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男人打开了水牢的门, 跟在他身后离开时,朱槿又听到他说起这牢里关着的人,“你这女人可真是冷血, 也不关心一下你的同胞们。”
朱槿抬头看了他一眼,再一次觉得这人真的很没意思,她漠视就是冷血, 那么他们这些将他们俘获到此,对他们做出了这般酷刑的人又该是什么呢?
人渣?败类?
男人带着她到了演武场,朱槿一开始的预测成了真, 她在心中盘算了下官府那群混日子的官兵与这群窝在无人小岛上整日做着训练的海盗的实力悬殊。
这伙人虽有武力, 却没有趁手的兵器。东雨皇帝怯弱,坊间若无官府许可不得私自锻造兵刃。巧的是,容家有着官府许可的文书。
为什么与方意回合作,为什么方意回能够那么轻易就与他们搭上线, 全是因为他们早早就盯上了容家。惊蛰城富户不少, 他们若仅仅只是缺钱, 大可不必这般折腾。
这世道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也有钱买不到不敢买的东西。
容家有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她掌管着容家,哪怕并非是容家的正牌主子,他们也不惜出手生擒她。
那么,他们会是谁呢?
东雨世代以国师为尊,虽说历任皇帝皆是同一人,可那全是国师一张嘴。
转世一次, 便有一世的皇亲。
而这些尝过了荣华富贵的皇亲自然不愿意就此没落。
匆忙之中, 朱槿得出了许多结论,她的漠视引来了边上男人的好奇, 男人忍不住问了一声:“你不好奇?”
朱槿不愿与他多加交谈,只一句:“我惜命。”
“你倒是有意思。”男人打量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朱槿从阶下囚变成座上客只是短短半日的光阴。
男人想要从她手中得到容家自然需要将她好好捧着,朱槿也知自己不能太过。官府的人之前一直跟在后边,途中遭遇了风暴也不知他们是否有跟上,单不说他们是否跟上了,便是之后若是直接碰上的话,他们的胜率并不高。
“朱槿姑娘。”有人在外头敲了敲门,得了朱槿的回应后便小心推开了门。
来人是寨子里的小丫鬟阿绿,看着年岁不大。
朱槿被送到水牢前,一路上也见到了零星的几个女子,有上了年岁的妇人,也有这种岁数不大的小姑娘,只是那几个没往她跟前凑的小姑娘梳起了妇人髻。
“热水已经烧好了,朱槿姑娘……”阿绿说话时磕磕绊绊的,怕自己说了不好的话惊扰到朱槿,她话到一半就将手中捧着的新衣递到了朱槿的面前,“这是姐姐们新做的,朱槿姑娘不嫌弃的话……”
朱槿接过了衣服,认真道了一句:“谢谢。”
收下了衣服,朱槿不动声色打听着:“你一直在这个岛上吗?”
阿绿为难了下,她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怎么?”
她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角,略为紧张地说:“以前和爹爹在街上见到过朱槿姑娘,爹爹当时指着您说,阿绿要向朱槿姑娘学习。”
朱槿问了一句:“你爹爹呢?”
“爹爹掉进了海里,阿绿不信,偷偷跑出来找爹爹,不小心遇上了海难,然后就遇见了唐大哥。”
她口中的唐大哥就是海盗头子,唐破。
小姑娘言语中对那个人多有推崇,朱槿注视她,忽然就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有些想见雨宁了。
雨宁的眼睛总是干干净净的,望着她的时候都是真挚的,或喜或恼。
她是个普通的人。
没有什么害人的念头,心中想着的大概全世界都是好人,就算是有坏人,也仅是那么几个。
也不知她如何了。
罄声会护着她的,哪怕雨宁从自己身边逃开,罄声也会护着她,这是她与那个人的交易。
那日在轿上她其实还在想,万一雨宁不跑怎么办?万一雨宁来拽她的手怎么办?她猜想了很多万一,唯独没想过雨宁会丢下自己。
纵使她心中希望雨宁丢下自己。
可人是贪得无厌的,既希望对方如自己所愿,又不希望对方如自己所愿。他人终究不是自己,哪能探得别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失落是有的,朱槿并不否认那一时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的感觉。
她只是不愿自己变成那般面目可憎的家伙,所以直至今日她都不曾怨过。
她早已为雨宁做好了一切决定,事后又来怪她没有违抗自己,这说出去便很好笑了。
“朱槿姑娘?”
“嗯?”朱槿轻轻应了声,一抬眼就见阿绿紧张地看着自己,急切说着:“唐大哥人很好的,你不要怪他。”
他与我并无瓜葛,是好是坏又如何?这样的话在舌尖走了一圈后又被咽回了腹中。
朱槿想没必要与旁人说这些,她只是如阿绿愿轻轻点了点头。
阿绿为什么会在自己身边,朱槿很清楚。
她卖了条消息给唐破,一条容家商船的消息,只需半日,唐破便会知道消息的真假。
若是真,阿绿会好好伺候她,当她最贴心的小丫鬟,若是假,那双紧张时会捏着自己衣角的手会握着利器割破她的喉咙。
朱槿下了水,氤氲的热气萦绕在周身,她靠着浴桶的边缘,洗去这几日的疲倦。
她并不担心这些。
不管是海盗或是别的什么,全都不在她担心的范畴之中。
唐破并没有限制朱槿的行动,因着那条消息,他给了她足够的自由。现在并不是可以和她翻脸的时候,她手中还有着他想要的东西。
人便是如此,利益至上。
朱槿在寨中走了一圈,遇上见着了几个女子,她们提着水在寨中行走着,遇上了寨内的海盗便低下头退居一旁,那些海盗明显对她们很是熟悉,打了招呼便伸出了手,中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匆忙收回了手,板着脸训斥着几个女子快些离去。
那几人也不敢逗留,低着头疾步前行。
阿绿见她一直在看着那几名女子,想她好奇,便解释着:“几位姐姐脸皮薄,寨子里大家都很好,虽粗鲁了些,可会疼人。”
朱槿侧目看她,装着一副无辜模样说些惹人怜爱的话语,这是她常用的手段,这世间人都爱心疼可怜之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总会对柔弱的人散发自己的善意。
而她也习惯了用这种手段为自己谋取一些东西。
只是哭两声喊两声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的事情又有什么难的呢?
