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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立马失了笑,他哈腰点头,连声道谢,领着一干小厮急匆匆跟上船工的脚步。

“朱槿姑娘,码头上吵了起来。”有人疾步走到了少女的身边,向她报告着。

少女露出讶异的神情,她略为思考,吩咐着小厮看好人,西初着急便要跟着一起去,并不想被留下来,她不知该如何做,身体先脑子行动了起来,她伸手抓住了少女的衣角。

身后传来了些牵动,少女一愣,她回过身,瞧见西初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她拉开一个笑容,低声道:“怎么?这是缠上我了?”

中年男子被船工领了过来,船工本欲将他们带到西初面前的,但远远见着朱槿在西初面前站着,他便没有上前,他与中年男子说着:“人就在那呢,朱槿姑娘也在,莫要冒犯。”

中年男子道了谢,拱了下双手,又说:“哎!多谢大哥,小的们这就将人带走。”

中年男子转过头,见着了坐在地上的西初,一脸歉意的笑容转做了怒火,可碍于在容家的船上,他不敢有半点放肆,便极力压着自己的情绪,疾步走向了西初,在离着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停了下来,“多谢朱槿姑娘搭救我楼内姑娘,小的这便将人领回去。”

少女并未看他,轻声嗯了一声。

见她没有反对,中年男子面色一喜,立马弯身抓起了西初的手腕,他太过着急,动作幅度又有些大了,不小心便一同将西初的头发给抓了起来,西初皱紧了眉头,无声地啊了一声。

疼痛让她做出了反抗,她挣扎着,不愿被中年男子拖走,中年男子因着她的反抗更是怒上心头,恨不得给她几脚让她安静下来,他一个人拖不动,便气恼着往自己后边喊着:“还愣着干嘛?还不来将人带回去。”

跟着他一同过来的几名小厮这才急忙上前,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若是不小心弄伤了西初,怕是回去还得被中年男子责罚,便也只是虚虚按着。

西初挣扎的更厉害了。

原本要离开的少女这时还未离开,从岸上来喊她的小厮见她停着不动,目光还紧盯着在挣扎的西初,他不禁上前与少女说话,只是短短一提,听着却对天香楼的规矩清楚得很,“天香楼每月都会在海上包下一所画舫,邀请所有的恩客上船,拍卖楼中几个样貌上佳的雏。”

“朱槿姑娘可别看她可怜便心生不忍,以此为生的姑娘们,哪个不可怜?她应是今晚的贵重商品,过了今夜,她便是天香楼中最红的姑娘,到时候可远比做什么下等人强得多。”

少女扭头看了他一眼,说话时依旧是那副带着些笑意的模样,“哦?你的意思是,你也想去做什么天香楼的姑娘?”

小厮脸色一变,立马摆手加摇头,“小的嘴笨,说错话了。”

朱槿并未接话,她只是盯着被中年男子抓住了头发的西初,她分明很疼,分明只要停止了挣扎就不可以不用再忍受这些痛苦。

西初还在挣扎着,她刚醒来,脑子还不清明,可也知道自己不能随随便便跟了人走,特别是在对方对自己毫无半点善意的情况下,她想要呼救,一声声一遍遍在心中喊了数十次,就如残留在她脑海中的那段记忆一般,她不断喊着救命,可无人听到,无人发现,她被一直沉入水底,直到死亡。

她闹腾了一会儿,中年男子终是被她的行为气恼了,伸手便给了她一巴掌,正骂骂咧咧的,“小贱人,你可不要三番四次……”话说了一半,他惊觉不妥,感觉到有人正盯着他这边,又将后半的话咽了回去,脸上恶狠狠的表情换成了虚伪的假笑,他扭过头,冲着船上的人恭维笑了几声。

西初趁机推了他一把,几个小厮不曾反应过来,西初竟也挣脱了这道束缚线,连滚带爬的,跑到了那个少女的身边。

西初伸出了手,中年男子从后头赶上,抓住了西初的头发,用力拉着往后扯。

西初抓住了一点衣角。

中年男子站在她后方瞧见她的举动又惊又恐,他压低了几分声,又踢了西初几脚,怒道:“还不快松手?朱槿姑娘岂是你能碰触的?”

西初不为所动,被踢中的腹部连着边上的骨头都在朝着她发出抗议的声音,她死死地低着头,抓紧了自己抓住的那片衣角。

这个人不是好人,若是被他抓了回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不能就这么被他给抓回去。

“放手。”少女不悦的声音在脑袋上方响起,西初的双眼终是被湿意占据,她松开了手。

中年男子一喜,忙道:“多谢朱槿姑娘,多谢——”下一个多谢还未说完,少女冷漠看了他一眼,又道:“我让你,放手。”

中年男子脸上的笑一僵。

“朱槿姑娘您这是?”他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复,跟在少女身边的侍卫已经走上了前,拦开了他,侍卫的面色严肃,好似只要他敢乱来,他腰间佩着的刀便会出鞘。

“我们家姑娘说了,放手,你是听不见吗?”

中年男子讪讪,松了手。

少女蹲下了身,握住了西初原先松开的那只手,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西初的脑袋。

西初瞧见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那是一只与她本人截然不同的一只手,这个名为朱槿姑娘的少女,看着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可她的手远不如西初被握着的那只手要来的白嫩漂亮,那是一只算不得好看的双手,掌中还有着长期做工留下来的薄茧。

西初抬头,对上的是少女近乎温柔的笑,“乖孩子。”

“你想和他走吗?”

闻言,中年男子有些错愕,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他僵着笑喊了一声:“朱槿姑娘?”

西初也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摇头后,又重重摇了摇头。

少女轻声道:“那便留下来吧。”

小厮在她身后叹了一声气,他恨铁不成钢道:“哎呀,我的朱槿姑娘耶,你怎么又要管了呢。”

少女牵着西初的手站了起来,她也不看中年男子,道了一声:“她我便买了,你去账房那支银子吧。”

中年男子并不情愿:“朱槿姑娘,她可不是以往的那些货色,您一姑娘家家的……”

闻言,朱槿倒是赞同地点点头,又看了眼被她抓着手还处于呆滞中的西初,“她生的倒是与你楼中的姑娘不同,想必也不是心甘情愿进你天香楼,不然又怎能贞烈到跳了这海,连命都不要了?”

