
“不知道。”骊珠嘟囔了一句。
“你不知道?”裴照野斜眼瞧她,“你跟他青梅竹马,你不知道?”
裴照野本是随口一说,也没真吃什么醋,但落在骊珠耳中,却愈发觉得酸涩。
他也是覃敬所出的儿子啊。
为什么覃珣可以在雒阳城里长大,在太学里受最好的教导,他却只能长在乡野,只堪堪识得几个字?
骊珠望着他,突然道:“要是和你青梅竹马就好了。”
裴照野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说,神色一僵。
“宫中禁军有最好的兵法师父,你要是五岁开蒙,七岁习武,或许不用等到二十岁,十六七岁就能上战场建功立业。”
覃逐云就是这个年纪去打仗的。
骊珠又忽而意识到,这样算,覃逐云竟然是他的曾祖父。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一身天赋,是从这里继承来的。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一片棠花飘落在她发间,裴照野垂眸替她摘去。
骊珠道:“只是突然想到。”
突然想到……突然想到就能说出让他心软得一塌糊涂的话,她要认真说说那还得了?
裴照野忍住在大庭广众下吻她的念头,弯唇道:
“我要是能进宫,肯定不会专心学什么兵法,得在宫里天天带刀巡逻,看看有没有人偷偷欺负我的公主。”
骊珠笑:“那可太多啦,你带三把刀都不够用。”
“那我把丹朱和顾秉安也带上,丹朱一箭能穿两个,顾秉安心眼多,让他去搞宫斗他如鱼得水……”
骊珠一边听着一边跟着他走。
棠花铺在脚下,他并肩走在她身旁。
其实她小时候哪里那么多深仇大恨?
沈负和她衣食住行相差并不大,只比她多了个母亲的关爱而已。
覃皇后虽然巴不得她死,却也不敢在她舌头上来一刀。
要是跟他做青梅竹马,肯定也是她天天去他家带刀巡逻啊。
覃珣,哼,日子过得太好了给一巴掌。
薛道蓉,哼,欺软怕硬给两巴掌。
覃敬,三刀六个洞要他狗命!
骊珠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中,听到一声插门的声响,忽而回过神来。
众人都朝膳房而去,僻静处,书舍内空无一人。
插上门闩的裴照野抱着学子服,转头对上了骊珠的视线。
“看我做什么?想帮我换衣裳?”
他明知故问。
骊珠:“……那我出去等你。”
裴照野轻呵了一声,直接单手从她后腰绕过去,拖着她的腿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往书架后方的角落里一扔。
阳光从窗棂的花纹透入,空气里尘埃浮动。
“……书舍庄重之地,你想做什么!”骊珠的声音因心虚压得极低。
“换衣裳啊,谢先生不是嫌我披头散发不正经吗?先生发话,我岂有不从之理?”
裴照野果真开始解腰带。
环扣相击,啪嗒一声,听得骊珠双腿顿时一软。
他笑了下,并没有做什么,解了衣袍便侧身换上了学子服。
悉悉索索的声音。
骊珠确信他肯定会做什么,然而又迟迟不见动静,极其怀疑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
裴照野刚系好发冠。
过于狂放不羁的短发笼进了发冠内,只有几缕碎发落在他冷白额际。
发梢凌厉,与他眼尾弧度相似。
武将的戾气敛入这一身袍袖,斜睨扫来,只剩下权臣文士那种不怒自威的锋利。
骊珠看了两眼,心跳加速,挪开视线。
“怎么不看了?”裴照野明知故问地凑上前笑,“怎么每次换上这身衣服,公主都不爱看我,有这么难看吗?”
“……不难看。”
“那公主喜欢吗?”
“……”
骊珠心如擂鼓,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这好奇怪。
她为什么会有种莫名的罪恶感?
“公主不是说要和我做青梅竹马吗?”
裴照野将她抵在狭小角落里,身影将她吞没。
喉结滚动,他俯身在她脖颈间细碎地吻。
“跟我做青梅竹马就是这样的,会保护公主……也会偷偷将公主带到这种地方来欺负。”
他吻得很温柔,手掌却落在她腰带上方,略有些粗暴地扯松了她的衣襟,往锁骨下吻。
骊珠手指瞬间蜷缩起来,呼吸急促,眼眸潮湿水亮。
“公主想对我做什么?”
