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只听到了朱槿的一句:“雨宁怎么这么爱招惹人?”
这话说的西初好像是什么红颜祸水,西初微妙地皱起了眉,想为自己辩解一二,这也不是她招惹的人呀,这是原来的沈如初招惹的。
想了想,西初还是抬起手,比划了两下,询问着朱槿:她是谁?
“天香楼的衡玉姑娘,有名的花魁娘子,只卖艺不卖身,听说不少公子哥要为她赎身都被她拒绝了,现在会答应嫁与二少爷许是因为雨宁,倒是没想到雨宁这般招人,就连花魁娘子也对你念念不忘。”
我们是朋友?西初问。
朱槿挑眉,否定着:“她与沈如初是。”
这话完全将西初与原身分离开来了,西初愣了下,回想起那日朱槿喊她西初时的模样,朱槿既然能猜到她是西初,那么她不是沈如初自然也知道了。西初抿了下唇,抬手想问些什么,又放下了手,她什么都没有问,倒是朱槿见她这般犹豫主动牵起了她的手进了房。
朱槿解释的话语在耳边响起,西初忍不住看向朱槿的侧脸,听着她的声音发愣,“沈如初被卖进天香楼后,一直是衡玉护着她,久而久之,沈如初便对她生出了些别的不该有的心思,这在天香楼中倒也不是什么难容之事,于老鸨来讲,一对姐妹花反倒更能引得男人为她们花钱……”
“不,该有,的,心思?”西初没明白,她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正为她解释的朱槿。
朱槿明显也被问到了,好一会儿才眨了下眼,她伸出手抚摸着西初的眼尾,然后慢慢凑近在她的眼尾下落下一吻,解释着:“便是这般不该有的心思。”
西初更懵了。
被亲吻的地方好似在发烫,她茫然地看着朱槿,依旧不明白朱槿说的心思代表着什么。
“只是衡玉不愿,她拒了沈如初,沈如初心灰意冷。衡玉是楼里的花魁娘子,老鸨再怎么看好沈如初自然也不能让一个会让花魁娘子不高兴的人留在楼里,她便打起了将沈如初售卖的主意。”
“之后,便有了你我的遇见。”
朱槿后面说了什么,西初着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心思还在朱槿突然的亲吻上,朱槿讲完后西初的脑子才刚刚转过了弯来,她的声音微哑,难以置信的语气说着让人不明的话语:“你刚刚,是说,我爱慕,那个,衡玉?”
朱槿纠正着:“是沈如初。”
西初的心情一下子就落了下去,丝丝的愧疚在心里蔓延着,她有些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那个衡玉姑娘了。
她的模样被朱槿尽数看在眼里,朱槿无奈道:“不过是沈如初的单相思罢了,衡玉如今这般模样只是觉得你跟在我身边对我百依百顺的模样碍眼极了,她心有不甘罢了。”
“她若是对沈如初有意,便不会现在才找上门来。”
她的声音越发温柔,就如过去的每一次低声轻喊雨宁时的模样。
“你是雨宁,不是旁人。”
“你的心中只需放着我,你只需看着我便好了。”
“至于其他的,让我来好吗?”
朱槿像是神话里魅惑人心智的妖魅,一声声的低语都好似在催眠着西初,让西初想着她所想,念着她所念。
西初有时候也看不明白朱槿,为什么会对她这么一副很执着的样子。
若是西初是什么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大概真的会乖乖应上一声好。
只可惜她不是,至少不是朱槿以为的那种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仰着头看着面前的朱槿,不禁问出了声,“那你呢?”
她一字一字地询问着:“沈,如初,是单,相思,你,又是,什么呢?”
是对雨宁的单相思吗?
过去西初不明白朱槿的所作所为,对着她这么一个陌生人着实太好了些,过去她将朱槿的这些行为归咎于是朱槿善良,西初也知道雨宁,知道自己是雨宁的替身,今天朱槿讲了沈如初的事情,西初才发现原来这件事有着另一个解法。
朱槿爱慕着雨宁。
西初这个假雨宁给了朱槿慰籍,所以朱槿待她好,所以朱槿……的好是给雨宁的好。
每天只是与朱槿私下在一起时西初才讲话,纵使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没多大长进,出口的话依旧断断续续,没有一点气势。
但今天可能是氛围变了,情绪到了,再怎么嘶哑的话语都变得咄咄逼人了起来。
朱槿并没有回答西初的这个问题,她的沉默仿佛在告诉西初,她对雨宁的好是西初所想的那般。
她也是单相思。
对雨宁的单相思。
于是西初问出了第二句话:“雨宁,去哪,了?”
“不见了。”朱槿低声回答着,刚刚那个温声蛊惑着西初的人好似只是西初的假象,面前这个一脸平静说着无关话的人才是真实存在的朱槿,“我已经寻不到她了。”
她又问:“你会与雨宁一样,消失不见吗?”
像是溺水的人急于抓住一根浮木。
西初很是无情,残酷地拿走了那根浮木,“可,我,不是,雨宁。”
朱槿也没有不高兴,她低喃着:“我想你是雨宁。”
西初摇头。
朱槿又问:“你不愿做我的雨宁了吗?”
