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初五这日, 骊珠将顾秉安和陆誉送到城外十里的避雨亭旁。
命人从马车上搬了些布帛,骊珠对陆誉笑道:
“听闻陆校尉家中有个妹妹,这是几匹伊陵送来的绢帛,说是织坊最时新的花样, 陆校尉离家近一年, 想必也该思念家人了。”
陆誉面容肃然, 忙道:“这趟回雒阳,本是替公主办差, 不敢因私废公……”
“私事要办, 公事更要办。”
骊珠垫垫脚, 拍了拍两人肩膀, 杏眼弯弯:
“总之, 到了雒阳后十日为期, 你和顾秉安要是能提前办好, 余下时间随你们安排,办不好,当然不准抽时间回家探亲了。”
陆誉的头更低几分。
十日时间绰绰有余, 公主早就给他留出了探亲的时间,陆誉虽没言语,但心下颇为触动。
这一趟, 生死里走了好几遭, 既然回雒阳办差,岂会不想回家?
翻身上马,陆誉将公主所赠的折柳别在马鞍上。
待身后的身影已融成一团墨点,他对旁边的顾秉安道:
“公主宽仁,允我回家探亲,公主却迟迟不能回家, 到了雒阳这几日,除了公主交代的公务,你我二人对雒阳局势多留点心,要是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也可顺道一路带给公主。”
乡下人第一次去雒阳,顾秉安格外亢奋。
原本还在想着办完差事,要去何处游玩,可陆誉这话提醒了他。
公主虽是出身雒阳的公主,但在雒阳反而缺乏耳目,势单力孤。
他们既来了这一趟,还是趁此机会做些正事。
“说得有理,我估摸着这趟差事,三四日就能办好,余下几日,你我二人就在雒阳的茶寮酒肆转转如何?”
陆誉颔首赞同。
雒阳何日不能游?
待清河公主的仪仗再次回到雒阳,他们自会有春日同游的机会。
三日后,两人秘密抵达雒阳城中。
差事办得很快,有骊珠的秘信,还有巧舌如簧的顾秉安在,软硬兼施,财帛利诱,名册上的七人很快服了软。
其中尤以那位御史大夫徐梦玄反差最大。
起初被陆誉暗中拦下时,他看起来还是个宁死不屈的倔老头。
但当顾秉安微笑着念出他私藏外室,育有三子一女,连住址都明明白白报出来时,徐梦玄神色寸寸碎裂。
“听闻徐御史的夫人乃雒阳有名的悍妇,二十年前徐御史曾有纳妾之意,尊夫人亲架牛车,在街上追着抽您,不知尊夫人要是知道您有外室,还另有儿女……”
徐梦玄差点当场晕厥。
顾秉安折好黄纸,看着被陆誉搀扶的御史大夫浅笑:
“公主的事?”
徐梦玄抬手:“再不掺和,无论是要封女侯,还是要打北越,都不掺和,总行了吧?”
顾秉安弯腰替徐梦玄掸去衣摆上的尘土。
“徐御史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还忘了最关键的一样呢?”
他眼尾笑意如狐狸狡黠,语调却温和恭敬。
“来日若有储位之争,徐御史若能保持沉默,公主定会对徐御史感激不尽。”
“……”
目送着满头冷汗的徐梦玄上马车,陆誉扭头看他。
“你与裴将军不愧是至交好友。”
顾秉安觉得这话听上去不像夸人。
“不过,为何不直接威胁他,让他支持公主做皇太女?”
顾秉安长叹一口气:
“那可是位列三公的御史大夫,能凭这些阴私之事让他闭嘴,已是不容易……如今这个局势,支持公主做皇太女,只怕举家都要掉脑袋,他怎可能同意?”
顾秉安并非危言耸听。
他们来的时机很巧,刚入雒阳城第三日,正是皇子沈负加封齐王的日子。
世人并不知晓这齐王之位中间的交易。
他们不会知道这是明昭帝之前为了平衡朝堂中的女侯纷争,而向覃敬做出的退让,只能看到结果。
结果就是朝堂宣召,印绶授予,最后,皇子的仪仗浩浩荡荡朝太庙而去。
酒肆里有不少人在议论:
——看来太子之位终于有着落了。
——我看未必,虽说礼制是封太子前得封王爵,可人家都是好几个儿子,当今陛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何须多此一举?
——齐王今年也快九岁了,传闻学识庸碌,性情暴戾,如此秉性,怎堪当大雍太子?
——诶,倘若清河公主身为男儿,岂会有薛家之祸?
——可惜啊……咱们大雍未来的命运,真是难说咯。
言辞之间,都全然一副笃定沈负继位,对清河公主不抱什么希望的消沉意味。
沈负毕竟是嫡皇子。
名分、礼法,哪一样不是名正言顺?
还有一个强势的母族——
五月初,顾秉安和陆誉再回到温陵时,梨花谢尽,海棠正浓。
两人带回一份军报。
“覃戎大胜!前日汝陵一战,覃戎率一万人马奇袭薛允粮道,断其粮草,围困七日,又率八万人马发起进攻,大败薛允三十万大军,连夺三郡,大胜!”
马蹄从田埂上踏过。
骊珠挽着裤腿,正在地里亲自插秧,以鼓励温陵百姓开垦荒田,积极春耕。
听了陆誉的话,骊珠深一脚浅一脚的从田里跨出来。
情况紧急,连赶回公主府再行商议的时间都没有,几人在田埂边上就地议事。
“……齐王加封,覃戎大捷,如今丞相之位空悬,十有八九陛下会让覃敬接任。”
顾秉安对骊珠肃然道:
“公主,薛氏这一败,形势顿时对我们极其不利,如果再继续养精蓄锐,等覃戎彻底扫清薛氏,只怕就回天乏术了。”
“——不会的。”
骊珠刚说了这三个字,就被玄英捧着湿帕子擦脸擦手,像只小狗似的被揉了一遍。
擦干净了,她才得空继续认真说下去:
“如今郡内有世族的庄田援以粮草,有两万兵马可供调遣,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机——”
骊珠随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
“汝陵一败,覃戎乘胜追击,薛允必会往南边撤军,只要知道他的逃亡路线,我们派兵伏击,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公主妙计。”
顾秉安无奈笑道:
“可关键就是,我们如何得知他们的逃亡路线?”
骊珠大手一挥:“我有内应。”
当然,她口中的内应就是她自己。
虽说前因后果不同,但汝陵大败这一战,与前世还是一模一样。
薛允因多疑而中了覃戎的计策,粮道被断,三十万大军饿死大半。
余下部队又在逃亡途中折损,他们真正要面对的,应该只有十万出头的大军。
手刃薛允,就能收编这十万大军。
凭借温陵与邺都之间的距离优势,他们可立刻反攻邺都。
只要攻下薛家坞堡,除掉反贼,覃戎就必须休战。
若不休战,覃戎便不是为朝廷镇压叛乱,而成了拥兵自重的下一个反贼。
骊珠看着泥地上划出来的草图。
这一路汲汲营营,等的就是薛允大败于覃戎手下,却又没有完全被覃戎吞下的这个时机。
以流民军与薛覃两方的悬殊实力,这是唯一一个逆转胜的机会。
骊珠抬头:“你们觉得呢?会不会太冒险?”
若是成功,流民军与覃戎将势均力敌。
若是失败,覃戎不仅会吞下薛家,就连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流民军,也将成为滋养覃戎实力的养料。
顾秉安和陆誉品出了这其中的分量,对骊珠拱手道:
“还请公主决断。”
风吹草动,五月的农田一片郁郁葱葱的浅青色。
这些粟稻应该作为百姓们生存的口粮,不该浸透了农夫的汗水,又在战场上为了兵家的胜负成败,被肆意烧毁。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良久,骊珠扔掉了手里的树枝。
“打。”
肃立在旁的玄英朝公主投去欣慰目光。
……倘若宓姜娘娘能见到这一日就好了。
见到自己的女儿,不再重复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有能力主宰自己的生死,甚至能够背负他人的前程……
“哎呀!”
刚起身跨出一步的骊珠一头栽倒在地,吓得顾秉安和陆誉瞬间失色。
“我没事,不用扶我,我可以!”
骊珠很快红着脸爬起来。
“我刚才,只是腿有点软……是蹲的!蹲太久了!”
玄英顿时打消了脑海中的煽情念头。
想多了。
公主还得再练-
除了军报,顾秉安他们从雒阳带回的还有一个消息。
——覃敬的妾室宁夫人,竟然怀孕了。
此事瞒得隐蔽,雒阳城内都没几人知晓。
还是顾秉安多了个心眼,知道覃家真正可怕的人是覃敬,故而费了些心思,刻意打听了一下覃家的情况,这才摸到了些蛛丝马迹。
傍晚,公主府内。
骊珠正在看覃珣呈上来的账册,瞥了眼心不在焉的他,道:
“……明日你休沐一日,自己休息休息,也留在家中,多陪伴你母亲吧。”
覃珣回过神来,温声道:
“多谢公主恩典,只是大战在即,留给备战的时间不多,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而耽搁。”
骊珠想了想:“也不算小事,对你母亲而言,恐怕是灭顶之灾了。”
覃珣眸光微漾:
“母亲多次冒犯公主,公主却能原谅母亲,待之以诚,回去之后,我定会将此话转达给她。”
“倒不是原谅。”
骊珠从公务中抽离片刻,略有些走神。
薛道蓉是最标准的以夫以子为天的女人。
覃敬与她成婚多年,房中唯有两名妾室,还都无宠无所出,在雒阳高门中已经算得上门当户对、琴瑟和鸣的佳话。
没错,雒阳高门夫妻的琴瑟和鸣,标准就是如此之低。
抛开薛道蓉与自己曾经不睦的婆媳关系,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如今她不仅母族即将覆灭,连夫君也背叛她,有了另一个孩子。
骊珠叹了口气:
“见她如此遭遇,但凡是个女子,焉有不兔死狐悲的?”
