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璟瑄:“……”
顾却:“……”
盛庭这话一出倒是令父子俩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顾却望向沈璟瑄,目光很显然也是在质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璟瑄唇角的弧度略显僵硬和尴尬:“额……”
顾却的目光变得冷硬:“嗯?”
面对自己亲爹爹和亲小婶质疑的目光,沈璟瑄第一次感到有些汗流浃背——
抱歉大家 最近又要开始不规律了
第66章 他想要的
阳光投下的光斑在沈璟瑄校服上碎成片片的斑驳,他的指尖将书包带绞出深深的月牙痕,粗粝的织纹硌得掌心发疼。内搭的黑色高领毛衣突然变得刺痒难耐,逼得他不得不悄悄扯了扯领口,皮肤上仿佛正绷着一层薄汗。
面对眼前这两张顶漂亮的脸、两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此刻同时注视他,他实在是有些汗流浃背。
沈璟瑄:“……”
两位“亲人”的目光像两束精准的探照灯,顾却的瞳孔映着他僵硬的肩线,盛庭的凤眼尾扫过他抿紧的唇角。
沈璟瑄喉结滚动,
他想起今早沈臣豫在家和周素英的话。
当时他正准备出门上学,在路过客厅的时候,听到周素英和沈臣豫在聊天,他原本并没有想要停留去听这两个人的谈话,但是忽然间就听到了关键词“离婚”二字,准备出门的步就顿住了。
他不得不猫着腰躲在两人看不见的死角,听了一会儿墙角。
那时周素英的翡翠镯子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越的响,沈臣豫的声音混着咖啡机的轰鸣:“那离婚对两个人都……”
话尾被周素英的阴阳怪气截断,他没注意到“盛庭”二字被噪声模糊,只听见“离婚”时瞬间绷紧的神经。
当时倒是没注意到自己奶奶和小叔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忽略了主语,他下意识地把当事人当作了自己的那一双奇葩父母——他倒是忘记了这个家里其实还有一对怨偶。
只是近段时间以来沈臣豫和盛庭关系好像有所缓和,以至于他忘记了他们之间其实还算是要离不离的关系。
沈璟瑄在顾却和盛庭热切的注视下,再不想说话也不得不开口,他下颌的线条此刻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橡皮筋。
他盯着顾却的眸子。
“今天早上。”沈璟瑄顿了一下,开口,声音像被掐住了一般干涩,“我听见奶奶和小叔在客厅吵架。”
他把目光投向一侧面色忽然变了的盛庭,余光瞥见盛庭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想起周素英的翡翠镯子敲在玻璃茶几上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隐匿自己的神情:“具体的我没有听清楚,但是……好像听到了我爸的名字,还提到了说什么离婚的声音。”
他没有把话说全也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他很好奇眼前这两个人会是什么反应。
沈璟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两个人神色各异的脸上。
他顿住,望见顾却眉峰骤皱形成的深痕,与此同时,盛庭面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然后我去上学的路上打了个电话,我爸说,你在这里。”这话倒是没有在骗人了,他的确是打了个电话给沈孟江,但是他也没有跟沈孟江说在家里听到的事情,只是没头没尾地问了他一嘴知不知道顾却今天在哪里,他的父亲虽然有些奇怪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果不其然还是相当清楚顾却的一举一动。
这一点倒是和从前一样。
他至今是搞不懂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顾却的脸色在沈璟瑄解释完毕的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盛庭面色略显微妙地看了顾却一眼。
“……但是我没有想过,小婶居然也在。”沈璟瑄目光转向一侧的盛庭,“我记得,你们好像从来没有单独一起出来过……”
他的停顿也是停地意味深长。
就在顾却彻底黑了脸色沉默的间隙,盛庭忽然轻笑,走上前,望着沈璟瑄存在一些探寻的目光:“以前或许是没有。”
“不代表现在没有。”
沈璟瑄站在原地冷眼看他。
盛庭嘴里有多少真话、有多少假话,这其中的占比他虽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这个Omega不喜欢跟自己说太多的真话。
尤其还是在顾却面前。
即使他们的嘴上说的再好听,他很清楚这两个人是不会真正的对方的立场上为对方做考虑的。
“那还真是恭喜你们了?”于是他在嘴角扯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对盛庭笑了笑。
盛庭:“……”死孩子阴阳怪气的。
顾却这时候像是从沈璟瑄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虽然脸色依然不太好看,但好歹是终于开口了:“……你奶奶在家?”
“这个月应该在吧。”沈璟瑄对于家里的事他其实也不是很上心,平时也不经常在家里住,所以也说得不算太确定。
“……”顾却啧了一下,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婆媳关系么,沈璟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很清楚周素英和家里三位关系都处得很一般。
“……还有你爸。”顾却再开口时目光略显讽刺,“什么时候才收收他工作上带的坏毛病?”
对此沈璟瑄只是无奈地耸耸肩,那他确实是不知道了。
为什么这两个人永远相处地那么别扭?
为什么沈孟江对顾却的监视这么十几年来如一日的没有停过?
为什么顾却对沈孟江的提防也是时时刻刻不曾停歇?
既然那么恨,但为什么要在一起?为什么要生孩子?
他的出生、他的存在到底算是什么?
一个完完全全的错误吗?
