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槿姑娘刚刚接过这些事情时,那些商铺的掌柜们可没一个觉得服气的,他们觉得便是老祖宗身边的两个嬷嬷都好过朱槿姑娘一个小丫头,许多人都不服气被朱槿姑娘一个小丫头管着,老祖宗又是铁了心要将这些事情交给朱槿姑娘,刚开始那段时间经常有掌柜借故不来,倚老卖老,给朱槿姑娘难堪。”
“而现在,没有一个掌柜敢不来每月的结日。”
西初听着话,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里边的情况,朱槿坐在主位上,两个嬷嬷站在她旁边,面前有个身形壮硕的掌柜在说着话,而边上还有个账房先生站在那里,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西初倒是听见了账房先生的算盘声音,不止一张算盘的声音,还是好几个的声音。
她扭过头,看向了左手边的厢房。
小乾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着:“掌柜们每月回来报账,惊蛰城中的各大商会也派了人过来,家中另有账房先生在对账,各大商铺的账本从两天前就送到了容家,这几天朱槿姑娘一直领着账房先生们在对账,还要抽空去见商会的人,安排下月的事情。明明已经那么忙碌了,前日二少爷还将朱槿姑娘喊了去,昨日更是为了你着急赶去天青轩,天香楼里的姑娘,果然都是祸害。”
第106章
西初也想起了昨日的事情, 朱槿的手还伤着,今日又发了烧,现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些事情都是高强度的活,她有那个精神去应付今天的这些事情吗?虽然说她已经接手这些事情好几年了,但生病还要处理这些事情应当是第一次吧?
待到日暮西山时, 里头的人才开始散去,见着人都离去了西初急忙起身,拍拍身下的灰, 就要往里头去, 忽的被小乾拦了下来,西初不解,小乾一脸严肃地看着她,“掌柜们待会还要回来的。”
待会回来和现在的中场休息有冲突吗?西初不解地看着他。
小乾被她看的红了脸, 一时间也不知道目光该往哪里放, 僵了脖子好一会儿, 小乾方挪开眼,未等他开头说话, 便有几个账房先生捧着账本过来了,他们一过来,小乾的尴尬顿时被解开,他扬起了小脑袋,指了指里头,“我都说了, 朱槿姑娘还在忙。”
西初看了一眼里边, 又乖乖回了原处坐下。
她在这里等一天了。
无所事事,只能坐在这里发着呆, 偶尔小乾会跟着她说一些事情,是西初不知道,一时半会也听不懂的八卦,因为人名对不上。
过了会儿,小乾进了厅中,等西初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小乾正好从里边走了出来。
西初连忙起身,小乾见着她,脸色难看了许多,到了西初的面前他更是直接黑了脸,“走吧,朱槿姑娘让我带你下去用膳。”
西初迟疑了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还是西初第一次在晚上的时候在外面。
她总是不安的,害怕落单,害怕踏出那个院门,可当心里放着别的事情的时候,那点害怕就变得微乎其微了。
厨房一直在忙,丫鬟们不断从厨房将菜端出去,厨房里的厨子们炒菜的动作也都没停下。
便是在厨房繁忙的时候,小乾带着西初进来的,现下正是厨房最忙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有空闲时间停下的,小乾似乎是厨房里的常客了,他领着西初进来时有人往他们这边扫了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一点都不在意他们这两个非厨房的人突然闯进这里。
小乾带着西初在厨房的餐桌前坐下,叮嘱西初好好坐着等后他立马朝着正在厨房中忙活着的人走去,那是一个因着太过矮小而显得较胖的丫鬟,她似乎是厨房里的一把手,来往的丫鬟见着她都很恭敬的模样,就连小乾在她面前的态度也是一样的恭敬。
按理来说他俩属于不同岗位制度上的人,小乾跟在朱槿身边,而她在厨房干活,两人是怎么都打不到一块的关系。
西初略为茫然。
两个人站在那里说了一会儿话后,胖丫鬟点点头,两名丫鬟端着菜跟着小乾一块走了回来。
上完了菜,丫鬟们退下又开始忙活起了厨房里的事情,小乾取了碗筷放到了西初的面前,让她快点吃饭,他还着急回去呢。
西初很听话地接过了他手中的碗筷乖乖吃起了饭。
小乾是个停不下嘴的,西初是有点好奇那个胖丫鬟是什么人,但她没法和小乾交流,自然是没法问的,没法问的事情自然就不会知道答案,小乾又不是朱槿能够看懂她在说什么,西初的这丁点好奇早就在沟通不良的这个情况下掐死了的。
不过小乾自己提了起来,西初也就当做是下饭菜八卦,听了起来。
“看到她了吗?容九,和朱槿姑娘同一年入的府,本来是在大少爷屋里做事的,但她嘴馋,硬是央着管事嬷嬷将她调到厨房里来,在大少爷屋里做事,这是多少下人们想要的好差事啊,她倒好,说不要就不要,也就大少爷脾气好,这才没把她打发出去,哪有奴才嫌弃主子的,向来只有主子嫌弃奴才的份。”
“大少爷脾气好不与她计较,但管事嬷嬷也不是什么善茬,虽没把她发卖给人牙子,但把她调去了浣衣院,整日做些粗使下人干的活,后来朱槿姑娘掌了权,大概也是惦记着当年一同入府的交情,将人调到了厨房里来。”
说了一堆话,小乾才说到了重点上:“若是遇到厨房里的事,你来找她保管能解决了。”
西初咬着筷子,乖巧点头。
吃过了饭,小乾就带着西初要回去了,走前他们还和容九撞上了,可能是厨房的活计太过滋润了,这个和朱槿同一年入府的丫鬟都吃出了双下巴来了,整张脸也是圆乎乎的,倒也没了到挤没了五官的地,看着不丑,还是很可爱的。
想来也是,能被调到主子跟前做事的人哪有生的丑。
西初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容九这个人还是挺和气的,在小乾介绍她是朱槿带回来的之后,看向西初的眼神都带了几分的温度。
