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初跑到的时候, 湖边乱成了一通,她听到了有人在喊着:“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周围乱糟糟的, 无数人站在了岸边,就是无人下水。
来不及思考更多的东西,西初跳下了水, 朝着水底下潜去。
下水后她才瞧见了落入水中的那个人,是一个孩子,不大的孩子, 已经昏了过去, 正往底下沉去。
西初用力拨开面前的水,朝着下面划去,然后抓住了那个孩子伸出的手。
一手抓着她,一手努力地朝着上边游去。
冒出了水面, 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西初这才拉着她, 往着岸边划去。
靠了岸,岸边有人接了手将人拉了上去, 西初跟着被拉上去。
落水的那个孩子被摆平放在了地上,几个人围在她身边喊着:“七殿下。”
西初愣住了。
西初穿过人群,见到了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的人,正是那张她所熟悉的面孔。西初在七皇女的身边跪下,双手挤压着七皇女的胸膛,将被她喝进去的水逼出来, 反复挤压了十多次, 七皇女呛着水咳嗽了起来。
西初停下了动作,连忙喊着:“七殿下?”
*
她被水拽着往下沉, 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底下好像有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脚腕,拖着她,一点一点往下沉去。
她听见上面传来了许许多多的声音,吵闹的,惶恐的,那些个声音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努力睁着双眼,想要求救,无法发出声音的水底让她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窒息的痛苦让她的意识渐渐消退,最后她再也无法挣扎,只得跟着一起跌入水底下。
直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殿下?”
“七殿下?”
七皇女昏昏沉沉睁开了双眼,在水中挣扎的滋味让她很是疲倦,哪怕是听到了声音也有些不想要睁开眼,但又不能不睁。
于是那一张脸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丑陋的,让人恐惧的。
水渍从她的脸上缓缓流下,她浑身上下跟她一样,都是被水给浸湿了,七皇女怔怔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从她的身上转到了她的脸上,最后又落到了那双正映着她身影的眼中,在那双眼中有着清晰可见的担心。
七皇女费力地向着那张脸伸出了手,她嘴唇微动,却不曾发出半点声音。
她的手还没碰到那张脸,有个人忽的从旁边冲了过来,她抓住了七皇女伸出的那只手,焦急地喊着:“殿下,您没事吧?”
七皇女并未看到那张脸,她昏了过去。
*
七皇女才睁开眼,旁边的人立即扑了过来,将西初推倒在一边,而她则是取代了西初原先的位置,同时握住了那只原本应该是朝着西初伸出的手,她跪在七皇女的面前,真情实感哭泣着。
可能是事情闹得有些大了。
巡逻的侍卫赶了过来,跟着一道来的似乎还有宫里头的贵人,七皇女被抬上了担架,所有人都跟着七皇女一道离开了,西初还留在原地,顶着一身湿透了的衣服。
她有些懵,还未从见到七皇女时的茫然中还未回过神来,她呆坐在地上好一会儿,等她要爬起来时,有道影子落到了她的身上,西初抬头望去,一巴掌落了下来,贴着脸。
“啪”的一声。
很清脆的一下。
西初被打懵了,右脸颊火辣辣的疼,她甚至感觉到了嘴角传来的疼痛,那一巴掌打到了她的脸上,很用力,将她的嘴角都打破了。
西初抬手摸着自己的脸颊,这样子并不能让疼痛舒缓,自己的手摸到那张脸的时候更是疼痛不堪,她想要放下手但又担心面前的人会再来一巴掌,因而只得捂着自己的半边脸,看着站在她面前,没有给她半张好脸的大宫女散夏。
“你以为救了七皇女,便能得到些什么好处吗?”散夏俯下身在她的面前问着。
她的语气听上去并不是很好,就好像西初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哪怕是杀一千遍一万遍也不足以解恨的错事。
脑中的思绪转过万千,西初低下了脑袋,她低声回答着:“奴婢并不知道那是七殿下,奴婢只是听到了声音说有人落水了,奴婢就跳进去了……”
“七殿下就算是落了水,也轮不到你这么个玩意来救,你是个什么东西?”
西初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裙角,她垂着眼,未与散夏的目光对上,她看不到此时那张脸是以怎样的表情盯着自己的,但想想也知那一定不是什么能够让她觉得舒服的表情。
她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在散夏眼中不该做的事情。
七皇女落了水,她救了七皇女,所以这是不该?
若是不该救,那么……她是想要看着七皇女去死吗?