……
……
“……算了……”似乎也是考虑到不该把自己这种成年人之间的恩怨强加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顾却脸色稍微变得好看了些,语气也逐渐放缓了下来,“我不是在怪你的意思……抱歉,我刚才语气有些冲了……”
“我只是……”顾却无奈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整个人呈现出来的气质非常疲惫,语气和声音听起来也相当倦怠,“我最近太累了……”
沈璟瑄:“……”
被顾却这么说他也没有脾气了,他看得出来顾却整个人很疲惫,大概能清楚,他一直都处于一个精神很紧绷的状态,一时间也没有话说了。
“……我也没放在心上,没事……”
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下来,有一些安慰的意思存在其中。
“……”
“……”
说实在的,顾却和沈璟瑄这种父子关系其实还是蛮尴尬的。
盛庭在一旁看得太过于清晰。
这些年来也看得很透彻。
所以他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一份尴尬的沉默:“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呀?不走吗?”——
等到盛庭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先把沈璟瑄送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穿着居家服的沈臣豫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还是英文封面。
Alpha坐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阅着书页,面色淡淡,也不知看没看进去,盛庭放下了东西,缓缓向他走去。
沈臣豫循着声响抬眸,看向坐在自己不远处的盛庭,Omega今天似乎是累着了,一向规整的盛庭此刻在沙发上的坐姿略显随意,他的发尾微微有些长,歪着头的时候会垂下来,懒懒散散的,却又很漂亮,把整个人衬托地像一只小狐狸。
“回来这么早?”
“是啊。”盛庭指尖揉了揉太阳穴,抬眸看向沈臣豫,声音轻轻的,“路上还好心送了你侄子回家。”
沈臣豫翻阅书页的手一顿,抬眸:“沈璟瑄?”
盛庭半倚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抓了把头发:“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沈臣豫垂眸,又翻过一页书:“什么?”
“你早上和你妈说了什么。”盛庭也不拐弯抹角,只是望着沈臣豫,语气倒也平淡。
沈臣豫翻书的手顿住。
“沈璟瑄说的?”但是他此刻又分外平静。
“你别管谁说的。”盛庭歪了歪头,“你与其和你妈说这些东西,不如摊开来和我讲。”
“我以为我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
沈臣豫缓缓抬眸,眸色里尽是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深邃。
盛庭却笑得不以为意:“我们之间不应该谈论那些喜欢啊、爱啊……不是吗。”
“沈臣豫。”他语气略显些似是而非的嘲弄,令人无法探寻其中的真实情绪,“说实在的,我还是更想和你谈论一些关于利益的东西。”
沈臣豫放下手中的书,他静静看了盛庭一会儿。
“……所以你想谈的利益是什么?”沈臣豫干脆将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脸色变得冷淡起来。
盛庭笑盈盈的,弯了眉眼:“关于,财产分配问题。”
话里似乎还是噙着似真似假的笑意。
沈臣豫缓缓地望向盛庭,他幽幽地望进Omega看不出真实笑意的眼底:“……真冷淡啊,盛庭。”
盛庭挑眉道:“你愿意分我多少。”
沈臣豫冷冷道:“你想要多少。”
盛庭似是思忖了一下,开口时有调侃之意:“呦,这取决于我?”
沈臣豫看了他一眼,面上的表情里看不出情绪:“我尊重你。”
“这样。”盛庭微微挑眉,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沈臣豫依然看着他。
“你尊重我啊……”盛庭目光落向别处,似有感慨,轻声喃喃。
“可我想要的也不是这些……”
他的声音很轻,这一次不含漫不经心的笑意。
沈臣豫心头一震,骤然回过头来,却见对方容色清淡,就仿佛刚才所说的只是一句家常絮语而已。
面对沈臣豫质询的目光,盛庭却丝毫没有再多加解释的意思,只是起身,回到了房间。
他想要的……
或许他已经想清楚了。
第67章 弟弟
暖黄的落地灯光在墙面上流淌,将胡桃木书架切割成菱形光斑。盛庭洗漱后走进书房,羊绒拖鞋碾过波斯地毯的触感带着几分滞涩。
他和沈臣豫这婚姻关系的确奇怪,家里的确只有一间卧室,他俩人却又各有一间书房,不想一起睡的时候,便各自在各自的书房过夜。
这是他与沈臣豫心照不宣的分界,各自的书房像两枚齿轮的安全距离,既保持咬合,又互不灼伤。
此刻盛庭正倚在落地窗前,棉质睡衣的领口滑向肩骨,露出漂亮、瘦削的锁骨,他手中正握着自己的手机。
Omega的脊背长久地贴在冬季冰凉的玻璃上,单薄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布料硌出两道锐利的骨骼轮廓,远远望去,整个人像只被折断羽翼的倦鸟。
空调的嗡鸣织成透明的网,将Omega单薄的身影困在光晕中央,唯有窗外的夜色在他瞳孔里流淌。
即使窗外灌进了的风在屋内掀起细响,却也惊不起Omega眼底半点波澜。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眸子微微眯起。
盛庭忽然伸手,指尖抚过玻璃上凝结的冷霜,凉意渗进甲缝的瞬间,腺体传来一阵钝痛——太久没有接受到Alpha信息素标记的缘故,也是分化时盛群那一针针违禁药物残留的副作用。
他忽然轻笑,笑声混着风声,喉间溢出的气音混着风啸,在窗玻璃上呵出短暂的白雾,如同那些未说出口的秘密,散在逐渐浓稠的夜色里。
那笑里似乎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绝望的讽刺。
盛庭盯着手机通讯录里“盛昊宇”的名字,拇指在拨打键上反复犹豫。屏幕反光映出他面色的冷漠,眸子清亮,但又万分冷静。
他终究是在犹豫了许久后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彩铃是最普通的铃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毕竟他好像很少主动给盛昊宇打过电话。
他和这个弟弟的关系,就如同他们的血缘一样,没有绝对的联系。
“哥?”盛昊宇的声音带着 Alpha 特有的清朗,却在尾音处透出不易察觉的颤,背景里的游戏音效突然消失,只剩下键盘敲击的窸窣——他在关掉游戏,“你……确定不是按错了或是碰到了?”