朱槿弯了弯眉眼,道了一声:“这样啊。”
*
又是一日过去了。
西初有些坐不住了,昨夜她听回来的船夫说在海上遇上了官兵,官兵们好像在找什么,一直在原地转。
这种话就像是开机密码,西初不太能听得。
磬声说官兵会跟在朱槿的身后,而现在听那些船夫们讲的话判断,他们跟丢了抓着朱槿的海盗们。
西初后悔了。
没有一直抓着朱槿的手不放。
明明从发现二少爷的小秘密时就打算了一定要步步跟在朱槿身边的。
西初不太敢靠近海边,离海水越近,她的呼吸就越乱,到后面甚至有些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西初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想去克服这个阴影,但双腿一直在抖,她甚至无法迈开腿。
真正与船夫搭上话是初十的清晨。
西初撒了个谎,花了大价钱让船夫带自己出海去找迷失在海上的官船,哪怕坐上船时西初还是忍不住犯恶心。
身体的强烈不适感让西初心中升起了一丝的悔意,西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海,为什么一定要去找到朱槿,明明自己在海岸边上等着朱槿也迟早会回来的。
她想不明白,找不到答案。
碰见海上的官船是在出海的半日后,西初出了面,还没找到借口与那边说明,官船上就有人认出了她来,西初听到他们喊了一声朱槿,莫名的惊喜砸中了西初。
她抱着惊喜上了官船却没有见着应该在官船上的朱槿,她看到了川流,昏迷不醒躺在床上的川流。
西初愣了好一会儿,有人小声与她说着:“川流公子被那群海盗丢下了船,我们从海中捞起他时才发现他身上中了刀,原本我们是一直尾随着那群海盗的,只是路上忽然遭遇了暴风雨,海盗船进了暗流群中,等到暴雨退去,海盗们的踪迹已经不见了。”
西初不想听这种话。
她张了口,哑声询问着:“朱槿呢?”
“雨宁姑娘放心,朱槿姑娘一切安好,先前我们与朱槿姑娘定下暗号,若是出了什么变故,她会与海盗合作,届时海盗们为了判断她话语的真假再次离开窝点,那时候我们便能重新掌握他们的踪迹了。”
西初没有吭声,她抱着双手慢慢蹲了下去。
她很累,方方面面都很累。
她没法想象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着各种千奇百怪的意外。她曾经想要在一户大户人家里努力打工爬上大丫鬟的位置然后找个养老的村子过上自己快乐舒适的种田养老生活,可她死了;她曾经想着有一天或许能带着小王妃去西晴见识一下,让她不要那么傻傻的为别人而活,可她死了;她曾经想着要陪着七皇女长大,可最后西初还是死了。
她曾经有过很多很多的计划,而那些计划都随着她的死亡消失。
朱槿为什么就那么自信,一切就一定能够按照她的想法来呢?
西初不懂,她只觉得害怕又有那么一点的生气。
假如见到了朱槿,她一定一定要很生气地告诉朱槿,这件事对于她自己来说到底有多危险,而西初又有多生气。
第182章
川流在不久后就醒了过来, 不顾着身上的伤未好就要下船去找朱槿,还是西初拦住了他,与他说着他们现在正在去找朱槿的路上。
西初其实也不太确定, 但她只能用着这样的谎话去骗人,去骗自己。
他们在夜里碰上了那伙海盗,一路追着海盗船过了那暗流丛生的海域, 官兵们才动了手,双方厮杀之中,隐隐见到远处的岛屿烧了起来, 火光连着天, 仿佛要将那一片海域全部吞没。
海盗们见了火,急红了眼,一下子就乱了阵脚,被加入战局的川流一一斩杀, 有胆小的见着他又看着后边燃起的大火丢了武器直呼饶命。
官兵们将那些投了降的海盗俘获, 船只抵达了那座起了火的岛屿才发现火是从山上烧起来就是那些被俘获了的海盗们口中的寨子。
靠了岸, 大部队下了船,分了一部分人去救火, 一部人正欲往山中前去,行至一半见着山中有人跑了出来,领头的一挥手,他们藏进了边上的树木后头将这些人一一擒获。
西初并没有跟着他们一块走。
官兵们要救火要抓人,她的目的是朱槿。
恰好川流与她的目的一样,他们两个老弱病残组合一起上了山, 川流抓了一个海盗让他带着他们从小路上了山, 一路上那海盗浑身颤抖,说话也不利索, 胆小的模样看着西初直皱眉。
他们这些手里拿着武器挥刀向着别人的时候可没见浑身颤抖,现在自己被刀架着反而就知道害怕了。
朱槿是谁这个海盗并不知道,他们从海盗口中问出来的是海盗们的二当家抓了一个姑娘回来,把她关进水牢里没多久,大当家就把她给放了出来,还吩咐他们大伙不得伤害她,之后他们就接了命令离了岛。至于岛上发生了什么事,这火又是怎么一回事,比他们抓获的海盗并不知晓。
西初猜想是朱槿放的火。
可是朱槿为什么要放火,西初想不明白,唯一想到的就是岛上的海盗想对她做点什么事情,朱槿失手打翻了烛火,但是那点火能让整座寨子烧起来吗?