他自下而上地抬起眼来,眼底情欲迷乱,漾着一种极野性又放荡的笑意。
“怎么欺负都可以,青梅竹马就是可以任由公主处置的。”
骊珠整个人软得快要顺着墙滑下去,堪堪扶着他的肩头才能站稳。
然而。
她垂下眼,水汪汪地望着他,指尖贴上他面庞。
“……我不想欺负你。”
“我只想保护你啊。”
第79章
视野里是浓黑幽静的眸, 薄而淡的唇。
他仰视着她,在这一瞬的静默中,有贪婪而汹涌的吞噬欲。
骊珠鼓起勇气,俯身主动与他唇齿贴合, 撬开齿缝, 感受他陈年不愈的伤口。
裴照野深深提了一口气。
扣住她腰侧的手指往下滑, 托着她抵在后墙上,强烈的雄性气息顿时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骊珠顿时有些受不住。
“等一下……”
“等不了。”
她想要后退缓一缓, 还没分开, 就被他食髓知味地追上, 喉结滚动, 一下一下吻得动情。
再分开时, 两人微喘着, 舌尖扯出暧昧濡湿的银丝。
心脏涨得快要炸开。
“……公主想怎么保护我?”
裴照野看着完全被她挤在角落里的少女。
她整个人被他高高托起, 发髻松散,几缕乌发垂落脸颊,垂首时有种弱不胜衣的可怜可爱。
然而一开口——
“我会杀了覃敬。”
她咬字娇娇的, 容色柔美,眼眸却亮而有定气。
裴照野眸光凝冻一瞬。
有那么一刻,他有种在她眼前无所遁形的惶然。
她知道了吗?
她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了她, 还是她自己发现了蛛丝马迹?
“为什么?”
骊珠却没直言。
她知道,他其实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
前世刚成婚时,他很忙,有时忙得连修面也顾不上,冒出浅浅的胡茬,亲密时刮得她有些刺痛。
有次趁他午睡, 骊珠瞧见,便叫公主府的一名宦官替他修面。
谁料那人进去没多久,就听见铜盆打翻的声响。
骊珠吓了一跳,折返回去,却只见他一手攥着那宦官的手臂,一手拾起铜盆,浅浅微笑着说无事。
可后来,那一年冬日,他会用带着青茬的下颌蹭她,将刀片塞到她手里,缠着要她帮他修面。
骊珠眼睛有些发酸。
“……因为覃敬是覃戎的靠山,当初对付你和红叶寨,他也有份。”
她垂下眼,避重就轻,装作对他们的恩怨一无所知的模样。
事已至此,她还要刨根问底吗?
他不必为了让她知道真相,就要把自己血淋淋的心挖给她看。
裴照野睫羽颤动,无声地抚摸着她柔软脸颊。
——她知道了。
没有任何理由,裴照野就是有这样的预感。
她不擅长撒谎,同情一个人,怜爱一个人,半点也藏不住。
“沈骊珠。”
她软软地应了一声,眼睫卷翘。
他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
骊珠问:“你怎么听上去……有点难过?”
埋首在她馨香扑鼻的颈窝中,他叹了口气。
“因为没有带羊肠。”
“…………”
骊珠别开脸,含含糊糊道:“那……要我帮你……吗。”
脖颈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她两只手的掌心很快被饱胀填满。
“好小。”他低声道。
骊珠涨红脸:“是你太……”
“我说你的肩膀,”他低低笑着,吮吻她圆润莹白的肩头,“瘦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捏碎你的肩胛骨一样。”
骊珠沉默了一下:“我现在也能一只手捏碎你。”
“那可真吓人。”
他吻过她漂亮的锁骨,喘息很急,眼尾漾着情动的潮红。
“吓得我只好枕在公主宽阔可靠的胸膛上了……这里倒是不小。”
骊珠羞得快哭出来。
他一边吻一边哄,手掌牵着她重新覆上。
“骊珠,看着我。”
骊珠面庞酡红,眼里含水,雾里看花般朝他投去一眼。
拢起的发丝露出齐整鬓角,剑眉锐利,衣冠楚楚如君子,却又因他此刻的放浪而显出一种别样的撩拨。
他弯唇:“喜欢吗?”
