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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松庭 30842 字 4个月前

薛怀芳已经心无外物,一双眼直勾勾地瞧着朝他走来的清河公主,浑身骨头尽酥,眼中只有一个信念。

他要得到她。

……

与此同时,平宁郡的消息也终于抵达了丹昌城外大营。

“……再说一遍。”

裴照野缓缓抬首,朝念信的顾秉安看去。

“她叫我们干什么,再念一遍。”

顾秉安跟随裴照野多年,见过他笑语杀人,见过他暴怒奋起。

但还是头一次见他面色如常,周身杀气却叫人齿关发寒的架势。

帐内一片死寂,顾秉安颤声道:

“公主叫我们,未得薛允首级,不得回援,此为军令,违者以军法惩处……”

“哦。”

他起身,踩着堆满军报的桌案至顾秉安面前,笑了下。

“她最好有命来杀我。”

“将军将军——”

见裴照野转头就要往帐外走,所有校尉全数涌上来拦他。

“将军冷静!公主所言没错,您现在赶回去不一定来得及,还会放跑薛允,丹昌就在眼前,岂能功亏一篑!”

“是啊!这一放,又要耗费多少粮草人力,再等多久,才有这样的机会?”

“将军三思——”

丹朱跳出来指着那人喊:

“将军别听他的!回去救公主!这小子私底下说想让你称帝,他存心想要公主死!”

顾秉安:“这个时候就别添乱了丹朱!”

丹朱这一句倒叫盛怒之下的裴照野找到了宣泄口,一双浓黑如夜的眼眸朝那人杀去。

那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裴照野抬脚照死里一踹。

“称你大爷的帝,滚!”

他跨步出帐,脖颈青筋如荆棘浮起。

帐外休憩的三军将士只听一声高喝:

“整军!两个时辰后,攻丹昌城!”

这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攻城战。

丹昌城内粮草告急多日,人困马乏,城墙守军皆数着日子,等城中的薛大都督早日投降,他们也好早日解脱。

谁也没料到,赤骊军不知为何放弃围城战术,开始大肆进攻。

拒马、铁蒺藜在箭雨的掩护下被赤骊军的工兵清理。

守军的热油还没烧热,云梯已经从后方运往前线,第一批前锋已经在重赏的激励下争先恐后地往城墙上爬。

待冲车开始撞门时,守军才正式集结起来。

“快顶住门!”

“滚木呢!城墙上的滚木不够了!动作快些!”

守军简直乱如一团蚂蚁,就在此时,城门处竟然已经被撞开了一线缝隙!

“薛大都督来了!”

城内有马蹄声密集响起。

薛允怒喝:“守住城门!”

即将被攻破的城门,竟又在城内合力之下有关上的趋势。

顾秉安心中大呼可惜!

以今日攻城的情形看来,丹昌城内的力量比他们想象得还要薄弱,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攻破城门——

“将军!”

顾秉安来不及阻拦,前方冲锋的军士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如黑云掠过上方。

在城门阖上的最后一刻,玄甲红袍的身影竟千钧一发地跃入了城中!

莫说外面的人,就连里面的守军也愕然大惊。

这谁?

这怎么进来的?

他怎么敢一个人进来!?

“薛允——!”

微微气喘的年轻将军抬起头来。

四周守军将他团团围住,但不知为何,却无一人敢上前。

他望着薛允,笑道:

“脖子洗干净了吗?我赶时间,这回可不会再失手了。”

天光渐亮。

轰然一声——

丹昌城的城门破了。

主将孤身入城,攻城的将士们怎能不气势如虹,拼死奋进?

薛允一阵恍惚,在这一刻,竟真觉得自己又再次看见了名震天下的覃逐云。

……

和威风凛凛的裴照野不同。

此刻,在盾兵保护之下的骊珠,紧紧缩在盾阵之内,寸步不离,朝温陵城的城门移动。

远远望去,好似躲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的铁乌龟壳里面。

“——清、河、公、主。”

一瘸一拐的薛怀芳捂着大腿,在身旁众多军士的簇拥下,朝骊珠的方向追来。

“公主莫怕,在下待公主之心一片赤诚,虽然公主刺了我一刀,但只要公主愿意嫁给我,我不会伤公主半分,我保证。”

方才在帐中,那一刀怎么没能刺死他呢!

骊珠咬牙暗恨。

她知道这个色胚对她垂涎已久,他绝不会拒绝她近身。

骊珠原本借着谈判之名,想趁他靠近之时从裙下拔剑刺他个对穿,却没想到这色胚比她想得还离谱。

他居然还想起身扑过来!

害得刺他心口的一刀,变成了刺他大腿!

这是什么场合?这人简直是个疯子!

“嫁个屁!”

她伸出头来破口大骂。

“你不伤我,你也要伤得了我!火流星来天诛你们了,你的军士都忙着逃命,你以为你还苟延残喘多久?”

谋士大喊:“放箭!”

骊珠赶紧抱头缩回盾阵之后,箭矢砸在盾牌上,密密麻麻如一场狂风暴雨,打得骊珠心惊肉跳。

完了完了!

她真要死了!

薛怀芳咯咯直笑:

“公主连骂人都如此动听……什么火流星,不过是在石头上抹了火油,再用投石机抛出来而已,那些愚民,连这个都信,一群废物。”

话虽如此,但方才看到漫天火球朝他们砸来时,就连薛怀芳也恍惚以为当真是有天诛降临了。

随后才反应过来。

他们哪儿来那么多投石机?

都是从他们薛家抢的!

那个裴照野,攻下他们薛家的城池,偷了他们薛家的军械辎重,运送后方,才让这个小公主今日能用薛家的投石机打薛家人。

简直可恶至极!

“……不行,他们的人乱了,我们的人没有主将,也不成阵型,城门外有他们的伏兵,虽然不多,但带着公主恐怕难以突围。”

陆誉当机立断,对骊珠道:

“我们替公主断后,公主自己往北跑吧!”

原本齿关发颤的骊珠顿时平静几分。

陆誉不能留在这里继续保护她,再这么下去,薛怀芳杀不了,说不他们还能逆转局势。

骊珠恍惚又回到了当日在御船上,被覃皇后刺杀的那一日。

那一日她狼狈地缩在狭小船舱里,发誓要记住当日之耻,绝不在被人追着逃命。

“我不能走。”

骊珠松开了紧紧拽着陆誉的手,她道:

“你和十名军士留下来牵制薛怀芳,我会骑马,十人跟着我,去把乱了阵型的军士重新聚集起来。”

陆誉愕然睁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公主她……她要骑马上阵?

“这不行!公主若是出事,我万死难辞其……”

“我不会打仗,连长一点的剑也提不动,你不必指望我杀敌,我一个也杀不了。”

铁盾遮挡之下,陆誉听到她用温软但努力镇定的声线道:

“但我若去了,那些军士会知道他们在为谁而战,会知道,他们的长槊和环首刀,该刺向何人。”

公主可以逃跑。

但她不再只是从前的公主。

裴照野已经教会了她骑马,教会了她握剑,他替她开疆拓土,镇守四方,她不想再退,不想丢掉他打下的城池。

她说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她会守住这里。

第86章

他知道公主说的是对的。

这几日他们靠着城中大巫散布谶言, 动摇敌方军心。

昨晚又提前在高处布设投石机,趁公主与薛怀芳会谈时,用火油和石头制造陨石天诛的现象,导致薛怀芳麾下兵卒自乱阵脚。

敌方人心已经散了, 一万大军不足为惧。

他们只缺主将。

陆誉出身执金吾, 长于雒阳名门, 和裴照野吴炎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庶族将领不同,他做事谨慎小心, 不求有功, 但求无过。

他能信任公主吗?

她能做到吗?

公主一旦在他监管下出事, 陛下雷霆之怒, 只怕会殃及家人。

盾阵外, 步兵的脚步声越逼越近, 大颗汗珠从陆誉的额头滑落。

又一阵密集如雨的攻势落下。

陆誉一手扯开甲胄, 一手将自己的兜鍪扣在了骊珠的头上。

骊珠慌忙扶住过大的头盔。

“跑——!”陆誉推了她一把。

趁着弓手换箭的空挡,盾兵一分为二,一路朝前跟随陆誉而上, 另一路护着骊珠去夺马。

薛怀芳和他身旁谋士微微变色。

想跑?

“弓!”谋士大喝。

骊珠刚要翻身上马,就被一只流矢射掉了头上的兜鍪。

头颅暴露在空气中,耳边兵荒马乱声无比清晰, 骊珠打了个哆嗦。

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此刻在战场上, 随便一只箭矢,或者一枪,就能要了她的命。

裴照野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会害怕吗?

……反正她现在怕得要死,浑身都在打哆嗦。

弓兵的阵势被陆誉冲乱,双方在混乱中短兵相接。

兵卒去寻马,她看了一眼薛怀芳的方向。

穿着红袍的年轻人在兵卒和谋士的层层保护之下, 朝她投来痴迷而恶寒的视线。

骊珠问:“谁身上有红布料?”

几名兵卒刚刚寻到马匹,上马将骊珠围在中央。

“我带了红头巾!”

“给我!”

谁也不知道这位娇滴滴的小公主想做什么。

他们看着她缩着脖子,匆忙拾起兜鍪,又双腿发软,差点连马背都翻不上去的样子,俱是心头一凉。

完了,这只怕要有去无回吧。

薛怀芳跟她想得一样,原计划都是趁这次会面,用最小的代价杀掉对方,掌握局面。

所以,为了防止她回城,薛怀芳一定会在温陵城门布下重兵。

他自己更是怕死,盾兵、弓手、骑兵,层层保护,陆誉只能替她暂时断后,绝无冲破重围,取薛怀芳性命的可能。

进不得,退不得。

她就只剩一个突破口了。

骊珠:“去交战地,军侯也好屯长也好,先找到谁,就告诉他们清河公主在此,让他带着他的部下,随我一道去东南方的滦水河道!快!”

