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死。
可她也不想这样子活着,漫无尽头的活下去。
距离海面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西初又看到了上面坠下来的黑影。
她上游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犹豫着转了个方向,朝着落下来的黑影游了过去。
一而再,再而三。
一是意外,二是巧合,三是故意……西初不知道这是不是三,但她没法看着有人掉入海底而她能救却选择了不救。
她抓住了那个人的手。
她一拉,就看见了对方那张熟悉的脸。
相比起之前的两次,这一次落下来的人还清醒着,她睁着眼,看着靠近的自己,同时也朝着西初伸出了手。
她抓住了西初的手。
西初没有松开,她抓着那个人从海面潜出,她没有第一时间将人送上岸,而是带着那个人朝着远一点的地方游去。
那是之前她经常会浮上来晒太阳的地方。
那是远离海岸,如果这个人对她有什么坏心思,西初就放她一个人坐在礁石上,让她享受一回海妖的日常工作。
西初推着她上了礁石,可能是有着几次掉进海里的经验,这一次对方被西初推上礁石后只是一直咳着,将肺里的水咳出,并没有陷入昏迷。
她咳了几声就转过了身来,着急慌忙的样子像是在找着什么。
西初没有离开,只是拉开了和那块礁石的距离,待在海面上看着对方。
她看着西初,西初看着她。
之前的那一次,西初只是仓惶间与她对上了眼,记忆里那双眼睛很亮,亮到让她害怕,现在在平静的海面上注视着她,西初反而没有了上次害怕的感觉,她只是觉得面前的这双黑色的眼瞳中好似闪着光。
她在看着自己,那双眼中出现着的是西初也没见过的模样。
西初忍不住低下头,看向了水面上的自己。
微微荡开的波澜并无法让海面成为一面镜子,她瞧不见自己的模样,只能从那双眼睛里找寻自己。
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西初忍不住凑近了一点,那条鱼尾巴一点一点地推动着自己,甚至从海里冒出了个小小一角来,坐在礁石上的屏住了呼吸,直到西初愈发靠近自己,她才低下身,看着这条向自己逐步靠近传说中早已灭了族的小鲛人。
她轻声问着:“你是鲛人吗?”
她不知道鲛人是否能听懂她的话。
可在故事里,漂亮的鲛人救了王子,并对王子产生了爱慕之情,若是不能沟通,若是听不懂王子说的话,鲛人又为什么会爱上王子呢?
西初不敢应话,水里头的那条尾巴轻轻拍打着,她想退。
礁石上的人似乎是发现了她想离开的念头,着急开了口,同时又从上面扑了下来,西初只听到了半句你不要跑,我不会……面前的人就扑进了水里。
不会什么?西初想着后半句,重新潜入海底追上了下坠的人,又将她带上了岸。
西初侧目看着她,对方看着年岁不大,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她前两次救得也是她,那时候只知道是个女性,还没像现在这样子近距离看过对方的脸。
很漂亮,光滑白皙,是个年轻小姑娘。
西初抓着她就要送她上礁石,但年轻的小姑娘却抓住了西初的手,仅仅抓着还不够,似乎还担心着会掉进水里,她反客为主,双手抱住了西初的胳膊,整个人紧贴着西初。
西初能听到她的心跳声,能听见她的喘息声,还有温热的呼吸打在了她的生着银白鱼鳍的耳朵上。
对方带着几分颤音的话语落在了西初的耳畔,“别走。”
像是祈求,期盼希望,这是人类最不切实际也是最贪婪的欲-望。
第196章
鲛人听到了她的愿望, 留了下来。
她半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紧紧抱住的漂亮鲛人,对方有一双异于人类的双眼。她从前翻阅过许多鲛人的书,书上说, 鲛人生的美貌,所以才能蛊惑众生,鲛人生于海里, 因而它们有着一双如同蔚蓝大海般的蓝色眼眸。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鲛人的眼睑下方,鲛人被她的举动惊到, 露出了惶恐的神情来, 但鲛人没有将她甩开,哪怕是感受到了对自己有威胁,这个鲛人都没有将她这个别有用心的人扔进海里。
书上说的并不都对。
书上说,鲛人的眼是蓝色的。
可她见到的鲛人, 那双眼睛是无色的, 它是澄澈透明的, 望着蓝天时,那双眼是蔚蓝色的, 望着她时,那双眼中映照着的是独属于她的颜色。
她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询问着:“小鲛人你叫什么?”