西初摇头,又点头,“这对,她,不公平。”
西初以为朱槿会生气的,气的与她翻了脸,气恼地离开,可朱槿只是低声笑着,她双手环住了西初的肩,倚在西初的肩上低低笑开。
西初看不见她的脸,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是怎样的,只是听到了她说:“没有什么公不公平的。”
“雨宁,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她重复着,西初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想朱槿的精神或许不大对劲。
从一开始她就应该要发现的,朱槿对于雨宁这个人偏执的过分。
第177章
第二日一大早西初又看到了衡玉, 正如朱槿说的那样,衡玉只是不甘心曾经爱慕着她的人眼里都是另一个人。
真正的沈如初落水后便死了,被救起的是西初。
这些道理西初都懂, 只是坐在楼上看着衡玉的时候,西初又在想,若是沈如初自己的话大概是不愿意看见衡玉难过的。如果是别人占据了自己的身体, 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去给自己喜欢的人摆脸色,西初想她也不会对这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人有多少好感。
甚至会是憎恨的。
该怎么办才好呢?
西初叹了口气。
生活真的是太难了,自打她在沈如初身上睁开眼, 似乎一直意外不断。
刚睁眼时以为见到了七皇女, 自己是被救了起来,其实早就换了个地方,面前的人不是七皇女。
认识了朱槿,进到了容府, 见到了容九, 小阿十这个与她有着渊源的名字冒了出来。
过往与她有关的人接二连三冒了什么, 先是小阿十,再是七皇女, 不曾见过面的小王妃也一再的冒出来,就好像她人生的轨迹一直在围绕着这些人转。
“她能有我好?”
西初正惆怅着,冷不丁听到有人这么说着,她愣愣地仰起头看向来人,刚刚还在下面的衡玉在她发呆时走到了楼上来,此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天香楼里的花魁娘子按理来说应当是属于美艳挂的, 或是妖艳或是清丽, 衡玉却两边都不靠。自打西初见着她的第一面起,花魁娘子对她一直是讥笑的。
她喜欢沈如初吗?
若是喜欢的话, 为何在沈如初喜欢她的时候不愿理会她呢?
西初真是不懂,很多人都喜欢在失去后后悔,从来不知道在拥有时珍惜。既然在那个时候是那种态度,之后就要一直保持那种态度啊,不然……很打脸啊,打脸也就算了,很多事情很多时候是无法返回的。
西初仰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慢慢站起,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然后大步从她身边走开。
西初不愿与她说话,不管是因为沈如初还是朱槿,她都不想和这个未来的二少奶奶说话。
“沈如初!”衡玉气恼的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西初低下头数了下自己的手指,算了下时间。
今日是初六,还有两日便是初八,朱槿出嫁的日子。
这两日外头依旧下着雨,也不知这场持续了好几日的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如果一直不停,到时候便是要冒着雨走一圈了,那时候可就不是什么漂亮好看的新娘子了。
想到这里,西初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她要忧愁的事情还挺多,东一样西一样的,没完没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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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雨的雨有时一下便是一整月,下雨时整个世界都好似被藏了起来,灰蒙蒙的,光怎么都透不进来。
七皇女并不喜欢这种日子。
这种日子总让她的心情变得很差,说不出来的烦闷,她推着轮椅往外去,小姑娘抱着个红色的球在廊道里穿梭着,她时不时停下来歇一下然后再回头去看追在后面的人。
这个时候,她总会不知觉地露出个天真无害的笑容。
七皇女便看着她。
她想从方东初身上找见另一个人的身影,可是找了许久,她都找不见想要的那个人。
方东初很瘦弱,八九岁的孩子了身量还跟四五岁的孩童一般。
她和西初一点都不像。
倒是和她有些像,她自小便比同龄的孩童要看着小一些,太医说是在外奔波没能养好身体,母皇很是心疼她,那会儿许多的补药被送入了长乐宫中,七皇女的盛宠也在后宫中传了开来。
后来七皇女便失了宠,从万人宠爱的皇女变成了人人都想要踩上一脚的皇女,她又变回了那个模样。
七皇女有时候会想,她在方东初身上找不见西初的影子,却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是不是西初还惦念着她,放不下她,所以转了世,便是她的模样?
方东初跑过了廊道,沿着台阶将要下到湿泞的地面上时,七皇女出声叫住了她。
“东初——”
方东初停下了脚步,她抱着球茫然无措地回过头,对上七皇女那张平静的脸时,方东初的嘴巴一扁,脚下却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往上边挪。
她喊了六年的西初,再次见到她时,熟稔于心的西初却无法和这个人对上。
出口的便是东初,那个在初见时她便不喜的名字。
“陛下不高兴吗?”