“是!”

时下大雍军制分部、曲、屯三级。

校尉率部,部下设曲,五百人一曲,由军侯统领,曲下有屯,屯长手下有五十人。

不管此刻战场上建制再乱,兵卒们都不会单兵作战。

此刻被骊珠派去交战地的兵卒,就很快找到了一位屯长。

“刘屯长!公主亲征,速速带着你的人跟我走!”

被唤作刘屯长的人愕然愣住。

“你说谁亲征?”

公主?

那个他们巡逻时曾见过,瘦得风一吹都能吹跑的清河公主?

传话的兵卒也懵着呢,无暇解释,只道:

“清河公主急召,命你率人攻占河道!休要拖延,若误了军机,以军法论处!”

姓刘的屯长一听这话,确定对方不是开玩笑,立刻对后方部下道:

“公主亲征!快随我一道支援!”

“什么?公主亲征?”

“是清河公主吗?”

“公主来了!肯定有后援,快走!”

清河公主亲征的消息在交战地散开,迅速激起千层浪涛。

回头一瞧,果然见交战地后方有人手持旌旗,遥遥相护。

当中那道身影与武将截然不同,分明就是个女子。

余下的平宁守备军一听公主并未回城,还是率军要去攻占东南方的河道,一时尽皆精神大震!

薛怀芳不见踪影,清河公主却亲自阵前指挥。

平宁守备军犹如吃了定心丸,纵然各自为战,没有主将,也毫无怯意。

一名浑身血污的军侯拔出长槊,枪头甩出一片血雨,高呼道:

“谶言说得没错,‘龙颌珠,火流星,逢水动,天诛之’,赤骊军的骊便取自清河公主之名,正是骊龙颌下之宝珠!天诛薛氏,天助公主!”

“天诛薛氏,天助公主!”

声浪滚滚如雷,震得交战地上的薛氏兵卒战意全无,连连后撤。

……

另一头,刘屯长率人与骊珠一道抵达河道。

山下交战地的声音远远传来。

河道边守营的五千军士无人言语,只听着底下“天诛薛氏,天助公主”的呼声,犹如末日将至,人人自危。

恰在这时。

哨探来禀留守此地的校尉,颤声道:

“报!清河公主率兵亲征,已至十里外上游,派来传话的使者手持红袍衣角,称少主已经伏诛!还让我们尽快投降,投降不杀!”

帐内众多校尉军侯一片哗然。

也有人四目相对,彼此交换着隐晦眼神。

一名校尉大步上前:“清河公主率多少人?”

哨探道:“回费校尉,风沙太大看不清人影,只能看到林间有大量赤骊军的旌旗,不过也有可能是……”虚张声势的诈降。

“公主亲自上阵,林中定有伏兵!”

费校尉转身,面露痛色,对众人道:

“诸位,少主既已身死,我等继续苦守,也只是枉死更多兄弟而已,不如……”

“费海!”

薛校尉大喝:

“薛家对你恩重如山,少主生死未卜,你竟敢动摇军心!诸位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与我一道将这个叛徒就地诛杀!”

话音落下,帐内只有他身侧的其他薛氏族人拔剑,余下几位校尉却按兵不动。

立场昭然若揭,杀意一触即发。

费海见状笑道:

“薛少主自己不中用,放跑了清河公主,还想拉着大家陪葬?薛校尉,自己下去给你们薛家人陪葬吧。”

……

十里外山坡上。

“……公主,这都扇一个时辰了,还要扇吗?”

“扇!对面没有动静前,谁都不能停——你累了吗?你累了我替你扇!”

眼看着公主真要来夺他手中的芭蕉叶,那名兵卒连连后退,口呼不敢。

也不怪他们质疑。

带兵赶来支援的刘屯长原本以为公主身边有大军回援,到了才发现,他们这五十人的小队才是大军。

不仅如此,公主还要带着他们去包围河道旁的五千大军。

他们六十人,去包围人家五千人。

刘屯长差点没当场自绝。

还好,公主没有真的要他们上阵。

只让他们用战车拉了数百旌旗入山,四处插旗,又借滦水江风,掘地扬尘,制造人数众多的假象,以诈降敌人。

不过依他之见,这简直儿戏。

平宁郡有多少守备军,对方一清二楚,只要派人来探,诈降之计顷刻就会被拆穿。

但公主却道:“放心,他们不会来探。”

尘土飞扬,清河公主的侧脸在风沙中坚毅笃定。

刘屯长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浮躁不安的心定了几分。

有什么好怕的?公主金枝玉叶都不怕!

他们烂命一条,败了与公主同死,赢了加官进爵,怎么想都赚啊!

但倘若他能再往下挪一眼,就能看到袖口处一双搅紧的手正在抖个不停。

死手,不准再抖了。

这种关键时刻,绝不能露怯,让大家泄气!

众兵卒精疲力竭之时,突然,有人发现不对。

“公主!”那人兴奋高呼道,“乱了!他们的营寨自己乱起来了!”

所有人精神一震。

大步上前,果然见远处营寨喊杀冲天,人如蚂蚁般乱做一团。

这些人一乱,必是有人倒戈!

只要有人倒向他们,这五千大军就无力援助薛怀芳,也没法再水灌平宁,平宁之困解了!

骊珠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旁边有人一把扶住她,她才反应过来,刚才她差点脚一软从坡上栽下去!

众人欣喜若狂之余,刘屯长迅速镇定下来道:

“公主莫急!我等先去探探情况,若确定敌军投降,立刻命他们缴械,再传讯于山下!”

骊珠用力点头。

刘屯长带着五十骑兵而去,余下十人仍护在骊珠身侧。

此刻看着这位清河公主,众人再不复之前的怀疑,皆满目崇敬之意。

之前他们听闻赤骊军和裴将军赶不回来,原本已不抱什么希望。

那里想到还有这样的转机!

“公主放心,薛氏麾下军士本就战意不高,若听闻山上众人全数投降,必定纷纷弃甲投戈,陆校尉再率兵攻之,岂有杀不得薛怀芳的道理?”

骊珠此刻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她真怕自己开口,话还没说半句,眼泪先掉下来。

站在这里等待的一个时辰,她已经给自己想出了十几种死法,整颗心跟在油锅里煎一样。

将军不是寻常人能当的。

人各有所长,她再也不逼裴照野多看书了。

众人却只当她气定神闲,恭维道:

“我等有眼无珠,从前只知公主羸弱,没想到公主竟是个军事奇才!日后凭他是谁,有公主调兵遣将,平宁郡必固若金汤……”

什么日后!没日后了!

等裴照野回来,她绝对绝对,不会再亲自上战场遭这种罪了!

正当骊珠坐在树下,等陆誉清理战场,拎着薛怀芳的人头来见她时,身旁兵卒忽而警戒起来。

“有马蹄声!”

“有人来了!公主快起身!”

骊珠一骨碌爬了起来,面露绝望。

“不好,是从薛氏大营里跑出来的,怕是忠于薛怀芳的薛家人。”

“公主,此地不可再待,我们得速速下山!”

“下山也不成啊!山下战局未明,陆校尉分身乏术,还不如往山里跑,找个藏身之地,等陆校尉腾出手来,再救公主不迟!”

这十人商议片刻,句句在理。

抛开多余的情绪,骊珠揉了一下脸,打起精神道:

“好!我们弃马入山,躲个一日半日,陆校尉必定会来救……”

“公主小心!”

箭矢飞来,骊珠被人摁头躲开这箭。

这下不必多言,众人护着骊珠,撒腿便往密林深处逃。

再撑一撑。

骊珠大口呼气吐气,竟比身旁军士跑得还快。

再撑一撑。

薛允死了,薛怀芳也死了。

等叛军尽除,覃家若不想和薛家一样造反,就只有听朝廷的调令。

很快,她就可以回雒阳,再见到父皇,与父皇一起努力除掉覃敬,收拢兵权,北地十一州便不再只是南雍人遥远的幻梦……

“——清河公主就在前面!生擒清河公主,少主必有重赏!”

身后弓弦拉满。

跑在最前面的骊珠突然脚下一滑。

“公主!!!”

失重感和枝叶拍打的疼痛蓦然袭来,兵卒们呼喊的声音拉远。

天旋地转中,再次触地的骊珠痛得眼冒泪花,第一反应却是——

她得赶紧爬起来。

千万千万,不能让裴照野知道。

第87章

傍晚有雷鸣隐动, 暮色四合时,天空倾下一场秋日暴雨。

薛怀芳欲水灌温陵的传闻,早已在温陵城内传开,这场雨下得又大又急, 人心如城墙上的旌旗, 在风雨中飘扬欲坠。

谢稽和几位世族家主在城墙上观战。

三千守备军出城, 余下守城的军士不足两百。

豪族的家丁,庄上的佃户, 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被动员起来, 乱中有序地穿行在暴雨中。

——倘若公主兵败, 他们需要为有可能到来的攻城战做准备。

但所有人都清楚, 真到了需要守城的地步, 这两百军士加上三四百民兵, 根本没有守城之力。

公主败,温陵失。

屠城之祸尽在眼前。

谢稽身披蓑衣,在风雨中无声远眺。

实话说, 他从未将清河公主视为理想的君主,不过是时无英雄,若想要挽大厦之将倾,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但就在昨夜, 公主府内属官已经备好辎重,等着裴将军归来接应他们向清河郡转移时。

那位一贯温吞的公主却抬起头,有些紧张,但却目光坚定地对众人道:

她没有下令召赤骊军回援。

他们会自己打赢这一仗。

谢稽很难形容自己那一瞬的感觉。

他在心潮激荡中受到一种奇异的感召,仿佛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反复提醒他——

就是她了。

大雍两百年国祚,中兴之望, 皆系于她身。

“公主亲征,大败滦水畔五千军士!水灌之祸已解!守备军第三曲屯长刘胜,押送敌军降将十人,开城纳降!开城纳降!”