“小鲛人你有名字吗?”
她的一举一动像极了自己才是那个掌握主动权的人,可分明现在只要西初甩开她,她就会立马掉进幽深的海底。
西初不太擅长面对这种人,所以她依旧不打算和这个人讲话。
“我叫黎云宵。”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西初皱起了眉头, 在那冗长的记忆中寻找着关于这个名字的零星记忆,可她寻了好久, 都没有找到属于这个名字的记忆,可能是某一刻在哪里听到过,就好比说听到张三的名字,觉得耳熟,实际上她并不认识叫做张三的人。
西初也没在这事上纠结,她又将这个自称为黎云宵的年轻女孩送上了礁石。
黎云宵抓着她的手,满脸认真地问着:“小鲛人,你叫什么?”
“松开。”
“你会说话啊!我以为你不会说话呢,我担心了好久,不知道该要怎么和你沟通,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你不会我们的语言……我该要如何和你说话呢,我想了很久很久,不过现在不用想了,你会说话真是太好了。”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口气说完了一长串话,西初没听到她的喘息声,这个人的肺活量很大。
“小鲛人,你叫什么啊?”
“你之前救了我。”她说着,眉飞色舞的模样,好似双眼都在闪着光,“之前,是你吧,我掉进海里的时候,是你救了我,不是上一次,是再久一点的时候,你救了我,把我送上了岸。”
“他们说是附近渔村的渔家女救了我,可我知道那些渔民很少会到这个地方来捕鱼。”
“他们在骗我,我知道的。因为我看到了,那天掉进去的时候,书上写着的人首鱼身,有着不同于人类般的美貌,活在海里,不受任何的拘束。”
“自由的鲛人向着我伸出了手。”她笑了起来,很纯粹的笑,不含任何其他的,只是单纯的因为高兴笑着。
西初仰头看着她,恍惚地轻轻眨了下眼。
“然后呢?”西初询问着。
黎云宵看向她,很是认真地回答着:“我想和你做朋友。”
“为什么?”
黎云宵毫不犹豫地回答着:“我喜欢你啊。”
没有任何的思考,直接就说出口的话更显得纯粹几分。西初一时间有点难招架,被人这么直白的示好还是第一次,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西初啪的一下甩开了黎云宵的手,她潜进了海底。
像是受惊了的蜗牛又缩回了自己的壳中。
黎云宵愣了下,她连忙喊着:“小鲛人——”
“小鲛人——”
下潜的鲛人没有给她任何的回应,她好像回去了。黎云宵抿着唇,踢了两下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到了她的身上,黎云宵打了个喷嚏,身体这才意识到了冷。
黎云宵坐在礁石上,一双眼睛被冻的发红,她双手抱紧了胳膊,不连断的喷嚏让她意识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的微妙。
不过这并没有让她生出什么别的情绪来,没有后悔,没有害怕,没有那些应有的负面情绪,喜悦填满了她的心,哪怕是处于这种狼狈的情况下,黎云宵心中也只有开心。
她从前并不喜欢南雪,南雪又远又冷,南雪人都坏,可南雪的深海之下住着一群鲛人。教她课文的夫子说,鲛人早于很久以前就灭了族,鲛人到底是怎么样的无人知晓。
那时候,那只是一段她需要知晓的过往历史而已。
那是夫子教导的,她需要知道的东西。
并没有其他意义。
她在海面上待了一个时辰才等来了来寻她的人,他们匆匆找渔家借了船,朝着她所在的礁石划了过来。
黎云宵上了船,厚实的大衣便被披到了她的身上来,老太监絮絮叨叨的话落在了她的耳旁:“哎哟喂我的祖宗耶,您怎么竟往这边跑了,今日怎么还跑到了这里来,万一您要是出个什么意外,奴婢怎么跟王爷交代啊。”
黎云宵笑着打哈哈,她完全没将对方的唠叨放在心上,“我这不是没事吗?公公就不要担心啦。”
靠岸时,黎云宵下意识往海里头看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白日里她都不能看清这海底下的模样,更别说现在天色已晚了。
见她盯着海面看,公公心中慌了慌,他小心翼翼询问着:“殿下可是有东西落海里了?”