尤其是她还有类似的经历——
覃珣默默注视着她柔软的侧脸。
她为何会感慨如此之深?
是裴照野对她不好?还是她担心他以后也会辜负她?
摘了首饰钗环的少女素着发,坐在案前专心翻阅竹简,一派家常模样,与他从前设想的婚后生活几乎重合。
覃珣望着她想,倘若他能尚公主为妻,此生绝不会有二心。
忽然,覃珣感觉身体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面色微赧,连忙换了个坐姿,掩饰般地端起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试图润一润干涩的口舌。
怎么突然就……
要是被公主发现,该如何解释……
几息的时间内,从来处变不惊的覃珣难得急出了一身薄汗。
不过还好,很快,他便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平复。
覃珣脸上热意褪去,他看着骊珠。
是他的错觉吗?
不只平复了,好像还感觉,格外的……清心寡欲。
骊珠丝毫不知覃珣跌宕起伏的内心。
将账册看了一遍,确认他们如今能负担多久的战事,骊珠这才挥挥手让覃珣离开。
又挑灯研究了一会儿,骊珠开始眼皮打架。
不知何时,她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有人推开房门,悉悉索索声中,替骊珠收拾好桌案,再将她抱回床榻,熟练地替她洗漱擦脸。
“裴照野。”
她眼也不睁地唤。
“你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正给她脱鞋的裴照野掀起眼帘,扫她一眼道:
“公主如此勤政,臣下岂敢懈怠?”
今日顾秉安将她的意思转达给他,在西郊和谢稽一起练兵的裴照野,当场便又将训练量翻了一番。
骊珠闭着眼往他怀里拱了拱。
裴照野摸着她微凉的发丝,心口被她蹭得发软:
“覃珣来过了?”
他看到了桌案上那杯特殊的茶水。
骊珠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洗过脚后,他托着她的足在掌心擦干。
舒服又踏实。
是和女婢她们服侍自己洗漱截然不同的感觉。
裴照野还以为她已经睡过去了,她忽而没头没脑地软声道:
“……好喜欢你。”
突然被尾音里浸着蜜的四个字砸中,他缓缓抬起头。
“你喜欢我吗?”她问。
不过,没等裴照野回答,骊珠便哼了一声,自问自答:
“你肯定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前世覃珣与她成婚第二年便开始厌倦她,不碰她,但他不会。
覃珣会提出纳妾,他却从未看过其他女子一眼。
裴照野永远不会让她成为雒阳城里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话。
他有多喜欢她,骊珠一直都知道。
第82章
枕边的博山炉升起袅袅香雾。
原本昏昏欲睡的骊珠, 很快感觉到足尖有濡湿滑腻的触感。
她顿时睁大了眼。
“裴照野!”
骊珠羞赧地要抽回脚,却被人攥住脚踝,一动不能动。
裴照野哼笑一声,将擦脚的帕子随手扔开, 熟练地欺身而上。
“说了这种话还想睡?睡个屁。”
“……不准说粗话!”
“什么粗?”
他轻笑着, 拽着她的手, 用她纤细手指勾住腰间革带。
解开时,革带上的几把匕首坠在柔软被衾间, 贴着骊珠的腿传来寒意。
她瑟缩了一下, 但很快, 这些带着冰冷血腥的利器被他推开, 她落进他炽热怀抱中。
“公主方才说那些甜言蜜语, 是什么缘由?发生什么了吗?”
思绪被他的手指搅得乱七八糟。
骊珠侧过身, 半张脸埋首在被衾间, 藏住自己过于羞耻的声音。
“……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想说, 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指根与她紧密相贴,裴照野半是玩笑半认真道:
“只是公主知不知道, 人做了亏心事之后, 通常会对另一半特别体贴……”
他这样说,骊珠湿润的眼睫颤了颤,扭过头来望着他。
“真的吗?”
裴照野动作一顿。
“那你有时候……待我特别体贴……也是因为……”
他俯身将她的质问含入口中。
原本是玩笑话,差点忘了,要论亏心事,还是他做得比较多。
他暗算覃珣的事, 最好一辈子都别被她发现。
免得来日事发,她反倒怜惜那个不知廉耻勾引她的贱人。
骊珠正努力回忆前世,想找找他还有没有什么隐瞒自己的蛛丝马迹。
但裴照野愈发娴熟的技巧很快令她无暇思考。
他在这种时候的钻研劲强得惊人,骊珠能感觉到他不错眼地注视着自己,将她每一个表情尽收眼底。
一旦被他逮到某个点,骊珠连求饶的余地都没有,很快就只剩下双目失神大口喘气的份。
“不许睡。”
他恶劣地捏住她下颌晃了晃。
“明日就要紧锣密鼓安排备战了,这才做一回怎么够?万一我要是一去不回,去之前也要做个饱死……”
“不准胡说八道!”
骊珠猛地睁眼,狠狠在他胸口揍了一拳。
……可惜他胸膛太硬,反倒是骊珠的手被震得好痛,泪花都飙了出来。
然而她面上不显,只冷声道:
“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快点呸呸呸。”
裴照野不言语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时候倒是格外乖顺,依着她呸了几声,再将生闷气的公主抱坐在怀中。
“的确是胡说八道。”
他垂首抵着她的额头,捉来她指节泛红的手指轻吻。
“有公主做我的后援,莫说十几万败军,就算二十万,我也必将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骊珠抿紧了唇瓣。
裴照野拨弄了一下她的唇,眉宇淡然道:“想什么呢?唇都抿得发白。”
“两万对十数万,纵然是败军,这个差距也太过悬殊。”
坐在他怀中的骊珠垂下眼,拂过他身上越来越多的伤疤。
他小腹肌肉微微一紧,喉结滚了滚。
“薛允麾下还有两名悍将在幽海、涿门两地交战,各率五万兵马,倘若你不能以闪电战取胜,这两人随时可能会回援。”
骊珠认真看向他:
“此刻出手是好时机,却也不是唯一的时机,薛允虽败,却不会一泻千里,再无反击之力,垂死的豹子爪牙仍利,反扑起来,也能咬断觊觎者的喉管。”
“你若觉得风险太大,没有必要此时出战,我会听取你的意见——这是事关生死的大事,我现在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妻子,我是你的主公,若有异议,你当直言。”
骊珠抽回了被他捏在手里把玩的手指。
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裴照野也敛了暧昧神色,目光锐利地回望她:
“薛允大军士气受挫,但根基仍在,如你所言,胜算的确不大,既如此,你之前又为何决定此刻出战?”
骊珠沉默片刻:“……因为此刻出战,得利最大。”
如今绛州、云州、鹤州三十六个郡,七成为薛允所占。
他们晚一步出战,落入覃戎之手的州郡就多一地。
裴照野指尖在榻边叩了叩。
“若是按兵不动,再待时机,下次胜算会更大吗?”
骊珠沉思片刻,摇头:“我不确定。”
前世薛允在汝陵大败后的几战,都是败多胜少——但那是面对如日中天的覃戎。
若换成他们,骊珠并不确定会有怎样的结果。
她前世毕竟不知道会有重生一次的机会,并没有细细研究过战局。
“你确定的。”
裴照野忽而开口,眸色笃然。
“薛允覃戎的兵力皆数十倍于我们,无论何时,我们都不可能十拿九稳取胜。”
“且这两方实力此消彼长,唯有在薛允初露弱态,覃戎尚未起势的这个短暂时机出兵,方有逆转胜的一线希望,一旦错过这个节点,就是薛家倒,覃家起,再无我们插手的余地。”
“没有胜算更大的时机,只有唯一的时机——公主,你让我视你为主公,你也该视我为部下,而非你的夫君。”
窗外有风吹竹叶,簌簌作响。
骊珠怔然望着他许久。
低下头,她颔首道:“我知道了,此事白日原本就已议定,明日只管推进即可。”
裴照野也微微点头。
其实看到军报的时候,他心中也很清楚,出兵的时候到了。
不管是十万还是二十万三十万,除了硬着头皮上没有别的选择,此时不上,唯有引颈受戮,等覃戎来杀而已。
正想着该如何迎战,裴照野忽而感觉胸口一湿。
他瞳仁缩紧。
“……怎么哭了?”