暴雨如注,传来一道犹如天籁的声音。

所有人纷纷涌向女墙。

又有马蹄声紧随其后而来。

“报——敌军听闻清河公主亲征,军心溃散,陆校尉集结两千兵马合围敌军,与主将阵前交锋二十余回合,斩于马下,敌阵大乱,陆校尉一人持枪入阵,已将薛怀芳及其谋士枭首!”

枭首!

大胜!

城墙上轰然震动,众人在雨中大喜大泣。

唯有谢稽还能保持镇定,他挥手命人打开城门,又问:

“公主何在!”

刘胜道:“谢公放心,公主就在河道边上的密林中,谢公可速速派人前去接应!”

夜色漆黑,战事在暴雨中平息。

但陆誉却并未腾出手来。

暴雨令河道水位暴涨,他带着守备军忙着移开堵塞河道的巨石。

投降的薛家军需要缴械,收押,以免又生乱事。

直到子时,陆誉和城内的谢稽等人才终于收到消息——

仗是打赢了,但公主,丢了。

……

和温陵城中劫后余生、一片欢庆的氛围截然相反。

骊珠穿行在红枫如血的谷底,尚不知温陵城中情况,一瘸一拐走得焦急如麻。

——她得赶紧回去,告诉他们她看见了什么!

自从昨日掉进这处山谷谷底之后,骊珠本想尽可能留在原地,等着其他人来寻她。

谁料突降一场暴雨,骊珠不得不腾挪着找地方躲起来。

山洞幽深,她不敢往里进得太深,躲在洞口吹了一夜寒雨,出来时发现昨夜大雨滑坡,把她来时的原路冲得面目全非。

此刻的骊珠已是饥寒交迫。

也不知道跟着她的那几个兵卒,有没有遭薛氏余党的毒手。

最坏的情况,就是没人知道她丢了,也没人知道她丢在哪儿。

骊珠不敢坐以待毙,只好一边自己找路回去,一边在沿途做下记号。

谷中多枫树,骊珠便在那些枫树上画一个圆,再写一个“珠”字。

她就这样在林子里画了大半日。

傍晚时,骊珠突然发现不太对劲。

除了她以外,还有人在这片山谷的枫树上留下了鹰状记号,附近还有军队驻扎留下的痕迹。

骊珠这才突然想起来,裴照野与她闲聊时曾提过——

乌桓人没有文字,刻木为信,部众莫敢违之。

鹰是乌桓人的图腾。

骊珠背脊后顿时一片薄汗。

之前乌桓人寇边,神女阙尚有军报传回,为何这次却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而且,如果只是小股流窜劫掠的乌桓兵,以他们的机动性根本不需要留下这些标记。

只有大批乌桓兵需要汇合、议事、调度,才需要彼此留下信息。

他们怎么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的?

又要趁乱去哪里?去做什么?

骊珠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尽快将这个消息带回去。

蹲在树下挖出的泥坑里,骊珠一边思索着这件事,一边将松鼠藏在里面的野板栗一扫而空。

……偷来的东西是挺好吃的。

吃饱喝足,肩负重担的骊珠顿时来了精神。

算着时日,远在丹昌的裴照野也应该往回赶了,军队扎营不会离水源太远,只要她沿着滦水往上游走,就一定能和他碰头。

雨过山路泥泞。

不出一日时间,骊珠整个人就脏得看不出原貌。

两日过去,山里的野果野菜已不能让她饱腹,骊珠想要下河捉鱼,却差点被水冲走,慌忙爬上岸后再不敢下水。

抱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晚上入睡前,骊珠想:

裴照野吃五碗饭,好像也不算多。

她觉得她现在能吃一头牛呢。

经过两日的折磨,骊珠本以为不会再有比露天上茅房更绝望的事了。

但事实证明,她绝望得还是太早。

“——大哥!这边好像有个人啊!”

“真有个人,脏得跟泥人似的,我还以为是只野猴子呢!”

骊珠打眼一瞧,就看出这一行二十余人绝非寻常百姓,而是流窜山中的匪贼!

跑!

骊珠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还没跑出二十步,饿了三日的骊珠就被人拎小鸡仔似地提了起来。

“大哥,不是野猴子,是个小娘子!”

他身后的大哥一边剔牙一边问:“身上有首饰没?”

“没有。”

“一点也没有?”

“真没有,就是个小叫花子,闻着都馊了。”

骊珠:……那是她掉泥潭里了!她才没馊!

“那你还揪着干嘛?捆起来,带去人市上换几个酒钱!”

“捆我可以——”

骊珠攥住对方的手腕,双目放光:

“但人市上能卖几个钱?实不相瞒,我乃……乃赤骊军主帅裴照野之妹!我兄长的大名,诸位好汉一定听说过,只要你们将我送至赤骊军军中,我保证,他会赐你黄金百两,招你入军为将!”-

赤红枫叶飘落水中,随涛涛滦水奔流而去。

自丹昌大胜后,吴炎留守丹昌坐镇,裴照野带着十万赤骊军轻装简行,急行军四日,终于抵达温陵城外五十里处。

覃珣的马在马厩内吃草。

帐内,下颌冒着青茬的裴照野双目如鹰隼,久久凝视着前来传话的覃珣。

“……公主前脚下落不明,赤骊军后脚就收到了朝廷传来的诏书,以陛下病重为名召回公主,还要封覃戎为大将军,让我将赤骊军的军权交给覃戎——覃珣,你真是你爹的一条好狗啊。”

覃珣深吸一口气,神色凛然道:

“你认为是我向父亲告的密?裴照野,你动动脑子,我若与我父亲同心,就不会来这里,让你此刻不要回城。”

“同不同心不是嘴上说的。”

裴照野反手抽出旁边剑架上的一柄剑,在覃珣警惕后撤的目光下,他横剑冷声道:

“杀了你爹派来的中书令,我就相信你心向公主,不事二君。”

覃珣蓦然瞳仁紧缩。

“裴照野!那是奉陛下诏令而来的中书令!你想造反吗!”

“现在到底是谁要造反!”

裴照野声如虎啸,剑眉带着浓重戾气,眼中血丝遍布。

覃珣被他如此注视,仿佛能清晰听到他理智即将崩裂的声音。

“你别在这儿捏着鼻子哄眼睛,皇帝怎么会突然病重?又怎么会在病重前下诏让公主回雒阳?你们覃家才是狗胆包天,想逼公主造反,好顺理成章地推你那个蠢表弟做天子!”

握紧剑柄的手臂青筋寸寸暴起。

“——既知道我父亲是在逼你造反,你又何必说这种糊涂话!”

覃珣跨步上前,握住他横在面前的剑刃,字字冷厉:

“我二叔正在赶往平宁的路上,裴照野,收收你的脾气,你既与公主夫妻一体,在找回公主之前,你的决定就是她的决定,你绝不能让史书工笔,抓到任何能够指摘公主的错漏!”

鲜血顺着抓着剑刃的那只手滴滴滑落,落在裴照野的靴面上。

裴照野看着眼前面如冠玉的公子,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梦中所见的覃敬的模样。

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九死一生。

那个人遥坐庙堂,只需要挥笔写几个字,就能轻易夺走他们拼命博来的一切,好像不管他们再如何扑腾,都不过是他笔刀下的木片。

可以轻易地涂抹、修正。

弹指便可逆转局势。

……他真以为万事都尽在他的掌握?

公主无恙,万事好谈。

家养的疯犬若是没了主人,他会让覃敬看到,自己是如何被疯犬从那个倨傲的位置上撕扯下来,踏成肉泥。

剑拔弩张之际,帐外传来兵卒的声音。

“裴将军,营外有几名莽汉说救了你的妹妹,要来讨赏。”

“让他们滚!”

裴照野面色狠厉,怒声叱骂:

“什么狗屁妹妹,再放这些招摇撞骗的混子进来,我赏他脑袋碗大个疤!”

“……是、是!”

兵卒退出帐中,覃珣面无表情地松了剑,也转头出帐。

营寨外,几名莽汉远远打量着赤骊军军中的景象。

他们早听闻赤骊军的大名,只是山高水远,投奔无门,没想到这么巧,竟然遇见了赤骊军主帅的妹妹。

听说创建赤骊军的清河公主非寻常女郎。

百姓都说,这位公主性情仁德,重视民生,赏罚分明,还有谶言预示天命。

要是这次能顺利投军,跟着公主将军建功立业,必定前程远大,还做什么匪贼?

骊珠望着赤骊军的军旗亦是眼泪汪汪。

终于回家了。

她这一丢就丢了快五六日,裴照野该有多担心啊。

很快,触了裴照野霉头的兵卒臭着脸折返回来道:

“去去去,将军说你们是狗屁,再来军营胡闹,别怪我们不客气!”

骊珠:?

几人迅速朝身旁泥人似的小娘子望去。

“好啊,你这油腔滑调的小娘子竟敢骗——”

骊珠动作却比他们更快。

她弯下腰,双手被缚,却仍迅速搓了一个泥球,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怒气重重地冲向营中。

覃珣刚刚出帐,裴照野掀帘追上,冷声道:

“拦住他!等找回公主,就压他去雒阳,覃敬若有不从,就杀他祭赤骊军的军旗……”

“裴照野!你说谁是狗屁!谁准你胡乱杀人的!你放肆!”

一声娇喝在耳畔炸响。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裴照野瞳仁猛然一缩,紧蹙的眉头立刻舒展,他转过头——

被一个结结实实的泥球砸了满脸。

第88章

身后的那几名莽汉看傻了眼。

这娇娘子路上连看见一条蛇都吓得连滚带爬, 对面那男子猿臂狼腰,看上去能把她活撕了,她却敢朝人家扔泥巴!