“朱槿姑娘为人和善,这府中上下甚少有讨厌她的,你命好,跟了朱槿姑娘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乾大概是朱槿的死忠粉,他每次开口总是在说朱槿姑娘哪里哪里好,别人不喜欢朱槿姑娘就是哪里哪里坏。西初听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好在她是个哑巴,不用开口说话,让小乾自己唱独角戏就好。
厨房离议事厅有多远,小乾就讲了有多久,大概是老天都看不过他一直这么叨叨个不停的事情了,在他又一次夸朱槿姑娘心地善良的时候,一道凌厉的女声插了进来,“远远地就听见有条狗在吠,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朱槿身边的狗。”
小乾一下子就变了脸,他的脸阴沉沉的,瞧着好像随时都要打人的模样,西初担心他会突然暴起,心里头对着那个说话的女声也没有几分好感。暗处的人走到了明处,西初看清了来人,来人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穿着艳丽的服饰,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婢女,应当是这个府上的什么主子,西初一下子就将这个人和府中的人对上了号。
连大好人朱槿都看不惯的女子,又是容家的主子的只有一个,那位眼高手低的大小姐,容明华。
对上了号,西初在想应当是不会吵起来了,小乾这个人看上去嘴巴大,但还是很有分寸的。这份安心还没放下几秒,西初就听见小乾拉开了嘲讽,他十分夸张地做了一个捂鼻子的动作,很是嫌恶地说着:“大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臭味,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花魁娘子,噢,错了,应该是我们的五姨娘。”
比起嫌弃她的时候还要讨厌几分。
西初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讨厌面前的这个人了。
容家现在能够娶姨娘的应该就两位少爷,西初不由得想起了昨天见到的那个幼稚的二少爷,小乾还传朱槿有可能会嫁给二少爷,他这么讨厌这个姨娘,这个姨娘不会是……二
“真不愧是朱槿身边的狗,叫起来比谁都要大声,大少爷可是天天都来我屋里,你说我不是,是在说大少爷不好吗?”
少爷的吧……西初猜错了,西初觉得有点尴尬。
西初立即扭头看向身边的小乾,小乾气呼呼地瞪大了眼,他死盯着面前的五姨娘,最后重重哼了一声,然后一把拽起西初的胳膊就走。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西初被他连拖带拽的差点摔了一跤,好在跟小乾吵起来的五姨娘并不是什么大方的人,在小乾冲她哼了一声后,她伸手拉住了西初,借此拦下了小乾。
西初差点摔跤也幸亏有这个五姨娘拉了一把,但是五姨娘拉住西初的动作真的是太用力了,西初感觉自己都要被扯下一块肉来,她姣好的脸微微发了白,五姨娘像是没瞧见她这个充当着桥梁工具人的脸色,拉着西初往旁边拽起,让西初退出了战场,她厉声道:“你跑什么?”
锐利的模样直指小乾。
“朱槿教出来的奴才就是这样的?肆意欺辱主子,我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比不得这府上的其他主子,可我再怎么样也是大少爷的女人,朱槿这么教底下的奴才,怕不是自己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吧?”
她的话大起大落的,转眼间就将刀锋指向了在议事厅里的朱槿,小乾的脸色变了又变,西初看见他气恼地握紧了双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就当西初以为他会生气地挥出拳头时,小乾松开了手,往地上重重一跪,丝毫不带犹豫的。
“小的错了,姨娘大人有大量,便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他一跪下,五姨娘立即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来,她抬脚往小乾身上重重一踹,看着分明是个柔弱的女子,可踹人的动作干净利落极了,小乾被她踹得倒向了一处,西初隐约听见了些闷哼声,小乾很快又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跪好。
“既是错了,那在这跪上两个时辰吧。”她说完,又回头吩咐了下身后的婢女,“红鸣,在这盯着他。”
她正得意着,吩咐婢女的话都有了几分上位者的脾气,只不过跟着她的两名婢女面面相觑,露出了不安的神色来,被点到名的婢女上前一步,劝道:“姨娘,这怕不太好。”
“怎么不好了?他身为下人冲撞了我这个姨娘,我还训不得他了?”
红鸣犹豫着,怯生生地说:“可小乾他是,是……”
五姨娘当即就翻了脸,怒道:“朱槿算什么东西,不过就是这府上的一个下人!”
两名婢女立刻跪在地上,忙道:“姨娘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说。”
五姨娘气坏了,一甩袖,转头见着杵在边上的西初,遮住月光的乌云离去,淡薄的银光洒在了西初的身上,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缥缈。
五姨娘像是被戳中了那根弦,疯了一样上前,甩手就给了西初一个大巴掌,“什么狐媚子,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西初被打的有点懵。
原本跪在地上的小乾蹬的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他将西初拉到了身后,拦下了五姨娘的第二巴掌。
他怒道:“你在做什么?!”