他们比官兵们先一步到了寨子前,寨子里到处都缠上了喜庆的红绸,火焰在上方跃动,那些东西全都烧了起来,烧至一半的灯笼落了一地。
寨子里到处都是火,熊熊燃烧的火焰拦住了他们的前路,他们不得不在寨子前停下了脚步。
西初踮脚看了看,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她有些惧火,也别说什么原因了,就算她没有什么心里阴影光是看着这烧起来的火场都会生出惧意。
忽的,浑身是火的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那个人扶着门,双脚还没迈出门槛就倒在了地上。
西初害怕地攥紧了川流的胳膊,她没有听到惨叫声,也没有听到哭喊声,若不是刚刚见到了一个火人,西初都要以为这个寨子是个空寨子,只是起了火而已。
海盗们发现了官兵追来的踪迹,弃了整个寨子放的一把火而已。
可是她看见了人,被活生生烧死的人。
官兵们在他们之后赶了上来,在问了被俘获的海盗离寨子最近的水源处在哪后,他们纷纷去提水灭火。沿着大路走上来的官兵们抓到了不少逃离了火场的人,他们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抓来的普通百姓,但还是被拆穿了。
据他们说寨子里的二当家看上了那个被他们带回来的姑娘,大当家就做主要为他们举办婚事,于是大伙们开心地在寨里挂上红灯笼,在女人的指导下剪了红纸。
一坛又一坛的酒被送入了寨中,大当家本来是说要等出去的兄弟们回来再开宴了,可二当家等不及,女人们做了一桌又一桌的菜,大家都很开心地在祝贺二当家成婚,
他们吃了菜喝了酒,就不省人事了,再醒来时发现寨子里着了火,他们顾不得太多,匆忙就从寨子里跑了出来,谁也没有去喊未醒的人起来,都在害怕自己会被火烧着成为一具尸体倒在里头。
大火烧了两个时辰,官兵们一桶水接着一桶水泼上也没能将这场大雨熄灭,直至一场大雨降下,这场烧了许久的大火才终于熄灭。
西初本来是想要问他们被抓去当新娘子的姑娘去了哪里,可一听完他们的话,西初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她只在大火熄灭后问了他们喜房在那个位置后慢慢走了过去。
官兵们从废墟中搬出一具又一具焦黑了的尸体,他们原本是来这里剿匪的,却没想到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西初也没想到,她找到喜房门前看着倒在地上的两扇黑漆漆的门,一眼都不敢往里头瞧上一眼。她害怕,和朱槿分开后,知道朱槿被海盗抓了后,在船上的这段时间里她都在害怕。
而现在害怕变成了现实。
死亡对于西初来说是闭上眼再睁开的一件事,一开始会很痛,可是失去意识后痛苦就会远离她。死亡对于别人来说并不是这样子的,死亡就是闭上眼就再也不会睁开了,他们在这之前会感受到无尽的痛苦与折磨,然后故去。
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西初。
朱槿也不是西初。
朱槿只有一个,没了就没了。
西初难受地蹲在地上,她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脑袋深埋在双手之中。
西初知道,西初也想过或许会发生这样子的事情,所有人都在说朱槿不会出事的,每一个人都不觉得朱槿会出事,因为朱槿很厉害,年纪不大却将容家里里外外打理的妥妥当当。
她好像是神,无所不能的神,只要向她许下愿望就会实现的神。
好像只是错觉。
朱槿并不是神,她是一个普通的人,有着生老病死无法违背自然规律的人类。
“头!头儿!找到了,找到了——”
“谁?”
“找到朱槿姑娘了——”
西初难过的眼泪还挂在眼角,她呆愣地抬起头,有个官兵从海岸跑了上来,他气喘吁吁地在另一个官兵面前说着话。
西初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个官兵似乎也在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又问了一遍。
上来报信的人重复了一遍:“找到朱槿姑娘了,她们在海边——”
西初焦急站了起来,却在迈开腿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电流从脚板窜起,西初忍着这份麻痹感朝着山下面跑去。
路上又被多出来的石头绊了一跤,她太慌张了,慌张到这种平时都能避开的事情现下都无可避免地撞上。
来往的官兵见到她,伸手要扶她,西初没瞧见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她忍着疼痛站起,一瘸一拐地朝着山下跑去,一直跑到海边,看见了靠岸的船只,岸边的官兵,几个穿着破烂的女人,还有站在那些女人身前与官兵们交涉的人。
她穿着红嫁衣,和初八那日穿的不太一样,又有些相似。
西初已经不太记得那日朱槿穿的衣服长什么样了,只是感觉很像。
她忽然放慢了脚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
西初有些害怕。
害怕那个人转过脸不是她记忆里的那张脸。
害怕自己现在的模样被她看到。
害怕之前的事情她也会跟罄声那样认为。
“姑娘,那里有个人在看着你。”朱槿还在和岸边的官兵说着山寨里发生的事情,冷不丁有道不安的女声落在了耳边,她愣了下,扭头看了过去。
一直以来她精心照顾着的雨宁浑身狼狈地站在了不远处。
朱槿是意外的。
意外西初会出现在这里。
但更多的原因她已经顾不得思考了,在看到西初的那一刻朱槿就迎了上去,她伸出手擦了下西初脏污的脸颊,注意到她眼角的湿意,朱槿软了语气,问着:“怎么哭了?”