“这事若是闹到官府那去,天香楼想必也不好看。”她笑了笑,话说一半,便也没再说话。

中年男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有不甘又不得不接受,他抬起手行了个礼,来时是如何,归去便又是如何。

西初还有些恍惚,少女对着她露出了个温和笑容,西初听见她说:“既然留下来了,那便得给你取个名字才是。”她说着话,伸出了手轻轻抚摸着西初的眼,西初早在她伸手过来时便被吓到闭上了眼,此时正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的眼上轻轻抚摸着,她心中觉得怪异极了。

等那只手离开,西初才敢慢慢睁开眼,她对上的是对方那张自始至终都带着盈盈笑意的一张脸,“叫,雨宁如何?”

第96章

西初被留了下来, 得了一个新的名字。

她之前叫什么,西初不知道。

她之前是什么人?

似乎是天香楼的姑娘,不愿接客, 所以跳下了船掉入了海中,被捞上来后,那个姑娘便换成了西初。

西初摸着自己光滑的脸蛋, 看着铜镜中模糊的自己,怔怔出了神。

这不是她,但现在是她。

她在那个朱槿姑娘的安排下被领到了船舱内, 换下了身上的湿衣服, 用作替换的衣裳是朱槿姑娘身边的侍卫递给她的,大致也是那个朱槿姑娘的,毕竟她在这船上只见到了她一个女孩。

西初换好了衣服,推开房门, 一抬头就见到了刚刚见过的人。

“朱槿姑娘心善, 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心里边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这容府的生活可没有你当楼里姑娘要轻松,毕竟在楼中你只要每夜陪着个男人睡觉便什么都不用做, 在容府,我们可养不起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姑娘。”

说话的是一开始的那个小厮,西初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低头看着自己白嫩的双手,想着虽然是换了一具身体,可她到底当了好几年的宫女, 服侍人这种事情已经是做惯了的。

去富贵人家府上当个丫鬟并不是什么难事。

好在, 那个朱槿姑娘向她伸出了援手。

不然若是被拖回了那个什么天香楼的话……西初感觉到了些冷意,海风袭了过来, 她浑身瑟缩了一下,她双手还抱着之前朱槿姑娘给她的外衫,被她的湿衣弄湿了,西初也不想将这件外衫和她换下来的衣服放一起,便抱在了手里边。

小厮见她半天不应话,又见着她姣好的侧脸,心中虽有不忿,但也没说出过于不好的话来。

西初在他的带领下,下了船,到码头上,岸上都是人,穿着短衫在烈日下流着汗水的男人,这里的气味很是糟糕,西初下意识便想要去捂住自己的口鼻,目光在周围来往的路人上扫视过后,西初终是没有抬起手,她低着头,跟着小厮穿了过去。

她走得慢,这具身体刚落了水,本就虚弱再加上挨了打,这么一会路就开始有些不行了,走在前头的小厮时不时回头看她,见她落下了一截距离,面色不虞,停下来等了她几步。

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了一辆马车前,西初看了眼那马车,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没有什么标志,普通的好像是商铺里卖的那种租赁马车,而不是……那个少女的马车。

西初感觉有点不对,莫名的慌张将她笼罩,因而在小厮喊她时,西初没敢上车,并对他摇了摇头。

小厮不解,皱着眉头说:“朱槿姑娘说了,先将你带回府上,你快些上去。”

西初继续摇头。

这里人来人往的,有事未必没人帮她,但是如果上了马车,她就是孤身一人的。

西初可不认为自己这细胳膊能有多大用处。

见她半天都不愿上马车,小厮有些恼了,露出凶恶的表情来,西初立马后退转身便要跑,小厮凶恶的表情荡然无存,他急忙道:“你究竟想如何?”

西初不想怎样,西初只是不想一个人落了单。

西初抱着外衫,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着怀里抱着的外衫。

小厮看懂了她的意思,解释着:“朱槿姑娘在忙。”

西初抿唇。

“你再不和我走,万一朱槿姑娘生起气来了。”

说着话,小厮走上了前,可他一往前,西初就后退,一脸不愿意合作的模样。

僵持不下,小厮又气又恼,可也没有因为西初的坚持做出任何的妥协来,“朱槿姑娘本就是好心,我可不愿看到有人利用她的好心办坏事,你若是不愿和我走,那你便一人在这,朱槿姑娘与天香楼买下了你,你之后要去要留也全看你,若你不愿跟我走,想来朱槿姑娘也不会多怪罪,可你若是又跑回了天香楼——”小厮说话时始终是平平淡淡的,也不知是不是随了他的主人,小厮警告地向西初投了一个眼神,他冷笑道:“容家在这惊蛰城中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了,要收拾一个楼里的姑娘,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在威胁她。

西初并不在意,她并不会回去那种地方,她刚来这个地方什么都不知道,一个青楼里出来的姑娘,就算邻里不介意她,她可以凭着自己的努力生活下去,可这个世界并不是不存在着地痞流氓,垃圾不管是在哪个地方都是存在的,并不会因为这个地方的人和善就会不存在。

如果还是之前的丑陋面孔……

西初紧抓住了自己抱着的外衫,纠结了一会儿,这才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她害怕,自己落了单,跟着一个看上去对自己有着成见的人待在一块,但是宫里头和宫外头是不一样的,普通百姓杀人是要被抓起来坐牢的,她只是自己在吓自己而已。

小厮放下了凳子,让西初踩着上了马车。

马车内很普通,什么都没有,就只是提供着乘坐功能的马车,西初所认知的那些马车内茶香袅袅,装潢的金碧辉煌的那些东西全都没有。

西初走到了角落坐下,她上车之后,小厮并没有跟着上车驾驶马车,而是在下面等着。

西初好奇,同时也在担心着这辆马车可能是别人的,用作运货作用的,而她就是这个货物。在这种不安的情绪驱使下,西初掀开了马车上的帘子,外头来来往往的人,小厮便站在马车旁候着,他也不嫌累,没想过要上马车坐一会儿,从西初上了马车之后,他便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站在那里。

她可能是想太多了。

西初安慰着自己,她重新坐了回去。

她脑子昏沉沉的,浑身都很累,有因为身体的疲倦,也有着精神上的疲倦。

她前头刚死,后头被人捞上了岸,一睁眼醒来的世界和所认知的世界发生了改变。

唯一的……西初抱紧了那件外衫,小心贴着它闭上了双眼。

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是不是还在西晴里,七皇女有没有被女帝囚禁,这些问题,西初都不知道。她当时着急赶着去找七皇女,结果没有死在女帝手里,反而死在了二皇女的手下。

也不知七皇女知不知道。

她这么一个小宫女死了,对于宫里头应该不算是什么大事,但是七皇女……

西初心中泛起了丝丝的难过。

她又死了,又在陌生的地方醒了过来。

死亡对于她来说,到底代表着什么?