不对,不对……之前散夏的做法明明是不想伤七皇女性命的。
散夏并不想要七皇女的命。
西初没能想明白,她被关了起来。
关进了破旧的杂物房中,里边摆着的东西大多有些年岁了,落了许多的灰,只是轻轻吹口气便扬起了大片的灰尘。
关着她的人从外头上了锁,若是无人从外头打开锁,她便出不来。
这是散夏给她的惩罚。
西初没有过多的挣扎与反抗,她顶着一身湿衣服被关进了这里,门被关上,她听见外头落上了锁的声音也只是看了一眼。
反抗是没有用的。
一个小宫女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越过她头顶上的人。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个道理在宫中也是一样的。
她也当过上位者,也见过大丫鬟处置人的模样,没有丫鬟敢反抗她,因为反抗了的话只会更惨,就算是求饶哭泣最后换来的结果也只是在死前的哀嚎而已。
西初还不想那样子做,歇斯底里的模样并不能换来任何的转机,更无法避免当前的结果。
如果求饶便可以躲过一劫的话,她倒是也不介意吼上两嗓子。
她还是在长乐宫里,在偏僻的殿中的一间破旧的屋子里。
哪怕在长乐宫待了几个月之久,她也不曾对这个地方有过任何印象。
西初闭着眼睛对着地上吹了又吹,感觉到有灰尘在自己的面前飞扬,西初又伸出了手在面前挥了挥,感觉灰尘散的差不多了,西初这才睁开了眼,被她吹过气的地方依旧很脏,但比其他地方铺了满满一层灰的地方要好上很多。
西初坐了下去,她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头慢慢靠上了自己的手臂。
她身上还是湿的,很不舒服,想要脱掉身上的湿衣服换上干净的衣服。
但是这里没有干净的衣服,什么都没有,她只能就这样穿着,然后等着它慢慢变干。
明天可能会生病,发起高烧,说着胡话。
生病很不舒服,西初不喜欢生病,上一次生病感觉像是被放在火里烤,她不喜欢,甚至是讨厌的,那份讨厌到了现在变成了恐惧。
因为害怕。
在这个医疗水平严重落后的地方,对于一个宫女来说,生病意味着死亡。
之前七皇女也生了病,那个时候倒不觉得害怕什么。
可能是因为时间地点人物都不同,所以感觉也变得不一样了。
有风从外头灌了进来,西初颤抖了下,她挫了下自己的手臂,又抱紧了自己一些,现在已经是秋季,天气开始转凉了,如果是前几个月遇到这种情况的话应该也还好,毕竟天气热,顶着湿衣服也不大会感冒,但现在开始慢慢在变冷。
这份凉意让西初又开始不安了。
明天会怎么样?她一觉醒来是不是就开始发烧了?一晚上没有人来,明天生病了外头的人会理她吗?现在外面有人守着吗?如果明天身体强壮没有生病的话,那么她面对的又会是什么吗?没有人的话……
没有人的话……那她要被关多久?在这里关到死?
不安的情绪驱使着西初站了起来,她坐在地上抱久了双腿以至于都有些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因为这份麻意跌倒。
西初慢慢走到了门边,她拍了两下,问着:“外头有姐姐在吗?”
她说的可怜极了,喊了两声,都没有人应她,西初也没听见外头有其他动静,比如说呼吸声,比如说脚步声,那些有人在外面的证据一个都没有。
拍了几下门,西初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她抿着唇,走到了一边,然后背靠着墙坐下,再一次将自己的膝盖抱住。
她困了,但是不敢睡。
西初试图用物理手段让自己清醒,但手一摸到自己的大腿要用力一点掐时,她就皱着眉头松开了,她对自己下不了狠手,没法让自己清醒,不能捏就改用指甲掐,这次掐的是手臂,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后西初才松开手,也没出血,甚至连皮都没破。
西初眼神暗了下去,心一狠,撸起袖子在自己的手臂上咬了一口。
她想,她缺一样道具,比较锋利的,能让她碰一下就觉得疼的道具。
但是那样子的话,西初又觉得害怕了,那样太疼了,她又不是受虐狂,没事又干嘛要自虐?
想通了这点后,西初不再折腾自己了,她伸出手在地上画了一圈,食指被灰染黑,地上的那个圈却不像是她拿树枝在台阶上划那样,什么都没有留下,这一次那个圈留在了那里。
西初单手枕着脑袋,继续在地上写着小字。
依旧是那么几个词。
她的名字,她所认识的那些人的名字,这个国家,她所知道的国家。
有印象的都写完了,西初又变得无聊了起来,她盯着地上的字,低声说着:“从前有个小宫女,犯了错,被关进了小黑屋,过了几天,有人从外头打开了小黑屋,发现小宫女死在了里头,她是被饿死的。”
西初一怔,她猛地摇头,不行不可以,这太有指代性了。
“从前有个小宫女,被坏人关进了小黑屋,她在屋里待了一夜,坏人被好人抓了起来,好人救出了在小黑屋里的小宫女,从此以后小宫女又恢复了自由快乐的生活……”
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降低,到了后面,声音都消失了,西初的手落在了地上,只有轻微的鼾声在这个小房间里响了起来。
她睡着了。
第67章
得到七皇女落水的消息时, 已是傍晚,秋长老在长老院中处理着这两年她不在院中时遗留下来的各项事务,等她处理完已是晚上, 她从忙碌之中抽身,状若无意问了一声:“七皇女可到了?”
宫娥上前回禀着:“禀长老,七皇女今早落了水, 现在还在陛下那处。”
秋长老一愣,她问:“无端端的怎会落了水?”
宫娥又答:“七皇女自伤了腿后便很少出过长乐宫,那代替了七皇女双腿的轮椅许是年久失修, 走到了半路便脱了轨, 将七皇女摔进了湖中。”
秋长老沉默了下,她问着:“这是陛下的旨意?”
她的询问与刚刚一直在交谈的话不同,宫娥愣了一会儿,随后急忙摇头, 否定了秋长老的问题, 她道:“陛下并未如此说, 陛下让奴婢回来告诉长老,七皇女身子虚弱, 入住长老院一事恐怕只能往外推了。”
秋长老轻轻“啊”了一声,带着几分的了然,她抬头看向了外边天空中布满的晚霞,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秋长老感叹道:“陛下看来是铁了心不愿将七皇女送来了,你说若是毫无古怪, 陛下会如此遮掩吗?权势惑人啊。”
宫娥低着头, 什么都不敢说,这等关乎女帝的话, 可不是她这等身份的人可以讨论的,也就只有身处长老院的这几位长老敢评说女帝的不是。秋长老也知她提出来的问题小宫娥并不会说上什么,她只是一个自言自语的怪人,说着自己的话,回答着自己的话,也无需旁人来作答。
秋长老收回视线,双手合上自己桌案上的折子,轻轻叹了口气,不带一声感情地说着:“如此倒真是有些麻烦了,我们的陛下可真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陛下啊。”
秋长老敲了敲桌子,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又问:“是谁将七皇女救了起来?可是七皇女宫中的人?那人是谁?可有人记着?”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宫娥小小思考了下,不过很快她便抓住了重点,回答着:“是七皇女宫中的一名小宫娥,当时在场的人都瞧见了,七皇女被救起后,她便跟着一块去了凤栖宫,长老可是有什么吩咐?”