她明知故问。
分明在见着西初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许多。
她以为离去的人又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还能有什么原因呢?无非就是在意她,担心她。这些事情朱槿全都知道,只是人类总是贪婪的,贪婪地想要抓住那不多的事物。
朱槿和以前一样,在她的眼里,今天好像和过去的任何一个时候都一样。
她温温柔柔地询问着西初为什么哭了。
西初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推开了朱槿,先前的担忧害怕在见着她的这一刻,在她问出口的这一刻全都一股劲冒了出来。
“笨蛋笨蛋笨蛋笨笨蛋,朱槿你这个大坏蛋——”
她依旧不能好好地说完一句话,结结巴巴的沙哑嗓音里说出来的话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的委屈与害怕。
朱槿愣了一下,意外于西初的态度,意外西初没有抓住她哭上一顿,意外自己会先被她骂上一顿,意外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无法言喻的欢喜,她弯了弯眉眼,伸出手小心地擦去西初脸上的泪水,轻声说着:“是,我是坏蛋。”
西初委屈地抓住了她的袖口,担心的话,问候的话,那些直至刚刚都还在心里头想着的事情全都没有说出口,最后出口的只是一句:“我害怕。”
朱槿也不嫌她现在跟只小脏猫似的,轻轻地将她拥进怀里。
她拍了拍西初的后背,低声细语地说着:“对不起。”
第183章
火是寨子里的那些女人放的, 她们在饭菜酒水中下了药迷昏了寨子里的海盗,几个人将寨子泼上了油,一把火将寨子烧得个干干净净。
朱槿并没有做什么, 只是配合了她们,给了她们一个足以下手的机会。
机会这个寨子的二当家,她所做的只是与唐破提了一句合作的诚意, 她愿意嫁给二当家的,一场婚宴就这么□□办了起来。
朱槿起初也不认为这事情能够这么简单就成功,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伙人在海上待太久了, 还是说寨子里的女人们软弱可欺的印象深入骨髓了, 这事顺利到火起时朱槿都在想或许海盗们还会有后招。
寨子里的女人多数是海盗们抢回来的,她们有些是曾经的夫人小姐,有些只是普通渔民的女儿,海盗们经过, 杀死了她们的家人, 将她们带到了这个岛上。
不管这些海盗们之前是什么人, 落草为寇终究是贼。
她们有些认了命,有些心中依旧不甘, 忍气吞声几声,一直在筹谋着如何杀了这些海盗。她们从一开始的盼着有人来救她们,到了后头自己计划起了如何杀人。
阿绿和她们不同,阿绿也是被劫掠到这里的,只是阿绿很快便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了该如何做才能让自己活得更好,她屈服了这个环境, 成为了那群海盗中的一员。
这件事说来不长, 说短不短。
官兵们在搬出了废墟里的那些焦尸后,数了一遍, 又与女人们对了一遍寨中的人数,确定了他们死去的与他们抓获的海盗没有差异便一同去挖了个大坑,将这些尸体下葬。
至此,这件事才是到此结束。
在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西初就被朱槿拉着去处理了身上的伤口,她在下了雨的山路上摔了一跤,身上沾满了湿泞的泥水。此时被朱槿拉着手洗净自己的伤处上药,西初多少有些不自在,衣服湿漉漉地搭在身上,粘稠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但西初不敢说,怕说了就要从朱槿身边离开,她不敢让朱槿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也不知道朱槿是不是看出了西初未言的话语,她起身去与那些女人说了几句话后,几个人便一起朝着山上走去。朱槿落了两步,回身拉起西初的手跟上了她们。
岛上有着天然温泉,这是被抓来的女人们发现的,海盗们驻扎在这里时虽然搜过山,但是并没有发现这藏在深山之中的温泉,这里也就成了她们的秘密基地。
或是是海盗们都死了,那些沉郁的女人们变得开朗了些,西初坐在一旁都能听见她们的欢声笑语,看着那些女人一个个脱去外衣下了温泉池,西初不由得将自己抱的更紧。
氤氲的热气遮挡住了西初的视野,她坐在圆润的石上一声不吭,直至朱槿入了水,西初一抬头就瞧见了渐渐浮现在朱槿手臂上的图纹。
离得有些远,西初看不太清,只是那图纹分外熟悉,她下意识走了过去,在靠近朱槿时,朝着那只手伸了出去。
她的手在半空中被人握住,西初抬眼,一个恍惚间,她被朱槿拉进了温泉池里,惊疑不定的恐慌升了起来,在它还没漫遍全身时,西初听到那个罪魁祸首在自己耳边轻声道:“别害怕。”
西初愣愣地抓着那只手,她低着头,轻轻摇了摇。
这下的距离很近,朱槿手臂上的那个图纹清晰地烙在了西初的眼底,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朱槿的手臂还是温热的,那图纹附在她的手臂上,怎么都消不掉。
她曾经见过,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那是西晴王室的凤女纹。
七皇女和朱槿长得一样并不是巧合。
西初想问她,又不太问的出口。
朱槿不一定想说,朱槿也不一定会说,又或者朱槿什么都不知道,她之前一直在否定着自己和七皇女的关系。
她可能真的将七皇女当着一个和自己长得相似的陌路人。
那东西遇热才会显,西初以前以为凤女纹只有凤女才会有,后来七皇女说西晴王室都有,这也是她流落在外不经过检验就能确定是王室中人的证明。
朱槿也是西晴王室,那她与七皇女长得一样,她是七皇女的姐妹吗?她也是那个落莺王爷的女儿?
西初想了好一会儿,直到朱槿问她:“雨宁对这个很在意?”
西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举动看的朱槿莫名,她忍不住便笑了笑,询问着:“这是何意?”
“在意,又不想,让你为难。”
朱槿沉默了下,她想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显的弧度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她抬起手,遮住了西初的眼,低声说着:“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只要你想知道,我都会告诉你。”
西初嘴一扁,她抬起手抓着朱槿遮住自己双眼的手,“可你,好多,都没告诉我。”
看不见的朱槿问着:“你生气了?”
西初很认真地回答着:“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
“你有着很多事情,都不和我说,这次的事情也是,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告诉我的。可是你,一次都没有说。”
“我怕你会出事。”
“你就没有想过,你害怕的事情,我也会害怕吗?”
“今日,山上,着了火,我以为,我以为,我以为——”
“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我害怕,朱槿,我好害怕,若是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你不可以,丢下我的。”说到后头,西初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借着朱槿刻意挡在她眼前的那只手,肆无忌惮地流着泪,指控着朱槿的不该。
西初很害怕,害怕自己被丢下。
她醒来后见着的是朱槿,来到这里后便一直和朱槿在一起,每次朱槿出事她心里头都很害怕。
她觉得朱槿是个坏家伙,可西初总是在害怕这个坏家伙会消失。
朱槿怔怔地看着陷入崩溃情绪中的西初,记忆好似回到了过去,那个小小孩子哭着喊着自己害怕,追着他人的脚步离去时的模样。
记忆里的那个孩子被丢在了过去,抛下她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此后她便陷入了过往之中再难走出。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的。”
她说着,低声呢喃的话语像是在宣誓着什么。
过了会儿,她们下了山,回到岸边发现官兵们停止了挖坑的动静,她们也不需要问就有人主动为她们解答了,他们打算将那些尸体火化了。
不管是要怎么处理,总归还是需要花费时间的,一时半会他们也走不掉。
他们在海岸边升起了火堆,寨子的女人们围在了一块,她们许久不曾见到外人,对上这么一群官兵还是会有害怕的情绪,好在官兵们也知道她们害怕,也与她们保持着距离。
等食物煮好后,官兵们才捧着碗给女人们送上。
川流和西初她们坐一起,西初紧靠着朱槿,一只手还牢牢抱着朱槿的胳膊不分开。
他们三人围坐着,就好像是回到了过去在雪楠院里的时候。
一想起雪楠院,西初就忍不住往朱槿的手臂上看,现在那个图纹已经从朱槿的手上消失了,就算西初再怎么看也没办法生出一双透视眼看出她衣物下的双手。
西初记得落莺王爷是嫁到了南雪去的。
南雪,雪楠,前后颠倒的二字她居然这么久都没有意识到。
朱槿还记得自己是哪里人。
今天下了一场雨,晚上的夜景却很好看,繁星点点,一轮残月悬挂于天际。
西初起了点睡意,打了个哈欠后,头就一点一点轻轻往下,然后快落下时她又突然惊醒,然后去抓朱槿的手。
看着她这副模样,朱槿忍不住问:“要不要去帐篷里?”