军营里的这些军士兵卒也纷纷投来瞩目。

原本的雁山流民军早已打散编制,与洛北收编的军队重新组建, 因此军中识得骊珠模样的人并不多。

他们比那几个莽汉还要震惊。

裴将军年纪虽轻, 平日也谈笑阔达, 但在军中向来军纪严明,雷厉风行, 并不会让人宽和好欺。

哪儿来的小娘子, 胆子这么大?

眼看着裴照野抹了抹脸上的泥, 大步流星朝她而去, 那几个一路护送骊珠的莽汉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

不会揍她一拳吧!

下一刻, 一双足矣覆住她头颅的手落在了骊珠面庞上。

裴照野动作极轻, 一点点蹭掉她脸上的灰土, 露出一张皎白莹润的怒容。

他弯下腰,浓黑眼瞳不错眼地盯着她。

身上的衣裙已经完全瞧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沾着干泥, 一缕缕打结,就连分别时还柔软丰润的颊肉,此刻也不知所踪——简直瘦成一把骨头。

只剩一双黑润的杏儿眼一如往昔, 小狗似的澄澈明亮。

骊珠迎上他过于灼热的视线, 愣了愣,莫名偃旗息鼓。

“……你怎么都不刮胡子?这么邋遢。”乍一看,骊珠都差点没认出他。

她还嫌别人邋遢呢。

他嗓音喑哑:“公主才是,怎么变成小叫花子了?”

平宁郡已数日没下雨,她是故意没洗掉自己这一身污泥。

明明平日不换寝衣都不许他坐她的榻。

这几日她吃的什么?住在何处?

脸颊旁好像有些许擦伤,那身上呢?

她当日是从断崖边失足跌落, 哪怕福大命大没伤筋动骨,也少不了皮外伤,偏偏又连脸都不敢洗干净……

骊珠瞪眼:“你笑话我?”

裴照野没有如往常那样,说什么似是而非的玩笑话,手背上的筋腱紧绷如弓弦,指腹替她擦拭的力道却很轻。

覃珣远远瞧着,没有上前,转头对旁边的军士道:

“传话给你们的校尉,清河公主已经找到,可以收兵回营了,另外,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再请军中的医师来替公主诊治。”

那几名护送骊珠的莽汉上前,刚好听到这一句,面露愕然之色。

……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不是亲征战场的巾帼豪杰?

怎么变成个泥猴子了?

“这几位就是护送公主回来的好汉吧?”

闻讯赶来的顾秉安弄清了情况,对这几位满眼感激,恭敬道:

“诸位立下大功,公主和将军必有重赏,连日奔波,且先随我去帐中修整一番吧。”

几人怔怔随顾秉安离开。

骊珠回过神来,想起正事,忙拨开裴照野在她脸上蹭来蹭去的手,攥着他的手腕道:

“我有要紧事要同你说。”

裴照野定定看她:“正好,我也有桩要紧事——但在这之前,先吃点东西,沐浴修整之后再谈。”

他语气不容置疑,推着她就往军帐内去。

骊珠眉心轻蹙,眼含焦急:

“可我要说的事很重要……”

“放心,我这件事更重要,但再重要也比不过公主的身体。”

骊珠怀里还揣着刻着乌桓记号的树皮。

上面的标记她看不懂,只好用这种方法带回来,她这一路都惦记着这件事,着急想给他辨认。

但当吃食端上食案,骊珠瞬间眼睛都直了。

她把那些树皮往裴照野怀里一塞,火速冲向食案,开始风卷残云。

……这回看着更像小叫花子了。

裴照野从她身上收回视线,注意力集中在这些标记上。

看了一会儿,他拢起眉。

“公主是在何处见到这些标记的?”

骊珠吞咽了一下,简单地将来龙去脉和他说了一遍。

说完又继续低头往嘴里塞肉。

几块树皮的记号虽传递不了太多信息,但连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军令。

汇合、驻兵、撤离、向南行进。

这些乌桓兵已经离开温陵,向南方腹地深入。

裴照野将这其中的意思告诉骊珠,神色极冷:

“薛家人还是死得太容易了,这些乌桓兵出现在薛怀芳大营的附近,明摆着就是薛家人占据洛北边境时放进来的。”

骊珠迅速吃光了第一碗饭。

还没等她开口,裴照野已经盛好第二碗,抓着碗沿递给她。

骊珠连说谢谢都顾不上,立刻继续捧起第二碗吃。

“……只不过他们对薛家没有忠诚,见薛家兵败,就立刻抛弃了薛家,所以没有与你们正面对上。”

不对啊。

骊珠风卷残云之中不忘顺着他的话思索。

前世的薛家并未与乌桓有任何牵扯,为何这一世会多出来这样的变数?

想了想,骊珠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前世没有流民军的参与,只有覃戎与薛允相抗。

战事前期,薛允连连大胜,足有一年多的时间,覃戎都在吃败仗,这种情况下,薛允认定自己胜券在握,当然不会寻求外援。

但这一世局势不同,朝廷多了一股流民军,薛允自然也会想到请乌桓兵。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都还没来得及为这一世提前终结薛氏叛乱而高兴,紧接着就要为下一场有可能到来的战事提心吊胆。

骊珠张了张嘴。

“别着急,先等各地的军报。”

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裴照野曲着长腿,俯身一边替她擦嘴,一边道:

“如今整个南雍的大军都压在了洛北三州,他们人越多,行踪暴露得越快,赤骊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歼灭他们并不难。”

骊珠点点头:“可是覃戎那边……”

“骊珠。”

裴照野缓缓将她的身体扳正。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骊珠刚勉强填饱肚子,脑子有些发懵,看上去毫无防备的模样,裴照野眸色很黑地望入她眼底。

“宫里派中书令到温陵传诏,称陛下病重,召你回宫,诏令中还说,封覃戎为大将军,要你将赤骊军交给覃戎。”

骊珠瞳仁缩紧。

父皇多年服用丹药,身体的确不算好。

但距离父皇病重尚有五年时间,这也是她敢离开雒阳的原因——可现在诏令却说,父皇病重!

是覃敬。

雒阳宫中已有宫变!

裴照野握紧她冰凉的手,继续道:

“覃戎过几日就会抵达温陵,如今你手中,加上降兵,共有三十万大军,覃戎有二十万,在他抵达之前,你需要做出抉择,交,还是不交。”

交出赤骊军,沈负继位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不交,这道诏令至少明面上是由明昭帝所下,她若抗旨不遵,顷刻就会被打成拥兵造反的公主,战火很快就会再度掀起。

骊珠的心悠悠沉在黑暗的湖水中。

覃家兄弟二人,一个近在中枢掌控朝局,一个远在地方手握重兵。

明昭帝自南迁至雒阳,利用宦官、地方世族、外戚,取得恐怖平衡,令南雍朝廷在南方站稳脚跟。

但局势没有永恒的平衡。

在赤骊军平定薛氏叛乱,骊珠掌握洛北十四郡之时,平衡不再,局面动摇,棋盘上的棋子将重新排布。

骊珠却只是喃喃道:

“……可霍凌死期将至,北越即将大军压境,南雍怎可再有内斗?”

前世的南雍,并非打不过北越。

只是内斗耗尽了民力,财力,勉强征召而来的军队尽是十几岁的少年和六七十岁的老翁,如何与北越相抗?

也就是这一年,这一败。

南雍不得不开始向北越交纳岁币,太傅阻拦无果,面朝燕都绝食而亡。

她重生至今,努力至今,就是为了改变这场战役的结果,,岂能本末倒置,让自己成为挑起内战的源头?

覃戎不可能交出兵权。

他不会相信北越南下在即,南雍一旦战败,之后数年,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只有她来退让。

只要她肯退让,南雍这一战,或许就不会败。

想到这里,骊珠看向裴照野的眼中顿时盈满眼泪。

她不怕委屈,不怕窝囊,只要能达成目的,让她怎么退让都无妨。

可她怎么能让裴照野跟她一起退?

是她让裴照野弃匪从军,是她告诉他,她会让他做大将军,当大英雄。

他为她衔命死战,为她冒矢石,赴汤火,为她一刀一枪打下洛北十四郡,将三十万大军送到她手中。

如此忠义良将,岂能辜负?

更何况,她不只是他的主公,更是他的妻子。

覃戎覃敬二人与他血海深仇,她心知肚明,要让他将自己的心血交付给仇人,和在他的心口割肉有什么区别?

裴照野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睁得很大,眸子水汪汪的,眼泪却没有一滴是为她自己而流。

裴照野整颗心都像被人攥紧。

他将她手里的碗放下,很自然地岔开话题。

“……这碗吃完就别吃了,你吃得太快,饿极了不知道饱,再吃下去人受不住,缓一缓,要是还饿,待会儿再让人给你送。”

又张开双臂,对骊珠道:

“抱一下。”

骊珠紧紧地搂住他的脖颈。

此刻帐中无人,阔别大半年的时间,裴照野终于如愿以偿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道:“……他们都说我又脏又馊,你忍一忍,等热水烧好我就去沐浴。”

裴照野翘起唇角,大掌捏了捏她的后颈,轻轻抚下背脊:

“谁说馊?公主就算掉进茅房也是香的。”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温柔又缱绻,像在哄小孩子。

骊珠枕在他肩上,忽然道:

“裴照野,原来饿肚子这么难受,难怪你以前要去偷去抢。”

他没吭声,只是抚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温声问:

“那几个人路上可有欺负你?”

“有,”骊珠吸吸鼻子,“他们总说我臭,还想把我踹进水里洗洗。”

“……老实说,是有一点。”

骊珠蓦然涨红脸,气得要去掐他脖子,裴照野噙着笑毫不反抗。

好在热水很快送来,裴照野将他的大帐让给骊珠,准备让人将他的东西搬去另一处大帐。

骊珠却摇摇头,认真道:

“没关系,你留下来,我就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驸马。”

“……”

掀帘出帐时,军中诸多高级军官守在门外,正等候公主召见。

见裴照野掀帘而出,远处的覃珣投来一眼,众军官纷纷观察着裴照野的神色,上前问:

“将军,公主口风如何?”