秋长老微微摇了下头,她的神色平淡,也不知是好是坏,宫娥也不敢问太过,瞧着她的模样只是隐隐觉得秋长老这么问恐怕是有什么事了,等了一会儿后,秋长老才说:“七皇女还小,拿捏不准什么叫做这是她们应当的与不应当的,好歹是忠心耿耿的奴才,若是取了性命未免太让宫中人心寒,不过我最讨厌乱嚼舌根的人了,便给她个赏赐,免得她在七皇女面前说胡话。”
“……奴婢明白。”宫娥福了身,她低下脑袋,领了命,小心往后退了几步之后才转身离开。
她们两人口中的七皇女在凤栖宫中,这里是女帝的寝殿,哪怕是君后也甚少踏入过这里。
白日落水后,七皇女一直昏迷到了夜里方才醒来,醒来时她瞧见烛光在她眼中摇晃着,有人守在了她的身边,外头站着人,床边也有个人守着,七皇女恍惚了一下,她伸出了手,同时开口喊了一声:“……西初?”
手落到了床边守着那人的手臂上,触感并不是同以前那般是凹凸不平的,而是隔着纱衣都能感觉到的光滑。
不是她。
七皇女昏沉的意识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在哪?这是哪?她又为什么会在这?
七皇女还记得自己落了水,她在水里边挣扎着,有人从水里头救了她。七皇女抬起头捂着自己的脑袋,她头有些疼,但依稀记得那会儿被拖上岸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西初。
“殿下,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宫人发现了醒来的七皇女,她急忙朝着外头喊着:“快来人,殿下醒了。”
“快去请陛下过来。”
一时间,守在这里的人都行动了起来,七皇女躺在床上看着她们忙而不乱地朝着外头疾步走去。
“殿下您可醒了,陛下可守了您好几个时辰,刚刚才离去。”
传达了该传的消息后,守在她床头的人松了口气,与七皇女温声说着她昏迷时发生的事情,她这一说话,七皇女才发现她是谁,她是女帝身边的宫女,琴棋。
平常也是她来传达女帝对七皇女的一些关心,在见不到女帝的日子里,七皇女见着的都是她。
七皇女问:“母皇刚刚一直在?”
琴棋点头,含笑道:“陛下可关心殿下了。”
她这般高兴的模样让七皇女想起了每次见着她时,口中说的那些陛下很想她,但忙于国事无法亲自来看她的话,高兴的情绪难免就变得不那么高兴了,她不再继续着这个话题,问了另一件关心的事情:“是谁救了我?”
琴棋也识趣,立马跟着答:“是长乐宫中的一名小宫娥,殿下可要见她?”
七皇女点头:“让她进来。”
“奴婢这便去唤她进来。”琴棋领了命,起身出了寝殿。
七皇女坐在床上,看着她站在门口,冲着外边的人说着话,距离有些远,她并不能听清琴棋在说什么,只是见到了她微微变了的脸色,心觉不好。琴棋忽然一脸严肃地与外头的人说着话,一会儿摇摇头,一会儿又十分为难地皱起了眉。
七皇女也变得紧张了起来,她盯着琴棋看了一会儿,直到琴棋往里边走来,七皇女只得放下自己心里头的不安,用作故作轻松的神态去面对这一脸沉重的琴棋。
“殿下,那宫娥出了些事,恐怕不能来见殿下了。”
她的话确认了七皇女心中的不安,就连七皇女自己也没发生自己询问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何事?”
她在害怕,为着一个宫女害怕着。
琴棋又劝道:“奴婢恐她会吓到殿下。”
七皇女厉声道:“让她进来。”
“是。”
琴棋往外唤了声,那救了七皇女的宫女便从外头走了进来,七皇女第一时间便瞧向了她,那并不是七皇女所熟悉的脸。
那张脸应是丑陋的,令人惧怕的,却偏偏带上了几分对她的关怀才是。
而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那张脸是平淡无奇的,是万千宫人中毫不起眼的一员。
她是谁?
七皇女脑中冒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那宫女在外间便停下了脚步,她双膝跪下,七皇女却不曾听到她说半句话。
还未将自己的问题问出来,琴棋先一步跪在了地上,求饶着:“奴婢也不曾想过,秋长老得知殿下落水后竟将这救了殿下的小宫娥拖去拔了舌。”
这话着实骇人,七皇女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明明救了她的应当是西初,出现在这里的却是另一个人,她的目光她的思绪全都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宫女的嘴巴上。
宫女紧闭着嘴,七皇女看不出来,只是她抿着嘴唇的模样着实痛苦极了,让七皇女无法对琴棋刚刚那话产生一点怀疑。
她并未觉得有什么,心中只是生起了一点的庆幸。
幸好不是西初,幸好她看见西初救了自己只是错觉,幸好被拔了舌的人不是她。
七皇女游走的思绪从那宫女身上收了回来,她问着:“秋长老可是对我有不满?”
琴棋回答着:“秋长老身为长老院的人,对于皇室子弟,向来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就连陛下也时常都要受到她们的钳制。”
“此事,殿下心中就算是有怨,也只能这般过去了。”
七皇女没有再说话,她又看了眼那跪在地上的人,心中复杂极了。
*
早上醒来西初果然是发了烧,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没有什么力气,她只得倚靠在墙边,借此来让自己好过一些。
生病的人要注意什么?
生病了要吃药,不能吹风,得找被子给自己捂一身汗出来……
除了不能吹风她可以满足以外,其他的好像都做不到。
怎么办呢?