西初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开始走动了,晃悠悠的感觉让她还有些恍惚,她呆滞了几秒钟,然后扭过了头,身着黄杉的少女坐在旁边,正低头捧着一本账册看,马车内虽放了盏灯,可烛光昏暗,她这么就着烛光看书,对眼睛也不太好。

看见她,西初又发起了呆。

可能是盯太久了,少女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她合起手中的账本,扭头看向了西初。

“怎么了?”温声细语的,带着笑意,像是有着安抚人的魔力一般。

西初回过了神,她摇摇头,想说一句没什么,还想问她在干嘛,也想问她是谁,但手摸到自己的喉咙,西初的眼神黯淡,闭上了嘴。

朱槿注意她的变化,也没问什么,她往西初身边靠近了一下,低声询问着:“我听小乾说了,刚刚为什么不敢上车?”西初抿了下唇,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朱槿又问:“是因为我不在?”

西初犹豫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她这一点头,黄杉的少女却笑了下来,她歪靠着,看着西初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西初不明白。

她继续说着话,声有三分甜,听着不像是在询问,倒像是普通的聊天说话,让人生不起反感的心思,“下海救你起来的并不是我,你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也不是我,为何对我有了这种依赖心思呢?”

西初看了下她的脸,又看了下她的脸,然后扭过视线,她紧张地揉着自己怀里的外衫,反复蹂-躏了一番后,西初从紧张的情绪中惊醒,她连忙将外衫递了出去。

朱槿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上捧着的外衫上面,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她问:“因为它?”

西初点头。

她落水被救了起来,冷到发颤,那么多人在边上看着,可只有她一个人将外衫披到了她的身上,跑船的男人可能粗枝大叶的并不懂什么要体贴姑娘家,她能懂,但这并不妨碍她会对这样一个人生起好感,与一丝的安全感。

一个会在第一时间见到落水的人并给她披上外衫的人,一定是个温柔的好人。

所以要被抓着回什么天香楼的时候,她想着是向这个人求救。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说这话的时候,朱槿的神情变得古怪了一些,可那仿佛只是因为光线问题带来的错觉,因为很快她便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来,她说着:“大家都这么认为。”

这听上去有些自恋了,可这话安在她的身上,并没有什么违和感。

西初昂着头看她,觉得这人真是处处看着都是个温柔的人,人长得温柔,说话温柔,做事也很温柔,是个很容易就让别人喜欢上的人。

“起来坐吧,蹲在角落里睡觉,便不觉得累吗?”

倒也不是,只是角落里比较有安全感。

西初摇头,乖乖听着她的话站了起来,这一站便出了些问题,西初抱着双腿不知道睡了有多久,腿都被她睡麻了。西初有些迈不开脚,动一下就感觉麻意往上蹿,她不敢动,呆站了一会儿,朱槿不解地看向她,问着:“怎么了。”

西初有些尴尬地别开了视线,不敢看她。

这话有些不好意思说,但这也算是人之常情了,也算不得什么尴尬事。

她想着,但还是没说。

第97章

西初在她的身边坐下, 一坐过来,西初才发现了她刚刚看的账本并不止一本,在她的旁边还放着好些账本, 垒成了小山,看着便让西初觉得头晕。

注意到西初的目光一直在自己手边的账本上,朱槿拿起一本账本问了句:“好奇?”

西初连忙摇头, 她可不好奇这种东西。

不过……西初又看了眼朱槿,为什么她看那么多账本?那艘船上只有她一个女孩子,这么多账本, 应该干的是经商的事情, 船应该是货运船,商人乘船去远海,在海对岸的国家带回货物,将自己国家的货物带去异国贩卖, 就像是现代的进出口货物, 不过这个时代的管制应该不够严格, 海运权这种东西应该是在掌控在朝廷中的,商人们就算是想要出海也应该取得朝廷的同意才是。

西初又摇头, 不对,也并一定是管制不严格,或许是她取到了官府的放行条这样?

“你在想什么?摇头晃脑的,有什么不对吗?”

在想你是什么人。

西初在心里边回答着,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子回答,但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 并不能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想表达些什么。西初张了下嘴,嘴唇微动, 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来。

朱槿看着她这般模样,好奇问了一句:“你是天生便不会说话,还是天香楼嫌你吵闹?”

西初看着她,发了下愣,朱槿看着她,皱起了眉道:“想来应是前者,天香楼的姑娘就算是吵闹,可若是不会说话也少了不少乐子吧?”

西初:……你为什么这么懂?

西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她已经习惯了不说话,习惯了张嘴说话时没有声音,习惯了听别人说话而不是自己说话,那些习惯全是因为自己不能说话养成的习惯。

而那个不能说话的自己已经死了,现在的她能够说话吗?

西初试着张了下嘴,发出一个啊的声。

她没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这一次也是个哑巴吗?

注意到西初的动作,朱槿开口说着:“不会说话便不会说话吧,这样也挺好,不会说话便不会说错话。”

西初听着她的话,忍不住想她确实是一个温柔的人。

不久后她们便到了地方,是一座不知道有多大的府邸,门口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应是这座宅院的名字,西初觉得那文字有点眼熟,但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看过了,一时有些记不起来,这些年来她接触的是西晴文字,前期她教七皇女写字,后期七皇女教她,再后来她自己一人在回云殿的书房中看着那满屋子的书,遇到不知道的文字时用另外的纸张记下,七皇女从长老院中回来后,若是看到了便会在上面写下注解。

门房从里面出来,将她们迎了进去,主要是迎西初身边这位叫朱槿姑娘的少女,西初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想,她是这座府邸的什么人?是这里的当家小姐?还是这里的当家?

可之前那个叫小乾的小厮叫她做朱槿姑娘,如果是当家小姐的话,为什么要喊姑娘而不是小姐?

啊,那好像是容府,是东雨文字,小乾也说过他们容府,惊蛰城中的容府。

她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地方?