骊珠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没有,那是口水。”
裴照野心口有潮湿的热意。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没有父母,她就是他的至亲爱人,是这世间最爱他怜他之人。
若他有天去不复返——
裴照野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抬着她的腰往上坐。
骊珠眸色雾蒙蒙的,尚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就见他竟就这般起身,在行走的颠簸中抱着她,来到平日她梳妆的铜镜前。
“裴照野——!”骊珠头发丝都要炸起来了。
“在呢。”
不理会她羞耻的挣扎,裴照野强势地将她翻过身,在平滑如水的镜子里,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蹭了蹭她的脸颊:
“公主放心,就算我有一天真死了,想到公主给我的欢愉,爬也要从地府里爬出来,不叫公主孤枕难眠。”
骊珠被他抱坐怀中,实在不愿正视那面镜子,却又频频被他哄着掰着往镜子里看。
若不是看在他要出征的份上——
羞耻混着愉悦的眼泪从腮边淌过,裴照野偏过头,一点点舔舐干净。
骊珠看着镜中侧影,吸了吸鼻子想:
他真是个骗子。
他死了,一次也没来见过她,连梦里也没有-
辰时初,公主府外棠花满树,落在年轻女官的肩上。
马车次第而至,玄英早早立在门边,迎接今日前来议事的属官。
顾秉安住得近,来得最早,衣冠整齐,神采勃发,大有一副踌躇满志的精气神。
其次便是覃珣与他两名族叔,一个叫覃裕,一个叫覃汜。
或许因为在家族中话事权不够高的缘故,两人气质都略显温吞和善,没有大家长的专横威严。
见了玄英这位公主贴身女官,两人皆客气恭敬地寒暄几句才入内。
而后便是踩着时辰到的吴炎、陆誉,这两人性情相近,身份家世虽悬殊,倒还聊得来。
只不过他们来时,恰好与几位代表绛州世族的女侯在门外碰上。
“他们也是流民军的将领吗?”
“和我想象得好像有点不一样……竟然不穿破衣服,看着也不脏。”
“虽不及那位裴将军英俊,身材倒也不差,若是招赘,我就打算招这样的……你们呢?”
“我还是喜欢文雅些的,覃家公子那样的就不错……”
几个刚得爵位的女侯眉飞色舞地一路聊了进去。
吴炎和陆誉面红耳赤,一语不发地跟在后面。
“睡过头了睡过头了——”
从马背上一骨碌滚下来的丹朱一边捋头发一边问:
“我没迟到太久吧?”
玄英笑道:“需要帮忙吗?”
丹朱蹲在门口,任由玄英替她将一头乱发梳得服服帖帖,这才摆摆手朝书房而去。
从前都是分别与公主议事,这还是第一次众人到得如此之齐。
玄英想,但愿公主不要怯场才是。
她对骊珠的了解实在过于精准。
昨夜一夜荒唐,骊珠睡得昏天黑地,被女婢叫了两遍才起。
好在她精力旺盛,用冷水净面,片刻后就清醒多了,在女婢的服侍下换上一身隆重华服。
大雍服制以玄色为尊,骊珠今日便着玄衣。
裙裾层层叠叠曳地,衣襟绣龙凤,玉璜、玉管、玛瑙珠串联的组玉佩压在前襟,随行走碰撞出清脆玉鸣。
骊珠打了个哈欠。
她脑中还在想待会儿要议的内容,并未太在意装扮。
“公主,书房内属官已聚齐,还请公主移驾。”
随便吃了点朝食的骊珠起身。
书房距此不远,骊珠拾级而上。
推门而入时,早早便至的裴照野正站在沙盘前,向那几位尚不太了解详情的女侯解释如今形式,其余人皆在细听。
骊珠站在门槛外,无数双眼睛汇聚在她身上。
裴照野上下扫视了一眼,眉梢轻挑。
从来不屑礼节的男人难得正经,他抛下手中小旗,朝着骊珠的方向缓慢而郑重地拱手见礼:
“参见清河公主——”
于是众人同呼,声浪如潮水涌来。
“参见清河公主——”
骊珠瞳仁微微缩紧。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北向南,送入雒阳的宫室。
长秋宫庭中,齐王沈负正手握重弩,瞄准宫人们头顶举着的香瓜。
宫人涕泪满面,浑身抖如筛糠,却不敢擅动半步。
殿内,宦侍正在给覃皇后揉肩,熏香袅袅中,他朝皇后手中的信件瞥去一眼——
【五月初五,清河公主于温陵西郊大营点将,命镇北将军裴照野为主帅,领兵两万出征,讨伐薛允。】
【裴照野受教于谢稽,严于治军,赏罚严明,军中无有不服,是日出征,公主亲送,三军高呼“将军英明神武,公主千秋无期”,气势如虹,声如雷霆,虽两万之数,有百万效死之勇。】
覃皇后看着纸上墨迹,久久不语。
“给我烧了。”
宦侍安慰道:
“定是写信之人夸大其词,说不定是被尚书令大人买通,故意吓唬娘娘,那位清河公主,几棍子也打不出一声,哪有这样的能耐?”
是啊。
覃皇后望着火焰的飞灰,出神地想。
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那个沈骊珠,被她买凶暗杀也不敢向她父皇告状的窝囊废,岂能……岂能……
覃皇后猛然推翻了桌案,灯烛杯盏顷刻砸了一地。
门外的沈负毫无察觉,笑容恶劣地指着那些宫人道:
“不许哭,谁要是再哭,我就把香瓜换成梨,再哭,就换成核桃!”
有宫人骇得当场失禁,沈负笑得灿烂。
弩箭飞驰而出。
长秋宫中的香瓜炸裂,战场上的头颅碎开。
前锋开路的军士一头栽倒在地,马儿受惊嘶鸣,死气沉沉的败军终于有了波澜。
是谁!
覃戎追来了吗!
怎么可能这么快!
死亡的恐惧迅速在大军之中蔓延,队形大乱。
中军之内的薛允披挂重甲,几缕藏不住的银丝从兜鍪内垂下。
他抬头,目光如电:
“何人埋伏?伏兵多少?”
“何人不知,对方两千轻骑,已深入我军!”
两千!?
薛允身旁副将叱道:“两千轻骑,还不速速围剿……”
“对方将领率两千轻骑,以逸待劳,主将搏杀在前,骁勇难当,目下至少斩首两千余人,军中建制大乱,根本组不起围剿的兵马啊!”
第83章
此言简直耸人听闻。
几乎是一瞬间, 薛允便知来者是谁。
还能有谁?
只带两千轻骑便敢深入敌阵,非他莽撞,而是为了以快制敌!
大雍将领多用守成稳健的战术,擅长集结兵阵作战。
敢用如此战术, 能用如此战术, 除了数月前曾大破乌桓兵, 一战扬名的镇北将军外,天下再无第二人。
“是裴照野!他怎会知道我们会从此地撤退!?”
身旁副将也意识到来者何人, 一边勒住惊马一边道:
“听闻昔日宛郡外一线谷内, 此人亦是以悬殊兵力大败覃戎, 今我方马尽困乏, 人皆长途跋涉, 疲惫难当, 纵两千轻骑亦不可小觑, 不如先退避……”
薛允心下虽惊,但毕竟是两朝丞相,老谋深算。
“不能退。”
那双浑浊老目精神矍铄, 并不糊涂。
“军心溃散之际,若连两千轻骑也不能敌,再退下去, 恐生哗变, 此刻是危机也是良机,斩杀强敌,重振军心,则反攻覃戎指日可待——弓弩手随我上前,待我上前激他一激,倘若他迎头出战, 弓弩掠阵,先杀他威风!”
主帅出列,即将溃败的军心重新找回主心骨,又有督战官在后方屠杀逃兵,大军迅速恢复秩序。
裴照野啧了一声,抬手:
“散!”
薛允冲入前列,不见人影,却料定他们不会远离,于是与副将李捷交换了一个眼神。
“黄口孺子,纵有一时之勇,也是畏手畏脚的鼠辈!”
李捷故意高声大喝:
“主公刚至便闻风而逃,难怪效命于一黄毛丫头麾下,什么流民军,公主军,我看是娘子军吧!”
“娘子军当着裙袍,裴将军,用不用我等赠你一套裙袍啊?”
“哈哈哈哈哈——”
藏身于山川险峻之中的顾秉安,下意识去看裴照野的脸色。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裴照野神色却冷淡如水,没有丝毫波澜,对底下的叫喊充耳不闻。
只是蛰伏在暗处的身躯犹如捕猎前的虎豹。
镇静中蓄力。
……嘴上对谢先生百般嫌弃,可谢先生的教导倒是全听了嘛。
叫喊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天色渐暗,探子回禀。
“主公,已探得敌方行踪。”
副将看向薛允:“末将愿领五千兵马破之。”
然而此刻最好的反击时机已过。
裴照野以逸待劳,他们却疲于行军,莫说五千,派出两三万兵力都不一定能退敌,反而耽误了他们与另外三路兵马汇合的行程。
薛允当机立断,决定继续行军。
听到这个消息的裴照野弯了弯唇角。
当夜,扎营休息的军营遭遇敌袭。
“报——!敌军丑时末刻突袭我营,虽已有提防,未能烧及粮仓,但仍在混乱中斩杀我军八百余人,又趁乱而逃!”
梦中惊醒的薛允银发散乱,大马金刀地坐在榻边,面色阴冷。
“命公孙拓、薛泰二人率兵八千追击。”
“是!”
营中众将聚集,皆惊得失魂落魄。
“这小儿用兵奸诈,简直上不得台面!”
“是啊,向来两军对垒,都是堂堂正正搏杀,岂有他这等老鼠打洞似的战术?”
薛允隐约感觉到了棘手。
此人草莽出身,从未经过正统的兵法训练,如此反而让人摸不清路数,无法按照常理来判断。
他真觉得自己可以靠着两万人马,与他麾下十三万大军相抗吗?
他绝不相信世上有这等奇才。
男儿长缨在手,马蹄所至,一枪可定天下,倘若此人真有这样的本事,又被清河公主这样一个窝窝囊囊的公主所降服?
难不成,他真觉得清河公主天命在身,可为明主?
这不可能。
一个妇人之仁的公主,心慈手软,毫无魄力,岂敢与他争霸?