第107章
许是小乾突然的举动太过吓人了, 五姨娘又觉得理亏,被他这么一吼,她讪讪收回了手, 又觉得不该落了下风,临走前还不忘辱骂几句。
她一走,小乾立即转身去看西初的脸, 她的脸白白嫩嫩的,此时一个巴掌印落在了上面,瞧着都显得凄凉许多。
小乾又急又恼:“这可该怎么办, 你这脸怎么回事, 楼里的姑娘不都该耐打吗?怎么就一巴掌下去,这脸就成了这般模样了,若是被朱槿姑娘看见了,定是要与姓李的那家伙吵起来了。”
“我真不该带着你和她吵起来的, 都怨我……”
西初摇了摇头, 有时候并不是自己不去找事事就不会上门的, 很多时候就是你活的安静,偏生就有人看不惯你的安静。
小乾心里着急, 见西初摇头便道:“我待会去给你寻些药。”
西初正想点头,忽的听到他说:“今夜朱槿姑娘怕不是忙不完了,想来待会回去后朱槿姑娘便会让我将你送回去,朱槿姑娘见不着你便不会发现你脸上的伤,你将药敷上一夜,明日起来便也就消了。”
西初没有应话, 并不是不同意, 只是他说的过于理想,让她不能肯定地点头回复。
她没点头小乾也不在意, 三两句话就将西初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回了议事厅,正如小乾所说的那样,他们在外头待了不久,朱槿便喊他进去,出来后,便如小乾说的那样,朱槿让他带西初先回雪楠院。
小乾说话的时候满满都是“我说的没错吧”的得意感,西初不置可否,乖乖跟着小乾的脚步走上回雪楠院的路,临走前不安心回头看了眼那烛火通明的议事厅,心中不安但也无话可说,早在她来之前朱槿已经接触这种事很久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在哪里,她总是知道的。
夏日的夜里很是闷热,偶尔的微风拂过却又觉得有些沁凉。
西初一步一脚印紧跟着前头人的步伐,她正认真数着步子跟在后头,前头的人忽然跟她说起了话,许是这夜里太过寂静无趣,她又是个绝佳的树洞,就算是对她说了她也没有办法往外说去。
“先前打你那人是府里的五姨娘,名唤李红斓,曾经是这惊蛰城中有名的花魁姑娘,她是出了名的只卖艺不卖身的花魁娘子,这个名头打出去自然有不少富家公子哥对她趋之若鹜。便是在这种情况,为了能够亲近美人,不少人一掷千金,只为了能与她一夜春宵,可李红斓签的并非是卖身契,自然是拒绝了这种事情,奈何老鸨起了心思,李红斓不从,老鸨便用尽手段折磨她,日夜叫人看顾着,甚至动了些下流的手段,你是天香楼里出来的姑娘,也应当知道那些地方会对不听话的姑娘们做些什么吧。”
“寻常人早就认命了,奈何李红斓骨头硬,趁着看管她的人不注意逃了出来,逃到了这街上,路人见她衣衫褴褛,后头又有龟公领着人追着,自然是不会出手相助,也是那李红斓命好,正巧撞上了当时去巡查容家名下各个商铺的朱槿姑娘,朱槿姑娘见她可怜,便救下了她,容家在这惊蛰城中自然不是一般人敢得罪的,更何况朱槿姑娘还花了大价钱,那老鸨自然是将李红斓的卖身契送到了容家。”
“李红斓对朱槿姑娘感恩戴德,将她当做再生父母看待,整日朱槿姑娘长朱槿姑娘短的,因着朱槿姑娘的关系,她虽是个青楼姑娘,可府中人也没怎么不待见她。便是这么一个人,半月后爬上了大少爷的床,那会儿她还在朱槿姑娘身边伺候着,朱槿姑娘那一日不在,她拉着大少爷在朱槿姑娘屋中厮混了起来,我陪着朱槿姑娘从外头回来时,刚推开院门都听见了她在大少爷身下承欢的声音。”
西初:……过于刺激,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大少爷为人风流,许是他趁朱槿姑娘不在,看上了她院里的美貌丫鬟,强行将人拉上了床。朱槿姑娘以为李红斓是被大少爷强迫的,为了李红斓出头,闹到了老祖宗那里之后,李红斓反咬朱槿姑娘一口,称自己与大少爷郎情妾意,并非是大少爷所迫,是朱槿姑娘半句都不愿听她讲,才闹出了这档事来。”
“之后李红斓入了大少爷院中,成了五姨娘,朱槿姑娘却成了里外不是人的东西。”小乾忽然回头,恶狠狠地对着西初说着:“你说,这人恶不恶心。”
西初立马点头。
小乾盯着她,一脸不太好的模样,西初不安地后退了半步,小乾冷声道:“你可给我记好了,平日里二少爷若是来找朱槿姑娘了,你最好是找个地方待着去,莫要在二少爷面前晃荡。”
西初:……哦。
西初一开始以为他是闲着无聊又因为遇上了五姨娘才想起了这档子事,心里愤愤,又因着两人今晚的革命友情才对她说了这些话,没想到他说这事还是为了警告自己不要勾搭男人。西初叹气,心里头很是无语。
他家二少爷又不是什么香饽饽,是个人就要惦记他。
到了雪楠院,小乾叮嘱西初关好院门,不要乱跑,又将自己去找来的药膏交给了西初,吩咐西初涂勤快些,早日消了印子。面对他的吩咐,西初从头到尾都只能点头点头再点头。
他一走,西初立马关上院门。西初去了厨房给自己烧洗澡水,等待水开时用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依稀可见自己脸上那红色的巴掌印,微微抽动嘴唇时还能感觉到几分的疼痛。那五姨娘打人还挺疼的,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还挺有力气的。
西初小心碰了下,觉得疼立马放下了手。
洗完澡,对着模糊的铜镜给自己上了药,时间已经很晚了,西初盖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拉着被子躺下。
脸上的药膏有着很重的气味,也不是难闻,但也不算是好闻,西初翻来覆去的,没能睡着。
半夜里突然下起了雨,雨声从小变大,西初慌忙从床上爬了起来,下床去关窗,将自己屋里的窗户关上,要回床上去躺着的时候,又想起朱槿的房间不知道有没有关上窗,西初想了想,拿了盏灯就出了门。
一打开门,风呼呼刮了过来,将她手中握着的灯吹熄,西初被逼退回房里头。
西初回头取了把伞,重新踏上了去检查朱槿房间窗户的道路。
检查完了窗户,西初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才回房。
重新上床将自己包在被子里,西初不免又在想这么大雨朱槿晚上能不能回来,需不需要人去接,想了好一会儿,西初想起回来时小乾的叮嘱,今晚不要和朱槿碰面,朱槿今晚不会回来了。
西初摇摇头,干脆什么都不想,抓过被子一把盖住了脑袋。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万一大晚上跑出去结果来了个开门杀怎么办?