萧光莹跟在七皇女身边很多年了,死去的西初算得上与她共事的同伴,分明都是奴,西初死了多少年,七皇女便惦记了她多少年。
萧光莹知道她们是不一样的,皆是奴,在七皇女心中依旧划分的清清楚楚。
她也不懂,那个丑陋的西初到底哪得了七皇女的眼缘。
甚至于在七皇女继位后,王臣们献上美人,也不知是哪得来的消息,有位大臣送上了一个丑八怪,之后民间也有了女帝慕丑的流言。
“高兴的。”七皇女收回了落在方东初身上的目光,昭乐还在与方东初玩耍着,被七皇女吓了一遭的方东初正拽着昭乐的衣襟,委委屈屈与她说着什么话。
昭乐听着她的话,抚摸着方东初的后脑勺,听着她抽噎式的发言,忍不住看了七皇女一眼。
看着七皇女稍显冷淡的侧脸,萧光莹忍不住开了口,“今日是初六,陛下若是悔了……”
七皇女瞥了她一眼,道:“从前你便好管闲事,这么些年过去了,你怎么还如此?”
萧光莹闭上了嘴。
不讨人喜这点,现今的女帝陛下也没有变呢。
方东初是几日前被方家老爷送过来的,七皇女当时也没问什么,只是让方家老爷将方东初带回去。大概每个人都以为七皇女来这里是为了将方东初带回去的,事实上并不是那样子,纵使七皇女现在已是万人之上的女帝了,她依旧依旧是萧光莹认识的那个长乐宫中会因为小宫女受了伤而红了眼的小殿下。
她们什么时候走,方东初就什么时候回方家,这是方家老爷离开前留下的,萧光莹想了想,她们也不曾上门要挟过方家老爷将方东初送来,而知道陛下和方东初之间的纠葛的也只有那个此时正在待嫁的朱槿姑娘了。
她将罄声借了过去,这大概是她的借礼吧?
萧光莹想着。
她推着七皇女往屋里头去,与七皇女说起了近日来外头的事情。
“北阴下起了飞雪,冻死了不少人,国内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听说那些想活命的逃到了东雨来。东雨这任的帝王在得到消息的那一日便下命不许流民们入城,他这一道命令一下便将东雨境内的流民也含括在里头。”
“北阴流民其实活着到东雨的并不多,他们大多数死在了路上,抵达东雨的不过零星半点,这个皇帝却没有半点容人之量,若非那几个世家,东雨恐怕……不,怕是早就成了荣安王餐盘上的食物。”
听着这些话,七皇女只是轻轻敲了敲扶手,她抬头看向窗外的落雨,低声道:“她胃口太大了。”
北阴据说是个常年见不到太阳的国度,那里整日阴沉沉的,见不到光也看不见雨,书上说在那里生活的人性子大多阴沉古怪。
南雪与它相邻,时常遭受北阴的骚扰,南雪百姓苦不堪言,南雪王这才不得不派出军队清缴北阴悍贼。
当然了,她看的书是南雪人所撰写的。
云荼院外头。
容凉雨刚从外头回来,回府本是要回天青轩的,只是不知不觉中便走到了云荼院外来。
朱槿几日前搬了出去,再见时她便要成为他的嫂子了。
他这趟出府便是去的客栈,只是没见着朱槿,倒是见到了那个名义上在两日后要嫁给他的女子。方意回找的人与他一般,都是看多了让人觉得生厌的模样。
不管是仪仗队还是这个假新娘。
云荼院中住的楚溪姑娘身份不明,但他依稀知道这人的身份不低,并非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先前祖母便警告着他,莫要招惹云荼院的楚溪姑娘。容凉雨当时听着觉得好笑,不知祖母怎会有这般想法,楚溪虽与朱槿生的相似,可他又怎么会认错自己喜欢的人。
“二少爷?”小乾在身后轻声喊着。
容凉雨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抬脚从云荼院外走开。
院里头传来了小孩的嬉闹声,他又停下了脚步,往院里头看了一眼,扎着两个小包子的小姑娘抱着球正在院里头跑着。
“那不是,方家的小孩吗?”容凉雨眯起了眼,不由得问着。
“方老爷前几天将方小姐送了过来,说是方小姐很喜欢楚溪姑娘。”
容凉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状,小乾小心道:“二少爷可是要方小姐……”
容凉雨当即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他甩甩手,“我可不喜欢那些爱哭爱闹的孩子,见了就烦。”
“可是小的听说……二少爷常往慈幼局那边去。”看着容凉雨满脸嫌弃的模样,小乾的声低了又低,后半句话更是消失在了嘈杂的雨声之中。
第178章
初七的时候听说官府抓了一伙盗匪, 说是那山上的匪徒下了山被逮到了,但是巡查的捕快过来时与她们说那是海上的匪徒。
惊蛰城是座岛,四面环水, 人依靠海运与外界交流。
这里最凶的匪徒便是那海上的而非山里头的。
先前也有听说过有船只被海盗袭击,惊蛰城中大多船行都被海盗所困,容家能在惊蛰城立足也是因为海盗寻不到容家的船队。
而容家也利用着这事替官府剿灭了几伙海上的盗匪。
惊蛰城中有三六九等, 这海上的盗匪的规矩自然也不会少,容家帮着灭了些,余的自然是对容家恨得牙痒痒。
西初见着这伙捕快的时候刚与人从外头回来, 东雨人奇怪的很, 都赶着下雨天办喜,西初转了一圈就见到了两户人家娶妻嫁女。一回来就见到了捕快在问小二有没有可疑人,西初在外头也听说了这件事,回来又见捕快提起这事, 原本的毫不在意忽然就上了心。
此事并没有在城中惊起太大的波涛, 西初上了心就与朱槿提了一句, 朱槿说近来城中恐生变故。
西初想了下这个变故是什么,能与城里头牵扯上关系的, 西初只能想到容家倒台这件事,除了这个还有能引起变故的吗?