西初摇了摇头,抱着朱槿的那只手又紧了一些。
朱槿也不再说什么,换了个坐姿,让西初枕着自己的双腿睡下,许是真的困了,西初的脑子晕乎乎的,十分顺从地就躺下了。
朱槿轻轻拍着她,跟哄小孩子睡一样。
西初闭上了眼,困意渐渐袭来又不甘心这么睡着,她伸出手拉了拉朱槿的衣袖,等朱槿低头看她,西初便撒着娇说着:“你给我讲故事好吗?”
朱槿当然不会拒绝她,道了一声好,便温声细语开了口:“很久以前,南雪的深海之下住着鲛人族……”
她开了口,讲的像极了西初小时候听的那些童话故事的开头。西初不太喜欢被当小孩子来哄,她委屈地说着:“想听你以前的故事。”
她实在是太困了,困到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隐约听到了朱槿的一声好。
“在南雪国中有一对夫妻,他们的婚事不被长者看好,女子原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男子对她而言,就像是家中的长工,大小姐爱上了长工自然是不被接受的。于是大小姐不做大小姐了,她离了家嫁给了长工。两人恩爱,几年后诞下一对双生子,姐姐叫平平,妹妹叫安安……一家四口本该和和美美,奈何有一日有盗匪闯进了家中,爹爹死了,娘亲一把火烧了家,两个孩子自此离了家。在外流浪许久,一个去了西晴,一个到了东雨……”
在这嘈杂的夜里朱槿出口的话都变得轻柔了起来,她像是在回忆过往,可言语之中却没有对过去的几分垂怜。
“是楚溪?”川流冷不丁出了声。
朱槿第一时间看向了枕着自己双膝的西初,见她睡着了,朱槿将未完的话咽下,然后对着川流露出了个浅淡的笑。
川流忽然明白了朱槿什么都不会与自己说,只是因为雨宁问了,这些藏在朱槿心中的过往才被她说了出来。
“为什么?”川流低声询问着。
“我比她还要在意你,她那时候都丢下你逃了,为何你还是选择了她而非我?”
为什么呢?
过去朱槿大概会回答说:因为她是雨宁。
现在不一样了。
朱槿忍不住笑了笑,“因为她是雨宁。”
她的雨宁。
这话川流听着并不高兴,朱槿也不愿去哄着他,让他心中好受。见着川流起身离开,朱槿只是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她低头看着枕在她膝上的西初,西初睡的并不安稳,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
人皆是贪婪之物,朱槿也不例外,她想要的东西有很多,雨宁在这些很多里占了一个位置。
一个如今她想割舍也难以割舍的位置。
她轻轻抚摸着西初的脸颊,低声说着:“等此事了了……”
第184章
天一亮, 她们就登上了回去的船。
西初醒来时本来还想问昨晚睡前听到的那个已经没有了多少印象的故事,可一上了船,她被新一轮的恐惧包围了, 一路上该问的该做的,全都死于这一场恐惧中。
直到下了船,西初惊慌地蹲在海岸。
朱槿站在旁边等了她好一会儿, 见她如此模样笑着又说:“你这般畏惧,过些时候要怎么离开惊蛰城?”
西初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脸上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朱槿揉了下她的脑袋, 与她说着昨夜她不曾听到的话:“我们一起走吧,离开惊蛰城。”
“去哪?”西初愣愣地看着她。
“天南地北,去雨宁想去的地方。”
这是西初盼了许久的事情,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魂留船上了, 所以才会听到这种过去想了又想却没有多大可能实现的事情。
“真的?”西初怀疑地问出了口。
“嗯。”
得了答案, 西初眨了下眼, 她伸手往自己的胳膊上一拧,手还是疼的。
不是在做梦。
西初开心极了, 她忍不住贴上去抱住了朱槿的胳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许骗人,骗人是,小狗。”
“我不骗你。”朱槿笑着应下。
离开脑子有问题的容家一家子,奔向属于自己的新生活,朱槿那么厉害, 不应该被这家脑子不正常的人家压迫。
抱着这般欢欣的念头, 西初和朱槿回了容家。
一进府先是听到了丫鬟们的尖叫声,朱槿姑娘回来了这句话很快便在府中传开, 不久府中的管事急忙寻来。
朱槿第一时间看向了西初,西初犹豫了一下,直到朱槿凑过来说了一句她去将这些事处理了就与西初一同离开,西初迟疑地点了点头,末了又抓住朱槿的手,她踮起脚尖附在朱槿的耳边低声询问着:“没,关系,吗?”
西初盼着她能离开这个火坑,又担心这件事会给她带来麻烦,因而心中不安。
朱槿只是笑着摸了下她的脑袋,就跟安抚孩子般的动作让西初不禁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头。
朱槿说没关系。
她从双手的夹缝中看着朱槿与管事远去的背影,先前残留在心间的恐惧并未在此时跳出来捣乱。
在路上,管事一边说着商行的情况,说着初八之后发生的事情,也说着初八那日容府发生的事情。
说到了最后,管事又说:“姑娘可要先去见一下老祖宗?”
朱槿收敛了嘴角边的那抹笑,她侧眼看着管事,轻声道:“不是说商行有急事?”