“不会真交把咱们交出去吧?”

“覃戎那个老匹夫,何足为惧?他若敢来温陵找我们讨兵,不必将军出阵,我先叫阵单挑了他!”

这些军官并非底下的小卒,心里头明镜似的。

眼看着雒阳有变,公主若能登临帝位,他们就是从龙之功,要是公主将赤骊军交了出去,覃戎必定不会让他们担任要职。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粮草兵马俱齐。

只要公主一声令下,覃戎的人头和皇帝的冕服,他们统统给公主拿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然而裴照野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谁啊?站出来给我瞧瞧,谁这么厉害,竟想做公主的主了?”

众军官霎时一片鸦雀无声。

裴照野虎口压在悬在腰间的环首刀上,刀未出鞘,眼风却比刀刃更利。

“公主不在,三军听我号令,公主亲临,以公主之令为尊,上令下从,不从令者,戮——都听明白了吗?”

众军官面面相觑。

“——谨遵公主之命!谨遵将军之命!”

声如浑钟,从帐外轰然传来,震得木桶里的水都荡出涟漪。

骊珠看着那些涟漪出神。

木桶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由浑变清,骊珠才终于换上丹朱送来的一身新衣,坐在炭火边烤干长发。

这期间,骊珠将覃珣传进来单独召见了一次。

帐外的军官对此议论纷纷。

“听说这个覃公子与公主青梅竹马,关系非同寻常……他该不会是来给公主吹枕边风,让她把赤骊军交给覃戎的吧?”

“肯定是,一身不是玉就是珠子,走路叮铃咣当,还带香风,打扮成这样,不是来勾引公主还能是干什么?”

“还世家公子,什么狐媚做派,论样貌,我们将军比他可英俊多了,只可惜将军坦坦荡荡,直来直往,从不耍这种阴谋诡计,哪里学得来这套?”

“就是就是。”

顾秉安从这些人旁边穿过。

“将军。”

他瞥了一眼大帐,问道:

“您就这么放心公主与覃家人单独谈话?”

裴照野:“连你都沉不住气,看来军中的确是人心浮躁起来了。”

顾秉安阴阳怪气道:

“将军反正是铁板钉钉的驸马,自然不急,我等又没有公主靠山,当然得替自己急一急了——不过将军也别得意,公主若是放弃,那便罢了,但若真有大业功成的那一日,什么覃珣季珣,张三李四家的公子,都等着与将军作伴呢。”

“……”

“这些都是玩笑话。”

顾秉安语调一转,压低声音道:

“公主究竟是什么意思,将军跟别人不能说,还不能与我说说吗?”

“有什么好说的?她若进,赤骊军提刀开道,她若退,大不了再回虞山做回老本行,我们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她又何尝容易过?”

裴照野坐在树下,将水泼在磨好的刀刃上。

雪刃映出他面色沉沉,墨瞳漆漆。

他道:

“镇北将军是清河公主的将军,是夺是留,朝廷说了不算,她说了算。”

第89章

覃珣受召入帐一个时辰后, 温陵城内的属官也收到了公主无恙的消息,纷纷朝郊外大营而来。

焦急赶来的长君和玄英,远远望见了冲他们招手的丹朱。

丹朱放声道:“都走慢些,别摔了, 公主没缺胳膊少腿, 吃了三碗饭, 好着呢!”

玄英面色稍缓,但脚步还是没停。

行至营外, 长君打量着阔别大半年的身影, 问:

“那你呢?你在睢南一战不是伤重坠马了吗?身体养好没?”

丹朱笑盈盈摇头。

她道:“行军艰苦, 缺医少药, 医师说我缺了一剂药, 所以总是不好。”

长君顿时面色凝沉:“什么药?待会儿去见公主时, 我替你讨。”

她睁大眼睛道:

“我们将军一个月能收四封家书, 长君,你大半年才给我寄四封,我的相思病怎么好得起来啊?”

清瘦高挑的小宦官猛地后退半步, 脸红成猪肝色。

身后的属官越过他们,匆匆赶向大营。

“公主正与覃主簿会谈,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 还请诸位在外暂候。”

被拦下来的文臣属官面面相觑。

“公主可别被覃主簿说动才是。”

“就是, 覃主簿是尚书令的亲儿子,覃戎的亲侄子,他们覃家多方下注,自是希望公主能全力一搏,输了也有自家人兜底,可公主岂能背上拥兵自重, 造反谋逆的罪名?”

几名武将在一旁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话风。

听了几句,横眉打断:

“说什么呢?这都什么时候了,不反难道真将赤骊军拱手交出去?”

杨舍人回过头,冷眼一扫,见是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拂袖怒道:

“造反容易,可知反了之后要如何收场?公主身为女子,如果再得位不正,宗室子弟必将重蹈五王之乱,你们这些武夫倒是天天有仗可打,有功可立——打打打,你以为你们在前线吃的粮是天上掉下来的吗?那都是后方百姓勒紧裤腰带给你们送去的!”

这话听着不顺耳,又有军官帮腔道:

“老头,你说话可得凭良心,我们在前线哪一口粮是白吃你们的?没我们在前头浴血奋战,薛允早把你们屠了,还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权衡利弊?”

“谁想打仗?谁家里没爹没娘?我看你们是怕自己被打成逆党,有损清名,想做墙头草了吧!”

王舍人:“我看你们才是想倚功欺主!”

文官嘴皮子利,武将脾气爆,纷争一挑起来,谁也不让谁,简直快要撸起袖子打起架来。

营外顷刻乱成一锅沸水。

大帐中的覃珣止住话头,朝外望去。

骊珠道:“不用担心,有裴照野在,他们不会真打起来的。”

覃珣听了这话,心中有微妙的情绪翻腾。

但很快,他又转过头,继续道: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公主是想从她身上下手?”

骊珠:“你觉得不可行?”

斟酌片刻,覃珣摇摇头道:

“不是不可行,而是人心如烟,不可琢磨,将三十万大军和公主的性命压在一个人的一念之间,太危险了。”

骊珠只拨弄着湿发,在炭盆前烤干,抿着唇没有言语。

那头乌黑长发逶迤垂地,刚沐浴过的潮红未完全从她面上褪去,垂眼时透出一种迎风浥露的娇美。

此刻的覃珣却无暇注意这种美丽。

他望着她的唇,她的手,生不出任何旖旎幻想。

这双唇口含天宪,这双手手握王爵,此时此刻,外面有无数人等着她的答案,有无数人的生死,取决于她一念之间。

没有等到骊珠确切的回答,覃珣不自觉拔高了声音:

“公主,就算要与父亲和二叔打得两败俱伤,难以应对北越,届时可以议和,可以用岁币来缓和战事,待南雍恢复元气,再征讨北越,总有办法可以解决!岂能因为不想牺牲将士,不愿消耗国力,就让我们这一路所做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我要问你的问题,你已经给了我答案。”

骊珠放下梳子,抬眼看着他道: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覃玉晖,现在,你该退下了。”

她嗓音温和,然而语气却隐含着不容纠缠的决然。

覃珣背脊蓦然一僵。

她不是南迁至雒阳,一无所有的白板皇帝,他也不是与天子勠力以匡天下的权臣。

她会倾听他们每一个人的意见,但她不是世族选出来的傀儡。

没有人,可以做她的主。

她希望他能明白这一点。

在骊珠柔中带刚的注视下,覃珣眼睫微动,面上厉色逐渐消融。

很奇怪。

他并不觉得难过或是恼怒,反而从她此刻的决然中汲取到一种安定的力量。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兰台四季流转,洛北几度动荡,他看着她长大。

她不是他选择的妻子,她是他替自己亲自选择的君主。

既然如此,他还在怀疑什么,质疑什么呢?

肃肃如松下风的世族公子起身,振衣敛衽,朝着骊珠一拜。

“无论公主做出怎样的抉择,我与公主共进退。”

……

落日圆融,照得营中一片血色。

五大三粗武将和玄袍高冠的文臣在远处乌压压一片,围着这座大帐,虎视眈眈。

一把孤刀立在帐前,没地三寸,像块无声的碑,威慑着这些人。

“……公主就在帐中,欲召见诸位文官。”

众文官刚跟那些武将舌战一场,斗志正浓,一听这话,一群老头立刻杀气腾腾冲入帐内。

进帐的时候还不忘绕开那把刀,连衣角都不敢沾上半分。

覃珣的视线落在不远处。

“你不进去护驾吗?”

正与华医师谈话的裴照野抬起头来。

他手里握着一只药瓶,听到覃珣的声音,朝他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几个老头而已,她一个能打十个,哪儿用得着我?更何况,该防的恐怕不是他们。”

覃珣拢起眉头。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吃这些飞醋吗。

“裴照野……”

“趁我不在,竟敢给公主的饮食里加这些补肾益精的东西,什么冰清玉洁的世族公子,哪家世族公子是靠爬床加官进爵的?”

覃珣浑身一颤,望着他瞠目结舌,一时哑然失声。

“……什么补肾益精的东西,你简直无中生有!”

见他如此反应,裴照野就心中有数了。

想也知道不会发生什么,补品又不是春药,更何况他还留了败火茶让长君给覃珣喝,他就是有心也无力。

裴照野扭头:“华医师,您说呢?”

华医师微笑道:“这个嘛,这些时日伺候公主贵体,的确发现公主有大补的迹象,据我观察,应该是出自覃公子家中送来的饮食。”

“不可能,我何时——”

覃珣下意识否认,但很快又想起了什么。

自打母亲渐渐接受薛家的注定的结局后,她对公主再无之前的敌意,但是对裴照野的执念却愈发浓烈。

母亲固执地告诫他,绝不能输给裴照野,一定要比他更能得公主的欢心。

如果是母亲……她的确有可能这么做。

覃珣的脸色由青转红。

“看来覃公子是想起这回事来了。”裴照野悠悠道。

“此事我自会向公主请罪,不劳裴将军操心。”

“请罪?是替你自己请罪,还是替你母亲请罪?覃公子可得说清楚,胡乱顶罪,这是把公主当成昏君糊弄呢?”