这一次不会要这样子死了吧?这也太糟糕了点吧?之前几次死亡再怎么说也算是死的艰难了,这一次居然要死在发烧下吗?
西初不太甘心,她费劲地伸出手拍了拍旁边的房门,一下,又一下,从一开始的有力再到后头的绵软无力,西初都没有听见外边有人回应她,这事着实困难极了,困难到西初没有力气再拍一下房门。
该怎么办?
晕乎乎的脑子此时找不到任何的主意来让她解决当下的困境,就算是在清醒的时候,西初也没法依靠自己来解决,除了等,她似乎已经做不到别的了。
西初靠着墙,喘了两口气,她用着后脑勺撞了两下墙壁,轻轻的两下,力气不大,但至少让她又要再度陷入昏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慢慢扶着墙,缓慢站了起来。
一步,两步,她走得艰难,迈出第三步时,因为无法控制好身体的平衡,西初一脚跨出崴了一下脚,整个身体朝着地上落去。
她倒在了地上,疼痛席卷了半边身体,更多的是因为发烧带来的疲倦。
西初再度昏了过去。
这是,西初被关进来的第二天。
第68章
西初再度醒来, 是在夜里。
屋里连月光都瞧不见,黑的厉害,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类似于本来在黑暗中还能看见模糊轮廓, 看见家具的具体摆放位置,突然之间那些东西就全都看不见了,伸手不见五指。
感觉眼睛并没有什么作用, 看不见面前的东西。
就是在这么一个情况下,西初听见了吱吱声。
像是小老鼠趁着黑夜突然从自己的洞里爬出来找寻食物的声音。
西初不太确定那是不是老鼠,可不管能不能确定那依旧有着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会是老鼠, 西初害怕极了, 她整个人往墙边缩去,努力将自己缩成个团,减少着自己的占地面积。
她看不见,更害怕老鼠会跑到自己的身边来, 自己的手会摸到那只老鼠, 然后老鼠会咬她, 这种害怕的念头生出,西初脑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模拟起了自己碰到了那只老鼠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
老鼠会钻进她的裤管里, 老鼠会爬到她的身上来,老鼠会咬她——
她太害怕了,这份害怕变成了动力,西初站了起来,她不断拍着自己旁边的门,一声高过一声, 不断喊着:“救命——”
“我错了, 奴婢错了,姐姐们放我出去吧——”
“我知错了——”
然而她的求饶并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外头并没有人。
处于高度恐慌中的西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西初一步一步地缩到了门前,她踮起双脚,脚后跟靠着门板,脚尖点地撑起自己的身体,双手背在身后,一手撑着右侧的墙,一手则是坚持不懈拍击着门板,这个动作做起来很是别扭,西初感觉手腕有些疼,但她没办法,她真的太害怕了,她总感觉边上有好多老鼠正虎视眈眈盯着她,就好像她是什么美味的奶酪。
猫和老鼠里面,老鼠是吃奶酪不咬人的。
可也有的老鼠是过境只留白骨的!
动画片里的老鼠和真老鼠不一样!
西初在心里绝望尖叫着。
她保持这个站立的姿势保持了很久,直到自己想起来一直僵在原地不动很有可能被当成是柱子,然后被爬行,西初不得不放弃跟个柱子一样原地站着不动,她害怕极了,可她只能来回行走,来让老鼠远离自己。
饶是如此,西初也只是从左往右走四步,再从右往左走四步。
她没敢离开门前。
她走了好一会儿,有闪电自天空中亮起,屋里的一切被暂时照亮了起来,西初看见了一只老鼠,黑漆漆的老鼠,足有她的巴掌大,正盯着她。西初吓得叫了起来,她双手扒在门上,身体紧贴着门板,外头同时响起了一道惊雷,将她的惨叫声埋葬在了这个狭小的屋子里。
西初快哭了,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西初放下了手,放下了脚,她单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免得老鼠会爬进她大张的嘴巴里。
为了使自己能够冷静下来,西初张开嘴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痛苦与害怕并存,西初哭的更难过了些。
西初努力撞击着身后的那道门,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将门从里面撞开。
这样自我欺骗的动作重复了许久,直到自己的身体感到了疲倦,西初才停了下来。
外面下了雨,西初听到的声音除了自己的呜呜声,就是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西初没听见那只老鼠的吱吱声了。
她猜想着:老鼠可能是回窝了。可西初还是害怕,没有闪电,没有亮光,她看不见刚刚的那只老鼠,就代表着老鼠可能还在这里,还在盯着她。
西初又回头哭着捶着门,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惨。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都是穿越的,好歹给她一个金手指吧,比如什么突然闯入皇宫的大盗或是刺客躲进了这间小破屋里。
害怕过了头,更多的是自己累了的原因,西初停止了挣扎,她转回身,慢慢蹲在地上,然后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将自己缩成团。把自己捂严实了,西初上下手一分离,露出条细缝留给自己的眼睛,她还是看不清屋里,但哪怕看不,她也依旧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道:“你不要过来,我跟你说,你只是一个小老鼠,我可是足有你好几倍的人,我一个泰山压顶下去你就死了……”
也不是她是不是被吓坏了还是真以为这样子就能逼退老鼠,西初一开始说话就没停下来。
“你要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你老老实实点,回你的窝去,我们相安无事度过这段暂时同居的日子,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跟你抢地盘的……”
“建国之后不给成精,你现在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鼠,我劝你老实点,不然你今天对我下了手,往后要是我还能活着出去,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灭鼠药灭了你全家,你听到了吗!老实点!回窝!”