进了门,朱槿吩咐小乾带西初去她院里,她需要去见过老祖宗,吩咐完,她又看了眼西初,好像是在和西初说之前西初和小乾的僵持,西初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没敢看她。

朱槿笑笑,说着:“去吧,我晚些便回去了。”

她一走,一直安分守己的小乾立马变了脸。

“朱槿姑娘人好,你可不要以为自己有多重要。”

这话西初听着有些耳熟,她不免看了小乾一眼,在电视剧里,这人一定是什么没几集戏份的炮灰吧。

西初感慨一声,转而想到自己身上,她的身份好像也不是什么能活过几集的角色设定。

想想心情难免低落了下来。

一路被小乾领着回了那个朱槿姑娘的院子里,路上弯弯绕绕的,路过一个地方时,小乾会停下来指着远处说那是大小姐住的明月苑,说大小姐脾气不好,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这几年来挑挑拣拣的,看中的人看不上她,适合她的她看不上,故而就这么耽误在家中,也没嫁人,随着年岁的增长,脾气更盛以前。

“遇见时要躲远些,朱槿姑娘平日里为人最是和善,可偏偏就是和大小姐不对付,你现如今跟在朱槿姑娘身边,便不能给她拖了后腿,你就算是帮不了她,也不能给她添麻烦。”

西初点头。

又一路走过去,他指了下人们住的院子,男女院是分开的,若是她在府中日后也应是要搬来这个院子里与其他丫鬟们同住的。

说着话,小乾干脆领着她去看了一眼,他是男子不便入丫鬟们住的院子,因而只是大略领着她看了一眼,西初看了一眼却觉得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见到过的,或许是从前在电视上看到过,因而脑子里残留着记忆,在见到类似的景物时会觉得眼熟。

一路走,一路说,认了大少爷住的海晏院,认了二少爷住的天青轩,再往下便到了朱槿住的院落,雪楠院。

小乾一路介绍了大小姐,大少爷和一个二少爷,他口中并没有出现什么老爷和夫人,最多的一个是老祖宗,西初想着这个容府里应该是没有什么老爷夫人的,只有两个少爷一个小姐,外加一个他们的祖母。

那么朱槿是这个府中的……丫鬟?

西初忍不住皱起了眉,思考着自己的猜测是否有误,一个丫鬟的权利有这么大吗?她可没有忘记她还在船上时朱槿对那个来抓她的中年男子说去账房取银子的模样,一个每月只有几两银子的丫鬟,就算是一等丫鬟也没法就这样眼都不眨一下就花出了一个青楼姑娘的赎身钱吧?

“早几年老祖宗将朱槿姑娘认到了自己名下,朱槿姑娘以自己身份低贱拒绝了,她认为自己是容府的奴才,当不得什么主子,可老祖宗吩咐都下来了,府中的人便尊称她一声朱槿姑娘,虽不是主子,可算得上是这容府的半个主子。”

“就算你是天香楼的姑娘,也应当听说过我们朱槿姑娘吧,就算没有也应当知道惊蛰城容家这五字是何意思吧?”

西初:……对不起,不知道。

“朱槿姑娘领回一个楼里姑娘的事,老祖宗必定会说上几句,老祖宗不喜那地方出来的人,这几年府上都在说老祖宗有意将朱槿姑娘许配给二少爷,你可机警些,离我们二少爷远些,那是我们朱槿姑娘的夫婿,莫要用你这张狐媚子脸去勾引二少爷。朱槿姑娘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若不是朱槿姑娘,你今晚怕不是要在哪个恩客怀里躺着呢。”

他应当是在警告着自己,但也多少透露了点信息给西初,西初听着记了些有用的信息,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住了。

“朱槿姑娘单独住着一院,她院中并没有其他人,朱槿姑娘觉得自己是下人,自当不该被伺候着,因而拒绝了下人们伺候她,出门也只是带了随行的侍卫,你既然被朱槿姑娘带了回来,想来她也会多照顾你一些,若你有心,便赖在这院里,替着朱槿姑娘干着这院中的活便是报恩了。你可要伺候好朱槿姑娘,我们府中不养闲人的。”

离开前,小乾又连忙吩咐了几句,他说的郑重其事,西初没忍住也跟着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一走,就剩西初一人待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

雪楠院是朱槿一人住的院子,没有其他下人住在这里照顾她,有着主子的待遇却不愿享受着这个待遇,西初不懂她,但却有点明白她,她是自始至终都将自己是什么身份的人看的明明白白吧,哪怕被这个府邸里的最高话语权者赏识了,也时刻谨记着自己是什么身份,不会因为别人的夸赞就飘飘然。

不过……这样子听上去是很酷啦,可她要站在门口等朱槿姑娘多久呀?

那个小乾将她带到院子里就走了,也没给她安排接下来住的地方。

西初看着已经暗下来的院子,又看了眼烛火明亮的外头,她蹲在院墙边,想着朱槿姑娘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她今日睡了一遭,现在蹲着也睡不着,只能感觉到等待的漫长,以及无聊。

西初捡起了地上的石子,顺手摸了五颗出来,也不管脏不脏,开始玩起了丢石头的游戏,先是一颗石子丢上空中然后反手接住,再抛一颗再接住,五颗全是拿到手后,开始两颗石头两颗石头地抛接。

她玩的有些不太灵活,不知道是这具身体的双手不太灵活还是西初本人导致的这份不灵活,以至于好几次抛上空中的石头在她接住前先砸到了她的手上。

砸到时有点疼,不过忍忍就过去了,西初也就没太介意。

直到有亮光在视线范围内亮起,少女的轻笑声在头顶落下,西初抛出的石头再一次砸中了自己的手,她抬起了头,举着提灯的黄杉少女在月下对着她微笑,“怎么玩起了这个?”

“是等我太无聊了吗?”

她的语气太过温柔了,让人生不起半点的坏脾气,反而再糟糕的心情在见到她时都会变好。

第98章

西初想摇头, 但指尖触及自己手中的石子时,西初这个头就有点摇不下去了,如果不无聊的话又怎么会等她等到开始玩石子?如果被这样子追问了的话, 那岂不是很尴尬吗?