Alpha尾音上扬的弧度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像只竖起耳朵的幼兽。
盛庭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盯着窗外被风吹得一边倒的树桠,故意忽略对方屏息的轻响:“找你有事。”
他故意忽略对方声音里的雀跃:“没有打错。”
“……”盛昊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和盛庭的关系只能说得上是相敬如宾,绝对谈不上兄友弟恭,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盛庭。
“妈妈……”盛庭语气顿了一下后恢复了正常,猜到了对面盛昊宇的窘迫,“去巴黎了?”
电话那头传来起身的响动,盛昊宇似乎在往外走:“对,前两天还给我发了消息。”
他的声音轻下来:“说给你带了马卡龙,覆盆子味——”
继而他顿住:“哥你不知道……”
“她和我说了。”盛庭迅速打断,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滚动,“但是她怎么突然想到去欧洲旅游了,是和家里闹矛盾了吗。”
沉默在电流里蔓延,盛昊宇的呼吸声逐渐清晰,像精密运转的机器突然卡壳。
“……哥。”他沉默一会儿后才开口,声音带着 Alpha 独有的沙哑,“你是不是……” Alpha的话尾从手机中穿出,却被夜风穿过窗缝的尖啸吞没:“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盛庭的手指骤然捏紧手机,屏幕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他望着窗外,无端想起盛昊宇还在上高中的时候,他去开家长会,那小子从教室里望向他的清亮的、无害的目光。
“……帮我个忙吧,盛昊宇。”他默了默,再开口时,声音冷冽而坚定,却在“盛昊宇” 三个字上,罕见地用了重音,“……只这一次。”
“……”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
盛昊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说。”
继而他几乎是立刻掐着上半句的尾音跟上:“是不是沈家的事?还是我亲生——”
“别问原因。”盛庭打断他,指尖划过窗玻璃上的霜痕,画出个残缺的痕迹,“我要你去家里找一份腺体检测报告。”
他压低声音:“二十多年前的一份报告。患者,段静。”
盛昊宇的呼吸骤然停滞:“……”
“放心,我不害你。”盛庭深吸一口气,声音含着几分微不可察的颤,却依然冰冷,“要尽快,最好在月中可以给我。”
他顿了顿:“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沈臣豫。”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盛昊宇才复开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好。”
Alpha像是在沉默之后深吸一口气,他忽而开口:“哥,其实我——”
“盛昊宇。”盛庭蓦地开口,声音比玻璃更冷硬,“你知道我不喜欢欠人情。”
Alpha 的呼吸骤然停滞,背景里传来夜风穿过百叶窗的哨音。
盛庭望着窗外萧瑟的夜景,忽然听见盛昊宇轻声说:“哥,我不要你欠我人情。”
盛昊宇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我知道你讨厌盛家,讨厌父亲,讨厌所有用性别衡量价值的观念——”
他顿住,呼吸有些错拍:“但我……我也不喜欢那些,真的。”
盛庭眨眼的频率一颤。
月光在Omega清瘦的肩线镀上银边,他整个人的线条在听清这句话的瞬间突然变得僵硬。
“我……”盛昊宇的声音轻下来,像片羽毛,隔着电话轻轻落在盛庭的耳畔,“我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弟……但,我能当你真正的弟弟吗?不是盛家的 Alpha 继承人,只是盛昊宇,你的弟弟。”
盛庭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攥紧,手机边缘的棱角在掌心刻出红痕。
盛庭盯着屏幕上盛昊宇的名字,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滚动。
他是记得的,盛昊宇那些小心翼翼的维护。
作为收养的 Omega,他早就习惯被盛家当作外人和工具,可盛昊宇作为把他推向绝境的最后推手,却也是整个盛家对他最好的人。
盛庭望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肩线因僵硬而绷成直线,却在倒影里,看见年少的盛昊宇蹲在学校门口,自己狼狈得要死,还是来给他送抑制剂。
总的来说盛昊宇的确冷眼旁观了很多年自己的境遇。
但他也的确给予了自己一些帮助。
“……你可以把我当哥哥。”盛庭也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在地上的雪。
他放松攥紧的手:“但别叫我哥。”
电话那头传来盛昊宇的轻笑,带着 Alpha 得逞的狡黠:“那叫你庭哥?还是——”
“闭嘴。”盛庭再次打断他,唇角却在挂断电话的瞬间,轻轻扬起半寸。
平日里怎么没发现盛昊宇也还是这么不成熟。
只是希望……
他这次,没有做错决定。
第68章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沈臣豫进门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在看见床畔那抹清瘦身影的瞬间,他的脚步陡然放轻。
盛庭正坐在床畔。
落地灯的光晕在米色的被子上柔柔地晕染,盛庭蜷坐在床头,脊背挺直,如一具漂亮的人偶。绸制睡衣的领口因为不大规整的姿势而微敞着,露出苍白嶙峋的锁骨。
坐姿不太规整的缘故,Omega的膝盖此刻正蜷缩着抵在胸口,单薄的肩胛骨从布料下凸起,像两片脆弱的蝶翼,在暖黄的光线下投出清瘦的影。