骊珠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感受到他手指的一个个指节。
“……看来是真的喜欢啊。”
荒唐炽热的角落,他碾过她的唇瓣,将她细碎的呜咽和津液都吞咽入腹。
在她瞳仁失焦之际,裴照野抓着她纤细的腕骨,自己掌控了主动权。
热汗淋漓,肌肉紧绷至极限——
良久。
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他大口喘气,眉头一寸寸舒展。
腾出手来,手掌扣在她松软后颈捏了捏。
他满足地喟叹:
“没关系,只要公主喜欢……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留给学子们进午膳的时辰已经结束。
一口饭没吃,但格外餍足的裴照野看了看院中日晷,闲庭信步地朝着讲堂而去。
犹带春寒的风,吹散书舍内的旖旎。
内室,骊珠的发髻已经被裴照野重新挽过。
她从袖中取出小铜镜,略有些苦恼地看着自己过分红肿的唇。
还是待会儿再出去吧。
骊珠随便拿了一卷书翻看,脑海里仍然残留着他衣冠楚楚,却做尽下流事的模样。
这种时候,他和二十九岁的他简直分毫不差。
简直让她分不清到底身在何处。
尤其是方才裴照野还问她喜不喜欢……
骊珠忽而意识到一些微妙的不对劲。
好奇怪。
这一次穿上学子服,连带着上次让她帮他束发那次,裴照野每次见到她心虚避开的神色,好像都是一副似笑非笑,意料之中的表情。
……就好像知道她在害羞什么,心虚什么。
仿佛他并不完全是裴照野,还是……前世的裴胤之。
这个猜测毫无缘由。
但生出这个念头之后,骊珠又慢慢浮现了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
比如在伊陵郡那夜。
她梦见红叶寨的覆灭,醒来后便听到裴照野莫名其妙地问她“我叫什么名字”。
又比如面见谢稽那一日。
他说,以后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再让公主这样被人拒之门外,吃这样的苦头。
他说了“再”。
就好像他知道,她曾经在雒阳的雪夜,立于群臣门庭之外。
骊珠霍然起身,朝讲堂所在的方向追赶而去。
此刻郡学的讲堂颇为热闹。
因覃珣今日突然造访,正与几位经师围坐谈话,故而今日开课的时辰比往常推迟了几分。
“裴将军!”
裴照野刚一进讲堂,那位曾给流民军送装备的柳四公子第一个上前打招呼。
少年嗓音如公鸭,偏偏又格外热情,一开口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裴将军招兵回来啦?”
旁边有人上前将柳四挤开,嬉笑着问:
“这几日还这么忙?不知裴将军几时抽得出空,我兄长设宴,一直想请裴将军一叙呢。”
“别听他胡说,是你兄长想叙话,还是你家小妹想啊?”
众学子三言两语哄笑起来。
隔着垂帘,另一侧的女学子们也投来似有若无的目光。
裴照野和一旁的覃珣对上视线,他道:
“兄长可以,小妹就算了——覃公子这是谈什么要紧事,几位经师,咱们今日这课不上了?”
他语气散漫,噙着一点笑意,并不咄咄逼人。
几位经师也不是第一日认识这位山匪出身的将军,他虽不至于目无尊长,但光是身长八尺立在面前,便有不怒自威的威慑力。
一名经师擦擦汗道:“上,当然上……”
说着就要起身,裴照野却笑着上前按住他肩。
“我就是问问,要是不上,我就回西郊继续忙,诸位经师与覃公子聊的肯定是正事,这课改日补上也是一样的。”
这番话说得通情达理,语气也叫人如沐春风。
覃珣朝他投去格外狐疑的视线。
他吃错药了吧?
躲在暗处旁观的骊珠也有些意外。
之前见裴照野与覃珣相处,哪次不是剑拔弩张,暗流涌动?
今日怎么如此和善好说话?