*
西初在回雪楠院的路上见着了抱着皮球的方东初。
穿着粉色小童衣裳,抱着个红色的皮球正跟在昭乐后边小步追逐着她的方东初。
西初停下了脚步。
跟着她的雪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她道:“东初小姐来了好几日了,云荼院的那位很喜欢她,我听说东初小姐要跟她们一块离开。”
雪青许是无心一提,西初听着这话不免想起了云荼院的七皇女,好一会儿她才回了一句:“这样啊……”
低低的,听不出太多的喜怒哀乐。
容九成了大少爷的六姨太。
这是回到容家后西初听到的最惊讶的事情,两人回到雪楠院,雪青就忙前忙后的,她手里的活没停下,嘴上也没歇着,只是一会儿,雪青就将这几日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大少爷整日窝在府中,大少爷的六姨娘很受大少爷的宠爱,二少爷受了重伤还在床上躺着没下来,那位衡玉姑娘连容家的门槛都没摸到又被送了回去,老太太整日吃斋念佛,老太爷这两日请了殷家的人来,大小姐想接管商行……
雪青一一说了,西初听着她的话时不时点着头,她突然停了下来,屋里一静,西初抬眼看她,才见雪青板着脸,很是严肃地看着她。
“你还不曾与我说,这几日你们又发生了什么。”
西初张了下嘴,发出了个单音节来,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雪青的脸一黑,她绕过桌子来到了西初的面前,一手掐住了西初的脸颊,微软的触感让雪青的力道放轻了些,她故作凶恶地在西初耳边说着:“我可听见了你与姑娘说话,不许装哑。”
西初讪讪。
尴尬中,忽的听见有人敲响了门,西初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行至门前,她一打开门,入目的是不久前见过的一张脸。
来敲门的是萧光莹。
西初心中恍惚,一张熟悉的脸进入了她的视线范围内。
轮椅上的人正看着她。
“朱槿姑娘可在?”萧光莹探头看了眼,偌大的院中只见到了匆忙过来的雪青,以及来开门的西初。
西初呆愣着摇了摇头。
“本是想来与朱槿姑娘说上一声,既然她不在便麻烦雨宁转达一声了,我们今日便要离去了。”
她们是来辞行的。
西初愣了好一会儿,才将这个消息消化。
七皇女要回去了,也对,长老院的长老总在外面待着也不好,为了找她来到东雨,这一路上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也是该回去了。
往后,往后……西初看了七皇女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她想着往后便是真正的陌路人了。
小宫女西初与西晴的七皇女的缘分便该尽了。
往后她是朱槿身边的雨宁,七皇女是西晴的长老。
说了话,萧光莹便下了台阶,推着轮椅离去,雪青走到她身后,发出了一声感慨,“楚溪姑娘她们早已有离去的打算,结果因为姑娘的事情一拖再拖,今日应当是拖不得了。白露城楚家近日生了一件大事,楚溪姑娘拖到今日才离开,也是不易……”
她说的话西初一个字都没听明白,七皇女是西晴人,和东雨又没有半点瓜葛,她也不叫楚溪,不姓楚。
西初忽然愣住了。
楚溪,西初。
这两个字缠在舌尖一时间有些酸涩。
眼见着她们二人将要远去,西初匆忙朝着七皇女远去的方向跑去,她大步越过了萧光莹,在七皇女面前停下,双手一拦。
七皇女与萧光莹同时看向了她。
“雨宁姑娘?”萧光莹不解地喊了她一声。
西初摇摇头,目光落到了七皇女身上,“你能,等,一下吗?”
七皇女迟疑了下,并未给出她答复,倒是西初又着急开了口:“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西初的着急并没有让萧光莹升起多少同理心,她只是低声喊了七皇女一声:“陛下……”
声音很轻,倒也不至于让西初听到。
七皇女不曾回头给过萧光莹一个眼神,她好似没听到萧光莹的声音,目光在西初身上停留了一下后,最终点了点头。
她道:“好。”
七皇女又留了下来。
她被西初请到了雪楠院中,纵使西初一直都没有开口说她那件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她没有开口催促过。
雪青见着她们一起回来还有点茫然,她拉了拉西初的手,用眼神询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西初拍拍她的手,让她安心,随后又和七皇女讲:“我,去……”西初开口说了两个字,嫌自己说太慢了,干脆上手比划了起来,反正七皇女看得懂。
我去找朱槿回来,这件事我觉得你们双方得当场谈一谈。
七皇女点了点头,西初转头告诉雪青让她好好招待七皇女和萧光莹,转身就出了雪楠院。
西初想,这件事情对于七皇女和朱槿来说很重要,不管怎么样,她们是彼此之间唯一的亲人了,就算过去有什么矛盾,但这个关系应当被知道。
她想去找朱槿,让朱槿回来,让她们面对面说这件事情。
西初也不是想要看她们抱头痛哭相认的样子,西初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不太可能,不管是朱槿还是七皇女都不像是那种会抱头痛哭的人。
西初只是想,她们彼此都该知道对方的存在。
出了雪楠院,西初一路朝着议事厅走去。
路上又见到了方东初,她一个人抱着球,在林子间玩耍,碰见西初的时候还傻傻地抱着自己的那个球很高兴地喊着:“姐姐——”
西初左看看右看看,没看见昭乐的影子,她停下脚步,朝着方东初走了过去
她在方东初面前蹲下,伸手摸了下方东初的小脑袋,问着她:“昭乐,姐姐,呢?”
方东初似乎很喜欢被这样子对待,她回蹭了下 西初的手,天真乖巧地回答着:“去给东初买糖糖了。”
“那你,乖乖,在,这里,等,她,姐姐,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方东初乖乖点了点头。
西初也没再逗留,继续朝着目的地前进。
与此同时,惊蛰城港口,来自双暑城的客运船靠了岸。
被称作荣安王的女人踏上了惊蛰城的土地。
“王爷,可要属下先行去容家通告一声?”