薛允从军帐望出去。
三十里之外,追击裴照野而去的公孙将军提枪怒喝:
“吾乃尧山公孙拓,奉大都督薛允之命前来讨伐……”薛允起事后,打的是为国锄奸的口号,于是自封大都督,摄绛州军政。
“督你爹的鸟蛋!去吃你爷爷的屌吧!”
夜色幽暗,公孙拓正欲交锋,却见月色映在枪锋上,那人竟在疾驰中翻身一跃,如武神从天而至!
众军士跟随公孙拓追击在后。
夜色幽暗,只见那人如鹰隼一枪如雷霆刺来,公孙拓尚且来不及反应,便已被一枪斩落马下!
藏身林中的丹朱抬手:“弓,护。”
箭发如雨,裴照野迅速率军回撤。
公孙拓身后八千军士失去主将,战意一泻千里,在密集箭雨下乱了阵型。
好不容易扛过一阵攻势,想趁换箭时撤退,却见好整以暇的敌方步兵迅疾而出。
士气激昂,喊声冲天。
吴炎冲在前列,目不斜视,直冲着公孙拓身旁的薛氏副将而去。
这些从绛州百姓中征调的军士,哪个不曾受过薛家的欺凌剥削?哪个没经历过去年冬日的那场饥荒?
云层后,黑云聚集,春雷翻涌。
隆冬三尺雪,霹雳一声雷。
那场雪埋的就是薛家人的骨,这声雷掘的就是薛家人的坟!
环首刀卡在薛氏副将的脊骨间,杀红眼的吴炎大喝一声,压着刀背怒斩而下。
“爹!娘!儿替你们报仇了!”
众军一齐发喊,声盖雷霆。
天明时,薛允收到探子回报,率兵至大营附近的河岸。
骑着黑马,玄甲赤袍的年轻将军与薛允隔岸相对。
一名臂力惊人的女将挥动绳索,将公孙拓、薛泰二人的头颅掷过江河,摔在三军面前。
“薛大都督赠我裙裳,我回赠大都督两颗人头——哦对了,还有一条薛家人的亵裤。”
裹着人头被掷来的,果然是一条白色亵裤。
“薛大都督还不知道吧?”
对岸传来年轻将军张狂恣意的嗓音。
“数月前,薛家二公子薛怀芳被人悬挂邺都东门一夜,正是在下所为。薛怀芳冻坏了身子,早已不能人道,尔等嗤笑清河公主为女郎,不知这不男不女的人,算个什么东西?”
“回将军,这叫阉人。”有人高声答。
裴照野抚掌,笑道:
“薛怀芳乃薛大都督嫡系独孙,如此说来,这些军士日后岂不是要效力于一个阉人?那这薛家军……”
“该叫阉人军才对!”
薛允勃然大怒。
十二万大军轰然炸开。
这是何等恶毒的羞辱啊!
裴照野欣赏着这些人的愤怒,眸底涌动着大战前的兴奋。
“顾秉安。”
“在。”
“念。”
念什么?
薛允只见远远一名文士出列,朗声而诵——
“乱臣祸世,山河不宁,今清河公主奉陛下之名讨伐逆臣,作《讨薛允檄》,告知三军,彰其罪行,若弃暗投明者,公主宽仁,投降不杀!”
清河公主竟亲自写了一篇檄文!
檄文以薛允的十三状罪行为脉络,以“上逆君心,下戮民生,不尊臣道,人神共弃”为主旨,痛斥薛允。
斥责他食雍朝俸禄,却在国难当前时,扰乱局势,给北越提供可乘之机。
顾秉安念一句,身后大军便附和一句。
“……食华夏之粟米,饮九州之甘泉,却心向豺狼,乱我中原,且问诸君,今日列阵在此,为谁举兵,为谁搏命!”
“荆钗尚知北地恨,肝胆犹比男儿烈!诸君只管雄图霸业,若北敌来犯,自有女郎替诸君捐躯赴国难!”
其声随水过岸,事昭理辨,气盛辞断,令对面一片谩骂声的大军渐渐鸦雀无声。
裴照野一边拭枪,一边想:
谁说只有刀戈斧钺才叫锋利?
笔墨作刃,也可铿锵震天。
“——回大都督,渡江的栈桥已经搭好,随时可以发兵!”
薛允听着将士来报,却脸色铁青,没有半分喜色。
“将军,艨艟战船离此地还有二十里,只等薛允渡江,红叶寨的两千水军便立即随东风而发!”
裴照野缓缓抬头,朝茫茫江面望去。
此地正是从清河郡绕行而过的熏江,薛怀芳正在清河郡内镇守,等待接应曾祖父的到来。
“清河郡本是清河公主封邑,如今是崔、王、杨、谢等八家女侯的封邑。”
“但此战,不为我,不为王侯将相,为你们自己,为你们的妻子不受薛家公子掳掠凌辱,为你们一年的血汗不必成为薛家小姐的头上金钗。”
“公主有令,讨伐薛逆,夺取清河——斩披甲将士,赏钱五万,斩三军主将,赏良田百顷,黄金百斤!”
裴照野举枪指天,赤色抹额飘动,血液在江风中沸然。
“我为先锋,替诸君开道!”
主帅为先,众军士莫不热血沸然,死不旋踵。
清河郡的军报,以及清河公主的檄文迅速传遍南雍。
送至覃戎军中时,郭夫人正在城楼上,迎接征战归来的夫君。
马背上,满面春风的覃戎隔得远远,便同夫人挥手致意。
此次出征半月,他早已归心似箭,刚在城楼望见夫人身影,便立刻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郭夫人微笑回以注视,脑海中却是方才所阅的檄文。
荆钗尚知北地恨,肝胆犹比男儿烈。
有此檄文,还有什么士气破不了?
“夫人!”
快步登上城楼的覃戎张开双臂,大笑而来。
“此次兵不血刃夺下幽海郡,多亏夫人智计,否则还不知要折损多少将士哈哈哈哈哈!”
大败薛允后,覃戎率大军一路高歌猛进,半月之内,连夺两郡,自然满腔豪情,龙行虎步。
郭夫人心中亦与有荣焉。
然而——
站在城楼上,郭夫人仿佛仍然能嗅到薛允屠城之日的血腥。
江山是英雄们的江山。
丢了一座城池,又攻下一座城池。
将士们的尸骸垒成山,浸在异乡的泥土里,街道上尽是失去儿子丈夫的女人。
郭夫人有些恍惚。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男人因战争而兴奋,因攻城略地而豪情万丈,他们制造乱世,平定乱世,循环往复。
……可倘若女人治世,又会是什么模样?
郭夫人自诩聪慧,却无法设想出那个可能。
那么她呢?
远在平宁郡的清河公主,是否已经有所设想了?
郭夫人悠悠叹息一声。
无论她有没有设想过。
当她重新组建的赤骊军,于熏水前与薛允对阵之时,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镇守清河郡的薛怀芳不会坐以待毙。
这个浸淫酒色的纨绔子弟并非蠢材,她若是薛怀芳,即便难敌裴照野,也定会寻别的办法替薛允解围。
还有什么,比清河公主更好的解围之法呢?
被覃戎紧紧抱着的郭夫人,目光越过他的肩,朝着平宁郡的方向望去。
让她看看吧。
那位年轻的清河公主,到底能不能做出让天下震动的大业。
她亦不会坐以待毙。
为了她的夫君,为了他们的家臣,她会与清河公主争到最后一刻。
“……这一路颠沛,着实累煞人,待我去沐浴,今晚大办宴饮,好好庆祝一番……”
“大办不必,小办即可。”
郭夫人对旁边的属官笑道:
“宴饮过后,还需尽快召集谋士将领议事,商讨下一步的计划,夫君,时不我待,为了我们家,还请夫君再辛苦辛苦吧。”
第84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仲夏,平宁郡郡学内榴花如火。
课歇时分,柳四公子三步并做两步跨入讲堂内,一脸神神秘秘地迎上众学子的目光。
有人打趣:“又从哪儿听来的墙角?柳四, 你这嘴未免也太碎了点。”
“这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墙角——刚从谢祭酒那边听来的, 跟外头的战事有关呢。”
柳四公子拿腔拿调地说完, 讲堂里的学子顿时朝他聚集而来。
“快说快说!什么消息!”
“这仗打得各地消息不通,也就只有公主他们的军报能畅通无阻……裴将军在清河郡那一战究竟如何了?”
万众瞩目的柳四哼哼了一声, 公鸭嗓故作深沉:
“……却说当日两军对峙, 薛允命大军搭桥渡江, 欲与后方清河郡的薛怀芳互为掎角之势, 夹击赤骊军, 不料正中裴将军奸……妙计!”
“薛允大军前锋刚刚渡江, 就见濛濛江面杀来百余艘艨艟楼船, 重弩齐发,江面霎时满目血色,艨艟横撞, 木桥顷刻碾做碎屑!”
“原来裴将军三战□□,皆是为了将薛允大军引至熏水之畔,陆战为虚, 水战为实, 又行分兵作战之计,将十二万大军分作前后两段,前锋刚一登岸便见喊杀声冲天,心生却战之意,想要后撤,却被艨艟断去后路, 进退两难,还如何作战?”
“至于后方大军,见此情形,本就被檄文动摇的军心更是大乱,大批兵卒阵前脱逃,督战官率兵拦在后方,提刀杀得人头遍地。”
“却没想到逃兵实在太多,竟反过来斩杀了督战官!”
众学子微微张大了嘴。
精彩。
一波三折,实在是精彩啊。
“诶?说了半天,还是没说结果啊?”