盛庭听见门口的响动时抬了抬眼,顺着沈臣豫进门的动静望向他,Omega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墨色瞳孔里映着沈臣豫的轮廓,却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转瞬即逝地收回——就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漂亮眸子里那抹转瞬即逝的动摇很轻,却让沈臣豫的指尖在门把上顿了顿。
沈臣豫望着盛庭摆露出的脚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骨骼突出得近乎锋利。
盛庭最近太瘦了。
他怎么又瘦了。
从沈臣豫站的角度上,能看见盛庭眼下的一些乌青。
Alpha缓缓走过来。
他把手上的外套轻轻在一边,在床沿坐下时,床垫因重量下陷,另一边的盛庭动了一下,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归于安静。
“盛庭?”他侧头望着坐在身侧的Omega,轻轻开口。
盛庭也没有拒绝沈臣豫的贴近,正如他在书房打完电话之后还是回到了卧室一般,他略显疲倦地抬眼:“要睡了么。”
“我还不睡。”沈臣豫微微蹙眉,抬手贴了贴盛庭的额头,体温透过指腹传来略烫的触感,“有点烫。”
盛庭缓慢地眨了眨眼,方才打完电话他又独自在窗边垂着冷风沉思了很久,一直到回到卧室他其实都还沉浸在那些复杂、混乱的思绪之中,被拉回现实的他现在的反应有些迟钝。
“……”
沈臣豫又伸手贴了贴盛庭的额头,像是在确认方才的触感是不是判断失误:“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他自顾自地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是比我烫。”
沈臣豫皱眉,指尖滑到盛庭腕骨处,脉搏略快。Omega 的手腕在他掌心显得异常纤细,皮肤温度似乎也是比盛庭平日里的要烫一些。
沈臣豫皱眉,忽然俯身,手臂穿过盛庭腋下,将人往床中央带——这个姿势他曾无数次重复,此刻却格外小心,生怕碰碎怀中的脆弱。
盛庭的指尖下意识攥紧沈臣豫的袖口,温和的雨水信息素随着Alpha的靠近涌进鼻腔,意外地让原本有些不适的腺体平静下来。他被轻轻按到枕头上时,看见沈臣豫喉结滚动,视线再往上时,可以看见Alpha深邃沉静的目光。
“别乱动。”沈臣豫扯过被子时,指腹掠过盛庭裸露的脚踝,那里的皮肤很凉。
他转身时带起阵几乎察觉不到的风,却让 Omega 突然想起,沈臣豫上一次照顾他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僵硬到他甚至不领情。
沈臣豫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在沉默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盛庭半垂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晕,被子上残留着 Alpha 的信息素,像层温柔的茧。
他听见沈臣豫在客厅翻找退烧药的响动。
一阵翻找东西的响动之后,沈臣豫复又走了进来,手上带了水和药盒。
Alpha倒水时的动作竟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水杯递过来前,他一定试过水温,就像他平时在实验室调试共振仪时校准的动作。
床头灯的光映出沈臣豫端着水杯的剪影,盛庭别过脸去,目光略显涣散地盯着窗上看不清细节的倒影。
Alpha 俯身给他递来药和水杯时,盛庭仿佛听见了一声对方极轻的叹息,像片雪花落下,转瞬即逝,却留下沁凉的痕迹。
“先喝水。”沈臣豫的指尖撑在盛庭身侧。Omega 接过水杯时,触到对方掌心的温度,比记忆中更烫些。
热水滑过喉咙的瞬间,盛庭忽然感觉自己的大脑似乎更加混沌了。
明明方才还不觉得,为什么现在就突然那么疲惫了呢。
是因为可以向某人展露脆弱了吗?
沈臣豫注意到房间里的光对于盛庭而言有些亮,于是他侧身调了调落地灯的亮度。
盛庭略懵懂的目光顿顿地追随着沈臣豫的动作。
“……傻了?”沈臣豫快要彻底陷入他纯粹、懵懂的眼睛里,目光也定定落在盛庭面上,暖色的灯光照地Omega的轮廓很温柔。
“……没有。”盛庭把水杯还给沈臣豫,撇了撇嘴。
落地灯的光晕在沈臣豫起身时晃了晃,盛庭望着他的背影,无端想起一些会在不久之后发生的事情。
“冬至祭祖……”盛庭的指尖缓慢而无规律地摩挲着被子边缘,眸子垂下避开了Alpha的视线,“周女士说需要穿定制的衣服?”
沈臣豫正在整理药盒的手顿了顿,他维持着背对盛庭的姿势,肩线紧绷,从盛庭的视角看起来有些僵硬:“……不一定,可以穿你喜欢的。”
他转身回过来时,眸子似乎在光影里一闪而过些许闪光:“我们也不是什么封建家族,有些规矩也不必一定要遵守。”
盛庭直直望着Alpha的视线。
这话不说了等于白说么。
其实就是说这个规矩还是存在的,但是如果他并不想要去刻意迎合的话,那就当作不知道。
他扯了扯唇角,挤出来一个笑,喉间溢出的气音混着退烧药的苦味:“这是在体谅我?”
沈臣豫再次在床沿坐下时,床垫下陷的弧度让两人的手几乎相触:“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
“那你想要以什么理由去说这个问题?我很任性?”盛庭打断他,抬起手时指尖划过自己的脖颈,“还是说,沈小少爷要承认这场婚姻的悲剧?”
“……”
房间里突然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沈臣豫的目光落在盛庭睡衣领口敞露的锁骨上,那双漂亮的手正搭在那里,骨感的线条正随着Omega的呼吸一起一伏。
在定定看了Omega几秒之后。他忽然附身伸手,指尖悬在盛庭肩线上方,最终落在被角上,轻轻往上拉了拉:“我只是希望——”
“希望我好过一些?”盛庭的声音轻下来,或许是因为有些生病的缘故,他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柔软,和他平时对沈臣豫的态度可谓大相径庭。
他望着沈臣豫难得看起来有略显为难的脸色:“还是说,沈先生怕我在众人发病,丢了沈家的脸面?”