裴照野似笑非笑,却句句话咬在要害。

覃珣冷硬着脸道:“我母亲不过一内宅妇人,裴将军何至于此?”

裴照野朝华医师笑了笑,后者会意,留下几瓶伤药便告辞离开。

他转而看向覃珣,槐树下,他笑意微敛,冷肃几分。

“这话你该问问你母亲,我跟她之间谁更想要对方死,你应该很清楚。”

“……”

覃珣无言以对。

“你也想不通这件事对吗?”他微微挑眉,慢吞吞道,“为何你母亲见了我就像见了鬼,对我又惧又恨,还生怕你遭我的毒手。”

覃珣拧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四下寂静片刻。

“我想说的很简单。”

裴照野抬脚上前半步,两人个头相近,都是人群中百里挑一的高挑。

然而此刻覃珣近距离观察他的模样,才忽而发现,不只是身高,他们还有一双极为相似的眼睛。

仿佛有一击重锤敲在覃珣心口,他心底突然冒出个疑惑:

一个女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欲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人恨之入骨?

那双眼幽幽注视着他。

“你母亲对其他人很差劲,但对你却无可挑剔,如今他弃你母亲于不顾,与旁人生儿育女,你若是个有良心的,日后与你父亲狭路相逢,不要有任何的心慈手软,一切以公主的利益为上。”

覃珣抿了抿唇:“这话不必你说,我心中自有分寸……”

“我的意思是,即便公主要覃敬死,你也得递刀子。”

覃珣霎时变色。

他的确因父亲的冷情抛弃而愤怒,但那毕竟是养育他二十年的生父!

“手刃生父,天理难容,裴照野,你未免也太……”

“让你递刀子,没让你杀人,放心,手刃生父这种好事还轮不上你。”

裴照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在覃珣骇然神色中,他抬脚朝着大帐的方向从容而去。

之前杀气腾腾冲进来的老头们早已铩羽而归。

此刻帐内只有玄英长君两人。

裴照野扫了一眼自己的大帐,有这两位宫廷内官布置,不过眨眼,就从之前潦草简陋的模样变得舒适起来。

两人向他见礼退下,裴照野朝榻边走去。

之前只有一层薄褥,一床被衾的榻上,此刻铺了一层柔软蓬松的兔皮褥子,借去他衣裳暂穿的公主把头埋在被衾间,一动不动,像株埋在土里等着发芽的植物。

“华医师说你之前崴脚的地方没伤到筋骨,但连日穿着那身泥衣,外伤得赶紧上药清理,快起来。”

“……没力气。”

瓮声瓮气的嗓音从被衾里传来,骊珠从宽袖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后背。

“伤得严重的地方都在背后,你替我上药吧。”

裴照野应下,解衣之前,先去外头吩咐了一声,让守卫不能放任何人进来。

守卫问:“那要不要让人先进来,把将军的物件搬去别的营帐?”

裴照野高深莫测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必,今夜我就在住在这里。”

守卫:“哦哦,将军公务繁忙,辛苦了。”

“……明晚也住,之后都住。”

那守卫摸不着头脑,试探道:“将军为了赤骊军的前途殚精竭虑,我替大家伙……谢谢将军?”

裴照野盯着他的蠢样冷笑了一下,转头回帐。

几名守卫颇觉莫名其妙,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扭过头看向对方。

之后都住是什么意思!?

为了赤骊军的前途,将军竟然向公主自荐枕席的消息在营寨内不胫而走。

两个当事人丝毫不知。

骊珠趴在榻上,裴照野替她解了腰带,褪下衣袍,露出大片擦伤的后脊,沐浴时被热水一浸,有的又渗出血来,和衣袍黏在一起。

裴照野心脏一缩,涌出一股怒火。

方才她说她的伤不严重,硬是要先见了这些人,安抚了他们之后再疗伤上药——她管这个叫不严重?

他现在手指碾上去,她要是能不吭一声算她是条好汉。

胸口怒意翻腾,裴照野冷冷瞧着那颗钻进被衾里的脑袋,压着火气道:

“……觉得疼就跟我说,我会轻点。”

骊珠哼哼一声以做回应。

他其实下手已经轻得不能再轻,虽然有点疼,但尚在能忍的范围,骊珠从头到尾也没吭一声。

“到底是我上药包扎的手艺好,还是公主练了几日剑,就变成铁打的了?真的不疼?”

骊珠答:“不疼。”

刚说完,裹住脑袋的被衾就被人掀开,裴照野坐在脚踏上,曲着腿理了理她黏在脸上的发丝,看着她的眼。

“那你哭什么?”

骊珠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好多眼泪。

她睁着眼,脸上湿漉漉的,又因蒙在被衾里太久,双颊潮红,有点迷茫的样子。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不疼啊。”

裴照野的眸色幽静,他不吭声,只是一手托起她的脸,一手用巾帕给她擦脸。

他擦得很仔细,她也很乖,由着他摆弄。

“你在想什么,脸色这么吓人。”骊珠先开口问,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在后悔。”

“后悔什么?”

骊珠闭上眼,被一条热乎乎的巾帕覆在脸上。

“早知如此,这个乱臣贼子就该我来当。”

替她处理好伤口,裴照野将褪下的中衣重新给她拢上,这才翻身上榻,避开伤口,将她整个人摁在怀里亲。

“我草寇出身,不怕什么恶名,替公主把那些豺狼虎豹都杀干净,最后他们除了要我一条命,也不能把我怎样。”

濡湿温热的唇混着胡话,一下一下在骊珠的脸蛋上辗转。

他忙着替她张罗,将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下颌的青茬却顾不上剃,蹭得骊珠脸颊泛红。

骊珠皱起眉:“你的命和我的命一样重要,不要说得好像不值钱。”

“就是因为你总说这样的话,才害我越来越不值钱。”

“你都不值钱,那我也不值钱。”

裴照野蹭了蹭她的鼻尖,挑眉笑道:

“谁说的?谁敢说未来的陛下不值钱?他放肆。”

骊珠闻言顿时沉下脸。

“……你终于说出口了,你一开始!就打的!这种主意!是不是!”

她一拳一拳,不轻不重锤在他胸口。

“是又如何?”裴照野神色坦荡,“皇后冕服是我的,以后我生辰,记得把那个送我。”

简直吃醉了酒一样胡说八道。

骊珠恨恨道:“没有皇后冕服,只有两对木枷,你一个我一个,把我们两个反贼拷去雒阳游街示众!”

“那就跟我走吧。”

他低笑着含住她的唇瓣,捏开下颌,肆意勾过湿滑的小舌吮吻。

“去虞山,去无法无天的地方,我去偷去抢,你就做我的压寨夫人,每天都要跟我做三次,其余什么也不用烦恼。”

久旷数月,只是刚刚触碰,血液都被她点燃,浑身硬得不像话。

骊珠却恰恰相反。

她奔波亡命数日,精神紧绷到极限,没有片刻敢松懈,直到他炙热猛烈的吻压上来,那根紧绷的弦忽而撤了力道。

甘冽又清新,是他身上的味道。

攥紧他衣襟的手指松了松。

裴照野也立刻感觉到她浑身力气抽走,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

“……只亲一会儿,不能多亲,我还要留着精力想事。”

她低低喘着,眼皮开始打架,困得极其可怜。

裴照野一手与她五指交缠,另一只手扶着她塌得直不起来的腰,免得她滑下去。

他捏捏她的后颈,嗯了一声,然后偏过头,呼吸沉重,大口大口地吞吃着她的津液,吻得愈发深入。

酥麻感顺着腰窝直窜,唇齿缠绵处被他亲出黏腻情色的声响。

“……差不多了吧……”

骊珠被他亲得头晕目眩,只觉得再这么亲下去要出事。

他已经吻到她耳后。

舌尖绕着耳珠,舔弄得极其专注。

裴照野抬眸看了她一眼:“只留着精力想事,那有想我吗?”

“也……也想的……”

“怎么想的?”他含着她的耳尖,搅动出濡湿声响,“是想我平日伺候公主的样子吗?”

低沉嗓音落在耳膜,像砂石落在鼓面,震得人心口发麻。

骊珠红着脸,声音很低地道:

“我在想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

“……”

她又来了。

又说这种让人拿她没办法的话。

怎么只想这么纯的东西?

还是他做得不够好,她大半年怎么也一点不惦记?

裴照野望入她凌乱微敞的领口,丰盈的弧度若隐若现,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他喉间滚动,一旁的骊珠却疲惫得几乎昏睡过去。

……算了,太可怜了。

他就算是个真畜生,也只能亲了亲她的额头,暂时放她一马。

“……裴照野。”

被他用厚实被衾裹住的少女闭着眼道:

“明天记得刮胡茬,好疼。”

他温声答好。

“要是有乌桓的军报……也记得叫醒我。”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连被衾带人一起抱着,闭上眼。

“操什么心,没那么快。”

“覃戎……还有几日到来着?”

“三日。”

“哦哦,城里那个传召的中书令,你们记得要……好吃好喝扣着……不要伤人……”

裴照野睁开眼。

“你睡不睡?不睡我去泡羊肠了。”

沉默了一下,骊珠小声地学起打呼噜。

星月垂照,流亡数日的骊珠抱着她阔别大半年的夫君,这晚睡得很香。

窗外有夜风呼啸,红叶簌簌飘落,随水逐流。

乌桓兵夜奔的马蹄踏过滦水支流,在夜风中将火把扔向沿途村落,残酷的烈火一路烧至洛水一带。

等到这些尸骸堆成的行踪,终于落在军报,传至南雍各地时,天下震动。

两万乌桓兵距离京畿仅有四百里!