最好的就是睡觉。
西初没能睡着,清醒着到了天亮。
雨下了一晚上,到现在还没停,朱槿昨晚没回来。
西初坐到了铜镜前,看了又看,脸颊上的红印好像是消下去了,她没在脸上找到昨晚留下来的巴掌印。确认了这件事后西初出去打了水给自己洗脸,下雨天打着伞还有从井里打水着实是一项技术活,西初原本是一手抓雨伞,一手抓着绳子要将水桶从井里面拉起来的,但她的力气着实不能恭维,平时两只手拽着水桶上来都费劲,更何况是一只手。
风吹的厉害,她顾着伞,另一只手拉着的水桶扑通一下又摔进了井中,她顾着拉起水桶伞就从她手里边脱出被风带着跑了,西初这下子也顾不得哪个重要了,松开了水,追着伞去了。
好在她只是力气小,两三步就将伞追上了,重新将伞举好遮雨,感慨自己真是一个优秀的人还没多久,西初就发现刚刚伞脱出自己的衣服被雨淋湿了,现在打不打伞都没法让她回到一开始干爽的模样。
西初想了想,干脆不打伞了,真勇者要勇于在暴风雨中干活!
西初给自己打了气,刚将雨伞收了,雪楠院的院门从外面推开了。
西初扭头一看,正好对上了打着伞脸色不太好的朱槿的眼。
西初下意识将收起的伞往背后一藏,心里头略为尴尬,不知道是该打伞还是就这样,拿着伞又不打伞是不是会被认为是神经病?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打伞的行为?西初很是为难,决定先下手为强时,站在门口的朱槿忽然从她面前倒了下去。
一时间那些在脑里闪过的种种借口全都消失不见,西初立马跑到门口,将朱槿扶了起来。
一靠近,西初就感受到了从她身上传来了滚烫热意,西初被吓坏了,不懂她为什么浑身都这么烫了却没人发现她生病了。
费劲将朱槿扶了起来,西初就要送她回房,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想法突然闪现,西初想起了昨晚小乾说的五姨娘和大少爷在朱槿床上厮混的事情,她下意识停住了脚,然后转过身,扶着朱槿往自己房里边走去。
第108章
照顾生病的人西初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更别提朱槿昏迷时格外安分。西初做了些简单的处理,如果朱槿烧不退就要准备去找大夫来看了。
西初是这么打算的。
只是照顾生病的人难免多心,西初在厨房里煮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万一朱槿从床上摔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这种困扰的想法围绕着她,西初很是为难,她知道朱槿又不是小孩子了,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从床上摔下来。
但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这么想。
于是西初看一会儿火又去看一会儿朱槿,今天雨下的还挺大,不管她在哪头都听不到另一头的声音。
这也没办法, 如果不是她要两头跑也不会觉得累。
半个时辰后, 西初的粥熬好了,她端回房在桌上放下,朱槿还没醒。
西初走近了一些,朱槿躺在床上, 模样很是乖巧, 和睁开眼时总是一副温柔假面面对人的时候不一样。大多数人睡着的时候都是没有攻击力的, 这是人最放松的时候。
西初看着她的脸发了会儿呆。
从一开始睁开眼睛见到朱槿的时候她就觉得熟悉。
这张脸很熟悉。
像一个人,可细看之下又不像了。
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着长相相似的人的。
她想着。
打量的目光渐渐从朱槿的脸上移开, 西初忽然发现靠墙的那半边床上落下了自己平日里戴着的发簪,那东西要是被压到了指不定腰会有多疼。
西初小心避开了朱槿,单脚膝盖抵在床沿,越过了朱槿的身体,一手朝着床上的发簪伸去。
她没废多少力就拿到了东西,正要退下去, 膝盖一滑, 整个人就要压到朱槿,西初急忙握拳抵在了空着的半边床上, 撑住了身体的下坠,还没松一口气,西初便听见了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雨宁这是在做什么?我可没有这个喜好。”
她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向了朱槿的脸。
西初有些尴尬,以至于没能发现对方话中还带着的丝丝笑意,
西初慌忙下了床,她摆摆手,手里因为握着簪子掌心并不能张开,西初又急忙指了指自己掌心的东西,辩解着。
昨晚听到的东西过于骇人,以至于西初本就不大的脑袋在面对当下的情况产生了不少奇怪的想法。
万一解释不好,朱槿认为她不爬少爷床了反倒来爬她床了那可不好,虽说西初觉得可能爬朱槿床要比爬少爷床获利多一点。
西初一下床,朱槿顺势从床上坐了起来,在看了西初一个人的无声默剧后,朱槿摇了摇头,道:“雨宁可真不经逗。”
处于混乱情绪中被一言惊醒的西初:……???
反应过来的西初觉得这人不能理,决定晾着她,但目光触及朱槿略带苍白的唇色,还是忍不住关心了下,她张口的同时还不停用手比划着,指了指朱槿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朱槿倚靠在床头看着她比划,等西初比划完,她并未回答西初的问题,反倒是问了别的:“你既不是生来便是哑子,又怎么会那些哑子才会的东西?”
西初浑身一僵,比划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西初正要和以前一样,说些虚虚实实的谎话遮掩过去,朱槿又说:“二少爷那日说查了你,便一定将你查的个干干净净。”
“雨宁觉得自己像个楼里姑娘吗?”
西初感觉自己遭遇了人生的大危机。
她活了好几辈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OOC,糟糕,她是不是要凉了?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怪力乱神这种事,古人多少会感到害怕的吧?会被当做是妖怪的吧?
她要被架起来被火烤了吗?