沈臣豫抿了抿唇,面色变得有些深。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声音略轻,却又很坚定:“你知道我不会。”
“……”
“……”
“……我知道。”盛庭的声音喃喃,他偏过头去,不再看沈臣豫的脸。
“我当然……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他顿了一下,把目光落在窗口。
空调的风掀起窗帘一角,纱质的窗帘微微地、有规律地扬着。
沈臣豫看着盛庭,忽然开口,声音发哑:“有些事,也不是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能解决的,对么。”
盛庭的指尖骤然收紧,他的目光彻底顿住。
他缓缓抬眸,望向Alpha面无表情的、冷冽锋利的面容。落地灯的光晕在沈臣豫眼底碎成看不清的斑点,令Alpha的面容看起来越发冷峻。
“你觉得呢?”盛庭默了默。回避了这个问题。
沈臣豫沉默了。
盛庭则是缓缓叹了一口气。
他抬眸,目光显得渺远,不带有任何关于情感的情绪。
“……沈臣豫,不论是分开、还是在一起,好像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一起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盛庭所指的在一起并不是如现在这样的、关系怪诞的婚姻。如果只是互相将就、得过且过的话,谈不上困难。
只是如今他忽而觉得,分开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沈臣豫和他之间的孽缘已经绑定地太深。
即使是并不尽如人意的关系,也是剪不断理还乱。
好像已经很难把这一团乱麻解开了。
母亲对他的期望是维持现状,他以往总是刻意忽视现状的苍白、不愿意陷入这段婚姻是否应幸福的谬论里——毕竟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爱这种东西。
但现在好像有些事情发生变化了,就像蝴蝶不知在某个时刻煽动了一下翅膀。
作为当局者,他其实也很不明晰。
“……”
盛庭动了动手臂,轻轻拉过沈臣豫的手,把自己的手指蜷缩起来塞进Alpha的手心,温暖干燥的掌心、沈臣豫的温度。
“冬至,我会去的。”盛庭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地上的羽毛,“如果你愿意,过两天我们一起去看看衣服。”
“……”
沈臣豫没想到盛庭会给出这个回复,刚才的失落情绪在一点一点的退去,他回过神的瞬间马上握紧了盛庭的手指不让他收回去。
Alpha的唇角今晚终于扬起半寸,指尖在盛庭手背轻轻收紧:“我的荣幸。”
落地灯的光晕里,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一切看起来好像很恬静。
第69章 家
盛庭站在盛家玄关,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一早来自盛昊宇的消息还亮着:“哥,爸说今天晚上回家一起吃个饭,上次你要我代购的东西……我也找到了。”
这当然是盛昊宇使用的一种谨慎的措辞。
他这个一向太过于单纯的天然系弟弟,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或许也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刻里经历了一些成长必经的溃败吧。
盛庭的指尖按在玄关处的大理石墙面上,凉意在掌心蔓延,冰冷的触感在指尖郁结,挥之不去,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
那是他关于这座宅子最初的记忆,也是他一整个提心吊胆的青春期。
是他的整个青春,晦暗的、冰冷的,一眼好像望不到头的。
……
……
回过神时,还算熟悉的水晶灯映出的光亮在他眼里片片晕开。
Omega指腹无意识抬起,摩挲着后颈的腺体。
他近来身体状况不太好,尤其是腺体,一直处于不太稳定的状态。也许是一种药物抵抗,又或许是最近刻意的远离了Alpha信息素,但他并不想将这些痛苦归于近期的遭遇,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只是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家罢了。
时间冲不淡心中的恨,他的伤痕只随着年岁的渐长在心中愈深。
……
……
玄关的冷风灌进领口,鞋跟碾过地砖,盛庭微微地吸了一口凉气。
盛庭推门而入,身后的雕花铜门在身后闭合,像切断了最后一条退路。
腺体尚在后脖颈隐隐作痛,这种痛感让他比任何时刻都更感觉到真实——这一步他是为自己而走,带着恨,走向未可知的未来。
餐厅传来刀叉相碰的脆响,盛群的笑声混着红酒杯的轻碰飘来:“昀天在国外时,可是跟沈家老三打过交道的。”
“……”
盛庭脚步一顿。
他辨认出了其中的一道声音,谈不上熟悉,但也绝对不是陌生。
章昀天?
他今天怎么在这?
……
沉郁的心绪随着章昀天声音的出现开始自胸口蔓延,盛昊宇今早和他说的时候完全没有提过章昀天、在他的印象里,章昀天也从来没有来过盛家。
从前盛群也怕不是在有意地在和章昀天避嫌装不熟,怎么今天,来家里吃饭了?
这是彻底摊牌不装了?
“……”
盛庭迟疑着被仆人带着走到餐厅门口,随着门被推开,他看见盛群正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随着门的开启,落在他身上,像在审视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庭总来了。”盛群身侧,章昀天的声音带着冷冽的笑意,他穿着奢侈品牌的休闲衬衣,眼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怎么一脸惊讶的样子,看起来不太欢迎我?”