柳四白了他一眼:“这还没说完呢,你等我说完裴将军一人挑三将那段……”
“——薛允带着残兵五万败走昆山口,薛怀芳出城助战,却被郑丹朱奇袭偷城,薛怀芳无家可归,清河郡尽归赤骊军。”
抱着文书经过的谢君竹站在窗外,替柳四直接说出了结局。
柳四公子垮下脸来:“谢君竹,你真讨厌。”
“是你叽叽喳喳太吵了。”
围着柳四的学子纷纷朝窗边而聚。
“谢四娘子,哦不对,谢侯,如此说来,裴将军岂不是过几日就要大胜而归了?”
这一声“谢侯”令谢君竹很是受用,她笑眯眯道:
“早着呢,这也不是你们该打听的,好好作你们的文章吧。”
几个男学子对着她作揖,玩笑道:
“谢侯有命,不敢不从。”
柳四大喊:“我这坏消息还没说呢!”
“既是坏消息就别说了。”
“就是就是。”
讲堂里众人笑语连连,另一头的谢稽却笑不出来。
“公主!有话好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被骊珠拽着衣摆的谢稽脸色铁青,一副倘若骊珠是男子,他已经抬脚踹开了的模样。
但他要是真踹,骊珠也不怕。
怕的只有此刻坐在垂帘后的诸位绛州世族子弟。
自绛州、云州、鹤州三地尽数陷入混战后,就有不少世家豪族开始奔赴各地,投奔明主。
此刻在书舍之地的,就有不少是那几位女侯的家中父兄叔伯。
他们在清河公主身上下了注,自然要亲眼看看这位公主的本事。
没想到公主的本事没见到,倒是见公主与大名鼎鼎的谢稽斗鸡似的吵了起来。
众人虽不言语,却心中腹诽。
……难道谢稽并未投奔清河公主?
他们当初愿意在清河公主身上下注,其中也有不少原因,是看在谢稽的面子上。
若是能得谢稽认可,想必定是人中龙凤。
但今日一见,这位公主倒像是软磨硬泡、死皮赖脸才得谢稽襄助。
骊珠不知众人所想,厚着脸皮道:
“适才我好好说,谢先生又不听。”
谢稽冷着脸:
“那公主又肯听草民的话吗?清河郡虽夺了下来,可覃戎势头正猛,裴将军两万军士折损五千——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此刻,正该据守清河,徐徐图之,公主却要草民想办法助裴将军继续向北挺进,草民无能,实在没有良策。”
熏水一役能胜是为什么?
最大的原因就是薛允手下十数万大军,并非精兵悍将,有不少都是强征来的兵卒。
军中下有十几岁的少年,上有六七十岁的老翁,打起仗来,自然不及裴照野手下的两万青壮勇士。
但覃戎手下的兵却并非如此。
那些都是吃着朝廷皇粮的正规军。
覃戎自身领兵能力也极强,上阵杀敌从不居于人后,又有诸多谋士替他谋划。
想要对付覃戎,必须再多给赤骊军一些时日,休养生息,勤加训练。
可清河公主却说——
不能休息,下个月就要继续出战,征讨其他被薛允占据的城池。
如此急功近利,迫不及待要与覃戎争锋,而不顾手下兵卒的生死,谢稽焉能有好脸色?
当初,他之所以同意授课,练兵,皆因当初敌在北地。
可她若是剑指南雍,和薛允覃戎之流一样窝里斗,哪怕她嘴上说得再好听,檄文写得再漂亮,谢稽也不会再助她。
四目相对。
书舍内静默片刻。
覃珣在身后替骊珠捏了把汗。
昔日薛家以谢氏一族性命明里暗里威胁,谢稽也不肯入薛家帐中为谋士。
这是一个性情古怪,软硬不吃的人。
他对权谋争斗毫无兴趣,唯一能够打动他的,只有与北越有关的战事。
可自从之前裴照野杀退乌桓军队之后,北越沉寂至今。
莫说谢稽,即便让他来看,此刻也是养精蓄锐,以待来日的时机。
覃戎多夺几郡又如何?
等他们兵强马壮,不愁没有反攻回去的来日,只不过多费上几年而言,也好过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
公主为何如此固执?
骊珠定定望着谢稽,胸口因激动而起伏。
她不擅长与人争辩,能靠服软和撒娇解决的问题,从来不愿与人起冲突——尤其谢稽还是她崇敬的老师。
他年岁比她长,见识比她深。
即便重生一次,在他面前,骊珠也时常觉得自己是个无知孩童。
但此刻不行!
平时她可以在谢稽面前做个谦卑的后辈,但此刻,她必须说服他,驾驭他。
良久,骊珠深吸一口气:
“谢先生,战事仓促,一直未与先生明言,我与裴照野虽未行公主大婚之仪,却已经知会过我父皇,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了。”
谢稽怒容一凝。
垂帘后的众人睁大眼,纷纷露出惊愕难掩的神色。
公主与那位将军,果然是……
谢稽难得失语片刻,回过神来:
“这是公主的家事,本就无需告知草民……”
“赤骊军的将士是绛州百姓们的丈夫和儿子,裴照野亦是我的夫君,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在乎他的生死——可为长远计,我仍然必须这样的决定。”
骊珠昂首相望,目光炯炯:
“事已至此,谢先生还以为我是在巧言令色,只为争权夺势吗?”
谢稽凝眸不语,却也没有立刻一走了之。
垂帘后传来一人声音:
“公主可是有什么隐情?”
骊珠欲言又止,不为别的,只因这是她前世所见,没有任何佐证。
但无数双眼落在她身上。
这些人在审视着她,判断她是否值得他们追随效忠,她不能出一点错,任何一点疏漏,都有可能导致他们弃她而去。
“诸位可知,北越丞相霍凌,今夕高龄几何?”
霍凌与薛允同辈,历经两朝,当初大雍的都城还在燕都时,就是朝中重臣。
“霍凌今年,刚好八十岁,从去年冬天开始,越王就特许他不必上朝,有事直接面见他商议即可,实则是霍凌身患重疾,久病不愈,无法上朝。”
垂帘后有人讶异:“公主在北越还有眼线?”
这消息,从没人听说过啊?
骊珠抿着唇,心虚但强撑着点头。
“不错,此事机密,内里详情不便透露,还望诸君见谅。”
众人讳莫如深地点头,面面相觑,皆有惊叹之色。
南北两地隔绝数十年,彼此都严防奸细,公主竟然如此手眼通天,真是深藏不露啊。
然而骊珠纯粹只是记性好。
前世,就在今年秋天,霍凌重病不治而亡,北越举国上下大哀。
骊珠继续道:
“……北越王野心勃勃,早有南下之心,霍凌却谨小慎微,认为还需再等十年,北越才可挥兵南下。”
有人附和:“霍凌曾为大雍太尉,对南雍国力最是了解。”
又有人道:“霍凌德高望重,倘若霍凌一死,北越上下,还有谁能阻拦北越王?”
“正是如此。”
骊珠对目光幽深的谢稽道:
“我们没有时间再徐徐图之了,在霍凌死之前,南雍必须终结内乱,如此才能阻拦北越南下的步伐。”
“我与谢先生对弈,十有九输,皆输在我目光短浅,不如谢先生远见,今日我想问问谢先生,倘若霍凌真的命不久矣,今日,赤骊军是战还是不战?”
满堂俱寂。
覃珣望着她的侧影,心潮汹涌难平。
谢稽拢起眉峰,他显然对骊珠的话并未全信,尤其是她自称自己在北越有眼线这件事。
霍凌病重,定是军国机密,普通眼线不可能探出来。
清河公主连在雒阳都没几个眼线,更何况是在遥远的北地十一州?
但——
谢稽还是重新坐回了骊珠面前。
“若如公主所言,不仅要战,还要倾其所有,以最快的速度,一统南方局面。”
谢公入席,人心俱定。
议事直至傍晚方休。
亲眼看着谢稽被经师叫走,骊珠紧绷的肩膀才往下一垮,整个人都有种死里逃生的解脱。
过关了。
虽然并没有人对她无礼,也并没有人嘴上质疑她,但骊珠感觉自己方才经历了一种无形中的巨大考验。
垂帘后的世族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骊珠听到他们在议论自己,虽说听语气,应该是好话,但……
足袜踩着木质地板,唰的一声!
众世族愕然抬头,正对上公主居高临下的视线。
骊珠早就瞧这些莫名其妙的帘子不顺眼了。
她将扯下来的帷幔在手里卷了卷,双颊梨涡浅浅:
“大敌当前,诸公若还有什么想说的,可不拘虚礼,畅所欲言。”
其中几名最重礼教的谢家文士当场脸色煞白。
白?白什么白!
看了她的脸这不也没死吗!
一想到今日谢稽的反应,骊珠信心暴增,回家时,连走路都比平日豪迈许多。
谢稽被她说动了。
她居然把谢稽说服了?
她也太厉害了吧!
骊珠在马车内越想越高兴,枕在玄英膝上跟她叽叽喳喳说了许久还不够,撩开车帘,刚想开口——
“公主,有何事?”
马背上的覃珣朝她投来温和目光。
骊珠脸上笑意蓦然凝固。
“……没什么,”她笑了笑,“辛苦你了,忙了一日还要随我回去继续商议运送粮草、给军士们送军饷奖赏的事。”
覃珣答:“分内之事,公主何须客气?”