西初极度不安中,让她不安的朱槿却是一笑,轻轻抹去了她先前说的话,她看了看周遭,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并非是自己的房间,开口问了一句:“我为何在这?”
她有意不提先前的话题,西初心情略为复杂,既然不想提的话,那么为什么一开始又要提起?还是说,这是在让她注意自己的言行?西初不知道,人心太过复杂,更何况是面前这个总是带着笑意的少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无法猜测。
西初没回话,朱槿看了她好一会儿后,又问:“是小乾和你说了什么话吧?”
西初一愣,满眼写着你怎么知道?
朱槿笑了下,“你向来安分,见我昏倒在门口却没有将我送回房,想来是发生了什么让你不愿将我送回房的事。你入府后一直和我居一处,也就昨日与小乾一块回来。他向来是个管不住自己嘴的,若是遇上了某些人与事,便喜欢翻些旧账。你……”朱槿顿了下,目光落到了西初的脸上,“昨日是遇到了李姨娘?”
西初没能反应过来,她被朱槿说的话给吓到了,整个人处于恍惚的震惊之中,她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太过了解小乾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可她又是怎么知道他们遇上了那个五姨娘的?
“疼吗?”
西初摇头,敷了药,现下已经不疼了。
朱槿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了西初的面前,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西初的脸颊,正好是昨晚西初被打的那半张脸,西初下意识便想躲开她的触摸,朱槿先一步松开了手,她低声道:“总归是疼过的。”
“倒不是从这张脸上瞧出的,小乾不想让我知晓你被打了,自然给你寻了上好的伤药来。正是因为那药太好,这屋中留下了那药香,我才会知晓。”
“莫要欺瞒我,受人欺负了也不要不吭声,我并非是那种无能之人。”
朱槿说的很轻,并非是什么郑重的告知,她只是很普通地在说这么一句。
西初看着她的模样,下意识点了点头。
朱槿满意地笑了起来。
“你给我熬了粥?”
西初点头。
朱槿笑着拉着西初的手坐到了桌前,喝粥的时候,西初听到她解释着小乾说的那件事情,事情是真的,不过那事发生时她并不住雪楠院,正是因为发生了那事,她才搬来了这里。
西初尴尬地捧起碗小口喝着粥,恨不得让自己钻到地下去,在朱槿面前消失。
这种事,真的太尴尬了。
朱槿说这事的时候并没有太过的情绪,生气的,恼怒的,全都没有,她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说的很随意,不带一点感情色彩的。西初以为不管那件事过去了多久,总归会在心里留下疙瘩的,不说其他的,便说李红斓拉着大少爷在她床上的这件事,就足够恶心了,可看着朱槿的模样,她并未将此事当做一回事。
喝完了粥,朱槿就回房去了。
外头还下着雨,西初坐在门口发着呆,偶尔伸出手去接一点雨水,看着雨珠落在自己的手掌心,等它破开后又擦干了手掌心往外接。
她重复着无聊的动作,目光偶尔会从朱槿的房门扫过。
先前朱槿拉着她手的时候,西初还能感觉到几分的热意。
她的烧还没退,也没说要去请大夫的话。
为什么不请大夫?
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生病了?
如果是她的话,做出这种事情的话大概会是因为不想让人担心,那么朱槿是不想让人担心吗?她不想让人担心?是那个对她很好的老祖宗还是她喜欢的人?
应该是前者吧?朱槿看上去不像是有喜欢了的人。
西初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是太闲了没事干才会在这里八卦这么多,关键是八卦来八卦去的,还吃不到真相的瓜,也是很无聊了。
想出门,想去踏青,想去逛街,想出去后还能安全回来,想一个人落单也不会出事。
西初想了好多,最后起身回房关上了房门。
她决定先睡一觉度过颓废的一天再说。
平淡无奇的日子总是无聊的,西初老实安分地重复着每一天的生活,不重复的是和朱槿每天的对话,偶尔朱槿会说外头的事情,偶尔会问下西初今日的情况,每次都是她在说。
她大概很有耐心,总能耐心看着西初说完话,然后猜着她说的是什么话。
又过两日,小乾领着个大夫上了门,看着约有四五十岁的模样,头发花白,感觉像是行医多年的老大夫了。
小乾带着大夫向着西初走来,人一停,他抬手指了指西初,对着大夫说:“便是她了,劳烦您给她看看。”
西初看到小乾带着大夫过来的时候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不知道这个大夫是来干嘛的,发着愣时,小乾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道:“朱槿姑娘吩咐说要我找个大夫来给你看看,这是城中有名的方大夫。”
西初这才想起了之前朱槿确实是说过,找个大夫来给她看看哑病。
大夫给西初搭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到一旁去写药方时,小乾拉着西初的手小声说着:“前几日朱槿姑娘在我也不好来,你可知上次打你的那个五姨娘怎么了吗?李红斓那贱人惹了大少爷不快,大少爷罚了她禁足三个月,真是老天开眼。”
“你这巴掌挨的也不算冤了。”
第109章
这话西初怎么听怎么心情复杂, 但又不太好说。
小乾也不指望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回应,自己说完了话,就将西初丢到了一边, 转而去找大夫。
大夫什么也没说,写完了方子,药童将东西收好, 提着药箱跟着大夫一起离开,从始至终都没有和西初说过一句话,虽然西初也说不了话。
大夫一走, 小乾也跟着出了门, 他追上了大夫的脚步,在院子里将大夫拦了下来,大夫对着小乾说了几句,又摇了摇头。
小乾点点头, 送大夫出了门。
西初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小乾回来, 她拿起大夫留下来的药方细细看下, 上面写着的都是她不懂的药材,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效用。吃了这上面写着的药就能说话了吗?西初想着, 她拿着药方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人在,小乾大概是送着那个方大夫出府了。
院门没有被关紧,西初走上前,双手刚碰上门,外头传来了声音,她关门的手停顿了下。
“那姑娘不曾有病, 她若不想说话, 自当是谁都不能让她说话。”
“这么说,她是在装哑?”