“这里是七皇女的宫殿,按理来说,这里是七皇女的地盘,你也是没经过主人家的同意私自在主人家里开地窖的,我就不一样了,我跟七皇女可熟了,我才不是私自待在这里的,所以严格来说,是你该离开这里,听到没有呜呜……”
西初的一晚上,在与老鼠的单方面斗智斗勇中度过。
*
夜里下起了雨,七皇女听到些动静就醒了,她双手微微撑起了身体,往外看去,宫女正小心地将殿中打开的窗户关上。
她们关了窗,便到了外间候着,若是里边有什么动静,外边的人便会立刻进来。
七皇女重新躺回了床上,她看着自己的头顶,陷入了沉思之中。
什么时候睡着的,七皇女也不知道,只是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了些声音,她睁开眼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外头有人在说着话。
是生气的,也有着安抚的。
七皇女听出了那正在说话的人的声音,是她所熟悉的,许久都不曾见到过的母皇的声音。
她正想起身,却感觉到了浑身的乏力,她咳嗽了起来,咳久了喉咙都开始发痛。
外头的人听见了声音急忙走了进来。
七皇女便是在这么一个情况见到了她所心心念着的母皇的身影。
女帝走到了床前,她掀开了床边的帘子,然后双手按住了七皇女的肩头,压着她往床上躺去。七皇女轻眨着眼,听着女帝落在自己耳边的敦敦教诲,不禁露出了个乖巧的笑来,“怎就起了?再好好歇会,太医说你需要好好养着,不然这病反反复复开始烧,对身体不好。”
七皇女抓住了女帝正要收回的手,她说:“母皇已经有许久都不曾和儿臣这般说过话了。”
“小七可是累了?”
七皇女摇了下头,接着又说:“见到母皇就不累了。”
女帝愣了下,她轻轻说着:“这段时日政务较多,待母皇处理好了便来看你。”
七皇女也知,这话女帝对她说了许多遍,从她伤了双腿后,听到的最多的便是这句话。她倒也不觉得这是女帝敷衍她的话,这两年来西晴灾害不断,她的母皇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是为此忙碌着,她只是太忙了,所以才会没有时间来看她,若是母皇得了空,第一时间便会来看她。
就像是今次,她落了水,睁开眼,便见到了母皇。
“中秋宴那日秋长老要你过去长老院,母皇本是不同意的,若是早知今日会是这般模样,那日再怎么样,都不该应下。”女帝很是自责地说着,七皇女抓着她的手,摇着头,否定着女帝的话,“这不是母皇的错,那只是一个意外,再说了,儿臣现在不也还是好好的吗?母皇不要难过,儿臣希望母皇因为儿臣高兴,而不是因着儿臣的缘故难过。”
“这次落水是意外,上一次……”女帝稍微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到了七皇女的双腿之上,她苦笑一声,又道:“难道也能说是意外吗?”
七皇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双腿,见到女帝的欣喜被这话冲淡了许多,但她又着实不想在女帝面前露出半分难过的模样,七皇女抿了下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她安慰着面前的女帝:“本也就是个意外,二皇姐早就跟儿臣说了烈马野性难驯,让儿臣莫要靠近它。”
她也记不太清那日的情况了,只记得双腿被踩断时的疼痛,她永远都忘不掉那一日听到的声音,她的双腿断裂时发出的声音。
等她醒来后,太医对她说,她的双腿废了。
七皇女也记不清那是怎样的一种情绪了。
或许是难过的,愤怒的,怨恨的,许许多多……她只记得,当时便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西晴蕾,让她赔。
如今时过境迁,她还记着,她无法释怀,但也只能微笑着对她的母皇说:“那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让她从此都无法站立起来的意外。
七皇女又笑,“母皇便不要再因为此事难过了,儿臣现在不也好好的吗?只是无法行走而已,儿臣身边有着那么多人,她们在,儿臣也能去很多地方。”
许是笑多了,七皇女脸上的笑容变得自然了许多,自然到让坐在她面前的女帝不禁露出个被安抚住的笑容来,“母皇已同秋长老说了,暂时便不去长老院了,待到你身体好些,再去。这几日你便好好住在母皇这里养伤,过几日再回长乐宫。”
七皇女乖巧点头:“一切都听母皇的。”
女帝伸手摸了下七皇女的脑袋,笑笑道:“母皇晚些时候再看你,你好好休息。”
“嗯。”
女帝一走,七皇女倒也乖乖地闭上了双眼,老老实实躺下睡觉。
她睡得不太安生,总是觉得耳边有声音,待到自己醒来,见到的是太医院的太医,她正为自己诊治着。
“七殿下刚落了水,又受了风寒,寒气入体,臣开几服药,让七殿下按时服下即可。”
到凤栖宫的第三日,七皇女又生病了。
第69章
西初觉得自己要猝死了, 以至于在听见了开锁的声音后,她竟觉得这是自己太过疲倦出现了幻觉。
锁着她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因着西初堵在门边, 那扇门并没有被推动,但西初感觉到了后背传来的疼痛,西初双手撑在膝盖上, 一提劲,双脚的麻意让西初差点没能站起来。
门被推开了。
西初看见了门后的人。
对方穿着宫女的服饰,手上拿着开锁的钥匙, 再往上看一眼, 是向来都对她很嫌弃的洲漠。
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散夏,没有其他宫女。
她好像得救了?
西初的脑海里隐隐约约闪过这么一个念头,然后她抬起手, 往自己的脸颊上一掐, 痛——西初的表情微微有些狰狞, 但痛苦并不能掩盖她的喜悦,西初呜呜了两声, 过于感动的情绪驱使让西初往前走了过去,她伸出双手正要给洲漠一个感恩的拥抱,洲漠往边上一躲,避开了西初的拥抱。
洲漠尖声叫着:“你别靠近我。”
西初有些委屈,但她很听话,没有靠近洲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把我放出来, 万一被散夏……姐姐知道了的话, 你肯定会受到责罚的吧?”