更像……
更像前世的裴胤之了。
在骊珠的记忆里,裴胤之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也是如此和煦礼貌。
经师道:“确是要事,还与公主大有干系。”
原来自打滦山口一战后,民间群情如沸,收复北地十一州的言论再次居于上风,连带着清河公主与流民军的声望也与日俱增。
但就在这时,士子之中又多出一种声音。
称南雍国力疲敝,并非开战时机,应该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机,等到国库充实,才可一战。
如今与北越和乌桓开战,是某些有心人为了替自己夺位铺路,而至百姓民生于不顾,其心可诛。
这种论调虽然暂时还未居主流,但覃珣看得出,这是个极大的隐患。
历朝历代,打仗没有不耗费财力的。
等百姓们从胜利带来的短暂喜悦中回过神,有一天与北越的战事再起。
征兵、死伤、加税……今日加在公主头上的荣光,则会变成攻击她的箭矢。
覃珣道:“我与公主商议过,但公主的态度是,长痛不如短痛,只有收复失地,大雍才能真正的修养生息,所以,她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她。”
裴照野静静听完。
他道:“这不行。”
她一门心思扑在她的目标上,却不知道,有时候抵达近在眼前的目标,离不开一些弯弯绕绕的诡谲手段。
这些手段既然存在,总有存在的理由。
覃珣正襟危坐,微微颔首:
“公主可以如此想,但作为公主的属官,却不能任由他们诋毁公主声名。”
这也是他这几日四处奔走的原因。
士子掌控着国家的喉舌,他父亲能凭借他的门生故吏散布言论,他却年轻,人脉不及父亲,只能想别的办法。
裴照野若有所思。
“要是能争取到朝中御史大夫徐梦玄的声援,会有帮助吗?”
经师们睁大眼:“自然有帮助,那可是三公之一的徐御史……裴将军跟徐御史,竟然有来往?”
裴照野笑了下,眼尾带着点邪性。
“没来往,但有把柄。”
之前在伊陵裴家时,他陪骊珠整理那些裴府的机密册子,里面可提到了不少人模狗样的官员。
其实他之前就揣测过,他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
他能变成梦里那副官位不低的模样,恐怕走的绝非寻常路子,很有可能与裴府那些机密册子有关。
那就证明,拿这些册子威胁他们管用。
只不过,现下那些册子都在公主那儿——不用问,以她的道德水准,绝不会同意他拿这些私隐去威胁别人。
想要拿到,恐怕得重操旧业,悄悄去偷。
裴照野道:“你们想你们的正经办法,我的歪门邪道你们就别管了,慢慢谈,今日这课我带着他们去击鞠。”
“如此,就多谢裴将军了。”
“好说。”
藏在廊下的骊珠目送着他背影离开。
……一模一样!简直就和她之前猜测得一模一样!
他前世果然就是用这种办法步步高升的!
裴照野揣着骊珠的事,压根没发现那个在人群中鬼鬼祟祟的身影。
到了草场上,柳四公子追上来,在他旁边小声嘀咕:
“裴将军,你跟那个覃公子原来关系不错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他低头系上襻膊。
“你俩都是公主身边近臣,年纪又相似,我听到有人猜测,你们会不会明争暗斗呢。”
裴照野顿了顿,这才发现自己今日见了覃珣,心绪竟格外平和。
那些混杂着妒忌、不甘、愤懑、报复的复杂情绪,好像从他的身体里一扫而空。
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公主如今留着覃珣在身边,无非是为了筹措粮饷,得到更多世族的支持。
看待覃珣和看待顾秉安,和谢君竹这些人,并无任何区别。
公主喜欢的人是他。
想到方才书舍内的那些话语,裴照野只觉胸口被暖流填满。
哪怕现在谢稽再把他一脚踹进马尿味的泥坑里,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有什么呢?
反正公主不嫌弃他就行。
柳四公子感觉身旁此人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连头发丝都从里到外透着舒爽。
“没什么好争的,都是为公主做事而已。”
但很快,他又抬头对众人道:
“以后见了我,别太热情,郡学是传经论道的地方,不是酒肆,下次再这么前呼后拥上来,别怪我不客气。”
众学子——主要是男学子,纷纷朝他投去崇敬目光。
骤然扬名,却能如此不骄不躁。
真男人啊。
柳四公子亦是如此:“将军未免也太低调了。”
跟低调有什么关系?
裴照野扯了扯嘴角。
这些人整日对他哈巴狗似的笑脸相迎,公主见了,还怎么怜惜他?