“好啊她, 我就知道她是看朱槿姑娘善良,所以缠上我们姑娘了,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我这就去——”
“莫要打草惊蛇,朱槿姑娘心善,知晓她装哑定然也不会怎么责怪她。”
“那按您来看?”
“二少爷之前也吩咐过,她既然那么喜欢装病,那就将她当个病人来看,我写的那个方子虽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但多少能惩治她一二。”
外头说话的是小乾,还有他领来的方大夫。
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说话要在院外,不能走远了点再说话,西初的疑惑一闪而过,更多的是因为那些话产生的惊慌。
她没有病,那么她为什么不能说话?
她试着张开嘴,发出简短的一声来,可无论她再怎么努力,她的嗓子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很奇怪,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问题就是不能说话呢?
小乾回来时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回来的时候还端了一碗黑色的药汤,光是闻着味道,西初就有些受不了,她皱起了眉头,想避开小乾端来的那碗药,小乾却说这是他专门守在炉子前熬的药,如果西初不好好喝下去,会浪费他的一番好意,更是会让朱槿姑娘难过。
西初听到了那些话,知道他有坏心眼,这碗药不知道是什么药,她没听到那个方大夫说在药里放了什么。
西初不敢喝也不想喝,可小乾提到了朱槿。
她不想让朱槿难过。
朱槿是个好人。
如果小乾告诉朱槿她什么问题也没有会怎么样?会和那个方大夫说的一样,朱槿什么也不会怪她,大概也只会摸着她的脑袋说上一句不想说话就不说。
西初伸出手接过了小乾手里的药汤,冲人的气味窜进鼻息,西初别过了脸,但那味道实在是闻着都难受,一不做二不休,西初捏住了自己的鼻子,然后张嘴仰头大口喝下——
药汤入口的第一时间,西初就想把它吐出来。
太难喝了,苦到她的舌头发涩。
喝下去不到一秒,西初就升起了反胃,她捂着自己的肚子,半弯着腰,正要吐时,小乾又递过来一碗水,说着:“快喝水,压一压,你可不能吐出来,要是吐了这药也就白喝了,还得重新再喝一碗呢。”
西初觉得自己会死的,如果再喝一碗的话。
西初喝了半个月的药,每一天的药苦过一天,她算是明白了那大夫说的让她吃点苦头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小乾每天熬的药里面放了多少黄连,她觉得就算她能说话也要被这东西苦到说不出话来了。
但也正是因为她不能说话,才要喝这东西。
有次她苦怕了不敢喝,小乾喊了人来直接给她强灌了下去。
被强灌的那次西初一整天都不太好。
很难受,很害怕。
见到这药就害怕,闻到那味就开始颤抖,但是又不能不喝。
刚开始喝药的第三天,西初被逼到求饶,她想寻求朱槿的帮助,小乾却像早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从不在朱槿在的时候给她送药,甚至借着给她熬药的名义住进了雪楠院,每天西初一去找朱槿,小乾就在旁边晃,仗着自己会说话,三番两次抢朱槿的注意。
而在这种情况下,西初喝了半个月的苦药。
今天是第十六天,一天两碗,早上一碗,晚上一碗。
现在是晚上的那一碗。
朱槿这段时间很忙,在雪楠院的时间很少,常常就是一天出去了,隔了两三天才回来,这也是小乾为什么能借着给西初熬药照顾她的借口住进来,因为朱槿没时间,很忙。
小乾说快到容华大小姐的忌日了,朱槿忙碌也是正常的事情。
这个容华大小姐是老太爷的妹妹,死了起码有四十多年的人了。老太爷十分疼爱这个妹妹,当年容华大小姐去世的时候,老太爷差点就跟着去了,要不是有老祖宗在身边照顾着他,怕不是容华大小姐的头七还未过,便要办理老太爷的丧事了。
小乾说起这事时,西初才知道容家的少爷喜欢上丫鬟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想到现在的二少爷和朱槿,西初想老太爷和那个老祖宗怕不是老一辈版本的霸道少爷爱上俏丫鬟,那个撑起了整个容家的老祖宗……西初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
不过想想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她先见着了一个朱槿,朱槿聪明懂事又能干,那个老祖宗应该是老年版本的朱槿才是。
而现下,这些事情和西初都没有什么关系。
哪怕是容华大小姐的忌日要到了,西初还是得喝药,在那个二少爷的气消之前,西初都摆脱不了要喝药的境况。
好在喝了半个月的药,西初觉得自己已经产生了那么一点点的抗体了,能够面不改色地喝下药。
西初大无畏地伸出了双手接过了小乾手中的药,然后……一手捏住了鼻子,苦哈哈地把药喝了下去,她不敢多回味那药的滋味,一口气喝完了药立马抓起了一碗水灌了下去。
灌了一碗,苦味还没被压下,西初还想再喝一碗,小乾将茶壶提走了,并对西初摇了摇头,“不能喝太多水,你都喝了这么久了还不见好,今早你喝完了药我便去找了一趟方大夫,方大夫说那是因为你喝水将药力给冲散了,这才一直都好不了。往后你可不能再喝水了,先前我不知道,便给你递了水,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西初心如死灰。
西初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喝下去了,再喝下去她会没命了。
她决定和朱槿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
于是西初在院子里守了一晚上,小乾盯着她,也守了一晚上。
守一晚上的结果是,朱槿这一天晚上压根就没回来。
而一夜都没有好好睡上一觉的西初,天刚蒙蒙亮,就被小乾喊了起来,“方大夫昨日还说了,这跟你身体柔弱也有一些关系,所以你往后要跟着我一块干活,多做些苦力活,这样子身体才会硬朗。”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打着哈欠,昨天守了西初一夜他也没怎么睡。
西初觉得他这个模样压根就没办法带着自己做什么活,心下不禁放松了那么几秒。
一出了院门,西初就看到了外边守着好几个人。
小乾松开了手,走上前和他们打了招呼,几人说了一会儿话,小乾打着哈欠走了回来,他站在门口,将西初推了推,“你今日便跟着他们一块干活,我回去睡两个时辰,下午再去看你。”
说完了话,小乾朝着西初挥了挥手。
西初瞪大了眼睛,来接她的丫鬟们拉住了西初的手,拽着她离开,压根就没给西初一点反应挣扎的时间。
西初觉得自己药丸。
性命垂危。
西初觉得自己有点难,不是一点点的难,而是亿点点的难。
那几个带着她干活的丫鬟是二少爷院里的丫鬟。
什么她身子虚需要多锻炼的鬼话,压根就不是大夫说的,而是那个幼稚傻逼二少爷下达的指令,小乾这个坏家伙!!!