谢清妩看向自己这名衷心的下属,她摇了摇头,“不用。走吧,许久不曾来此了,惊蛰城如今倒是大变了一番模样。”
她不过随口一提的话,落在下属的耳中便成了另一个意思,下属自以为抓住了她的心思,讨好道:“锦书夫人知道容家的少爷小姐们守不住容家,便将容家交给了外人打理。虽是丫鬟出身,但锦书夫人不愧是与王爷一般,出身谢家,用人容人之胆气实令属下佩服。惊蛰城不过偏隅之地,便能攒下如此财富,若是去到了南雪,只怕容家会成为下一个顾家。”
谢清妩还未说什么,一旁跟着的侍女茫然地询问着:“王爷此番前来,为的不仅仅是鲛珠吗?”
第185章
西初没在议事厅找见朱槿, 听小厮说朱槿和管事去了素心斋。
素心斋是老妖婆的地方,西初不太想去,但又不能让七皇女等太久, 西初愁,很愁。
抱着消极的心思,西初一步步走向了素心斋。
她心思飘忽, 一个不注意,踩到了路边的球,整个人被绊倒, 西初吃痛, 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伤处,双眼柔弱着害自己摔倒的罪魁祸首,目光猛地落到了滚了一圈的红色小皮球上。
西初按着腿上的伤发了一会儿愣,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 她好像前不久刚看过。
林间传来些稀碎的声响, 西初听到了一声不大的痛呼声。她站起身, 循着声音看过去,只看到了一个略为壮硕的背影, 即使是上好的绸带都没掩盖她的体型,府中的女性有这种体型的西初只见到过一个。
她下意识就要喊人,目光落到了被容九夹在腋下的小童后,西初就顾不得喊人了,她匆匆跟上了容九的脚步。
*
与管事处理完了商行的事情,朱槿便与管事一同去了素心斋, 她是不愿再见容家的老祖宗的, 只是有些事总是要解决的,不论是她或是雨宁。
管事被她留在了外面, 朱槿一人进了屋里头。
老祖宗正等着她,屋中的烛火幽暗,朱槿只看到了老祖宗那森冷的面孔,以及捧着家法站在边上的嬷嬷。
朱槿垂下眼眸,心知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她往前,只字不提老祖宗要她处理雨宁的事情,在老祖宗要开口前,先与她说了自己要离开的事情。
容锦书还打算着用雨宁未死一事来发火,猛地听到朱槿说自己想走,当即怒上心头,她冷哼一声:“你如今翅膀硬了,是我容家留不住你了。”
朱槿低声道:“老祖宗这些年对朱槿的栽培,朱槿都铭感于心,只是人各有志,朱槿已无法再为老祖宗办事。”
“人各有志?这话可说的真好,若不是老身当年护着你,你以为你能有现在?只怕你早就死在了过去,如今却来和我谈这个,朱槿,这街边的乞儿得了老身一块糕点都知感恩,可你怎么就生生成了个白眼狼呢?”
朱槿不语,她抿着唇,听着老祖宗的训斥半句话也不曾反驳。
她想老祖宗说的是对的。
不管老祖宗当年护她的目的是什么,她终归是得了老祖宗的庇护才活到了这么大。
才遇见了雨宁。
娘亲说,要做感恩的人。
她这辈子为了报恩,也为了活下去,做了很多违心的事情。
见她一声不吭,容锦书便知朱槿半点都不曾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也不曾悔改,她气极了,怒吼一声:“跪下——”
一旁的嬷嬷上前,容锦书从嬷嬷手中取过一根的棍子,步履蹒跚走到了朱槿的身后,她高高举起棍子,重重击打着朱槿的后背。
她上了年纪,已经没有年轻时的力气,可挥下来的棍子好似带着十足的恨意,朱槿感觉到了疼痛,被击中的那处地方火辣辣的疼。
但她只是咬住了下唇,将这份疼痛藏了起来。
幼时不乖时,她便会挨上一顿打,不好好听课,被二少爷整日拉着玩耍时,也会挨上一顿打,哪怕功课在夫子们口中已是优等,可她得到的依旧是一顿打。
她若是有违神童之名,老祖宗便会发怒。
可她若是与神童相符,老祖宗同样会气恼。
老祖宗希望她聪慧,又嫉恨她聪慧。
挨了几年打后,她便学乖了,乖乖成为了老祖宗的朱槿,乖乖成为了听话懂事讨人喜欢的朱槿。
那之后老祖宗便很少再打她了。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容锦书气极了,一边打着,一边骂着,好似朱槿做了什么天理难容之事。
“我养你,教你,如今你却为了个青楼女子这般待我——”
“我早说,她留不得,留不得,你偏偏不听我话——”
“朱槿,朱槿——老身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人各有志!老身救你,便是要你一辈子都待在容家,做容家的奴,你以为你这种罪臣之女为何能活在这世上?”