骊珠颔首,放下车帘。
适才的喜悦顿时一扫而空,她唇角垂下。
她竟一时喜不自胜,将裴照野在清河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竟下意识掀开车帘,以为他就在外面。
如此算来……他已经出征三个月了。
从清河郡寄回来的大多都是军报,偶尔有家书,但这半个月都是顾秉安代笔。
有这么忙吗?都没时间给她寄信。
骊珠扁扁嘴。
发现身旁公主蓦然泄气,软绵绵地躺回她膝上,玄英笑而不语地摸了摸她的乌发。
晚膳是薛道蓉派人送到公主府的家常菜。
自从之前在公主府议事,闻到过薛道蓉派人给覃珣带来的菜肴后,骊珠嘴上虽没说,但暗暗嘴馋已久。
公主府的膳夫擅长绛州菜,薛道蓉做的却是雒阳的家乡口味。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雒阳菜了。
不过,让骊珠意外的是,今日覃珣府上来送饮食的仆人,手里提的是两份食盒。
覃珣微笑道:
“上次见公主瞧了好几眼,我斗胆猜测,公主应该是想吃家乡菜了,便让家母多备一份,公主若不嫌弃,还请尝尝家母手艺。”
两份食盒一模一样,盖子一揭,骊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侍立在旁的长君布菜试菜,确认没问题之后,骊珠才动筷。
……薛道蓉这个人,人是真讨厌,可菜做得也是真香啊。
夹了几筷子鲜嫩鱼肉,骊珠大快朵颐时,忽而发现这盘炙羊肉竟然加了花椒。
抬头一看,覃珣那份与她的一模一样。
可覃珣饮食清淡,从不食花椒。
骊珠问:“你不是不吃花椒吗?”
“原来公主还记得。”
覃珣有些意外,抿唇笑了笑:
“家母之前向我询问过公主喜好,知道公主嗜甜,又喜欢麻而辣的口味,今日是特意为公主准备的饮食,当然遵循公主口味。”
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侍奉公主本应如此。
可落在骊珠耳中,却有些说不明的滋味。
同样是侍奉公主,前世的她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前世家宴时,薛道蓉偶尔也会做几道拿手菜,但都是依照覃珣口味准备,清淡为主。
骊珠倒也不缺她这几道菜吃,并未放在心上。
今日她才知道,原来薛道蓉也会为了让她吃得满意,而违背她儿子的口味。
薛道蓉在讨好她。
意识到这件事,骊珠心中泛起无限感慨。
“你娘的手艺很不错。”
“公主满意就好。”
“这菜做得……真的很合我胃口。”
覃珣抬眸看她一眼,似觉得她话中有深意,然而默默揣摩许久,却不解其意。
“……你在琢磨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吗?”
骊珠忽而歪头看向他。
覃珣一怔。
骊珠笑了笑:
“字面意思而已,不用想太多。”
骊珠的话的确毫无深意。
她只是忽而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权力。
为了覃珣的前程,薛道蓉会讨好她。
她一个眼神,覃珣就会揣摩她的心意。
今日她违背礼法,直视那些世族男子,他们虽然意外,却也很快适应,对她毕恭毕敬,言辞间俱是亲近之意,还颇有些争先恐后。
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这么几个人围着她,便能将她哄得有些飘飘然。
要是全天下的人都如此待她,骊珠试想一下,都觉得浑身燥热,自信心急速膨胀。
“吃完了就开始议事吧,你也能早些回家。”
喝下最后一口汤,骊珠让人撤下食案,将桌上文书卷册摊开。
覃珣的注意力却不在桌案。
事实上,他此刻也和骊珠有同样的感觉。
浑身燥热。
急速膨胀。
有点像是吃了酒,但又并没有醉,神智清醒,只是比正常时要……兴奋一点。
他视线扫过公主伏案时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
烛火燃烧,随着议事进程一点点推进,这种感觉却并没有消失,覃珣努力专注于公务,却又忍不住浮想联翩。
“……公主,您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异样?”
覃珣定定瞧着骊珠的唇。
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骊珠抬头:“有,很有感觉。”
覃珣眼睫颤了颤。
“——感觉今晚可以通宵将这些事一并敲定,这样就能赶在雨季之前让辎重队出发,免得路上泥泞,多耽搁一日,路上的消耗就多一分。”
骊珠也不知道为什么,往常吃过饭总会困一会儿,但今日却精神百倍。
“不过,你的身体扛得住吗?”
思索了一下,覃珣诚实回答:“我好像……也有点亢奋?”
“很好,那就今晚通个宵吧!”
骊珠将长君叫进来,吩咐他多点些灯烛。
“肯定是因为今日与谢先生谈得酣畅淋漓,所以才这么浑身是劲!趁着今天这个劲头,不仅粮草的事要定,郡内各城的城防工程刚呈上来,还有什么缺漏,今晚也一并议定……”
覃珣模模糊糊,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
因为他方才一念之间,想到的尽是一些糜艳风流的事情,比之前那一次,清晰得多,也更强烈得多。
可哪怕他再倾慕公主,公主也已经嫁为人妇。
且此刻裴照野行军在外,为国搏杀,他岂能趁人之危,生出这种卑鄙下流的念头?
……难不成,他与薛二之流并无区别,也是个管不住自己,喜好人妻的下贱淫虫?
覃珣定在当场,满心羞耻至极。
他抓起一旁的茶水,痛饮一口,猛然起身。
正伏案奋笔疾书的骊珠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我……”
许是门外有风吹入,覃珣只觉得自己的神思骤然清醒过来。
“你想回去?”骊珠试探问,“你要觉得累了,回去也行,我感觉我今晚一个人也能草拟好。”
“……”
覃珣坐回了原位。
“无事,只是有些热,想吹吹风……这茶是什么茶?”
骊珠重新低下头:“不知道,这得问长君,都是他准备的。”
覃珣想了想,又替自己斟满一杯。
“这茶……挺好的。”
清心败火,令人心如止水,确是好茶。
骊珠并不喜欢喝茶,她此刻火气正旺,精神亢奋,连文书都是一目十行,但却没有半分遗漏。
只是不知为何,效率极高之余,脑子里又时不时蹦出裴照野的模样。
“诶,还好裴照野不在,不然他肯定不准我睡得这么晚。”骊珠小声嘟囔。
覃珣抬头瞥她一眼。
隔了一会儿,丑时三刻,他又听见她一边研墨一边道:
“……覃玉晖,你知道吗,虽然裴照野字写得特别烂,但他研墨研得特别好,比长君还熟练呢。”
覃珣不爱听,但还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寅时二刻,骊珠将寄去给下面几个县的城防文书垒到一边,伸了个懒腰。
“肩膀好酸……要是裴照野在就好了,他可会给人捏肩了,但上次丹朱跟我说,他的指力可以捏碎人骨,真的吗?人真能徒手捏碎人骨吗?”
跪坐太久的骊珠伸直了腿,活动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很快她又仰面倒在席子上,双手叠在胸口上,笑得甜如蜜糖:
“算了,就算真的能,反正也不会捏我的骨头。”
他才舍不得呢。
覃珣:“……”
骊珠这夜充沛的精力,直至辰时终于耗尽。
听了一晚上的“裴照野”,覃珣从没有如此归心似箭过。
“等等。”
骊珠拦住他,将一封书信递给他,眼尾弯弯:
“你回去的路上,顺便替我把这封信也一并送了吧,多谢了。”
覃珣低头看了一眼。
【裴照野亲启】
这封带着覃珣的怨念的信,数日后抵达清河郡。
顾秉安带着两封信步入大营。
营帐内,裴照野裸着上身,医师刚给他上过药,见顾秉安进来,他抬手勾了勾,示意顾秉安先把左手的那封家书拿来。
顾秉安阴阳怪气地笑:
“将军伤成这样,都不肯跟公主提半句,还不急着看军报,先看家书,将军真是英明神武啊。”
“慌什么,军报真有大事,你肯定是连滚带爬进来的。”
裴照野冷嗤一声。
他当日与薛允对阵,掌心被他枪头刺穿,伤口这几日才有愈合迹象,此刻只能用牙拆开信上细绳。
站在一旁的顾秉安,看着从不爱看书的自家将军逐字逐句地看信。
三页信纸看完。
似乎又嫌不够,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顾秉安受不了他,翻了个白眼:
“将军,差不多得了,正事还做不做了,这信上写了什么,看一遍还不行,得看两遍啊?”
裴照野面上丝毫没有羞耻之色,抬眼道:“你想看?”
“不必,怕看到什么我不能看的内容。”
他笑得意味深长:“这是公主的信,又不是我的信,能有什么旁人不能看的?”
顾秉安心道,那倒也是。
前几次他看将军自己写家书时,洋洋洒洒能写个四五页。
自打将军手受伤后,只能让他代笔,往往是他提笔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将军都想不出半句能说给外人听的内容。
可想而知,将军平日都写了些什么东西来污公主的眼。
看完第二遍,裴照野收起家书。
“军报写了什么?”
顾秉安展开给他念,裴照野听了片刻,发现和家书中的内容有不少重合。
归纳起来,便是让他速速整军,攻下泰阳山这处要塞。
裴照野也正有此意。
薛允当日在残兵护送下,侥幸从他手底逃脱,向东而去,如今绛州西北方便脱离薛允掌控,只待豪杰征讨。
此刻应放弃薛允,夺取城池为上策。
只是……
“去探薛怀芳的探子还没回来吗?”