到了初八反倒风平浪静的,除了这整日都在下的雨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磬声一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西初醒来的时候没见到她,倒是见到了守在朱槿房门前的川流。
川流抱着自己的剑倚靠在柱上,端着的依旧是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见到西初过来, 川流倒是看了她一眼, 什么话也没讲,眉头更是皱紧了些。
西初仰头看着他, 觉得他也是挺可怜的,喜欢的人马上就要嫁人了,新郎不是他,他只能眼看着心爱的姑娘嫁给他人为妾。
有点凄惨。
只是……西初扭头看向了朱槿的房门,更惨的还是那个即将嫁人的姑娘吧。
一生不得自由,就连婚姻大事也是他人摆布的结果。
西初抬手摸了下自己的眼尾,朱槿这一生恐怕只有雨宁才是自己真心想要的吧。
过了会儿,就见着换上了嫁衣的朱槿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她已经盖上了红盖头,川流站在朱槿的面前,低声与她说着:“若你悔了,我现在便可带你走。”
西初想朱槿答应他,现在就和他走了,离开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不一定就要和川流在一起。
可西初的想并不会成为现实,盖头下的朱槿不知在想些什么,总归又是那些不可以的话语,她摇了摇头,又一次拒绝了川流。
迎亲的队伍早早就在外头等着了,只是接的是二少爷的新娘子,而非为妾的朱槿。二少爷亲自来接亲,大少爷不知道还躲在哪个温柔乡里没有出来。
按照规矩,衡玉从正门进,朱槿只能从侧门入。
西初打着伞跟在轿子旁想起这事心里头又觉得委屈,纵使朱槿再有什么让西初觉得不对的地,在西初心中她也不该是这种结果。
嫁与除了长相一无是处的大少爷,这与许多的话本里撰写的故事都要不同,朱槿拿的也不是什么妾室上位的剧本,大少爷也不是什么不可一世的男主,他只是一个普通到如果他不是容家的大少爷西初压根不会记得他这一号人。
迎亲的队伍走走停停的,若真要绕着整个惊蛰城走上一圈怕是走个三天三夜都走不完,因而在走了两条街后,迎亲队上了山。
这并非是一开始定好的路线中的地方,这是后来二少爷商议要求加进去的地方。
那个若是女主角配合点或许传来会成为故事中名场面的地方。
万海涯。
西初听说二少爷在聚海节时曾在万海涯上系满了红线,每一块牌子上都写满了他对朱槿的满腔爱意。
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也有可能是话本里看来的,这种手段真的已经被人用烂了。
这么多天过去了,那些东西也不知……西初刚一想,迎亲队停了下来,入目的巨树上挂满了许多用红线缠着的木牌,此时风中夹着雨,让这些牌子两两相撞发出异样的清响来。
走在前头的容凉雨骑着马来到花轿前,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紧闭着的花轿。
西初总觉得他要出什么幺蛾子,目光一扫到旁边的川流,只见他一手按在了腰侧的剑柄上,他也在等,等一个变故发生,等一个足以让他牵起朱槿的手离开这个是非地的机会。
大家都在等。
西初垂下了眸子。
“那一日,意回同我说,你若看见这副景象的话定会动心。”二少爷说着话,任谁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万海崖的相思树上挂满的红绳。
二少爷曾在此处等了一夜,这城中所有人都知二少爷的深情,可却无人知道二少爷说的假话让朱槿遭了什么样的罪。
西初还记得自己去寻朱槿的时候,她躲在破庙里说自己没有家了。
朱槿在容府长大,容家于她而言就像是第二个家,可是那一日的朱槿说自己没有家了,容府不是她的家,她无处可去。
西初从前就不喜欢二少爷,从他以爱之名欺负朱槿开始,喜欢是爱护,是尊重,喜欢不是欺辱。
二少爷的喜欢,某些时候很肤浅,他好像只是纯粹的为了喜欢而喜欢,因为喜欢朱槿习惯了,因为一直都说自己喜欢朱槿,所以一切喜欢都成了真。
喜欢不该是这样的,喜欢不该让人觉得恶心。
“朱槿,你可曾有过……你可曾对我……动过半点心?”
他的话听上去卑微极了,若是不知道二少爷是个怎样的人,单单是看见这一幕,西初想,她都会觉得二少爷是个痴情人,而朱槿却是那个心狠的女子。
现实与幻想截然不同。
幸好朱槿不曾。
西初想着,这个念头一升起,她又在想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肯定?
轿子里的人并没有出声,这场戏没有朱槿陪衬看上去显得可笑许多,许是自己的深情款款成了笑话,容凉雨终于翻身下了马,他走上去前,就要掀开轿帘,川流伸手拦下了他的动作,同时另一只手微微挑开了腰上的剑,只要容凉雨再动一步,他就会立马拔剑相向。
两人第一次正面对上,在此之前川流从未与容家的任何人起过冲突。对于容凉雨来说,川流是突然跟在朱槿身边的,大概是商行里新进的伙计,一时得了朱槿的青睐,又或者是在路上捡到的——朱槿总是这样,喜欢在路上捡些千奇百怪的人回来,过去的五姨娘,让他生厌的雨宁,以及眼前的这个男人。
对于雨宁二少爷已经忍无可忍了,更何况现下的是个男人。
二少爷的少爷脾气当场就发作了起来,他怒喝:“你是什么东西?滚开!”