她气过了头,打在朱槿背上的那根棍子都在发颤。
朱槿从一开始的疼痛到麻木,有血落到了地上,溅到了她的手中,朱槿目光涣散地看着这暗红的血,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在海岛上的事情。
那时候西初抓着她,哭着说自己很害怕。
她从这麻木的痛苦之中竟感觉到了一丝丝的馨甜。
她想,熬过去了便好,从此她便与容家再无瓜葛。
*
西初一瘸一拐追着容九的步伐,眼见着她一个大少爷的姨娘不回海晏院却进了二少爷的天青轩,西初迟疑了下。
天青轩中没有人,原本该守在这里的仆从也不知去了何处,西初犹豫了那么一下踏入了天青轩中。
她待在门前看了好一会儿,面对这空旷的院落,西初心中竟升起了一丝的恐惧,她害怕地退了半步,脚刚够上门槛,西初听见风吹开了一道未关紧的房门。
她心中一惊,害怕地看向了那个方向,西初看见了一块粉色的衣角。
记忆的深处,有一块角落忽然亮了起来。
她过去也曾遇到过,等她追赶过去,看到的是房中已经死去的孩童。
西初顾不得太多,她匆忙跑了过去,迈过房门,西初瞧见了被一双大手掐住了脖颈的粉衣小童,方东初双脚悬空,她正挣扎着,双手死命去抓那只掐住了她脖颈的手。
西初没有看清那个恶徒,对方藏于阴影之中,她瞧不见,只觉得那是个张牙舞爪的恶魔。
西初撞了进去。
她一把撞开了那人,被钳住的方东初得了救,西初起身就要去拉方东初离开,还未完全爬起,她的头发全数被人抓住,西初双手往后挥打,疼痛让西初扭曲了脸,她边反抗着,边厉声喊着:“东初,快跑——”
“去,喊,人——”
方东初呆住了,她愣愣地看着面目扭曲的西初,又看了看抓着西初的那人,方东初急忙爬起来去捶打抓着西初的人,小手才敲了两下,她就被那人一脚踢开。
西初急坏了,拉扯间她抓到了那人的手,她死死地用指甲掐住了对方的手腕,岂料对方一个反手,折了她的手。
疼痛让西初叫出了声,她又喊着方东初。
方东初昏倒在了地上。
西初手脚并用攻击着身后的人,对方终于因为她的攻击松开了抓着她头发的那只手,西初转过身,入目的是一张狰狞的脸,对方脸上的青筋暴起,好似地下的恶鬼,他朝着西初扑了过来,一把掐住了西初的脖颈。
双脚腾空时,拼命挣扎时,西初好似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也曾经这样子被人掐住过脖子,这样子挣扎过。
她好像逃不掉了。
生理性的眼泪从西初的眼角溢出,她还算完好的手死死地掐着对方作恶的那只手。
她很想用力,用力地将对方的皮肉抓下来,可逐渐窒息的感觉涌了上来,西初的手失了力气,她不甘心地一点一点闭上了眼。
*
皮肉绽开的撕裂感让朱槿闭上了眼,她双手握着拳,将痛苦往肚子里咽下。
打了许久,容锦书已无力再握住那根木根,木棍脱了手,咕噜咕噜滚到了一边,她愣了下,意识到了自己的老迈,容锦书颤着手,收敛了眼中的狠厉。此时她像个平常老人般,态度无奈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就当老身从未教养过你。”
就好像,刚刚只是普通的老人管教了一番不听话的孙女。
朱槿咳出了一口血,她道了声谢,半晌都未能从地上站起。
朱槿擦过嘴角的血,缓缓站了起来,出去前,又停下,她抬眼看向生气还未退去的老人,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闭上了嘴,从屋中走了出去。
过往她不愿再追究了,她已决定放下过去,那便不该在此事上纠缠。
一直在外焦急等待的管事迎了上来,瞧见朱槿嘴角带血的样子,他心中一惊,再近些闻见了她满身的血腥味,管事后怕地往她身后看去,当即眼泪便掉了下来,他慌忙道:“姑娘,姑娘你如何了?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若真要离开容府,大可一走了之,又何必回来受这种罪。”
“我总归要干干净净的。”朱槿笑了笑,她的笑容苍白却不勉强。
她并不为这份痛苦难受。
她有许多办法可以离去,但那些方法总归是不堪的,既要放下过往,她便该如此。
“老祖宗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对你这种狠手,我去寻大夫来。”
“不用了,送我回雪楠院吧。”朱槿顿了下,她推开管事搀扶着她的手,她快步朝着院外走了出去。
“我想见雨宁了。”
管事越不过她,吩咐人去取了外袍给朱槿穿上,掩住了自己一身的伤痕。
素心斋中,容锦书无力地靠坐在太师椅上,嬷嬷弯下腰,听从她的吩咐,只听这位上了年纪的容家老太太轻轻地说着:“她既不听话,便也没有留她的理由了,去吧,告诉他们,沈家人……找到了。”
“……是。”
第186章
七皇女与萧光莹在雪楠院中等着西初回来, 雪青奉了茶候在一边,她也不知要做什么好,继续帮着西初整理东西?可有客人在这里, 这样子做总归是不太好的。
萧光莹也觉得无趣,在这里干等着实在是很无聊,她随意拿起被西初搁置在地的书籍, 低声问着:“这是要拿出去晒?”
雪青低头回着:“雨宁一回来便收拾了出来,奴婢也不知,兴许是见日头正好, 怕这些受了潮。”
东雨常年阴雨绵绵,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七皇女听着她们的话,伸出手拿过了萧光莹手中的书籍。
她随手翻了下,不像是市面上用于出售的书册,这是手抄本, 而且……这并非是东雨文字。
七皇女触摸着上头的西晴文字, 圆乎乎的字体让她生起了几分的熟悉感, 她似乎在哪见过这种字迹。
“这是雨宁姑娘的字?”她轻声问着,心里头升起的那一丁点微妙的熟悉感让她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书册。
这是一份抄写本, 誊写的是东雨的话本,字迹的主人在写到一半时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翻了几页后便全是空白的。
雪青踮脚看了眼,半是疑惑地点了点头,“应当是吧……这雪楠院里就只有姑娘与雨宁二人,姑娘平日里忙……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七皇女摇摇头, 她将手中的书籍合拢, 又问:“雨宁姑娘是西晴人?”
“倒是不曾听说……雨宁是姑娘从楼里捡回来的,她先前是……是……雨宁那般娇弱的模样怎会是西晴人士。”雪青也说不好, 她也不能见个人就往外边说雨宁的出身,姑娘不让她们提,她们自然得安分守己。
七皇女听出来了她话中的为难,也听出了她的否认,她抱着书册的手终是松了些。七皇女轻摇了下头,许是这些日子精神头不太好,她总觉得慌。
心里那处,说不出的躁郁。
雪青觉得自己待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她和云荼院的这几人都不熟,唯一一个熟悉的昭乐今日也不知道去了哪,思来想去的,决定去寻那个造成她现下困境的罪魁祸首,“雨宁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这么久了还不回来,奴婢去寻她回来,这样子下去,怕是姑娘回来了,雨宁还不见踪影。”
话音刚落,便听到外头传来了管事的声音。
声音洪亮又着急。
雪青急忙跑了出去,一边还在说:“应是姑娘和雨宁回来了。”
三人一同往外。
管事扶着朱槿入了院,朱槿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若不是边上有人搀扶着,怕是走没几步路就要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