黎云宵点了点头。
公公一脸惨白,他半捂着自己受了太多惊吓的心脏,卑微道:“奴婢这便派人去捞起来,您就先回府吧。”
黎云宵这才看他,她摇摇头,轻笑道:“不用了。”
西初冲进海里,回到自己的小窝冷静下来后才想起被自己丢在上面的黎云宵。
如果没人来找她的话,她会被冻死在那里的。
西初磨蹭着又游了上去,不过这次她没有冒头,西初在水面下看着上边的人,黎云宵一直坐在礁石上,没有下水没有离开,一直呆在那里。
在西初观察了好久,心里的那点愧疚终于战胜了廉耻心就要往上时,她看见了几只船划了过来。
西初又乱又慌,着急地在原地打转,最后又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海底。
等西初再次来到礁石底下时,黎云宵已经被人救走了。
西初在礁石边上待了一会儿,慢吞吞又游了回去。
海底的日子枯燥无味,西初无事又做了几个海草人,前几日做的海草人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西初只得做了几个新的,开始自己新的海草人传奇故事。
今天故事还没开始,西初就听到了海面上传来了一声:“小鲛人——”
是黎云宵的声音。
西初将海草人放好,心里头嘀咕着,什么小鲛人,西初可是一个成年人。
她心里这么想着,身体却不太诚实,西初游了上去,没冒头,就在海面下,离着海岸还有老远距离的地方停下。
黎云宵一个人在海岸边,一直冲海底喊着。
西初看了她一会儿,又回了海底,现在还是白天,而且……干什么她一叫西初就得出去见她?西初又不是什么召唤兽。
这么想着的西初又重新拿出了小海草人。
刚一拿起,西初就听到了咚的一声,有人落了水,几乎是身体反应,西初连海草人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冲了上去。
西初板着脸将落水的人拖上水面,直接将人送上了海岸边的礁石丛。
被她救了的人打了好几个喷嚏,听上去像是感冒了。西初一点都不觉得需要怜惜她,这个人三番两次往水里跳,仗着她会救人一点都不将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西初一点都不想理会她,木着脸就要进海里头继续自己的传奇故事,岸上打喷嚏的人突然问:“这是什么?海草吗?”
西初一愣,她抬头看去,刚刚忘记放家里的海草人正被黎云宵握在手上。
“还我。”西初朝着她伸出了手。
黎云宵犹豫了一下,她张了下嘴,西初以为她要说什么告诉她自己叫什么,可黎云宵的嘴皮子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就将西初的小海草人放到了西初的手里。
然后乖乖对她笑了笑。
像是在讨好她。
西初拿回了海草人就要回去,临下潜时,她又回头:“你不要再跳下来了,我不会再救你了。”
黎云宵委屈地说着:“可我想见你,若是不下去的话,就见不到你了。”
西初听着她的话就要回一句这关我什么事,又听到黎云宵说:“我想与你做朋友,所以我需要主动一些,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有什么不对?这不对可大了去!西初瞪了她一眼,不想和她辩解什么,生气地就潜进了海底。
回了海底的西初不专心地玩着自己的小海草人历险记,今天的剧情进行到了村里的男一号海草人被女二号海草人看上,但是男一号海草人知道男二号海草人爱慕女二号海草人,所以男一号海草人远走他乡,接下来就要进行男一号海草人遇见了被关起来的女一号海草人了,这是男女主初次见面的惊心动魄的剧情,可是西初的心思一点都不在这上面。
她时不时往自己的上头看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离海面太远了,西初没有听到上方的声音。
西初走着神,一不小心就将自己的男一号海草人撕成了两半。
回过神来要继续发展剧情的西初很是尴尬地看着自己被压着的女一号海草人以及,四散的前男一号海草。
她双手合十,很是抱歉地鞠躬,然后郑重地给男一号稻草人挖了个坑,把它埋了进去。