二少爷向来喜欢放狠话,跟在他身边做事的自然也不是什么没有眼力见的,此时一听二少爷这边闹出了动静来,纷纷围了过来。
人一多,二少爷顿时有了底气,他又道:“让开——”
气氛好似胶着了起来,西初紧张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她扭头四下看了看,花轿旁都围满了人,这些人全都是二少爷的人,没有一个是向着她们的。
紧张不安中,西初抓紧花轿的一角,焦虑之中好似听到了轿中人的一句:“雨宁。”
朱槿好像什么都知道,她没有掀开帘子也“看到”了外头的景象。
西初的焦虑顿时就去了大半。
朱槿是个很有安全感的人,很多事情只要有她在,西初便觉得都是小事,就连天塌下来也只是一件寻常的小事。
都说雏鸟在睁开眼时会对见到的第一个人产生依赖的心理。
西初想她或许就是什么雏鸟情节作祟。
川流不曾让步,在二少爷再次命令他时,川流拔出了自己的剑。他一拔剑,围上来的人纷纷抽出了腰间的软剑,更有人大喝一声“杀”,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了起来。
二少爷带来的人撕开了迎亲队的伪装,纷纷从花轿底下抽出了大刀砍向了无辜的路人,西初听得人群中的女眷尖叫连连,她扶着花轿站直,依声看去只见到了衡玉身边的小丫鬟睁着眼睛倒了下去,她浑身是血,砍在她身上的刀收回时溅了她一脸。
川流挥舞着长剑抵抗着袭上来的人群,突然的混乱让容凉雨瞪大了眼,他忙道:“你们在做什么?快停下!停下!谁让你们——”
二少爷恼羞成怒的话还没完,一把大刀砍向了他。二少爷未完的话消失在了这四溅的血雾之中。
人群更乱了些,有人厉声喊着:“二少爷没了。”
轿夫们四散,有几个动手反抗也被几个持着大刀的人砍倒。
丫鬟们尖叫连连,有的从地上扒拉起一块石头朝着那些悍匪扔了过去,最后也惨死在这些悍匪之下,唯有被川流护着的这一块无人敢近。
西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血腥的气息充斥在鼻息之间,直面死亡的降临让她无法再迈开一步,她死过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惨死在她面前。
不止一个,很多个。
得跑,去报官,得让官府的人来救救这里的人。
西初迈开了步子,她跌跌撞撞朝着山下跑去。
有人挡住了她前方的道路,怔愣之间,一把刀朝着她砍了下来——
第179章
西初听得铮的一声, 朝着她砍下来的大刀被利刃挡开,刀身直接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落到了地上, 一半还被那人握在手中。
对方也是一脸的怔愣,直到目光与面前的人对上焦,他的表情顿时变成了惊恐, 尖叫还没从口中脱出,他的脖子喷洒出一条血线,笔直地倒了下去。
西初瘫坐在地上, 今早换上的新裙子被泥泞的地面弄脏, 衣物头发全都贴着身体这让西初感到了一点的不自在。
她仰着头,无声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磬声。
磬声弯下腰,冲着西初伸出了手,“跟我来。”
她看上去并没有很意外的样子, 没有问西初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刚刚那个人又是谁。这些,磬声全都没有问, 就好像她全都知道,全都看在了眼里。
西初没有伸出手,她回头,抬手指向了山上,西初费劲地想与她说朱槿的名字,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人给掐住了似的, 怎么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发不出声来了, 明明这些日子已经能够慢慢说话了。
她未能说话,磬声倒是猜出了她脸上的表情回答着:“她无事, 倒是你,淋了雨感染风寒可就不太好了。”
无事?西初一时有点愣了,她转头看向了自己跑下来的山路,又再度念了一句:无事?
她不太确定,又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这些日子,哪怕是逼近嫁日,朱槿依旧早出晚归。昨日捕快来的时候,她还与朱槿说过,朱槿说最近要生变故。
变故指的是今日吗?