裴照野目光冷沉。
顾秉安摇摇头。
薛怀芳此人阴毒狠厉,按照当日部署,本该由吴炎追击。
谁料突遇大雨,吴炎与部下身陷泥泞,薛怀芳却率一万军士,命人用重伤垂危的军士铺路开道,侥幸脱身。
这一去,便深入他们后方。
也就是平宁郡所在。
平宁郡虽然守军不多,但攻城战向来难打。
且有陆誉坐镇,薛怀芳手中只有一万兵马,想要围魏救赵,怕是不能。
顾秉安:“出征之前,公主便已经跟我们商议过此事,这些时日都会加紧城防工程,将军无需多虑。”
裴照野颔首。
顾秉安还想说什么,却见裴照野又拿起了家书,开始看第三遍。
“……虽说无需多虑,但将军还是要居安思危,不可半点不虑。”
裴照野:“你话真多,嫉妒我有夫人可以直说。”
“……”
呵,可笑!
有什么好嫉妒的,夫人哪有官位香?
顾秉安拂袖离帐。
闲杂人等走后,裴照野靠在榻上,看骊珠讲述那日在郡学里的事。
说谢稽如何疾言厉色。
又说她那时撒了谎的心虚,不安。
还有那些被她掀了帘子,比黄花大闺女还惊惧的文士。
她用词精炼,三言两语就描绘得仿佛亲临现场,让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写这些话时的神采飞扬。
一定是双眼亮晶晶的,像只等待表扬的小狗。
连日征战带来的疲惫和重压,在这些语句之下渐渐平息。
裴照野安静地看完。
识字好啊,识字真好,不识字就得让顾秉安给他念,换成他的声音,哪有空间留给自己浮想联翩?
裴照野将黄纸覆在脸上,浓黑瞳仁微微放空。
不知是否是他的幻觉,信纸上仿佛还残留着写信人袖间的一缕暗香。
她说:檐铃摇曳处,等风也等君。
无论有多少人想要他死。
她在等他归家。
第85章
暑气鼎盛时, 骊珠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惊动了三郡的官员。
各地纷纷张贴告示,搜罗名医,送往温陵替骊珠轮番看诊。
“……公主这是积劳成疾, 忧虑过深, 再加上暑热侵袭, 这才大病一场。”
伊陵郡推举来的华医师捋了捋白须。
“病倒是不难治,开些安神助眠的汤药, 调养一段时日自会痊愈, 不过, 公主缠绵病榻十日, 想必是没有遵医嘱的, 对吗?”
玄英冷着脸:
“那些汤药全被公主拿去浇花了, 我等说话, 公主是不肯听的,还请华医师晓以利害,规劝公主一二吧。”
从前她还嫌裴将军晚上总是折腾公主, 一晚上少时叫两次水,多时三四次都有,担心公主的身板受不住。
没想到裴将军不在, 没人管着公主, 她反而把自己折腾病了。
华医师目光慈祥地看向榻上公主。
骊珠病了快半个月,人消瘦了一圈,娇憨面庞显出了薄而利的轮廓,有了几分二十多岁时的成熟。
只是被玄英数落时,神色仍带着些孩子气。
“……喝了那些汤药一整日都昏昏欲睡,怎么有精神做事?现在至少我脑子是清醒的。”
骊珠捏着被沿, 小声嘟囔。
原以为这位华医师会和其他医师一样束手无策,没想到他听完骊珠的话,只微笑道:
“三郡百姓都指望着公主,公主的确不能整日昏昏欲睡,但张弛有度,方是长寿之道——这样,公主只需随草民做一件事,我保证公主不用喝药,也能身体康复。”
公主府内众人皆奇。
早听闻这位华医师是伊陵郡有名的神医,可不喝药怎么治病?难不成不是神医,是神仙?
头三日,这位华医师给骊珠施针退热。
第四日开始,他告诉骊珠,让他每日早晚,抽出两刻时间,与他在府内花园练武。
骊珠讶异:“华医师还会武?”
华医师银发矍铄,笑眯眯道:“医师最该善武,若病人不讲道理,草民也只好略懂拳脚了。”
园子里的女婢们咯咯笑了起来。
“可我也略懂一些拳脚,”骊珠上下打量年逾七十的华医师,“即便是木剑,也恐伤到医师。”
华医师:“无妨,公主只管一试。”
骊珠看着华医师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道试试就试试,可别说她欺负老头。
前世她好歹也跟着女武师和裴照野学了两年……
砰——!
骊珠虎口一震,大为震撼地看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木剑。
七十岁的华医师:“不错,公主有几分基础,杀敌差一点力道,但强身健体刚好。”
“……”
骊珠不信邪,这次认真起来,玄英微微讶异地看着木剑在半空中翻了个利落的剑花。
——这次连手里的剑都被挑飞了。
骊珠张大嘴。
华医师:“这套剑术就不行了,实战不成,健体也不够,是街头艺人爱耍的叫花剑,舞着好看使的,公主与其学这个,还不如学草民自创的一套剑术,既能御敌,又能强身。”
骊珠点点头,然后转头回去就给裴照野写信:
【今日于公主府外见一犬,观其与汝别无二致。】
他真是一条狗啊!
前世竟然教她什么叫花剑!
难怪不让她学给女武师瞧,只能跟他用这个对招,每次还都故意装做招架不住被她打败的样子——
竟如此戏弄她,真可恶!
数日后收到裴照野的回信,开头第一个字便是:
【汪?】
“……”
骊珠悄悄将这份见不得人的家书收了起来。
另一封军报就光明正大多了。
秋分,裴照野率十万赤骊军连夺洛北八郡,势如破竹,薛允麾下诸将皆不能挡。
且裴照野铁血治军,占城后不屠杀,不掳掠,第一时间以恢复耕种生产。
所到之处,百姓闻讯而喜,有六县官员甚至主动投降,百姓纷纷开城相迎。
鼎盛时手握二十四郡的薛允,如今只剩三郡。
属官们从公主府离开时,俱是红光满面。
“……裴将军真如将星下凡,覃逐云转世一般,简直用兵如神啊!”
“有此大将,哪怕来日迎战覃戎,也不必畏惧。”
“何止,我看怕是要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众人拾级而下,走在后头的几位属官奉承着覃珣:
“前方战事捷报频频,裴将军固然有功,依我等之见,还是覃主簿筹措粮饷,调粮及时,功大一级啊。”
“正是,若非覃家鼎力相助,饶是裴将军再治军严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岂能做到与百姓相安无事?”
覃珣只微笑以对,没有回应。
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薛氏落败已成定局,接下来,裴照野迟早会和覃戎对上。
现在明面上,二叔仍是奉陛下之意征讨逆贼,公主与二叔并无利益冲突。
可一旦薛允身死,胜负既定,父亲和二叔会做出何种抉择?
他们想做第二个薛允吗?
覃珣不知道,他做不了他们的主。
他只能尽他所能,在那一刻来临前,拉拢更多的覃氏族人站在公主这边,如此,才能保全他们。
……
玄英与众属官擦肩而过,将这些零星对话听得清楚,跨入门内时,面上含着浅笑。
长君问:“玄英姐何时如此高兴?”
玄英看向书案前心无旁骛,面容凝肃的公主。
虽说操心得有点早,但以裴将军的才智威望,换做任何一个君主,都该早做提防,不可令其一家独大。
现在覃珣不吝财帛,倾囊相助,正是为了在公主面前博得一席之地,保全覃氏族人。
裴将军和他身边的人当然不愿见此局面。
可对公主来说,这二人相互牵制,才是为君之道。
还好公主没有因为太偏爱裴将军,而弃覃珣而不用……
玄英将甜汤放在骊珠的案头,扫了一眼她正写给明昭帝的书信——
【我与裴照野夫妻一体,两不相疑,荣辱与共,什么分权制衡,早做防备的话,父皇休要再提!父皇还是多防备覃敬一二吧!】
【另,赤骊军已有剿灭薛氏逆党之力,无需覃戎相助,还请父皇早日下诏,令覃戎止戈罢兵】
玄英:“……”
骊珠一笔一划写得气势汹汹。
父皇都能信任非亲非故的覃敬,她为何不能信任自己的枕边人?
制衡这个,制衡那个。
这还没打几场胜仗,就担心功高震主,想着鸟尽弓藏。
她偏不。
如果裴照野日后真的野心勃勃,要称帝,要推翻沈家的朝廷,让她成了史书上引狼入室的雍朝罪人。
只要他能一统北方,驱逐乌桓,她也认了。
谁叫她父皇如此不争气!
还有雒阳那些朝臣,也不中用!
一个个放任薛允纵横两朝,结党无数,害得裴照野每一仗都这么难打!
“……公主,当真是信任裴将军啊。”玄英无奈。
骊珠头也不抬:“谁说的,他处处都把我骗得好惨,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玄英:……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寒露至,枫叶渐红,天一日比一日冷了起来。
骊珠的身体却再没病过。
全靠华医师每日早晚与她练剑。
武艺虽不能一日千里,却让骊珠不至于久伏案前,睡前耗尽体力,晚上也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
前线也不断有好消息传回。
“——裴将军陈兵丹昌,已围城两日,丹昌城内屯粮不足,最多半月,薛允必死无疑!”
公主府书房内一片欢欣雀跃。
有人开起了玩笑,说要下注,猜丹昌城能撑几日才会开城投降。
“最多二十日。”
“未必,我猜最多十五日吧?”
“薛允一路屠城无数,缺粮了就拿百姓做粮草,早已民心尽失,如今困于丹昌,只怕不等我们杀进去,城里自会哗变——我猜十日!”