盛庭的脊背骤然绷紧,此刻对方半开玩笑的目光像存着讽刺。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开口凉飕飕回敬:“章总说的哪里话,您可是稀客,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罢了。”
餐桌中央的雕花转盘上,东星斑晶莹剔透的酱汁在水晶灯下泛着油光。
盛昊宇坐在另一侧,面色不佳,筷子在瓷碗里无意识划圈,没有完全收好的Alpha信息素里混着若有若无的焦虑——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他也不过比盛庭早回来一会儿,被父亲引荐着见到章昀天他也是很诧异。
而且听此刻章昀天和盛庭之间隐隐约约的火药味儿,他立刻意识到今天恐怕要出事。
“毕竟是合作伙伴么。”章昀天缓缓抬眼,眸中的笑意刺得盛庭眯起眼,“总要联络联络感情。”
盛群适时笑了笑,高脚杯里的红酒荡起涟漪:“昀天不过是关心咱们。快坐吧,别干站着。”
虚伪的热切。
盛庭微微蹙了下眉,还是忍着转身就走的冲动坐在了盛群身侧的空位上。
他的另一侧是盛昊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不用和章昀天坐一起。
见盛庭落座,章昀天轻笑着端起红酒杯附和盛群方才的话:“我这不是是在走头无路,只好厚着脸皮来拜一拜沈家的媳妇来攀一攀这关系么。”
他的目光扫过盛庭的脸:“庭总现在可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儿媳妇,若能替我说两句好话……”
“章总说笑了,我对插手他们家的事没有兴趣。”盛庭的声音冷下来,不客气地打断他。
瓷勺磕在骨瓷碗沿发出细碎的脆响,盛昊宇慌乱中碰翻了酒杯,红酒在雪白桌布上洇开淡淡的渍。
三人的视线都被他莽撞且突然的动作吸引,也恰好打断了方才盛庭那一句彻头彻尾的拒绝而造就的尴尬冷清。
盛庭只看了他一眼,便继续收回目光。
“章总若是想和沈家牵上线。”盛庭刻意咬重“沈家”二字,“该去叩沈家老宅的正门,而不是坐在盛家的餐桌前。”
他余光扫过盛群搁在桌沿的手,那串老山檀手串正随着指节摩挲的缓慢摸索而发出沙沙轻响。
章昀天的拇指摩挲着酒杯边缘,红酒在杯壁上拖出长长的酒脚:“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可都知道,你是被承认的、被沈臣豫护着的Omega,在那几位老祖宗面前肯定能说上几句话的。”
“况且,我也只是想请庭总替我带给沈臣豫一份礼。”章昀天的笑容淡淡,但盛庭怎么看怎么不自在,“就说老朋友想请他赏脸,帮个小忙。”
水晶灯的光在章昀天的红酒杯壁上流转,盛庭盯着那抹晃眼的猩红,后颈的腺体突然泛起钝痛——那是信息素紊乱的前兆,像被人隔着皮肤刺激腺体。
他皱了皱眉,强迫自己面色呈现地好看一些。
开口后他不着痕迹地顿了顿,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刻意的冷冽:“恕我拒绝,我们不熟。”
“只是因为我们不熟么?”章昀天却像是料到了盛庭要这么说,反应也是从善如流,就像是在等着盛庭这么说,“还是因为,你和沈臣豫之间……其实有一些别的问题?”
盛庭:“……”
他眯起眼。
“我似乎是听说今年沈家祭祖是要有大动作的……”章昀天顿了顿,注视着盛庭的表情,“届时要是有幸,我一定在仪式上亲自拜会一下沈教授和庭总。”
盛庭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章昀天在讽刺他,毫不掩饰地讽刺他。
“章总对沈家的祭祖仪式倒是清楚。”盛庭下一秒扯了扯唇角,“不过……”
“不过什么?”章昀天的拇指碾过杯口,手在桌上投下细窄的影。
“不过沈家的族谱……”他拖长尾音,目光扫过盛庭绷起的面容,“是不是没有你的名字?”
“……”
“……”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了。
几乎是不打算给盛庭留面子了。
一直在旁边观望的盛昊宇,此刻望向章昀天的面色也彻底变得凌厉,他继而把目光投向坐在不动声色的盛群,眼里有隐隐的不满之意。
盛群怎么可以任由章昀天一个外人这样在盛家对盛庭出言不逊?
他怎么能表现地如此无动于衷?
但盛群依然只是摩挲着手上的老山檀手串,他目光盯着自己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盛昊宇抬手替盛庭添酒:“我哥和沈臣豫怎么样,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此刻只有他是站在盛庭这一处的。
“章总多虑了。”盛庭抬手,缓缓抚平面前桌布上的褶皱,“我或许不讨很多人喜欢,但也不招那么多人恨。”
他抬眼,直视章昀天眼底的讥讽:“我很期待今年冬至见到你。”
一侧的盛群猛地抬眸。
“哦?”章昀天轻笑,却掩不住眼底的惊讶,“那还真是……
他压低声音:“我也会很期待。”
盛庭抿了抿唇,露出一抹笑,他端起酒杯,对章昀天举了举杯:“那就,一言为定了。”——
晚饭后,盛庭打电话通知了司机来接他。
冬日的风带着细针般的凉意。盛昊宇坚持要送他到小区门口。
两人穿过别墅区的小径,路灯在落叶间落下碎斑,映得盛庭肤色越发苍白。
“哥,报告的事情……”盛昊宇压低声音,Alpha信息素里混着几分焦虑,“我那天看到了,在父亲的书房……”
“但是我没有能力把它拿出来,而且……他恐怕也已经知道我看过了。”
他很缓慢地眨了下眼,面色堪称十分难看:“那份报告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觉得不对劲的一个地方……我不确定那份报告是不是段静女士,因为他只是有一个编号在上面……”
他顿了顿:“而且……那不是一个Omega的报告……那是一个Alpha的检测报告。”
盛庭的脚步骤然停滞,鞋尖碾碎一片枯叶发出刺耳的声音。
“……Alpha?”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盛昊宇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袖子:“显示检测是在盛华做的,而且审核还是父亲的名字……”
“可是……段静不是Omega吗……”年轻的Alpha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甚至还有几分他自己都不敢再往下想的害怕。
“……别说了。”盛庭打断他,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滚动,“……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哥你是又要把我撇开吗?”盛昊宇却抢先一步猜出了盛庭接下来想要对他说的话,于是在对方开口之前先发制人,“……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应该承担的事情了……哥……我也早就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了,不是吗?”