西初不敢去想,她红着眼,张着嘴,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救救朱槿,救救朱槿,救救朱槿——
“她无需我救。”
西初脑中的那根线像是断开了般,她下意识忽略了磬声那接近冷漠的声音,她朝着磬声伸出了手,在自己那只脏污的手将要扒拉上磬声的裤腿时,西初收了力,她转而用着两根指头轻轻拉了下磬声的裤脚。
她轻声说着:求你——
磬声沉默了会儿,她想告诉西初朱槿不会有事,今日发生的事情朱槿都知道,这全都在朱槿的计划之中,就连你也在朱槿的计划中。
看着面前苦苦向她哀求的西初,磬声忽然想起了前几日朱槿来云荼院时的模样,她分明什么都算好了,容家的老太太要雨宁的命,她便应该给老太太。
但是那时候自私自利的朱槿姑娘借来了她。
并非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安全,而是为了这个她从海中捡起,带在了身边,被她取名为雨宁的青楼姑娘。
真是太奇怪了。
磬声觉得这事太奇怪了。
正如她不懂主子一定要寻到西初一样奇怪,已逝之人早已长埋地下,现世之人却总想将她们拉回来。
“你与我来。”磬声收起了那些想要劝导的话,她拉起西初,带着她一路朝着山上走去。
西初并没有跑多远,她只是跑了一段路就被拦了下来,此时没走多久,西初就瞧见了山上流下来的雨水之中掺杂的那些血。
西初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人,有男有女,有无辜路人也有着行凶的匪徒。
匪徒们皆是一剑毙命,无辜路人身上的刀痕看着却要严重不少。
坐着新娘的轿子大敞着,里头的新娘不知所踪,就连那伙伪装的匪徒也不知所踪。
西初心里头害怕,她松开了磬声的那只手,一个个穿着红衣的女性尸身翻了过去。
出门前的事情也就几个时辰前,西初竟有些记不清朱槿今日穿了怎样的嫁衣。
说起嫁衣也是十分随意的。
裁缝铺的小娘子专门为朱槿裁衣,可朱槿只是摇了摇头说工期紧张,太过麻烦人了,便让小娘子给她随意挑了一件铺中的成衣。
她一路走一路看,摔了两跤将身上好几处都擦出了血来,西初像是没感觉到疼痛似的,她看了几个人,正欲翻开被压在尸堆下的人看一下,忽然听见脚步声响了起来,西初扭头看去,是山下来了人。
没有人去报官,官府的捕快们却来到了这里,被带着一起的还有几个大夫。
西初见到了熟人。
是先前来给她看过病的大夫,捕快们不知与大夫们说了什么,他们纷纷四散,去寻尸堆中还活着的人,学徒们跟在他们身后提着药箱子。
大概过了一会儿,西初听到有个大夫惊呼一声:“二少爷——”
二少爷没了。
西初冷漠想着。
“咳咳——”
被她在心里判了死刑的二少爷咳了两声,西初扭头看过去,心里头的阴暗悄然升了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了磬声,她问:朱槿呢?
“我带你离开这里。”
是去找朱槿吗?
磬声摇头。
西初安静了下去,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
“有川流跟在她身边,她是不会有事的。朱槿姑娘也不会想要见到你出事。”
她去了哪里?
“那群海盗的藏匿之处。”
磬声蹲下身,与西初的目光平视,她略显冷漠的声音落在西初的耳旁,像是雨中夹着雪,冰冷刺骨。
“你还想要去吗?为什么一定要去找她?你看上去就像个离不开娘亲的孩子。”
西初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动作让磬声彻底冷了脸,“既然那么不想离开她,一开始又为什么要跑?”
她一直跟在她们的身后,那伙人动手时她也在旁边看着,直到西初跑开,她才跟上。
她不喜朱槿,朱槿也不喜她们,她们是因为某些利益掺和到一起的人,但朱槿为了保下这个人的命,与生厌的人做了新的交易。
而她想保护的人,在危险来临的第一时间选择了抛下她。
因为川流在,川流会保护好朱槿,川流不会保护其他人,所以需要去找官府。
西初仰着头,想说这些话,但她看了磬声很久,都没有开口将话说出来。
有些话说出来了,好像只是她的狡辩。
西初轻咬着自己的下唇,她眼圈发红,一时间无力的感觉袭向了她。
西初很多时候都知道自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在这个世界她只能随波逐流,跟着大部队一步一步往前走。
然后在不知名的时候死去。
西初畏惧死亡,又不害怕死亡。
她自己怎么都好,活了一辈子本该就是赚了的,然后死去又睁开眼,反反复复好几次,对于人类枯燥乏味的人生而言,她其实过的很精彩了。
只是别人不一样。
西初不喜欢看见别人死去。
说是她的强欲也好,什么都好,她就是不喜欢。
“我送你回去。”磬声又说。
西初摇头。
僵持了很久,边上的官兵搬运着死去了的人的尸体,一部分则是抬着担架将一息尚存的人抬下山去,她们二人的举止在这显得格外异常,可没有一个官兵上前来询问或是与她们交谈。
她们仿佛并不存在于此。
只是那些偶尔扫过的好奇目光推翻了这个论断,他们是被什么人叮嘱过。
“我带你去。”磬声终于还是妥协了,她叹了口气,伸手将西初扶了起来。
与她一同下山时,磬声才说起朱槿的计划。
“惊蛰城往外仅有水路可走,惊蛰城百姓终年饱受海盗侵扰,过去容家独善其身,如今这容家的二把手并不愿这海盗猖獗,便与官府合谋,要将这海盗们一网打尽。”
“过去也不是不曾清剿过这群海盗,只是海盗藏的深,入了这汪洋大海便失了踪影。”
“海盗们记恨着朱槿姑娘。”
她是饵?西初抓到了重点。
磬声并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我也不知那海盗的老窝在这海上的哪一处,只是朱槿姑娘同我们约好,若是平安归来,便在东海岸见。”