“——没有时间了,今日在云陵邑设宴与清河公主会谈,这兵权她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覃戎将刚刚送来的军报拍在桌案上,帐内众多军官亦面色凝重,纷纷点头。

四百里是何等概念?

乌桓骑兵不带辎重,依靠沿途劫掠补给,轻装突袭,急行军可日行百里。

且因为洛北战事,中原腹地的兵力绝大部分都调去给覃戎平乱,导致关中守备军不足,几乎没有与乌桓骑兵对抗的能力。

也就是说,最快四五日,乌桓兵就会逼近京畿,直接威胁雒阳安危!

更棘手的是,前几日神女阙还送来了另一份军报——

北越丞相霍凌病重不治,北越王称其死于南雍医师之手,是南雍故意派细作暗害丞相。

不日,他就会发兵南雍,替丞相霍凌雪恨!

覃戎望着温陵的方向,目光凝重。

北有北越蠢蠢欲动,南有乌桓深入腹地。

神女阙的十万守军守不住边境,京师的两万屯兵也挡不住善战的乌桓骑兵。

看着眼前沙盘,有校尉道:

“囤积在洛北的兵马,必须兵分两路,各自去南北支援,才能解开大雍如今腹背受敌的困境。”

众人不语。

这谁看不明白?

但问题是北越来势汹汹,必须有大将坐镇,才有胜算。

众人这些时日嘴上不提,然而裴照野战功赫赫,大家心知肚明,这个年轻人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将。

这样的才华能力,若因政治斗争就要除掉,未免太浪费。

若裴照野与他们将军配合,一南一北支援,南雍之祸岂不是顷刻可解?

只是,谁去南,谁去北?

覃戎心中已有答案,伫立在旁的郭夫人却幽幽开口:

“那位裴将军神勇盖世,当日孤身破城,已成百姓口耳相传的传奇故事,想要抵御北越的七十万大军,除了这位将星降世般的少年英杰,的确没有第二个选择。”

众军官当时便见覃戎变了脸色。

什么神勇盖世,将星英杰,这些话都是平日夫人赞颂将军的。

今日竟拿去称赞外人。

覃戎也难以置信。

驰援京畿,歼灭那些乌桓兵并不难。

而镇守神女阙,抵御北越,却是吃力且不一定能讨着好的活。

等他接手赤骊军,重新编制,他捏着洛北的粮仓,不怕制不住裴照野,也就不必杀他,正好派他去镇守神女阙便是。

可他夫人这样一说,倒真显得好像只有裴照野有这个本事,旁人没这个本事一样。

覃戎心头百味杂陈,极不是滋味。

但这回他没那么轻易上钩,瞥了一眼郭夫人道:

“什么少年英杰,也就那样,薛允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能胜他有什么可得意的?裴照野要是能以三十万……不,二十万大军守住神女阙,我才算他真是个将星降世!”

有什么了不得的?

谁没年轻过啊。

郭夫人知道他心意已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便不再继续游说。

“回禀将军,赤骊军和清河公主已现身于云陵邑西郊,一个时辰后便会抵达城外。”

覃戎的注意力转移,闻言顿时眉宇舒展,朗声大笑:

“好!今日杯酒换重兵,赤骊军一到手,我便与众兄弟各领几万大军,歼灭蛮贼,拱卫京畿,青史留名,就在这一战!”

众将皆喜,覃戎呼朋引伴而出。

迟他半步的郭夫人站在他身后,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回过头,久久眺望着北地的方向。

“夫人,外头秋寒露重,将军临走前特意吩咐我们,不能让夫人在外久候,夫人还是回帐中烤火吧。”

听着军士的话,郭夫人睫羽轻颤,无言苦笑。

她有时觉得夫君糊涂,忘了什么才是他从前想要青史留名的一战。

有时却又觉得他什么都没忘,连她多年前流产伤身,吹不得风,也都时时刻刻记挂着。

郭夫人依稀听到鹰叫,抬头一望,发现是一只雌鹰。

此地的雌鹰尚在长空翱翔,清河的雌鹰却即将失去羽翼,变成一只笼中困鸟了。

她垂下眼,转身回帐时,忽而听到有急急的脚步声传来。

“夫人,营外有人求见。”

第90章

碧云天, 西风紧。

覃戎与部下正领百余骑从云陵邑的北坡而来。

此刻的云陵邑渡口晨光熹微,西风将云扯出凤羽龙鳞般的纹理,被灿阳一照,片片羽翼镀上一层金光, 振翅欲飞。

见此天象, 城中百姓纷纷惊动, 望天议论不断。

覃戎的部下之中,也有善望气者喃喃道:

“金云盖顶, 气成龙凤, 哎呀, 这是龙兴之兆, 云陵邑东南有天子气啊。”

“……什么天子气。”

察言观色的部将朝覃戎瞥去一眼, 忙道:

“天子在雒阳, 正等着我们去护驾呢, 方术望气之术听个热闹,做不得数。”

不怪覃戎变了脸色。

时下百姓对方术占卜颇为推崇。

大雍开国之主起事,就是以“所经之地天子气长随”为噱头, 宣传自己乃天选之人。

听说那个清河公主,在温陵城被薛怀芳所围时,也弄出什么“龙颌珠, 火流星, 逢水动,天诛之”的谶言。

还用投石机和火油伪造天降陨石的假象,妖言惑众。

他们沈家人就是爱玩这套!

覃戎冷嗤:

“说得没错,不管是如今的天子,还是未来的天子,此刻都在雒阳, 除此以外,都是乱臣贼子,我等当效仿前人,替天子平乱。”

她一个公主,如今治理过数郡,还掌过兵权,已是多少公主几辈子都不敢想的事了。

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有机会做皇太女?

交了兵权,回雒阳择个驸马,安分守己地做她的公主,差不多就行了。

再不知足,只怕连这种富贵日子也是奢望。

一行人策马疾驰,抵达平原上的营帐。

今日交接赤骊军的铜虎符,覃戎自是希望能一切顺利,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因此早已命人备好宴饮酒席。

当然,还有藏身帐后的五十名刀斧手。

如果他们打算撕破脸皮,来一场硬仗,覃戎也做好严阵以待的准备。

“他们到了吗?”

覃戎下马朝营中去,军士抱拳答:“回将军,还没有。”

“怎么会?”覃戎身边校尉道,“不是早就说他们抵达渡口了吗?按理说应该比我们先到,怎会现在还不见人影?”

“莫不是……不打算来了吧?”

覃戎眯了眯眼。

实话说,换做是他,也不会交出这三十万赤骊军。

就算清河公主肯,那个裴照野绝非温驯之辈,又岂会甘心?

想到此处,覃戎精神绷紧了些,又亲自去查看了宴席四周的部署,确认守备严密,能及时策应。

半个时辰后,终于有人来报。

清河公主到了。

此时已天光大亮,适才光华灼灼的凤羽龙鳞,已淡成一片浅金色的云影。

但此刻朝覃戎众人而来的身影,却似乎比天上流云更灿然明丽几分。

裙袍金线交错,袖口织龙凤纹,腰悬组佩,耳坠环珰,行进时佩玉鸣鸾,衣如霞光翻涌。

左右将士提刀在她两侧,恍然如天兵拱卫神女,凛然不可侵犯。

这……

覃戎一方的众将士见状,心中俱是无限震动。

这哪里是个准备交出兵权的公主,这看上去倒像是来接受他们的臣服一样。

“参见清河公主。”

覃戎潦草地向骊珠见礼,拧着眉看向她身后的人。

“公主,这些是……?”

跟随在她身后的,除了五十骑兵,还有数十名百姓。

有人站上前来,倨傲地看向覃戎:

“我等都是平宁郡乡里宗族的父老,游侠,还有些德高望重的大族家主,今日听闻公主要交出赤骊军,恐公主谦卑,不表己功,故自发前来,特将公主与赤骊军在此地的功绩告知将军。”

几名校尉面面相觑。

来的要是什么郡守都尉,反倒不怕。

偏偏这些人无官无职,虽不能舞刀弄枪,但他们乌泱泱站在公主身后,本身代表的就是此地的民心所向。

清河公主在民间竟然有如此威望?

覃戎心中杀意更浓。

骊珠仿佛无所知觉,冲他温然一笑:

“听说覃将军备了宴席,今日早起匆忙,尚未进食,就先多谢覃将军款待了。”

“早起?公主可是比预期的时辰晚来了整整一个时辰。”

对上覃戎锐利目光,骊珠眨眨眼:

“女儿家梳妆打扮一贯磨蹭,听闻覃将军与夫人有张敞画眉之情,覃将军应该很清楚啊。”

覃戎扫了她一眼,倒的确打扮得花里胡哨。

他让了道,一边与骊珠并肩往帐内走,一边道:

“是末将疏忽了,实在是军情紧急,片刻耽搁不得,这才劳驾公主一大早前来赴会……公主放心,此去回雒阳,末将已为公主备好马车御船还有三千护卫队,一应物品,均按照公主出巡之时筹备,绝不会委屈公主半分。”

说罢,骊珠刚一落座,就有人抬了箱笼前来。

打开一瞧,其中珍宝华服,琳琅满目,还有二十名女婢伫立在侧,皆模样清秀,行走规矩,与宫婢相差无几。

骊珠看了一会儿,转头笑道:“覃将军有心了。”

她这般无有不应的态度,倒叫覃戎心中打鼓。

看她这意思,是真的愿意交出赤骊军?

她真舍得?

想了想,覃戎心中哂笑,只怕不是舍得,是怕了。

也对,宫中送来那样的诏令,清河公主不会不知道宫中有变,她如果不想造反,除了听命,哪儿还有别的办法?

想到此处,又不由得心生轻蔑。

倘若他是清河公主,什么皇帝诏令,手握三十万大军的那一刻起,这皇帝就已经换人了。

莫说三十万,就是十三万,反了就反了,先下手为强,杀了皇长子一党再冲进雒阳杀皇长子本人。

怕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只要手握天下兵马,他叫史书怎么写,史书就得怎么写!