第80章
没过几日, 四月到了,在覃珣督建下的公主府邸也修葺完成。
当然不是新建的。
覃家那几位族叔倒是想大展拳脚,让清河公主和她麾下的人瞧瞧他们覃家的财力。
然而骊珠提前便同他们打过招呼:
“从雁山大营搬出来就是为了节省处理公务的时间,不可大肆扩建, 之前的太守府邸稍微收拾收拾能住就行。”
他们这才悻悻作罢。
之前陆誉在郡内四处清扫薛氏党羽, 杀的杀, 抄家的抄家,腾出了许多豪族的宅邸。
骊珠将这些宅邸都赏赐了下去。
丹朱分得了最大的那所, 来弥补她这次没能得到朝廷厚赏的弥补, 顾秉安因为要时常与骊珠商议要事, 离公主府最近。
至于裴照野, 因为要去西郊练兵, 在离公主府最远的位置跟吴炎做邻居。
裴照野毫无意见。
搬入公主府那日, 覃珣在前方一路替骊珠指引介绍, 裴照野跟在后头。
他倒是没说什么,只在参观公主寝殿时道:
“这个榻会不会有点中看不中用了?”
裴照野扶着栏杆,稍微摇了摇, 那张榻便在他掌下脆弱地猛烈晃动,他抬眼看向覃珣,满眼认真。
“换张更结实点的吧, 雕不雕花不要紧, 要实用。”
覃珣脸色霎时铁青。
骊珠更是整颗脑袋红得快冒烟。
他胡说八道!
这怎么就不中用了!
骊珠转念又想到了雁山林间小屋里的那张榻。
好……好吧,还是结实点好。
她可不想哪天半夜,守夜的女婢们被她叫进来,是因为她的榻被人撞塌了。
第二日,新换的床榻和骊珠的箱笼一并送入府内。
搬家乔迁总是兵荒马乱。
裴照野早瞄准了这个时机,想要去偷被她严加保管的机密册子, 没有比这一日更好的时机。
然而,出乎裴照野的预料。
还没等他下手去偷那些册子,骊珠就好像知道他想做什么一样,自己翻了出来。
夜深,新修葺的温陵公主府各处悬着灯,在春夜的风中明灭。
书案前的少女摆开那些誊抄出来的竹简。
她抬起头,与他面对面道:
“……我想过了,覃珣和顾秉安他们说得对,我虽不在意天下人怎么看待我,可也不能任由这些风言风语,阻碍我达成目标。”
明明是要做一件并不光明正大的事。
但她眸色坚定,颇有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凛然。
“这里面能帮上我的人,我都会一一威逼利诱——只是陆誉一人回雒阳办这件事,我不放心,还要向你借顾秉安一用,他多谋善言,有他回旋,这件事才能办好,可以吗?”
裴照野看着她此刻模样,忽而忍不住想笑。
骊珠挺起的胸膛顿时垮下来,她很不解: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很欣慰,公主越来越像个可靠的主公了。”
换做之前在伊陵那时的她,这种事,只怕连想都不敢想。
要是知道他曾有这样的念头,恐怕会瞪圆了眼,微微张着唇,回过神来,皱着鼻子对他道:
裴照野,这样不好,不要做这种事吧?
骊珠听了他的话,垂下眼。
“我才不可靠,我要是可靠,就应该……”
应该自己来下这个决心,而不是要别人替自己做脏事。
如果不是她自己偷听到,裴照野是不是就打算这么自己偷偷将一切都办好,不动声色地替她扫平障碍?
尽管他并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的事。
“应该怎样?”裴照野托着腮看她。
“应该和薛允和覃戎一样,攻城略地,杀伐果决。”
骊珠岔开了话题,她一边提笔,开始给名册上的倒霉蛋们写信,一边感叹道:
“昨日刚送回来的军报,说薛允在滦水烧了覃戎一千艘艨艟,重创覃戎——那些跟随薛允的人,现在大概应该觉得酣畅淋漓,不枉此生。”
裴照野却握着墨条缓慢研磨,轻笑道:
“或许吧,但薛允从覃戎手里夺下辽郡,所屠杀的那些百姓,应该不会这么想。”
军报中说,覃戎败退,薛允占据辽郡。
薛家军入主辽郡后大肆屠戮,所过处尸骸叠山,鸡犬无余。
消息一出,天下震动。
即便骊珠知道,这就是薛允的作风,也不由得心有戚戚,内心深处,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她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却没能阻止,眼睁睁看着这些百姓再一次惨死薛允手中。
裴照野在此刻凑上前来。
“就是这种表情。”
骊珠怔了一下,眨眨眼。
他眸色浓黑,定定道:
“薛允和覃戎,不会露出你这种表情,喜欢主公杀伐果决的臣子,自会去追随他们,大家愿意聚集在你麾下,就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裴照野太清楚她此刻在想什么。
连薛允手里的血债,她也想往自己身上揽。
也不看看她那个细弱的肩膀担不担得动。
骊珠看了他好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口中小声道:
“……那我也不希望你替我去做这些事,打仗是你的事,这些是我的事,各有各的担子,不用你替我都挑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前世他让她参与的那些政务,何尝不是经过他精心筛选过的?