洲漠解释着:“宫里头来了贵客,散夏被二皇女叫了去, 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我是没有那个能力救你出来,不过暂时将你放出来一两个时辰,只要不被发现的话,就没什么问题。”
“前几日散夏将人关了起来,我还没想到是你,这几日没见着你,配制钥匙也花了一点时间,你不会怪我来晚了吧?”
西初吸了下鼻子,她摇摇头,万分感动:“怎么会,你能来救我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话似乎有点太单薄了没法反应出自己到底有多么感动,西初补充了几句:“洲漠你真是个大好人,你是什么天使降临人间吗?我从未见过你这种人美心善的小仙女……”
从没被这么吹捧过的洲漠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洲漠清咳了一下嗓子,她说:“我先带你去洗澡吧。”
西初感动地点头。
洗过了澡,吃过了饭,西初感觉自己像是获得新生,不过她在外面不能待太久,不然被人发现了会连累到洲漠,她待会还得乖乖回去那个有老鼠的小屋子里待着,想到老鼠这件事,西初获救了的好心情一下子就降到了最低。
“散夏放你出来前我都会过来这边看你,她若是不在宫中我便放你出来,若是在的话,我便只能给你带两个馒头了。”
西初点头,为自己交了这么一个朋友感到幸运,更为自己之前时常嫌弃洲漠的行为感到羞愧。
洲漠这么一个人美心善的小仙女,她怎么可以说人家不好呢!
西初你真是大大的坏!
西初过于感动,然后她再次进入了小屋子里,洲漠关上了门,听着外头落锁的声音,西初隐约好似听见了一声吱吱声,西初猛地惊醒,她反身拍了两下门,大声又绝望地喊着:“洲漠,你别走,你能给我找个捕鼠器过来吗?我一个人害怕——”
将锁重新锁上的洲漠听见了西初的惨叫声,不明白为什么她害怕不要人陪反而要一个捕鼠器,想不明白害怕和捕鼠器两者之间的关系,洲漠张口便回:“下次给你带。”
西初着急地就要问能不能今天不要下次,可她听见了脚步声,那是洲漠离开的脚步声。
西初无疑是痛心的,她趴在门上,掩面哭泣,怀疑自己活不过今晚。
*
待在凤栖宫的第四日,七皇女见到的那个要她前往长老院因此引发了这几天的变故的秋长老,中秋宴上她也见过这位秋长老,只是当时离得远,她也没怎么看清秋长老的长相,现在细看,秋长老的模样倒是与女帝有着两分相似。
“这几日事务繁忙,一直到今日才得了空,七殿下不会怪罪臣吧。”秋长老上来便是解释这几日的事情,像是在给七皇女道歉,可七皇女却没听出她有多少愧疚。
七皇女没吭声。
“臣听说入宫后七殿下一直住在长乐宫中不曾外出过,七殿下在凤栖宫也住了几日了,今日正巧,不若臣陪殿下去走走?”
这个诱惑对于七皇女来说有点大,让她没办法干净利落直接拒绝。
但该拒绝的还是得拒绝的,她不喜欢这个秋长老。
七皇女张了口,拒绝了秋长老的话,“太医说本宫需要好好休养,不能随意乱走。”
秋长老一笑,又道:“七殿下伤了腿,一直闷在屋里怕是这一辈子都不能好,倒不如随臣出去走走,说不定有什么别样的收获呢。”
秋长老提到了自己的伤腿,七皇女更是不高兴了许多,她皱起了眉头,还未发话,便有人走到了她的身边,原先守在她身侧的宫女们纷纷低下头,对面前的事情视而不见。
七皇女怔愣着,秋长老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掌控了她身下的轮椅,推着她就往外边去。
这种行为七皇女倒不是第一次见,只是不曾想过一个大臣会对自己做出这样子的事情,她难免怒上心头,吼了一声:“你放肆!”
言罢,秋长老也没有多余的反应,七皇女挣扎着就要滚下轮椅去,秋长老却稳稳地伸出了手,拦下了七皇女的动作,她轻声告诫着:“七殿下这种行为可不好,您若是滚了这一遭,臣再将您抱上来就是,于臣而言这并不算是什么大事,可对于七殿下来说,可就得不偿失了,您的挣扎只是让自己平白多了几道伤,却得不到半点好处……如此损兵又折将,可不是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七皇女努道:“你便不怕我告诉母皇?”
“七殿下果真还是个孩子,若臣真对七殿下有什么歹意,七殿下当真觉得自己有那个机会去同陛下说?”秋长老半点都不在怕的,她微笑着摇摇头,笑着七皇女的天真,更是在笑她威胁人的方式,“七殿下要知,背靠大树树会倒,若是遇到了危险,告状是最无用的事情,殿下需得靠自己方能摆脱困境。”
她说的对,可七皇女心中觉得恼火,一点都不愿与她说话。
秋长老也不恼,继续说着:“七殿下落水,落下了病根,陛下有意,便是一年半载都不能让我长老院接人。”
“这宫中皇女无数,只有七殿下你,最是可怜。”
“殿下如今应当看清自己到底是何等处境,更应好好抓住臣递向殿下的这根浮木往上爬才是。”
秋长老说的话兜兜转转的,刚刚还在笑话着七皇女的行为幼稚,现在又在说着七皇女落水的事情,也不在意七皇女到底能不能听懂,说着自己想说的事情,哪怕七皇女说出了她不愿听到的回答,她也只会当做七皇女说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本宫为何要抓住你递来的浮木?既然秋长老有事求着本宫,不觉得应该拿出更加符合你求人的姿态来吗?这般高高在上的模样,旁的人见着了,还以为本宫才是那个求人的。”
秋长老愣了下,她笑开,大声道:“殿下还真是聪慧。”
秋长老又问:“殿下可知这几日陛下在忙些什么?”