岂会像这个清河公主一般,还坐下来,要和和气气交出大军。

所以他说,女人就是胆小怕事,信了温良恭俭让那套,既豁不出去,也不敢赌。

心生此念,覃戎的态度也松懈几分,他朝对面而坐的裴照野扫去一眼,朗声笑道:

“一年未见,裴将军改头换面,你们瞧瞧,也像是个正儿八经的将军了,哪里还瞧得出从前是个落草为寇的匪贼?”

部下会意,纷纷故作惊讶。

“匪贼?只听闻流民军里尽是些衣衫褴褛之辈,没想到裴将军还有这样的来历。”

“我等都是雒阳名门子弟,多年搏杀才有今日军位,竟叫裴将军后来居上,真是叫人惭愧啊。”

覃戎笑道:“何须惭愧?尔等都是堂堂正正遴选来的军官,有人的将军之位,不过是靠女人裙带才得来的而已。”

骊珠闻言顿时皱起眉头。

她早料到覃戎一见他们示弱,必会得意忘形,但听到他们奚落裴照野,还是忍不住大动肝火。

覃家身为外戚,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不等骊珠开口,裴照野先笑了下:

“如此说来,女人的裙带倒是结实,随便一攀,就赏我个将军做,男人的裤腰带可就没那么结实了,否则,郭夫人替覃将军出谋划策,殚精竭虑,怎么不见覃将军给自家夫人谋个一官半职?”

说完这话,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浆。

放下耳杯时,帐内已鸦雀无声,只余覃戎怒火灼灼的视线。

裴照野咧嘴无声地笑,舌尖银环忽明忽灭,闪着寒光。

“裴将军好口才。”

覃戎目光森然。

“不过,我劝裴将军说话之前最好三思,你已不是赤骊军主帅,日后在我手下做事,该懂些长幼尊卑才是。”

“在你手下?”

裴照野单手搭在膝上,姿态轻佻痞气,他故作不解道:

“你都说我攀上女人的裙带了,我自然是要随公主回雒阳的,回去之后,我就是驸马,后半辈子有公主锦衣玉食养着我,谁跟你们这帮大老粗做事?”

“莫非,覃将军听说北越将要来犯,却不敢应战,既瞧不上我,又要用我,等着派我去镇守神女阙吧?”

“你——”覃戎勃然大怒。

骊珠捧着耳杯小口啄饮,随后毫无诚意地安抚:

“驸马年少轻狂,覃将军可是要亲征北越的大将军,无需与他一般见识。”

部下伸手阻拦,覃戎怒而甩开他的手臂。

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倒是演上了。

“陛下已下诏封我为大将军,位同三公,统领全国军队,我当然不会与他一般见识。”

覃戎理了理护臂铠甲,居高临下道:

“如今乌桓逼近雒阳,此为南雍头等军机大事,我自然要亲自回援营救陛下,至于北越,如今只是有风声,大军尚未压境,紧急程度当然次之。”

“裴照野,你既入军户,便该听我调令,否则,不必回禀陛下,我自有对他生杀予夺之权!”

话音落下,覃戎已负手至裴照野案前。

两人四目相对,看向对方的目光里含着如出一辙的杀气凛然。

同出一脉,也可能不是血亲,而是死敌。

“公主。”

覃戎话虽在问骊珠,可那双鹰目却仍死死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咱们就别兜圈子了,即便你叫上这些乡里父老,豪族大户,今日你也得交出铜虎符,否则,就是拥兵自重,谁敢与你站在一边,一律视作反贼,一并诛之!”

满堂俱寂。

骊珠缓缓放下耳杯。

她的面庞有一瞬的凝沉,然而很快,又漾开甜美笑意,化作和风细雨。

“覃将军别动气啊。”她尾音上扬,带着四两拨千斤的轻快,“铜虎符,我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怒目盯紧裴照野的男人微微怔松,猛然转头。

骊珠睁大眼:“真的啊,不信你问你的夫人——咦?郭夫人怎么还没来?”

裴照野也慢悠悠地学她说话:“是啊,郭夫人怎么还没来?”

覃戎如遭重棒,一时脑子发懵,不太能理解他们的话。

其他部下也彼此交换眼神。

夫人怎么会来这里?

夫人只在作战时偶尔出谋划策,这种场合她从不会来。

可公主又说,已经将铜虎符交给了他们,交给了……郭夫人。

恰在此时,帐外有人来报:

“禀将军!半个时辰前,夫人以散步为由,甩开侍从,往温陵城中而去,方才哨探来报,驻扎在温陵城外的大军中,有二十万大军拔营,要朝神女阙动身,手持铜虎符的主帅……主帅是……是夫人!”

骊珠藏在食案下的手指终于松开。

成了。

郭夫人果然会去,她就知道她会去!

巍峨如山的身形晃了晃,覃戎后撤一步,目眦欲裂。

“卑鄙小人!你们对我夫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他立刻就要拔剑出鞘,然裴照野本就密切注视他的举动,剑刚一出鞘,就被裴照野一脚踹在手腕上。

长剑脱手,裴照野照着覃戎的脸就是一记重拳,笑意灿然。

“不是要赤骊军吗?如今铜虎符已经交给你夫人,怎么,你夫人怎么没回来见你,而是直接要去神女阙?”

“覃将军,你夫人好像弃你而去了啊。”

“不可能!”

覃戎啐了一口血水,怒目而视:

“我夫人与我恩爱多年,岂是你能挑唆的!何况我夫人身体羸弱,弱不禁风,她如何能做主帅,去前线,如何经得住行军作战的摧残——”

骊珠听着他的话,在心头回答:

是啊,所以前世覃戎一死,这位郭夫人也因悲伤过度,随之而去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身体羸弱,多病多灾的女人,覃珣却告诉骊珠:

“……并非二叔不顾二叔母的身体,利用她替自己出谋划策,每次行军作战,二叔母都是主动希望能一同参与,尤其是与乌桓和北越有关的战事。”

“在宛郡时,她时常会给我做北地的点心吃食,她不是南人,她是北地人,自从被我二叔救下至今,已十五年没有回过家。”

“我曾告诉她,其实若是想回家打探亲人消息,可以让我二叔安排,让人扮做商队偷偷潜入北地,可她或许是怕给我二叔添麻烦,思来想去还是拒绝,她说,‘等你二叔带兵收复北地,会有回家的那一日的’。”

然而今日一早,骊珠乔装打扮,出现在郭夫人面前的第一句话便是——

“雒阳宫变,覃戎忙于和他兄长里应外合,他这辈子都不会去神女阙,为你收复北地十一州了。”

苍穹一碧如洗,鹰隼盘旋。

骊珠从袖中取出铜虎符。

“夫人等待英雄,如我等待明君,我从没想过称霸天下,争夺神器,可我后来发现,这世上没有我想要的明君,我到死也等不到,你也一样。”

骊珠捉住她的手腕,将铜虎符放在怔然盈泪的郭夫人掌中,紧紧握拢她的手指。

“别等了,我们自己去做吧。”

这是骊珠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一场豪赌。

尽管她知道,赤骊军这样的亲兵,即便没有铜虎符,她和裴照野也可差遣。

但从送走郭夫人,踏入覃戎帐中,骊珠仍然有种命悬一线的濒死感。

如果郭夫人决定留在覃戎身边,即便还能差遣这三十万大军,她也只是又回到了起点,仍然什么也没能解决。

好在她赌赢了。

郭夫人不仅决定引兵去神女阙,还只带走了二十万大军。

这意味着,如果覃戎不去助她,她此去必死无疑。

覃戎面色惨白,也意识到了这点。

上首的公主起身,对他缓声道:

“以十万赤骊军对你二十万大军,有裴照野在,我仍有信心胜你;但你若选择与我开战,即便能胜,也是惨胜,且你的夫人必死无疑,覃戎,现在到了你做抉择的时候了。”

“……”

“将军!”他身旁校尉忙要上前劝说,“尚书令还在雒阳等着将军,将军若是毁约,尚书令与齐王如之奈何啊?”

覃戎呆坐在地,久久无言。

良久,他仰天大喝:

“兄长大权在握,智计多端,可我夫人只有我一人可以依靠,我若不去,我夫人如之奈何?”

说罢,覃戎猛然回过神来,提剑而起,匆匆翻身上马,对众军士道:

“回营!随我聚将点兵,驰援神女阙!”

马蹄震天动地而去,帐内余下的乡里父老,豪族大户,俱是一片欣喜若狂,不敢相信。

如此,边境有人镇守,公主也可回援雒阳,勤王救驾!

裴照野在喧闹声中朝上首端坐的身影而去。

“腿又软了?”

骊珠瞪他:“……什么叫又!只是有点麻……我缓缓就好了!”

裴照野唇角含笑,在她旁边坐下,伴着满室欢欣喧闹,与她并肩共饮一盏。

“再过些时日,公主就是要做陛下的人了,尽早习惯一下大场面吧,总不能日后上朝也天天腿软吧?”

“裴照野。”

骊珠忍不住偏头看他。

“我父皇还没死呢。”

“……啧。”

“不许你啧!你啧是什么意思!等我回雒阳后,第一件事就是请华医师给他看病,然后把他身边的方士全都赶走,我父皇肯定会长命百岁,你不许咒他!”

被她揪着衣襟的裴照野没脾气地任她晃。

晃够了,他才起身,朝她伸出手道:

“光是赶走方士哪里够?真想让你爹以后清醒些,得吓唬吓唬他。”

骊珠把手放在他掌心里,迟疑道:

“……怎么吓唬?”

想到明昭帝之前要骊珠跟他分开,还要送面首给她,裴照野将公主毫不避讳地拽入怀中,抵着她额头低笑道:

“让他知道当官不为民做主,打跑了蛮人,匪贼盐枭又杀进宫里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