犹豫了一下,西初干脆点了下头。

少女笑了起来,眉梢都带着几许的笑意, “太过直白会让人讨厌的。”

这是反话,西初听出来了,这话是没错, 可至少她并不讨厌直白的人。

西初想, 她这也不算是直白,毕竟朱槿还没有见过更加直白的人,说着实话的时候又时时刻刻像是在拿一把刀子扎人心,说讨厌可人又不够坏, 偶尔还能让你感受到她的几分好。

朱槿一回来, 西初的住处也就有了着落, 小乾之前说朱槿一人住一院,也没有下人伺候着, 这院子不大,但也不小了,每日打扫起来也费劲,朱槿也不是每日只需打扫这一个院子的奴婢,她手中的权力不小,在这容府应算的上是数一数二的角色了, 至少深得什么老祖宗的喜爱。

朱槿推开了一间房的门, 倒也不是什么灰尘满天飞的房间,而是一间普通寻常的房间, 很干净,西初肉眼可见的地方都瞧不见什么脏。

“这院子也就这间房还能住人了,往后你便住这屋。”朱槿说着,西初听着她的话,目光在房中一一扫过,最后又回到了朱槿的身上,“这里也就只有我在住,平日里也很清闲,甚少会有他人来这里。”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可会不惯?”

西初摇头,这屋子里什么都有,空间也不小,比起她曾经住过的小杂物房或是通铺要好上很多了,她也不是什么娇气的人,好歹也是干了好几年宫女的人了,哪有什么挑剔的性子留着。

她又想,朱槿可真是个好人,她从天香楼买下了自己,为奴为婢的哪有什么惯不惯的?

看过了屋子,时间也不早了,朱槿让西初早些睡,她自己便回去了。

西初初来到这个地方,也觉得累,在朱槿走后,便脱了鞋子上床睡觉去了,躺床上时西初忽然想到自己今天还没吃过饭,肚子好像在叫了,她半捂着自己的肚子,想着好饿,但自己又不想起床。

磨蹭了一会儿又在想,饿吧饿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她这般自我安慰还真的睡了过去。

她睡得不太安稳,做了个噩梦,被人追逐着,然后跳进了水中,原是想等追她的人离开再慢慢游上岸的,可那人走了,她要游上岸时水中忽然有东西拉扯着她往下拽。

直到水淹没自己的脑袋,她感到窒息时,西初从噩梦中惊醒。

一醒来,手还捂着自己的喉咙,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残留的恐惧刺激着她,西初缓了一会儿,才去抓了下在床沿的被子,现在是夏季,盖着被子多少有些热了,她睡到一半觉得闷热便踢了被子。

西初将被子拉回了床上,忽的听到外边传来了些细微的声音。

她愣了下,害怕是什么灵异东西,整个人抱住了被子拖着往外走去,然后小心翼翼推开了一条门缝。

左右寻了一圈后,最后在院子的大门前寻到了人。

穿着单衣已经睡下了的朱槿正披着外衣站在门前,离得远,西初看不清也听不清,她心中觉得奇怪,不知朱槿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好奇想要去问一声,又担心自己多事。这样反复无常的各种情绪压制下,西初终是什么都没有动。

倒是朱槿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在她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往房间走去的时候,朝着西初这边投来了目光。

西初也不知道她看的是不是自己这边,或许是自己吓自己,她觉得朱槿看的就是自己这个大晚上不睡觉偷窥她的人,可能人家自己不经意扫了一眼,并没有注意到什么。

心里闷得厉害,西初合上了那道门缝,披着被子往床上去。

她这一天过得起起伏伏的,很是跌宕。

早上一醒来就陪着七皇女去了凤女台,之后又赶着去给秋长老拿东西,一路上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东西稳稳当当就到了她的手里,路上遇到个二皇女,吓得她绕路跑,这一跑,就跑出了个不得了的秘密,女帝是上辈子杀了她的人,同样也是因为她在偷听。

可能是被杀过一次有了心理阴影,她跑掉了。

还没高兴多久,又遇上了二皇女,被扔到了水里去。

才刚死,醒来又被人打。

西初侧过身看着被子,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双手抱住了被子,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西初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半夜起了惊雷,西初迷蒙地从被子里抬起头,雨下的很大,豆大的雨珠一直敲打着窗户,有破旧的屋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来,西初再也没睡着,她睁着眼,听着雨声,看着偶尔从自己眼前划过的闪电,侧躺在床上,躺了一夜。

一直到早上,雨都没停歇。

惊觉到了早上还是因为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西初不敢再在床上待着,急忙从床上爬起,然后打开了房门。

一扭头,西初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张了下嘴,就要喊对方的名字。

朱槿撑着把伞从回廊上走了过来,手中还提着个食盒,见着了西初,便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西初的声音消失在了喉口,她垂下了眸,随着朱槿的接近,她的目光落到了朱槿的身下,朱槿的裤腿湿了一些,藏在下面的一双鞋子大概也是湿的,这场雨从昨夜下到了现在还不见半点停歇的意思,就连这天空也还是浓郁的黑。

很适合睡觉的天气,阴沉沉的,明明是白日却安静的好像是晚上。

过去这种天气,西初会和七皇女待在回云殿里,玩着角色扮演的游戏,自打七皇女发现了人偶这东西后,她们过去的幼稚游戏从石头到棋子,最后到了小人偶上,七皇女财大气粗,一买就买了一家卖偶的铺子,整日便让匠人们做人偶,照着她要的做,今日玩的是新游戏,便会配套的新人偶。过去还没哑的时候西初会跟她讲童话故事,七皇女那个时候像个小杠精,她讲一个七皇女就会说一个不合理的地,等后来西初哑了之后,七皇女将那些故事搬到了西初的面前,为西初讲述一个又一个经过了七皇女改版的伪童话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着对应的人偶。

那在外人看来大概是无聊又无趣的,可那是幼小的七皇女唯一的一点爱好了,也是西初能够为她做的一点渺小的事情。

过去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离开了,过去的记忆反而越发深刻了起来,她总会在某时某刻想起过去的人与事,明明她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大概就跟老年人总是喜欢回忆年轻的自己一样吧,有些恨时间太快,一点都不留情面,让她来不及与过去做个告别。

“怎么了?”朱槿问着。

西初摇着头,回答她自己没事。

这话太过虚假,只要不是情商太低的人都能看出她并不是没事,而是有事说没事。

朱槿点了下头,道了一句没事便好,之后她牵起了西初的手往西初屋里边去,她拉着西初坐在了桌前,将食盒放到了桌上,自己转身去点起了屋里头的灯,亮光将屋里的黑暗驱散,朱槿的脸也暴露在了西初的眼中。

她一步步朝着西初走了过来,西初看着她的脸发起了呆。

“今日有些晚了,厨房里也没多少吃的了,你饿了吧,先吃些东西吧。”

听着她的声音,西初这才看向了桌上摆着的东西上,是包子馒头粥,品种不少,在这些东西之中,有个小瓷瓶显得格外突兀,不知道那是什么。

朱槿注意到她的目光,开口解释着:“是伤药,你若是疼了,倒一些涂抹在身上便会好上许多。”

西初抿了下唇,乖巧点了下头。

随后朱槿给她端了碗粥,又夹了个包子到她的碟子里。

西初小口喝着粥,时不时去看坐在她对面也在喝着粥的朱槿。

西初不明白朱槿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每当目光落在朱槿的脸上时,这份不明白成了另一种猜疑。

“你在天香楼里会些什么吗?”