好在今天不是什么来回搬桌子去淋雨的蠢事。
今天要干的活是清理,地方倒不是二少爷的住处,而是那个死了几十年的容华大小姐的住处。
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打扫,哪怕从来都没人住进过这里,可容华大小姐的住处十年如一日,没有过任何变化,但再怎么说,这个院子里摆放的东西也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
她们今日来就是要把那些陈旧的东西都搬走,换上新的,让容华大小姐的住处永远如她还在时一般。
这件事也不是那个疼爱容华大小姐的老太爷提出的,而是老祖宗吩咐下来的事情。
陈旧的东西被搬走,新做好的东西取代了原先的那些物品。
对于这件事西初心中略有感慨,那个容华大小姐很幸福,有一个疼爱着她的哥哥一直念着她,记了她几十年都不曾忘记她。
这对于死人来说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吧。
人死如灯灭,人死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从他人的心中消失,旧的人终会被新的人给取代,正如这些被换下的陈旧物品,可老太爷记了容华大小姐一辈子,不曾忘记。
西初多少是有点羡慕的。
不只是一点。
是很多点。
多到让她现在有些想哭。
第110章
“今年可真奇怪, 往年老太爷可是碰都不让人碰这些的,就连老祖宗,这十几年来都不曾迈进过这个院子里, 就是怕睹物思人,如今怎么要将这些东西都换了?”
说话的是别院的婢女,西初不认识, 那人的身形娇小,脸也有些圆,看着还有些可爱。
西初忍不住往她那边看了两眼, 看的并不是她, 而是她身边那位生的美貌的婢女。
大户人家的婢女似乎就是这样的,哪怕主子长得丑,身边伺候的婢女一个好看过一个。朱槿是一个,这位西初不认识的别院婢女也是一个, 再看这院里其他的婢女, 燕瘦环肥, 各有特色。
美貌的婢女看了眼在她身边低声询问的圆脸婢女,她环视了下四周, 这才说道:“是京里头的意思。那位说,是生人的牵挂强留住了大小姐,大小姐无法往生,容家才接二连三出了那么多祸事。”
圆脸婢女被吓了一下,她紧张地抓住了美貌婢女的衣袖,颤着音询问着:“大小姐, 该不会, 在看着我们吧?”
东雨,通阴阳两道, 有能人能与亡者对话,能窥探过去,晓未来。
在四国之中,东雨是被忌讳的一个国家,因而西晴、南雪、北阴这三国征战连连都不见东雨掺上一脚。东雨可以说是中立国,其他三国默认不与东雨交好,毕竟与亡魂打交道这种事情,谁都会敬畏三分。
西初其实想不太明白,东雨和北阴其实走的应该是相同路线,可北阴并没有东雨的这种超然地位,如果真要说起来,能与鬼神沟通这件事其实比跟亡魂沟通还要让人畏惧吧?
不过,北阴的能与鬼神沟通说不定只是诓骗外界的,她当北阴小郡主的时候可不见得能够和鬼神沟通了,那段时间只是混吃等死,然后跳下祭祀台,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仪式,沟通天地啊,感应自然啊,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并没有出现呢。
过去她也曾在东雨待过,加起来……西初在心里数了数时间,想着应该是比当郡主的时间长的,算起来她呆的最久的是西晴,再是东雨,最后是北阴。她好像还没有去过南雪?如果这一次死了,下一次她会在哪个地方睁开眼呢?是南雪?还是其他地方?亦或是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答案是无解,死过了才知道,现在想这些也无用。西初双手拍了下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让大脑不要胡思乱想,让自己的身体不要陷入倦怠之中。
“楼家又不是什么有名的阴阳世家,更何况还只是个小丫头,说的话哪里能当真,也就诓诓祖母这种不知事的老太太了。”忽然有道声音插了进来,西初寻声看去,穿着明黄色襦裙的女子从门外迈进了脚步,她并不是很高,可站在门口以睥睨的姿态望着屋里的她们时,却让西初凭空生出了一种这人需要用仰视才能看到她。那人生的美艳,瞧着模样让西初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只是在屋里扫了一圈,用着一种轻蔑的语气说着后话,“论真才实学,还是殷家更盛一些,现任国师可是殷家人。”
“楼家那小丫头,也就只能糊弄祖母了,她若真有本事,岂会不知如何治自己那早亡之相。”
屋里头的婢女都低下了脑袋,西初还想再看两眼,见大家都低下了头,急忙跟着一块低了头。这府里主子不多,对方也没做什么妇人打扮,后边还跟着两个婢女,想来应当就是那个不好惹的大小姐了。
西初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头低得越发低了,这种时候,引人注目才是要命。
小乾说过朱槿和大小姐不对付,容家是朱槿在管着,大小姐并未接手一二,也就是说大小姐并非什么有本事的大小姐,她很有可能是刁蛮任性的那种大小姐,既然与朱槿不对付,势必不会放过朱槿身边的人。
她如果被大小姐注意到了,那么就会成为一个靶子。
好在大小姐并没有注意到她,在屋中走了一遭,对着屋里头的东西挑挑拣拣,说了句将它们全都扔了,又指使着人把自己指的那些东西全扔地上摔碎了,这才满意地离开了。
这些东西原本是要收起来的。
虽说要换上新物,但老太爷不舍大小姐,因而那些旧物从这个屋里收走只是放到了另一个屋子里去,现在现任大小姐过来了一趟,砸了不少东西,被训的可就变成了现在在这个屋子里收拾的人了。
“这可怎么办啊?”