覃珣却注意到公主未发一言。
“公主为何事烦忧?”
骊珠微微蹙眉:“睢南邺都,薛家坞堡,到底还是被覃戎抢先一步占下了。”
裴照野征讨薛允之时,覃戎也没闲着。
借着扫荡几个薛允部下的由头,他迅速攻占了几个富庶之地。
既断了薛允粮草,同时也在充实他自己的腰包。
骊珠此刻倒没空计较这些细节。
“而且……薛怀芳自打从清河郡逃亡后,是否就一直没有露面?”
覃珣:“是,裴将军也嘱咐我们探查薛怀芳的下落,他手下虽只有一万人马,但此人狠辣,视人命如草芥,不可不防。”
骊珠虽然在意,却也没有太过担忧。
平宁、清河、伊陵各地,虽然只有三四千驻军,但靠着几家世族支援,城内屯粮充足。
攻城战向来是最难打的,除非敌人有十几万大军,否则靠强攻极难攻下。
但无人料到——
薛怀芳不打算攻城,他要骊珠自己开城-
十月中旬,裴照野围丹昌的第八日,薛怀芳派遣使者面见清河公主。
“……少主与薛大都督祖孙情谊深厚,实不忍见曾祖父饿死丹昌,只要公主愿意成全少主一片孝心,少主必不会伤平宁百姓半分。”
骊珠端坐上首,面色如常,呼吸却起伏剧烈。
满座属官也并不比骊珠淡定多少。
薛怀芳!
难怪数月不见他踪迹,他竟趁着秋涨,屯兵滦水河道,蓄水数月!
还编出这样的说辞。
什么祖孙情谊深厚,他就是想以水灌平宁来威胁公主,让公主下令召回裴照野,解了丹昌之困!
那使者顿时感觉到满室杀意朝他涌来。
屏退使者后,有人霍然起身:
“薛家本就有屠城之举,即便水灌平宁,他薛家难道在乎这点名声吗?他是想毁公主的名声!他这一淹,天下人只会说公主假仁义,弃百姓于不顾!”
“倘若公主召回裴将军,可解他们丹昌困局;倘若公主弃城而逃,一损公主仁德之名,二可占据平宁,好歹毒的计策!”
“平宁四十多万百姓,绝不能沦陷于公主治下。”
“当下应先准备护送公主,撤离平宁才是。”
众属官七嘴八舌吵成一片,但有一点是所有人的共识。
——裴照野不能再继续攻打丹昌,必须立刻率大军回援。
……
平宁郡外五十里的山坡上。
“……仲卿真的认为,那个清河公主会两者都不选,而提出与我当面会谈?这不是找死吗?”
薛怀芳咬了一口香瓜,慢悠悠地问身旁谋士。
谋士笑了笑,只问:
“若是少主,面对此局,当作何解?”
“废话,自然是立刻弃城,再寻良机以报此仇。”
河道决堤可不是开玩笑的。
兵来还有将挡,水来可没有土掩,洪水过处,只有一片死亡和瘟疫而已。
“这是少主的想法,”谋士道,“对于这些自诩良善有原则的人,他们自有一套行事准则。”
薛怀芳冷笑。
“什么行事准则?你不杀人人来杀你,乱世争霸哪有不死人的?一郡百姓而已,这天下四十九郡,岂能因小失大?”
“难怪人人都说那个清河公主窝囊,她要是真不肯弃这一郡百姓,任凭我以此拿捏她,不仅窝囊,还是个蠢货。”
谋士瞥了他一眼,垂下头。
乱世中有两种人最可怕。
一种是头脑清醒的杀神,另一种是有实力兼济天下的菩萨。
还有一种人最好对付。
自视甚高,看天下人皆不如他清醒高明,实际做事却一塌糊涂的蠢材。
但愿他跟随的这位少主是无往不利的杀神,而非蠢材。
……
圆月高悬,平宁郡一片皎洁月色。
温陵公主府内。
“走!当然要走!就算我此刻将裴照野召回,薛怀芳这种人又有没有信用可言,丹昌之围一解,他还是毁堤灌城怎么办?”
坐在左侧的谢稽平静颔首,道:
“确如公主所言,平宁郡不可留,公主应该弃城,撤至清河郡或伊陵郡。”
骊珠惊愕地张大嘴。
“您不劝劝我吗?”
谢稽望向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会劝公主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但无法劝公主留下来与平宁郡共存亡,天下四十九郡,还有四十八郡等着公主去救,公主岂能止步于此?”
内室一片静默,博山炉飘出悠悠香雾。
骊珠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说……还有四十八郡等着她。
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期许,已经昭然若揭。
“……那您呢?”骊珠问。
谢稽没说留,也没说走,他望着窗棂的方向道:
“问天。”
什么意思?
“我这几日夜观星象,两日内恐有流星将至,以分野之术断之,应该会落在平宁郡附近,如果天降巨石,将薛怀芳的军队砸死,平宁郡危机可解,走不走就无从谈起了。”
骊珠:“……”
那看来是死也要死在平宁郡了。
书房内,属官们正商议撤去清河郡的事宜。
这些琐事不需要骊珠操心,她被华医师催促回房休息。
失魂落魄的骊珠出了书房。
然而,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却已不知不觉地走上公主府内最高的望楼。
从这里远眺而去,城内灯火屋宇尽收眼底。
“……公主。”
玄英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不是还要给裴将军写信,召他回来吗,天这么冷,快回去吧。”
骊珠回过神来。
“哦哦。”
应了两声,她又回过头问玄英:“玄英,你想回清河吗?”
玄英怔了一下,摇摇头:
“我随宓姜娘娘离开时还太小,对家乡的记忆早已模糊……但如果能回宓姜娘娘长大的地方看看,我是想的。”
清河是骊珠的封邑。
也是先皇后宓姜的故乡。
“我也想,我还从没去过清河呢。”
月光如霜,照在望楼的台阶上,骊珠一步步拾级而下。
她低头道:
“这个时候要去退去清河,感觉就像……就像我娘在等我回去一样。”
裴照野寄给她的家书里说,清河的风光很好,她父皇给了她一块好地方。
玄英心念微动,忽而有种异样的预感,她望着公主的背影道:
“宓姜娘娘一定希望,公主能平安回去。”
骊珠又跳下一级台阶。
忽而抬起头,她望着头顶不见星光的苍穹道:
“诶,要是天上真能掉下一块陨石,砸死他们就好了。”-
次日,给赤骊军的召命发往丹昌。
使者回到了薛怀芳的大营中。
使者:“清河公主说,三日后辰时,温陵城外五十里处,想与少主面谈详谈,只要少主能放弃水灌平宁,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好!”
薛怀芳大喜。
他本就不想水灌平宁——倒不是怕人言可畏。
此计解丹昌之困才是最要紧的,其次是夺下平宁郡。
真要是水灌城池,人口、财帛、粮草全都冲毁,他夺来一座空城有什么用?
他料清河公主也未必不知这一点。
但她仍然愿意冒险出城,与他会见,只能说,此计为阳谋,愿者上钩。
她自愿要做个大义凛然的蠢货,也就别怪他让她有来无回了。
末了,薛怀芳还问那使者:
“听闻清河公主国色天香,乃当世罕见的美人,不知是真是假?”
使者答:“千真万确。”
薛怀芳大悦。
如此一箭双雕,城池美人皆在他手,谁说薛氏不能起死回生?
胜利在望,这三日对薛怀芳而言简直度日如年,只好连日笙歌,以消磨时间。
却不料帐外,开始流言纷纭。
“……那个童谣,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童谣?”
“‘龙颌珠,火流星,逢水动,天诛之’——听说是大巫所卜的谶言,连附近村子里的孩子都会唱。”
“龙颌珠……逢水动,天诛之……说的该不会是咱们河道蓄水这件事吧?”
大营不远处,一块被数十条绳索紧缚的巨石堵塞河道,激起江水滔滔。
远远望去,可不就像一条水龙颌下的龙珠吗?
“说什么呢!”
屯长的呵斥声响起:“谁在说这些扰乱军心的话!找死!”
这些兵卒本就是薛家拉来的壮丁,为了混口吃的才跟着打仗。
第一次上战场,见了血肉横飞,成宿成宿睡不着,如今却要干这种一口气灭掉数十万百姓的缺德事,怎能不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谋士将这件事告知薛怀芳,他只微微拢眉:
“一群愚昧蠢货,这种话也信,怪不得只能做一辈子马前卒——挑几只猴杀给他们瞧,自然知道闭嘴,这种小事也要我来吩咐?”
“可是……”
笙歌再起,盖过了谋士未尽之语。
接连两日,军中以“传播谣言,动摇军心”为由,在江边斩首了二十余人,全军围观。
看着鲜血染红江水,空气里充斥着不详的气息。
这些血并未止住人言,谶言如瘟疫,迅速传遍军中。
但明面上,军中风平浪静。
在薛怀芳地翘首以盼下,三日终于过去,三千军士镇守河道,七千军士随他下山。
在辰时的蒙蒙白雾中,他见到了清河公主的车辇。
“……是你!?”
晨风吹动白帷帽,露出一张天潢疏润、灿如珠浦的面庞。
似乎是被他骤然变调的嗓音惊住,那少女怯怯抬眼。
身旁谋士拧眉。
不对。
统御十一郡,为了平宁百姓敢率一千人来会见豺狼的清河公主,怎么会是一副怯弱女郎的模样?
要么她不是公主本人。
要么她就是装的!
谋士立刻看向薛怀芳,要与他使眼色,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