突然的,听到朱槿问了这么一句,西初喝下去的粥差点没将她给噎着,西初咳了好一会儿,勉强将粥咽了下去,朱槿递过来一杯水,略带歉意地说着:“我倒不是问你伺候客人的那些东西,我是想问你可还会其他的。”

西初:……所以你个小姑娘怎么知道那些伺候客人的是什么啊!

心里的话自然是不能说的,西初蘸了下杯子里的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会写字。

写的自然是东雨文字,她起初被小王妃教导,后来教导七皇女反被七皇女教导,七皇女身为长老院的未来长老,也需学他国文字,东雨文字自然也在其中,耳濡目染的,加上七皇女也喜欢教她,便学了一些,做不了什么大文章,但写几个字还是可以的。

这个世界除了西晴不同外,其他国家的寻常女性,压根就没机会去什么学堂读书识字,一般识字的大多是什么富家小姐,官家小姐那些家里有钱有势舍得给女儿花钱的。

看到西初在桌上写下的字,朱槿却没有半点意外,她只说:“天香楼可不教这个。”

西初一惊,暗觉不好。

第99章

西初觉得不好, 但朱槿说了那话后却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些什么,她只是放下了汤匙,笑着说:“闲时无事你可以去书房瞧瞧, 虽比不上容府的藏书,好歹也能解解闷。”

西初极为乖巧地点了下头。

吃过了饭,朱槿打着伞便出了门, 西初在门口看着她离去。

朱槿并未说自己要去做什么,西初也不好问,不过想也知道。

朱槿说书房里有书, 西初放在了心上, 朱槿走后没多久,西初便去了书房,找书房还有些费时间,西初昨日刚来, 来这院子从门口被朱槿带到了自己房前, 又认了一下朱槿的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其他房间是做什么用的,书房在哪里, 这些西初都不知道。

西初每间房都推开看了过去,倒也没遇上过不能推开的门,这个院子里的所有房间全都没上锁,包括朱槿自己的房间。西初也没想过窥探她的隐私什么的,只是房间门推顺手了,头一探, 发现里边的屋子和其他屋子不一样, 还有着人生活的气息,西初才发现自己推错了门。

就这样推了全部的门后, 西初找到了书房,离得不远,就在东边,她屋子的对门。

找书房也不是为了打发时间,西初更多的是想确定时间,她现在所处的这个时间是在西晴的前面还是后面,而这中间隔了多久,是几天,几个月,几年,亦或者是更长的时间。

西初找到了书,东雨本地的书,其他国家流传过来的编译书,大多是她看过的。

她翻了一圈,书架上满满的书,有的纯粹是装饰用的,有的被主人翻过好几次,书页都开始泛黄,西初心里头好奇,倒是顺着经常被翻阅的那几本书翻了起来,多是南雪流传过来的书。

北阴,南雪,西晴的书数量是相同的,唯独南雪的书籍是翻阅次数最多的。

西初心想这几本书是有什么特别的吗?可翻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

合上书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西初将书放回了书架上,往外走去,天空开始放晴,地上还是湿漉漉的一片。

檐上还在滴着水,西初避过了那点水,探出了手去,干净的手掌心里没有被落雨打湿,西初这才敢冒出头。

西初想出去外面看看,可她也只敢走到院门,从院子里往外探头,外头没人时她看的就久一点,外头一有人,西初就赶紧缩回头,把门关上。

西初不敢出去,她想出去,又不敢出去。

她不太明白自己现在是怎么样的一个心态,对于出去这件事,她又是好奇又是惧怕。

像躲在壳里的蜗牛,偷偷探出头,发现危险就往回缩,反复好几次,愣是没从她的蜗牛壳里走出半步。

反复了一下午,最后西初还是蹲在门旁边,她从土里挖出几颗小石子,开始重复着昨晚的无聊游戏。

到未知的地方轻举妄动可能会带来死亡的结果。

西初不太敢一个人离开这个小院子,它好像成了自己的安全区,只要躲在这里就是安全的,只要她不离开这里,危险就不会降临到她的身上来。

将两颗石子抛向了空中,西初迷茫地看着它落地,在地上滚了半圈后停下,她眨了眨眼,扭头看向了旁边紧闭的院门。

想出去。

不敢出去。

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不出去。

她想着。

可她现在不敢出去。

西初又一次抓起了地上的石子,开始了抛接活动。

临到傍晚,朱槿才推开了院门。

院门被推开的那一瞬,西初没能接住自己抛向空中的石头,她扭头看向了被推开的院门,朱槿便站在了门口,背着光,看着她。

西初仰着头看着她走到自己的身边,一时间有种自己像是守在家里的小狗,主人不在了便待在家里边好生看着门,主人一回来了她便跑到了主人的身边,摇尾乞怜着,博取着主人的关注。

“怎么又蹲在这里?”朱槿问着。

西初没能回答上这个问题。

朱槿倒也没追问,又是主动牵起了西初的手往里边走去。

西初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是因为她本人就很温柔,所以才这样子温柔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吗?