东海岸人烟稀少,这里鲜少会有人踏足此地,这边的海域凶残,船只开出去没多久便会遭遇上海底的暗流,若是不熟这片海域的人遇上这些暗流必定会葬身海底。
西初没听说过东海岸的名声,她赤足走在沙滩上,许是天下着雨,一切都很阴沉,让这片寂静的海面看上去像是吃人的怪兽。
西初低下头,看着脚上沾到的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天黑了的缘故,那些沙子看上去像是黑色的。西初心里总觉得不安,她有些害怕,时不时眺望远方的海面。
入了夜,这场下了好几日的大雨终于停了下来。
*
朱槿是在厮杀声中掀开轿帘的,她有川流护着,杀红眼的匪徒们根本就不敢上前,在这之前,她的计划之中并没有川流。川流太强了,她担心那伙人无法将她成功掳走。
“我会保护你的。”站在她身前的川流头也不回地说着。
朱槿回头看了眼已经瞧不见背影的西初,她收回视线冲着川流露出了个简单的笑容,道了声:“不需要了。”
之后川流放下了武器,他们一同成了这群海盗们的俘虏。
不管是海上的还是陆上的,只要是人便会有贪婪,容家拥有着堪比南雪顾家的财富,这几年来容家的商船不曾被海盗们得手过,他们心中早就愤慨,又因贪婪成性,便想着要谋取更多的财富。
一个容家明面上的当家人,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他们都会选择将她俘获。
第180章
多事的初八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西初在东海岸等了一夜, 其中磬声离开又回来,她带回了容家那边的消息,初八那日分明发生了海盗的大事, 但容家像是没受到任何影响般,大少爷照常纳妾。
容家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无人去追寻昨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听罄声说有个小厮被大少爷处置了, 本是要送官府的,但是不知道路上出了什么事情,那小厮还没被送到官府去就咽了气。
西初现在并不好奇容家里的那些事, 磬声说, 她便听着,也不发言。
放在以前她大概还会问一句那个人是谁,代替朱槿嫁进去的又是谁。
她抱着膝盖坐在海岸线上,海面上偶尔会有归来的船只, 她每次看去, 那些船上下来一个又一个人的, 可是没有一个人是她想要找的那个人。
磬声说川流在朱槿身边不会有事的,西初也知道川流厉害, 可是海盗凶狠,这是不一样的。
很多故事里厉害的武林高手不都死的很轻易吗?
不安的心绪在罄声劝导的时候飙到了最高,同时西初又明白她什么都做不了。
有好几次她看着那些船只靠岸都想走过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带她出海去找朱槿,只是很多时候这个念头升起后,西初又在想若是出了海,她是不是就会变成累赘了?她不知道朱槿被那群海盗带去了哪里, 她也没有任何能力可以帮得上朱槿的忙。相反, 两个人如果被坏人追击的话,被绊倒拖累人的一定会是西初。
西初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能力。
她没有任何的外挂, 金手指,她很普通,除了在不断死去重来这上面不普通外,她几乎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特殊能力。
既然这样,那她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呢?
西初在心里询问着。
*
朱槿是被绑上船的,哪怕川流丢了手中的剑,海盗们依旧不放心他的存在,因而在带着他们上船后,海盗们捅了川流一刀。
川流浑身是血倒在她的身边,海盗警告她不要动什么歪心思,不然下一刀就会落到她的身上来。
朱槿侧目看着捂着伤口的川流,自打她接管容家以来,这是第几次有人用着她身边的人威胁她了呢?
她什么话都没有讲,海盗们对着她还有些忌惮,又见川流之前杀了他们那么多人,商量之下便将川流扔下了船。
重物入水发出了激烈的声音。
水花溅起,落了朱槿半张脸。
她被带到了船舱内,外头是怎样的,如今已进入了哪片海域,朱槿全都不知。
朱槿并不担心川流会出事,官府的人一直跟在后面,他们会捞起被丢下的川流。
朱槿仰着头,看着无光的甲板上层,她什么都没有做,像是将死之人对命运妥协。
有人从甲板上下来,推开了船舱的门,朱槿收回目光落到了来人上,那是一个满脸长着络腮胡子的壮硕男人,在海上飘荡多年手中也不知沾染了多少血。
他很强壮。
朱槿意识到了这一点,先不说她现在被绑了起来,就算是她没有被绑,也不是对方的对手。她从商多年,虽有意学武,可也早就过了合适的年纪。
“听岸上的那些人说你昨日是要嫁给容家的小子为妾的,我们大哥说你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若是有一日遇上了你……”他话留三分,也没说尽,目光一直在朱槿身上流转,若不是心中有着什么忌讳,怕是早就上了前动起了手。
朱槿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她既然敢定下这个计划,便早就做好了一切的打算,包括她现下的处境。
“大哥说像你这种毒妇要不得,不过你若是自己人那就另当别论了,这不巧得很,你要出嫁,我的媳妇也还没个着落。”
他的话说的直白,一点都不将朱槿放在眼里,自顾自就做了安排,“等船上了岸,我便娶你过门。”