她提出来的新政固然与民有利。
但那些需要流血的部分,朝中各方阻挠的部分,他却都没有让她直面。
每次归家时,只给她带回顺遂的好消息,望向她的目光温柔中带着崇敬,拥着她,边亲边夸:
公主怎么会这么聪明?
不该给那些朝臣发俸,他们捆成一串,也抵不上公主一个人厉害。
骊珠被他夸得胸口温热,第一次感觉自己原来很有用。
她那时天真,没意识到这些好消息的背后需要多少阴诡手段,又是谁在替她做这些脏事。
琉璃灯透着剔透烛光。
她垂下的后颈映着光,有莹白釉色,宛如稀世珠宝。
裴照野目光流连,几度走神,许久才想起来她为何会这么固执。
以前……他好像说过几次,他不想做官,更讨厌那些文官的勾心斗角,装模作样。
是因为这个吗?
早知有一天,他会这么喜欢她,当初就不把话说得那么死了。
这种小事,为她忍忍算什么?
他只怕他能做得还不够多,到死,也比不上她藏在心里的那个裴胤之。
“——公主。”
门外传来长君的声音,打断了裴照野将要拥住她的动作。
“覃主簿求见公主,有要事想与公主详谈。”
骊珠抬头朝外看去。
她下午的确安排覃珣去与顾秉安商议军中所缺兵器,让他理清后立刻过来回话。
只是那时时辰就已经不早了,来回跑一趟,此刻天色如墨。
竹笔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的骊珠想了想,最后还是道:
“不然,叫他明天再……”
裴照野俯首亲了亲她,起身。
“陆誉既然要替你去雒阳办差,我去跟他交接一下城中巡防,两个时辰后再回来陪你。”
这是允许覃珣进来的意思。
骊珠讶然盯着他:
“你谁啊?我不管你是谁,给我从我夫君身上下来!”
“……”裴照野冷嗤着,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骊珠望着他的背影,笑得颊边梨涡深深。
裴照野和覃珣在门外碰面。
今晚值守的长君和几名女婢不动声色瞧着,生怕两人打起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裴照野格外平静,还淡声道:
“覃主簿怎么还不进去?公主时间宝贵,别让她等太久。”
覃珣:“……裴将军只想说这个?”
裴照野笑而不语。
离开时,覃珣看裴照野的眼神里有难以理解的警惕。
长君更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敢关门你就死定了。”
迎上裴照野晦暗森冷的眼眸,长君松了口气。
对嘛,驸马还是这个样子看起来比较正常。
裴照野从怀中掏出一包用麻布包着的东西,拍在了长君手心里。
“以后覃珣来,都给他上这个茶。”
长君戒备道:“裴将军,这个……”
裴照野从里面随便捻了几根扔进嘴里,唇角微扯:
“放心,我想杀他不用毒,普通的败火茶,天气热,怕他火气太大,给他降降火而已。”
这才四月,哪里就天气热了?
长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败火茶。
这个……应该不会把覃珣喝成宦官吧?
裴照野想,这不能怪他。
假如他不喜欢她,他才不在乎她跟谁深夜夜谈。
假如他对她只是寻常喜欢,他会吃醋,会阻拦她和其他男人接触,最好把她捆在自己身边,日日夜夜只与他缠绵。
可她那么好。
好得让他没办法。
一日高涨过一日的爱意和匪贼本能的占有欲共存。
既想让她高坐庙堂,万万人臣服于她脚下,又想将她抢回虞山,在他的庇护下,万般烦恼不入她心,只做他一个人的压寨夫人。
两股念头彼此撕扯、倾轧,想彼此吞没,却谁也降服不了谁。
但风雨将至。
薛覃两家龙虎相斗,很快就会决出胜负,到那时,两方都会将视线重新汇聚在公主身上。
盟友必须越来越多,否则接下来的仗会格外艰难。
他不想让他的公主吃苦。
那就只能让旁人吃点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