七皇女绷着脸,不愿与她说话,“国事并非是我等能够讨论的。”
秋长老不以为然,她道:“南雪来人了。”
七皇女不明,扭头看她,秋长老松开了挟持着她轮椅的双手,走到了七皇女的跟前来。
“两年前陛下出兵北阴,助南雪攻下了北阴,哪怕长老院再怎么阻拦,陛下都不管不顾,执意要助南雪一臂之力,虽陛下留了后手,派人进攻了南雪……这招倒是不差,可陛下心有算计,南雪也非蠢人,早就料到了陛下有这么一手,留了一座空城。”
七皇女也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件事情,这事她不曾听人说过,没有人愿意同她说是原因之一,可更多的是因为女帝禁止讨论这件事,七皇女不明白女帝为何要禁止此事,明明这件事让西晴得到了南雪的效忠,这本该是值得夸耀的一件事。
此时听到秋长老提起这事,七皇女倒真是惊讶极了。
“南雪在西晴的帮助下得了北阴,转头又将侵占了南雪王都的西晴兵困死在城中,因着先前立下了盟约,而西晴为了助南雪拿下那妖国,又折损了上万兵马,若是要与南雪开战,也非易事。那些将士便成了陛下决策有误的失败品。”
“西晴本就位于四国之首,这几年来陛下却糊涂得很,帮着南雪壮大自身,若非祖宗留下的基业,只怕这会儿不是南雪向着西晴俯首称臣,反倒是我们西晴要认南雪为主。”
秋长老娓娓道来,事情的全貌倒不如七皇女所想象的那般,是她的母皇大发神威,拿下了南雪,倒像是因着前人栽树才会有这般功绩。
过去的话不宜说过多,哪怕秋长老也认为当年女帝不敢出手助南雪,如今事已发生,再去苛责已是无济于事,她将目光放到了面前的七皇女身上,问:“南雪不顾西晴威严,肆意斩杀我西晴皇女,之后又害我西晴将士,七殿下认为,该如何?”
七皇女的眼皮一跳,某个词跃入了她的脑海之间,她不知所觉地握紧了轮椅上的扶手,厉声道:“……南雪狼子野心,当诛。”
第70章
听着七皇女的话, 秋长老满意地勾了下嘴角,她又道:“昨日南雪使者与北阴使者均已至西晴王都,这位南雪使者今日已被陛下传召入宫, 商议之事正是西晴与南雪修好,至于那位北阴使者,自当是被陛下放置在了一边, 若是陛下想起了便见上一面,若是陛下应允了与南雪的邦交,这一面自然是不会有的。”
“殿下可知南雪为何此时来访?过去五年, 南雪从不曾派遣使者来给我西晴一个交代, 如此却能如此厚着脸皮登门造访,真是——”
她话到兴起时,嘴角的笑变成了冷笑,七皇女却是皱起了眉头, 她忽然觉得不太对, 这份不对劲让七皇女生出了些许的警惕心, 她抓着轮椅上的扶手,急忙打断了秋长老的话, “本宫不知,本宫更不知秋长老为何要与本宫说这些,本宫还小,本宫也不应知晓这些。”
秋长老脸上的笑消失了,她停了下来,紧盯着七皇女瞧了许久, 仿佛要将七皇女盯出一个洞来, 就在七皇女要打破这份僵持之时,秋长老摇摇头, 又道:“南雪此时正在内乱之中,老南雪皇突发疾病,半年前身死,他以为自己身强体壮,至今都不曾册立过皇太子,因而南雪过几个皇子为着这个储君之位争得头破血流。而北阴若是此时出兵南雪,必可扭转两年前的败局,北阴当年之所以会输,是因为西晴出兵了,而今北阴派遣来使,自当是为了西晴出兵一事,南雪也不例外。”
她半点都不在意七皇女说了什么,她只是想与七皇女说,至于七皇女愿不愿意听,那又与她无关。
“内忧外患。南雪境内皇子们为了这个皇位争得头破血流,若是北阴能够连同西晴,又或者说北阴能够说服西晴不出兵,南雪必败。”
七皇女垂下眸,再一次说:“秋长老与我所说之事,母皇并非不知,秋长老有自己的考量,母皇亦有。不论母皇做出了什么的抉择,为人臣子的都应去遵从,而不是在这里与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说着这些话。”
秋长老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的笑容,她夸奖道:“自然是因为七殿下聪慧。”
“如今宫中的几位皇女都无凤女之相,若女帝老去,这帝位自然也只能是从几位皇女中选出,而七殿下身有残缺,打从一开始就失了这争夺皇位的资格。臣想让七殿下入我长老院,长老院与朝堂不同,只要有能力,莫说七殿下只是瘸了,便是瞎了,也可高坐这长老之位。”
“七殿下不若好好想一想,臣说的是否有道理。”
七皇女心中微动,面上不改半分,她询问道:“何为凤女之相?若我为凤女,哪怕我身有残缺都能登上这帝位?秋长老才刚回宫不过数日,又如何断定我聪慧?秋长老可知,本宫并不识字?”