说着话,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对方强壮的身体形成了一道阴影笼罩着朱槿,朱槿不禁皱了下眉,眼见着他将伸出的手就要触上自己的脸,朱槿的脸色更加称不上好。
海盗的手在即将碰上朱槿脸颊的那一刻停了下来,他皱着眉头看着自己黑粗的手掌又看了看朱槿娇嫩的脸颊,他站起身甩了甩手,又重复了一遍:“等上了岸你就是我们寨子的二夫人了。”
他很快便走了。
朱槿看着被合上的舱门,被捆在身后的双手微微动了下。
今日是初九,她是昨日被带上的船,在海上不过航行一日。
她心中想着事,疲倦悄悄袭了上来。
等醒来时船只摇摇晃晃的,甲板上不停传来海盗们跑动的声音,隐约还有人在喊暗流。
外头似乎下起了雨,惊雷声从上头传了下来,朱槿在心中推敲着目前船只可能处于哪片海域中。
不知过了多久,惊雷声远去,船只停止了晃动归于平静,船舱的门被打开,太阳从外头照了进来。
船靠岸了。
海盗们对她并不放心,让人下来带她上去时特意将她的双眼给蒙上了,她就着一片黑暗与着凶悍的海盗一同走出了船舱。
船靠了岸,朱槿随着他们一同下了船。
他们从岸边离开,进了山,微风拂过朱槿的脸颊,有鸟儿在林间歌唱着,这里给朱槿的感觉并不像是海盗们的老窝。
不过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家中自然与外头的硝烟不同。
自是要美好些的,这才有着回家的动力。
到了寨子前,朱槿脸上的黑布才被取下。
寨子依山而建,有人站在哨塔之上,里头还有人带着其他人练武,而守在寨子前的几十个人训练有素地站在一边,领头的男子上前了几步,与络腮胡子握拳相拥,他们大笑着,询问着今次的结果。
朱槿的目光并未落到那两人身上,她看的是里边那些正在训练的人,他们的脚步齐整,握枪的姿势标准有力,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看着像是杀过人的,可不太像是海上的盗匪。
“怎样,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没事,那方家小子傻得很,死的时候还在做梦容家人被我们杀的一干二净。”
“都说我们恶,那些表面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家伙可是比我们恶比我们毒。”
朱槿安安静静当做自己的小哑巴,听着那两人的交谈还愣了下,她是知道方意回勾搭了这群人的,但并未想过方意回蠢成这样,给人做好了嫁衣还平白丢了一条命。
朱槿并没有像络腮胡子在船上说的那样一下了岸就又要穿上嫁衣,她被关进了海盗的水牢之中,牢中还关着不少人,大多是男子,那些人面如枯槁,也不知在这里关了多久了,见到有新的人被关进来只是无力地朝着她这边看了一眼。
其中也不乏有激动的,一见了她就奋力地拍着监牢的门,他也不出声,等朱槿走近了,才看到他那一张一合的口中被人拔去了舌头。
剩下的那些牢中关着的,或多或少都身有残缺,靠近一点那些人身上的腐烂气味便充斥在朱槿的鼻息间。
他们都要死了,没有几日好活了,也不知在这里关了多久。
朱槿依稀能够猜到他们的身份,近些年来在海上失踪的那些人。
朱槿被关进了最里头的水牢中,海盗将门落了锁就离开了,也没有再将她捆起来。
被送进来的路上她依稀听到那两名海盗谈论着她的赎金,络腮胡子并不愿意用她去换取赎金,另一人打了他一巴掌骂他没脑子。
朱槿想,他确实是没脑子。
在水牢中待了半日,海盗头子便来了水牢。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大像海盗的男人,样貌俊秀,若是在惊蛰城中定是走在街上也会引起女子惊呼注目的存在。
朱槿意外了下,她从未想过凶恶的海盗头子会长得这么一副人模狗样,这倒是她的错了,见了船上的那群人便以为海盗头子也是那么一副模样。
男人敲了敲牢房的门,示意朱槿看他。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你很有本事,这几年我们很少遇见容家的船只,偶尔有几次遇上了也讨不到什么好。”
“不过你再有本事又怎么样?如今你还不是躺在了我的水牢之中,成为了我砧板上的鱼肉。”
朱槿没有说话,在这寂静的水牢之中只剩下男人那放肆又张扬的声音,男人弯下腰,露出了与他海盗身份不太相符的一抹笑,他轻声道:“容家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心甘情愿为奴为婢?”
这话不太像是什么嘲讽人的话,朱槿仰头看他,说出了被绑来后的第一句话:“你想要容家吗?”
没有人不想要容家。
惊蛰城容家到底藏着多少财富无人可知,但世人皆知南雪顾家坐拥着怎样的宝山,而小小的惊蛰城中的容家却能与顾家相提并论。
“你倒是个识趣的,我还以为我得对你动一番酷刑呢,也好,我也不忍你这娇滴滴的女郎受那些苦头。”
“只是,我又怎知你是否是真心的呢?”
朱槿笑了笑,觉得这人真是没意思,“我一弱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还是说你觉得你没本事关住我?”
男人拉下了脸,“王秦很喜欢你,想要你做他媳妇。”
他说的王秦应当就是那个络腮胡子,朱槿也没有气恼,只是平静地说着:“你想要用我去换取更大的利益的话,应当做的并不是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威胁我。”
“你应当让我看到你到底配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