“……”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出租车的顶灯明明灭灭。
盛庭面色苍白,眼里的情绪似乎是纠结与无奈。
盛昊宇忽然伸手,拉住盛庭的胳膊:“哥,那份报告单上信息素样本的气味……是雨水。这其实是非常罕见的一种顶级的信息素。”
他咬了咬唇:“我觉得你应该去问一下臣豫,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
盛庭望着少年眼底的担忧,忽然发现盛昊宇的瞳孔颜色与盛群相似,是带着琥珀色的棕。但那其中的温度,却和他的父亲完全不一样。
“……最近在家里别乱碰东西,”他轻声说,却在盛昊宇受伤的目光里,补了句,“至少……等我确认安全。”
黑色轿车缓缓打着灯光从黑夜中穿行而来,盛庭坐进后座时,盛昊宇悄悄给他的掌心递来个小信封:“这是我拍下来的……”
他笑了笑:“或许,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车门关闭的瞬间,盛庭才回过神。
车辆缓缓移动,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盛昊宇仍站在路灯下,身影被秋风拉得老长,像一个倔强的木桩,卡在盛家与真相之间。
第70章 真相与代价
盛庭一直到回到家里,他也依然没能从自己对于真相的深思之中回过神来。以至于他也错过了沈臣豫望向他的,担忧万分的、且讳莫如深的目光。
Alpha正站在他回房间的必经之路上,强硬地把它挡住,并且抬起双手禁锢住了他的双臂,把盛庭整个人圈在自己可以完成笼罩住的范围之中,上至下、完完全全的打量了一遍盛庭,似乎是在确保他的安全。
到此刻,盛庭从自己的思考中回过神,他有些古怪的看了一眼此刻反应很反常的沈臣豫,似乎是在不满他的行为。
“你回家了。”沈臣豫硬邦邦的说道。
“嗯。”盛庭的神经丛几个小时的紧绷之中松懈下来,感到格外疲倦,于是他很缓慢地闭了闭自己的眼睛,声音里带了一些粘乎的倦气,“所以我挺累的。”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并不是一个很合适的交流的时间。
“你没有和我说。”Alpha的语气依然硬邦邦的,这话的内容听起来也十分没头没尾。
很明显是心情不佳的表现。
盛庭一时间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闹什么脾气。
“……我之前回家也没有和你说过。”他努力耐下心来,好声好气的解释。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不占理的那方。
反倒是沈臣豫此刻在他的面前和他无理取闹。
“……那能一样吗?”沈臣豫见到盛庭这种完全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的态度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们的交流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大差不差吧。”盛庭微微地挣扎了一下,没有费多少力气就从沈臣豫的禁锢中脱身——看起来对方也并不是强硬地要在此刻审讯自己,“我们彼此好歹也算半个公众人物,他总不能真的把我吃了。”
“……”沈臣豫张了张口,有万与千言想要问询,但是最后又自己把话全都咽了下去。
他有很多事情想问盛庭。
但是看到Omega此刻满脸的疲倦,他又不知道一切要从何开口。
盛庭掀了掀眼皮,以为沈臣豫感知到自己的态度,会就此作罢,但显然,他他在这方面低估了自己的Alpha的执着程度。
“……你是想等我自己开口道歉吗?”盛庭与沈臣豫沉默着僵持了一会儿,感到自己是真的累了,但还是忍不住加了句,“我没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我不会说你想听的话,”
他冷冷抬眼。
沈臣豫并不知道他和周素英之间的交易。
他也不知道自己和盛群之间放不下的恩怨。
他一如当年,依然是那个被家族保护得很好的、生活在象牙塔之中的小少爷。
或许像沈臣豫这种人,生来就不该与这种事情相牵扯——即使这这是属于他自己家族的责任,他上头也有人替他顶着——作为旁观者,盛庭看得很明白,即使沈孟江和沈孟瑾不说,沈臣豫这个弟弟也是真正被他们放在心尖上宠着的那个。
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或许就是被自己算计。
再外加一个车祸吧。
沈臣豫那边沉默了。
盛庭很缓地笑了笑,也收了收自己方才气里的刺意:“……我现在挺累的,我先去洗漱一下,再和你说,好吗?”
他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尽力放软了自己的音调,甚至还抬手牵了牵对方的手,示软了一下。
但是很明显他的示弱并没有让沈臣豫放下戒备,他反而是因为自己这个不寻常的举动,对方眼中的警惕更加深了几分。
盛庭在心中暗道失策,是他太累了以至于放松了下来——忘了自己这种虚假的温顺只会起反作用刺激到沈臣豫。
“好。”
就在盛庭还在思考自己应该如何找补的时候,Alpha却出乎意料地开口。
对方英俊的眉眼缓和下来,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盛庭:“……”
“我等你。”沈臣豫抬手拉住盛庭的一只手腕,微微动了些力气,强硬地牵着人往浴室走去。
好嘛……
盛庭苦笑着扯了扯嘴角。
这个力道明明还是在生气。
真是像个孩子呢,沈臣豫——
浴室的水汽氤氲暂时麻痹了神经,但盛庭踏出浴室时,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压在胸口的沉重并未散去半分。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沈臣豫靠在沙发上的侧影,他闭着眼,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盛庭只看了一眼,没想惊动他,径直走向卧室。
床铺柔软,带着沈臣豫淡淡的雨水信息素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笼罩,不得不说,现在闻到这个气味,的确令他感到非常的安心。
盛庭刚躺下,身侧的床垫便微微下陷——沈臣豫无声地跟了进来,带着一身未散的冷硬气息,掀开被子躺在了他身边。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两人平躺着,中间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目光都投向映着淡淡火光的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亟待破解的谜题。
沉默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最终打破这窒息寂静的是沈臣豫,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平静:“盛昊宇送你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盛庭的心猛地一沉。
沈臣豫怎么会知道盛昊宇送了他一程?