*
西初是在被洲漠放出来放风的时候听说南雪来了使者,女帝很是喜爱这位南雪使者,将他安排在了明桃宫中,日日都将南雪使者邀去御花园赏花。
这个剧本西初看过,南雪使者一定生的特别好看,女帝见色起意,就想把这个南雪使者留在她的后宫之中,封个明桃贵君,从此夜夜笙歌。
西初的暗自嘀咕被洲漠听了个全,她对西初翻了个白眼,怒其不争地斥责着:“你在胡说些什么呀,那位使臣,是女子,还是南雪的女王爷。南雪可不比西晴,女子的地位可是极其卑微的,而她竟能以女子之身得封王爷,可想而知应是怎般厉害的角色。陛下这是起了惜才之心才会留这位女王爷在宫中的。”
西初哇了一声,为自己的狭隘心思道歉,同时不忘与洲漠八卦着这位南雪王爷。
南雪还真是一个厉害的国家,出了一个温柔善良聪慧的小王妃不说,居然还能有个霸气的女王爷,她之前一直以为西晴会更加好些,毕竟这里的君王是女子。但优秀的人不管是到哪个地方都能生存的很好,正所谓弱者适应环境,强者改变环境。
洲漠哼哼两声,十分得意:“你倒是问对人了,这些天来,这后宫之中早已传遍了这位女王爷的消息,她是前荣安王之女,荣安郡主,两年前北阴与南雪交战,南雪之所以能够获得胜利,除了西晴的帮助以外,还有着这位荣安郡主的原因。”
“南雪取得胜利之后,南雪皇论功行赏,这位荣安郡主从郡主变成了王爷。你是不知在南雪一个郡主要想承袭王爷之位简直是异想天开,在荣安郡主的头上还有着一个兄长,按照南雪的制度,这王爷之位本应传给这位世子的。现在你可知她的厉害了吧?”
西初愕然,忍不住鼓了两下掌,她先前是北阴郡主,南雪是北阴的敌国,她对南雪并无什么好感,但现在也不得不说一句厉害。
虽然不知道那位女王爷到底有多么厉害,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做出了什么样的贡献,但这并不妨碍她脑补出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在脱下戎装之后穿上王爷的华服。
西初感叹道:“有机会真想见一见这位女王爷。”
洲漠斜睨她一眼,嘲笑着:“你还是别想了,若不是我,你现在还在那屋子里待着呢,再过几日女王爷便要离开西晴了,就算这几日七皇女回来了,你也见不到。”
白日梦被人一盆冷水泼下来还是有些不太舒服的,西初也知道这是白日梦啦,但人要是心中没有半点幻想,怎么能够努力上进呢!这种乖张的话是不能说的,西初软了几分,小声道:“……我不就是想想嘛,想想又不是什么事。”
“好啦,你快回去吧,我要锁上了。”洲漠不与她争论,将西初推回了小屋子里,她拉上门。
“好吧。”
*
西初心心念着想要见一眼女王爷,七皇女倒是见着了,那是在七皇女与秋长老谈话的第二日,女帝专门请了几个皇女到御花园之中,为的便是与这个女王爷见上一见,女帝十分喜欢这位南雪的女王爷,对她赞不绝口,说话间总是透着几分的惋惜,惋惜对方是南雪人而非西晴人,又在敲打着皇女们,称她们无用,上不得台面。
被责骂的皇女们当中自然是没有七皇女的,她是残疾之人,不管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优秀,都敌不过一个身体健全的皇女在女帝心中的地位,哪怕女帝宠爱她。
南雪的使臣是南雪女王爷,七皇女是听秋长老说的,秋长老说的时候她还以为这位女王爷是什么三头六臂,生的极其可怖之人,就跟西初那般的相貌,应是能让小儿啼哭的相貌,毕竟在南雪能以女子之身得到一个王爷的封号,可是旁人想都不想之事。
今日见了倒是有些意外,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相貌气质绝佳,并非是一个威猛雄壮,相貌丑陋之人。
七皇女一直在盯着女王爷看,女王爷注意到她的目光,不由得笑了笑,她与围着她的皇女抱歉地笑了下,然后朝着七皇女走来。
七皇女也没避开她,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停下,七皇女扬起了自己的小脑袋。
“想来您应是七殿下了。”
“宫中只有我这么一个瘸子皇女。”
女王爷笑了下,她由衷地夸奖着:“七殿下与其他皇女不一样,倒是个有趣的。”
七皇女并不喜欢她的这个说法,有趣这话都是形容玩物的,夸赞一个有趣也不过是因为对方逗乐了自己,她并未将她这个七皇女放在眼中,或者说她并不将这满园的皇女们放在眼中。
此人目下无尘,骄傲至极。
七皇女讨厌她。
但七皇女并不是那种会将讨厌的情绪跟一个不应说的人表露出来的人,她冷哼一声,道:“你不去与她们交谈,到我身边来作甚?”
女王爷回道:“荣安第一次来西晴,总是喜欢瞧一下西晴的特别之处。”
七皇女的脸色骤变,更是变冷了许多,“如今你瞧到了?”
女王爷微笑着回她一句:“瞧到了。”
莫名其妙的,七皇女不喜欢她,特别是她在对自己笑的时候,虽好看,可七皇女却觉得比起她宫里头的西初笑得还要难看,若是七皇女见识的人多一些,对这世间的待人处事再了解一些便会知道女王爷让她觉得不舒服的笑是皮笑肉不笑,并不是十分真挚的笑容,可对于应付她们这些孩子来说,已是极佳的手段。
话说到这种地步应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七皇女寻思着她为何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着实惹人生厌,想着她什么时候离开,抬起眼瞧见她略显落寞的双眼时,七皇女赶人的话语又从口中消了去,她转而说:“我听……母皇说起过,南雪内乱,你如今是跑西晴来求援的。”
本是要说秋长老的,但她与秋长老的话不宜被外人得知,这个南雪女王爷也未必会与母皇求证,她便也拿着女帝当了借口。
“既是求到了,你为何还要应母皇的要求,还待在西晴?你能够以女儿身被封王爷,想来也不是什么心思单纯之人,母皇分明是想拖着你。”
女王爷似乎是七皇女的话给惊到了,大概是没想过七皇女会主动和自己说话,她轻轻摇了下头,倒是起了几分的耐心,“就算陛下不留我,我也会想办法在西晴多留几日。”
七皇女皱眉,“为何?”
女王爷好似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她轻轻笑了一声,与一开始的讨厌并不一样,那是一个温暖又带有几分难过的笑。
“荣安有个想见的人,不知能否在西晴寻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