西初没有得出答案来。

来到容府的第二日,西初没能踏出这扇院门,以蹲在墙角被朱槿领回去画上了今天的句号。

来到容府的第三日,西初依旧没能踏出院门,依旧是被朱槿领了回去。

来到容府的第四日,西初今天没有蹲门口,她找到了装了烟囱的厨房,有些灰尘,摆着不少的柴火,依稀能看出这里偶尔还是有人来的痕迹。西初从院里装着的井里打了水,拎进了厨房里,开始烧起了热水。

这几天西初都是被朱槿照顾着的,她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各种事情都替西初做好了,西初只要乖乖配合她的动作就好了,也没要西初去做些什么,西初每天蹲在门口她看见了也只会问上一句,次数多了她便不再问了,就好像是习惯了这样子。

这让西初感觉回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郡主时期,可那会儿和现在的感觉也是不大一样的。

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是郡主,而现在她只是一个被买来的楼里姑娘。

西初烧了第一桶热水,她从厨房的窗户里探头看了眼外边,已经是傍晚了,再过一会儿朱槿就该回来了。

西初想要烧点饭菜的,可她没有在厨房里找到什么食材,这里只有干草和柴火,只能用来烧水洗澡。

*

朱槿推开院门的时候,下意识就去寻蹲在墙边的人影。

今天有些例外,她没能找到人。

朱槿意外了下,她往里边走去,逛了一圈后,在厨房找到了忙里忙外,抬着一桶水的西初。

摸了满脸灰的西初艰难地提着一桶水正对着她笑着。

朱槿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才从她的笑脸上落到了西初通红的双手上,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向了西初,从西初的手中接过了那一桶并不算得上太沉的水。

西初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提得动的水,放在朱槿这里只用一只手便能提起,而且还提得十分轻松,不见一点吃力,西初惊讶着看着她的大力气,耳边朱槿的叹息落了下来:“便不知道疼的吗?”

西初没能明白这一句话,朱槿将水放到了一边,拉着西初的手就往自己屋里头去。

等朱槿将冰凉的药膏抹到了西初的双手上时,西初才惊觉痛意,她疼得脸都有些扭曲了,朱槿看了她的模样,手下的力气一点都没放轻,“知道疼便好。”

被她这么说,西初有点委屈,她只是不想当个吃闲饭的,整天什么活都不用干,光是被养着。

这样子的生活是挺好的,但她不适应,就想做些事情来回报一下朱槿。

“凡事量力而行,你也不看看你是不是做这种活的人,一双手都磨破了皮,也不知停下来。”

“你既会写字的话,不妨有空的时候,去书房抄些书。”

“我自小在容府长大,得了主子的恩典,虽识得一两个字,可也不算得上是识字,你抄些书给我,这便是报了我的恩情。”

西初不懂识字和抄书又什么关联性,但朱槿在自己身边温柔说着话的时候,西初忍不住就点了点头。

等到第二天自己坐到了书桌前开始抄书时,西初才想到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她想了想便从抄书改成了写字帖,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下字,她也有很多年没碰过笔了,刚开始写的还有点生疏了,写多了便也找回了感觉,慢慢就流畅了起来。

西初看过朱槿在书上的批注,字是不太好看。

和她的身份也相符,一个被主子看中教了几个字,但并没有怎么去学的小丫鬟,然后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有了自己的院落后,给自己弄了一个书房。

她好歹也是被身份贵重的王妃和皇女教过的,写出来的字怎么着也还是可以的。

西初便想着写一本字帖出来给朱槿,这大概是她目前能够做到的最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不过西初还是有去井里打水烧水的,毕竟事情已经开始做了,怎么可以在一开始就放弃呢?

西初还打算着,等朱槿回来问问她能不能在厨房里放些食材,这样子她就可以自己做饭了,还能给朱槿准备饭菜,不用朱槿每天为了她外带回来。

这么一想,她现在的日子还挺滋润的,每天干干活,抄抄书,这一天就过去了。

也不用去想着离开这个院子,出去外面会怎么样,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遇到死亡,那些问题好像就这么远离了西初,离得她很远很远。

晚上朱槿回来的时候,西初跟她提了,朱槿点了下头,说了句好,应下了西初的请求。

说好的同时又问了一句西初怎么会做饭?她看上去还挺疑惑的,不过随后自问自答,自己猜想是西初进天香楼以前学的,一顺藤摸瓜,又回到了西初的身份上面,朱槿笑着说:“又识字,又会做饭,到底是什么人家才能养出你这样的人来?”

她一说起这个,西初就在心里头庆幸自己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正如朱槿一开始说的那样,不会说话就代表着不会说错话。

第100章

说的越多, 错的越多,做的越多,错的也越多。

西初曾想天香楼的姑娘会是怎么样的?她没实际去过青楼, 对这个地方的了解多数都是从影视作品小说中了解到的,之前的几辈子也没有机会去青楼长长见识,说到这里难免有点遗憾, 难怪她不是女主角,别人家的女主角女扮男装逛青楼都是基本标配。

楼里的姑娘卖艺卖身,卖艺不卖身的应当是被捧得极高的花魁之类的, 普通的姑娘都是卖身的, 她们多数学的也是些伺候人的手段,还有些助兴用的,那些寻常人家里瞧不见的东西,在楼中应该是极为常见的, 毕竟她们也是需要一点业务能力的。

会读书, 会琴棋书画这些应该都不是什么夸张的事。

夸张的是会做饭。

楼里姑娘虽比不得什么大家小姐, 但也算是被娇养着的了,又怎么会让她们去学做饭这种事情。

西初还没有那个角色不能OOC的意识, 这么久了她一直在当西初而不是在当某个人,一些不能说不该说的话自然而然就那么冒了出来,不过好在她是个哑巴。

哑巴能说什么呢?

哑巴什么都不会说。

朱槿也不是那种会追根究底的人,西初也看不明白她,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不会说出来。

西初将柴火放进灶台下, 用蒲扇扇着风将火点燃, 盖着木盖的锅里冒出了些升腾的热气,她抬头看了眼, 又继续努力地扇着自己的风。

今天她开始做饭了,菜还没烧,现在正在煮饭,现代的饭是用电饭煲做的,淘好米放电饭煲里,插头一插,开关一按,四十分钟后就熟了,全程不用自己操心。

而在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里,四十分钟能不能熟都还不知道呢。

西初也不敢去掀那个盖子,只是不断放柴火进去烧,她总担心饭不熟,火不够大。

估摸着时间应该也有半个小时了,火烧的还挺旺的,西初放下了自己准备往里面加的柴火,然后退了两步,远远地看着火焰在柴火上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一时之间,西初又有些恍惚。

很多时候她总会在安静的时候想起某些过去的事情来,过去被火烧的记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她却记了很久,平时不会刻意去记着,在某些时候却会突然地冒出来,缠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沉浸在那一份过去之中。

西初不高兴地搓了下自己的胳膊,她叹了口气,火变小了一些,她立马往里边添了块柴。

做饭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西初感慨着。

柴火还能再烧一会儿,西初便先去处理了菜,她之前在厨房干过活,那会儿就像是一个吃闲饭的,每天只要出现在厨房就好了,厨房管事的有时候会给她一捆菜,让她去角落里择菜,不要站在中间碍事,她当时双手都干不了活,一捆菜费劲择了一天才勉强择完,然而她择好的菜厨房压根就不会用上。