“老太爷若是看到了这些定要生气了。”
“大小姐那脾气,我们做下人的哪敢拦,若是拦了,免不得一顿鞭子。”
“明华大小姐被老太爷宠着,还不是因为是最像大小姐的,就连名字……都与大小姐有关。”
“大小姐明明生的更像老祖宗吧?前些日子我跟着梧桐姐姐一起收拾了些老祖宗的旧物,里头有张老祖宗年轻时的画像,瞧着就是大小姐的模样。”
“你可别说这事了,老太爷近些年来可不曾再见过大小姐,还不就是因为这事。”
她们说着话,手底下的动作一点都没有慢下来,直到说到了让人避讳的事情,她们这才闭上了嘴,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再度开口又是一个新的话题,这次说的不是大小姐了,而是容家的二少爷,和朱槿两个人。
二少爷爱慕朱槿,朱槿不识好歹。
她们口中说的那个朱槿和西初认识的朱槿又不是不一样的人,小乾说的朱槿心地善良,像是一个被人打了还会将另一半脸送上去给人打的圣母,而她们说的朱槿是个心思深沉,惯会钓着男人的绿茶白莲。
很不可思议,不管是小乾说的那个朱槿还是现在她们说的那个朱槿都和西初这段时间认识的朱槿不太一样。
一早上的时间眨眼间就过去了,过了午,容华大小姐所住的院内陈设换上了新物,那些旧物全被搬到了杂物房中,听说过几日会有人过来替大小姐作法诵经,让她能够早日前往极乐之地。
这话西初听得有点微妙,容家老太爷分明十分宠爱那位容华大小姐,又不是什么枉死的冤魂,那位大小姐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无法释怀的执念,怎么就沦落到需要人超度了呢?
所以……东雨果然是神棍国吧?
领头的婢女将容华大小姐的院门锁上后就让她们回去了,十几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到解散的话语,各自和自己熟悉的同伴离开,西初落在了最后,她还站在院门前,看着纷纷离去的背影愣了会。
她在这个地方没有朋友。
哪怕是顶着一张毁容脸的西初,也有着一个朋友。
以前干完活洲漠偶尔会找她一起回去,后来她在七皇女身边伺候,这才和洲漠慢慢疏远了,也不是不再说话了的关系,见了面还会说上几句,也不全然是陌生人的那种。
而现在,她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西初失落了一会儿,拍拍脸,顺着自己不算清晰的记忆摸索着回雪楠院的路。
一路走走停停,遇上相似的岔路口西初总要停下来看上一眼,犹豫着走左还是走右,最后硬着头皮选了最常用的右手方向走。
回到雪楠院时,朱槿已经回来了。
她在忙,和着西初没见过的男子说着话,注意到西初从外头回来,朱槿向西初投来了一个友善的目光,便继续专心和别人说着话。西初略为尴尬,站在原地摸了下脑袋,最后回了房。
她今天感觉到处都很不对劲,莫名的尴尬生了出来。
这让她很不适应。
朱槿来敲门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西初开了门,抬起眼,才与朱槿的目光对上,笑容还未在脸上持续多久,朱槿问:“你不高兴?”
“我听小乾说你不愿在雪楠院待着,便让他给你寻了事做,现在看来,是他寻的差事你不喜欢?”
“还是,被欺负了?”
朱槿很敏锐。
但敏锐归敏锐,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那里知道别人在想些什么。
西初摇了下头。
她没有被欺负,也没有不喜欢。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好孤独。
“那这是怎么了?满脸写着不开心的模样。”
这些事情不能说出口,只能由着自己偷偷藏在心里,而且就算朱槿是可以说这些话的人,西初的硬件条件也不支持她说那些话。就好像现实都在告诉着她,她就得这样子一个人。
西初不想让朱槿担心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反正不用过多久就能好起来,她又不会整日沉浸在那些伤感情绪之中,用不着浪费别人的关心。西初勉强挤出了个笑容来,同时向着朱槿摆了摆手。
是吃药吃的不开心。西初试图这么解释着。
朱槿微皱的眉头并没有因为西初的这话舒展开来,“若是不喜欢停了便是,吃了这些天也不见你变好,不能说话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她顿了顿,目光在西初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继续说着:“今日去做了些什么吗?”
去了大小姐院里。西初回答着,只说了一个大小姐又怕朱槿只记得与她不对付的大小姐了又补充了一句:容华大小姐。
说到这件事西初就有着好多想要和她说的话,人也不禁变得精神了起来。
她们说要送容华大小姐往生,容华大小姐的亡魂真的还在那里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亡魂吗?真的有人能够和死人对话吗?容华大小姐死了那么多年,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是不是很难打的厉鬼了?今天还见到了大小姐,她说楼家还有殷家,它们是什么厉害的家族吗?
一说到自己好奇的东西,西初的嘴就没停下来过,一连串的话,都不带停的。
西初说完了话,期待地看着朱槿等着她给自己解答。
与西初那双亮晶晶的双眼对上,朱槿很是无奈地笑了起来,她说:“雨宁说的太快了,我没看懂。”
西初:……再重来一遍看上去很傻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