或者说,他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盛庭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盛昊宇给他的信封还在挂在衣帽间的大衣口袋里,他感到那张薄薄的纸片,似乎要成为压垮他此刻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什么。”盛庭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试图轻描淡写,“小孩子,关心几句。”
“关心?”沈臣豫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侧过身,精准地捕捉到盛庭的轮廓,目光锐利如刀,“盛庭,别把我当傻子。他拉着你胳膊的样子……还有你回来时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告诉我,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事?”
“沈臣豫!”盛庭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他,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瞬间紧绷的怒意和一丝被戳破的慌乱,“你监视我?”
“我用得着监视?”沈臣豫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从盛家出来是什么状态你自己不知道?盛昊宇那小子脸上的表情又是什么?盛庭,我不是被你排除在外的局外人——你为什么一直要把我往外推?”
“有些事情,我们难道不应该一起面对吗?我或许知道一些你想知道的。”
盛庭的心脏狂跳起来,沈臣豫的话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我或许知道一些你想知道的”?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盛昊宇的话——“我觉得你应该去问一下臣豫,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沈臣豫果然知道些什么,盛昊宇倒是没有说错。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微微发颤:“……你知道什么?你又愿意和我说多少?”
“那也要你先告诉我,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沈臣豫坐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俯视着盛庭,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笃定:“盛昊宇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不是关于某个人?”
这两句话像一道惊雷,精准地打破了盛庭勉强维持的镇定。他几乎是弹坐起来,一只手拽住了沈臣豫的衣领,用力把人拽向自己——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近在咫尺,呼吸交缠,都能感受到对方激烈的心跳。
“……段静。”盛庭的声音含了几分微不可查的颤抖,他在试探。
沈臣豫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盛庭在晦暗不明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冷清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很少能见到的、极其浓重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但声音里的疲倦却无法掩饰:“……因为我见过几份报告。不,应该说,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你见过?”盛庭的声音干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哪里?什么时候?关于谁的?”
“……关于我哥当年的实验。”沈臣豫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尘封已久的苦涩,“很久以前了。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闯进……他的书房。我在一个锁着的抽屉底层,看到过实验的几份报告原件……”
盛庭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原件?”他艰难地吐出字句,“那……上面写了什么……”
“Omega信息素解构实验。”沈臣豫眯了眯眼,似在回想,语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其实直到昨天,我都没有将我小时候看到的东西和我哥的实验联系起来。”
他似乎是感到好笑,又似乎是在自嘲。
以至于,盛庭在一瞬间都有点摸不透此刻真正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他没有见过沈臣豫露出这样的表情。
“昨天,实验室发生了一起实验事故。”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操作员误将Alpha信息素和Omega信息素搞混……进行了实验。”
“那份报告……意外得出了一些进展,因为数据莫名的很熟悉,我后来联想起来,是当年我看到的那些东西……也关于我哥那个后来被一刀切斩断的实验……”
盛庭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盛昊宇拍下的报告片段,沈臣豫童年看到的残页、沈孟江被紧急喊停并封存的实验、周素英要他找到的报告……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碎片在脑中强行拼凑起来。
他猛地抓住沈臣豫的手臂,声音含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那些报告……你看到的……它……它上面的名字……或者编号……是不是……是不是和段静有关?”
沈臣豫反手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痛苦、愤怒,还有一种终于要直面深渊的决绝。
“……那些所有的报告都没有明确的名字。”沈臣豫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宣读一份迟来的判决,“但是……那个编号……和段静当年在盛华医疗中心留下的、唯一一份动用权限可以查到的档案的编号……在格式和部分字符上……高度吻合。”
轰——
盛庭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盛群的反常、那份被藏匿的Alpha报告……在这一刻,被沈臣豫口中这个“高度吻合”的编号,以一种残酷的方式串连了起来。
“……疯了……”盛庭喃喃道,“怎么会……她怎么会成为Omega……”
“Omega?”沈臣豫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讽刺,他逼近盛庭,额头几乎抵上他的,他们在共享同一份痛苦,“……盛庭……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一定会是真的……或许你今天通过另外的渠道,获得了和我一样的信息……盛群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你搞清楚了吗?”
盛群的名字像毒刺一样扎进盛庭的神经。他猛地想起章昀天,几乎是本能地挣脱沈臣豫的手,颤抖着抓住沈臣豫的衣领,不受控制地开始缓缓摇头,下意识自我否定心中的猜测。
“……”盛庭死死地盯着沈臣豫,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沈臣豫可以理解盛庭的感受。他沉默地、长久地注视着盛庭神色的挣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盛庭冰凉脸颊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所以,”沈臣豫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和无法言喻的痛楚,“段静……她根本不是什么Omega。她是……一个拥有顶级信息素的Alpha。这个秘密,被盛群……或者说,被某些人,用某种方式,彻底掩盖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甚至,她根本就不叫段静。她曾经,名叫章静……”
真相的碎片终于被强行拼凑出一幅狰狞的轮廓。它关乎一个女人的身份和死亡,关乎两个家族的隐秘和罪恶。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盛庭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额头抵在沈臣豫坚实的肩膀上,深深闭上了眼睛。
“而我哥,和章静曾经是同事,发现这些事端的他,当年被迫接收了那项实验剩余的存活下来的实验体,被要求继续这一项实验……”沈臣豫抿了抿唇,语气郁结。
“……所以……”盛庭的声音带着绝望意味,“这是盛群和章氏的交易……”
“……你出车祸也是因为……”
沈臣豫的手臂收得更紧,将盛庭完全禁锢在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抵在盛庭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这都不重要了……盛庭,重要的是我们找到线头了。这个秘密,压垮了他们,也困住了我们。现在,该轮到我们……把它挖出来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说。
盛庭指尖一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