经历是很重要的东西,正是因为经历过她现在才会那些事情,做饭虽然麻烦,但好在她看过别人做,自己依葫芦画瓢也能画出个模样来,味道不敢恭维,但起码步骤都是对的。

忙活了一下午,西初才把今天的饭菜给做好了。

饭烧久了,底下的饭都焦了,不过好在也不是不能吃的东西,西初把它当做是零食,一边炒着菜,一边吃着它,干完了活。

西初昨天把院子收拾了下,厨房外是有石桌和石凳的,也不用西初费劲去抬桌子摆在外面,然后下雨天还要再收进去,那样子的话对她这么一具柔弱的身体来说真的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西初擦了石桌和石凳,将饭菜端到了桌上,就等着朱槿回来一起吃饭。晚上要用的洗澡水她也在烧了,等吃完饭了水刚好烧开,朱槿去洗澡,她就开始烧自己的洗澡水。

今天是忙碌又充实的一天,她也很努力地度过了一天呢!

等人很无聊,西初坐在石凳上玩起了自己面前的那副碗筷,从日渐西沉到华灯初上,朱槿一直没回来,西初等的都快睡着了,桌上的饭菜也都凉透了,烧的洗澡水已经变温,西初时不时移步到院门前去看上一眼,就是没看见熟悉的人影出现。

心中不免有些着急,西初趴在门上,小心翼翼地将它拉开,探出头,四下无人,她犹豫着迈出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步,跨过了门槛,下了台阶。

西初走到了外面。

她来这里十多天以来,第一天走出这间小院,外面的世界与院子里的世界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抬头望着天空时便会发现,外边要更加广阔一些。

西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又迈开一步。

一步三回头,西初也不敢走远,害怕一走远自己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还给朱槿添麻烦,这种事情是西初最不想遇见的,但不去找的话西初又有些不安心,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安心的感觉?她才来这个半个月不到,朱槿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多年,又能出些什么让她不安心的事情呢?不过是她的习惯被打乱,她自己在吓自己。

自己在吓自己的西初,实际上也没有走出多远。

在离了雪楠院的第三棵树下,西初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下,离自己熟悉的院子有点远了,又扭头超前看,再往前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这种未知的,只有她一个人的环境让西初感到了不安。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回到那个小院子里,这份情绪驱使着她行动,西初在前进和后退中反复踏步,最后她抱着脑袋蹲在了树边。

*

朱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戌时,她提着灯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在看到院门敞开时,朱槿愣了一会儿,她提着灯,在院子里逛了一圈,走到厨房前,在外边的石桌上发现了上面摆着的几道菜以及两副碗筷。

她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专门用来烧水的灶台下还有些点点火星,她掀开了盖子,里面的水还冒着些热气。

朱槿退后一步,将盖子放了回去,出了厨房,往西初住的那屋走去。

里边没亮着灯,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下了。朱槿犹豫了会儿,敲门的手放了下来,正打算回去沐浴睡觉,路过那张摆了食物的石桌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只停驻了一下,朱槿转身推开了西初屋里的门。

里头没有人在,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主人早上起床整理好被褥之后就一直没回来过。

她想到了回来时院门是敞开着的,往常院门都是关着的。

是有人进了这里吗?

她不由得这么想。

朱槿出了院门,越过了院子外的一棵树,两棵树,三棵树,在往下一刻树前进时,朱槿停了下来,她往后退了几步,回到了第三棵树前。朱槿举起了手中的灯,往第三棵树下一照。

她找寻了好一会儿的人正蹲在树下,看模样已经睡着了。

朱槿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终是叹了一口气,她放下灯,半跪在西初的面前,她伸出手,一手搂住了西初的脖颈,一手则穿过了她的双膝,然后一把将西初抱了起来。

没了灯,通往院门的路变得昏暗了许多,朱槿一步步都走得十分缓慢,倒不是她怀里抱着的人太过沉重让她无法行动,只是前头的路有些看不清,她没办法只能走慢一些,以免抱着人一块摔了。

将人放回了床上,西初蜷缩着身体侧躺在床上,看着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朱槿看了一会儿,她蹲下身脱去西初的鞋袜,又为西初盖上了被子,防止西初晚上会踢被子,她又将被子压了压。

她已经很少做这些照顾人的活了,现下做起来还有些奇异的熟悉感。

朱槿小心走了出去,将门关上,又转头朝着院门走去,打算去将被自己落下的那盏提灯捡回来,刚出了院门,她一抬头就看到有人捡起了她落下的提灯。

青年站在第三棵前,握着她的提灯,身后还跟着四个美貌丫鬟,许是夜色撩人,在那昏黄的烛光照耀下,男子的脸变得朦胧了许多。

朱槿抿紧了唇,她没有动。

青年先动了起来,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他一动,身后的四个丫鬟也跟着一起动了起来。

青年将到她的面前时,朱槿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她低下脑袋,恭恭敬敬喊了一声:“二少爷好。”

青年在朱槿的面前站住,他举着朱槿的提灯在朱槿的面前晃了下,颇为凉薄地询问着:“你的?”

这话是明知故问,各院的灯笼各不相同,雪楠院的提灯也只有她在用,算是全府唯一的灯笼了,她夜里路过天青轩的时候也总是提着这么一盏灯,更何况现在他还是在雪楠院的门前捡起的灯。

那些话朱槿自然是不能说的,她的眉眼越发恭顺了起来,朱槿老实道:“是奴婢的。”说着话,朱槿伸出了双手就要去接青年手中的灯,“奴婢谢过二少爷。”

青年退后了半步,同时将手中的提灯拿开了一点,让朱槿落了个空。

他的目光一直在朱槿的身上,他突然退开半步也没让朱槿变了脸,一时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青年道:“你又怎么证明这是你的?本少爷捡到了,那便是本少爷的了。”

这种讨人厌的话并非激起朱槿的任何不满,朱槿依旧保持着一开始的模样,她垂下双眸,轻声道:“那便是二少爷的。”

十分乖顺的模样,让人找不出一点错处。

拳头像是打在了棉花时,这番软弱无力的模样让青年生起了些气恼的情绪,他盯着朱槿看了好一会儿,几欲要将手中的灯柄给捏碎了,回过神来说,青年丢下一句话便带着身后的四个丫鬟走了。

“明日到天青轩来。”

他走时还带上了朱槿的那盏提灯,朱槿站在后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紧不慢回了一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