好了,就当男一号海草人被女一号海草人的美貌震惊到,激动死了。
西初敷衍地补充着剧情。
第197章
男一号死了, 剩下的剧情不太好走,西初坏心眼地戳了戳压着女一号海草人的石块。
她用的力气不大,那石块刚好被她戳偏离了, 压着海草人的那一块地一松,女一号海草人就随着水流漂走了。
西初假意露出了个震惊难以接受的表情,然后假声干嚎了两声, 为着自己逝去的女一号海草人落泪。
男一号海草人惨死,女一号海草人跟着惨死,西初愿称这为冥冥之中的殉情注定。
男女一号惨烈殉情, 男女二号在村子里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一个童话故事的happyend,西初收拾了下走完了全场戏的海草人们,她仰着头看向了遥远的海面。
海面上盛着光,触手可及, 又遥不可及。
有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从海面上, 一声跟着一声, 声音传达到了西初的耳中,她翻滚了下, 鱼尾巴不小心打到了自己建好的房子,轰隆一下,西初珍贵的岩石屋塌了。
西初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去哭自己的房被讨厌的鱼尾巴攻击了还是哭豆腐渣工程经不起自己的大尾巴攻击。
但最后,她放下了当前的一切,迎着光游了上去。
西初又一次浮出了水面。
水花退去的那一刻, 她看见了岸上的人。
从惊吓中回神, 换上了满脸惊喜的黎云宵。
她高兴地喊着:“小鲛人——”
附近没有人,她所处的这片海域很静, 这么久来除了之前黎云宵搭乘的海船和下海寻找黎云宵的船只外,西初没有再见过任何船只或是人。
这片海域人烟稀少,鲜少有人踏足,只除了这个人。
这个正用着一双闪亮亮的漂亮眼睛注视着她,喊着她小鲛人的人。
西初心中微动。
她仰着头,认真注视着面前的人类,告诫着:“你不要再来了。”
鲛人的声音很特别,黎云宵很喜欢,想让她多说些话,可面前的这个鲛人不爱说话。她向来知道不爱说话的话,那么她就要安静些,若是不安静便会惹人厌恶。
只是过往的那些经验在喜欢面前荡然无存,她喜欢鲛人的声音,她想要与鲛人多说些话。
这些喜欢,这些想要,化作了最为真实的欲-望,半点遮掩都无。
她询问着:“为什么?”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鲛人早已成为了南雪的传说,鲛人是被南雪人亲手灭了族。而今,一个人类看到了鲛人……
只是,她想要听鲛人说更多的话。
为什么呢?
因为一个秘密,当它有了行迹后,就不再是秘密了。
它会被所有人知道,它会袒露在阳光之下。
纵使西初现在还不确定自己所在的这个国度的时间,她也知道自己这种非人的生物代表了什么,传说中鲛人长生不老,吃一口鲛人肉得不老不死,这种故事西初听过很多。
与人接触就代表着这辈子结束死亡的可能性。
西初不敢。
西初害怕。
她像只蜗牛,一点一点地探出头去观察这个世界,在遇见危险的时候又立马缩了回去。
蜗牛以为自己缩回了壳中就是安全的,可人类只会在这种时候,将它捡起来,丢入锅中——
逃进海底并不是安全的。
逃进海底只是给了他人一个捕猎的范围。
西初没有说话,她又潜进了海里。
她躲在水面下,看着上边一脸失落的黎云宵,听着她说:“对不起——”
对方听上去惶恐极了,这让西初生起了一点新鲜感。
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在道歉?
西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现在的种族是非人生物,所以没法理解人类的行为举止,她想不太明白黎云宵。
明明第一次她救下黎云宵的时候,黎云宵是昏迷的,那个时候黎云宵能记住的也只是一个幻觉,大多人会在那种情况下看错很多东西,事后只会觉得是一场梦。
但黎云宵跳了下来,一次又一次。
完全不怕自己在海中没了性命。
西初想不明白,但她始终也没有潜到更深的海底下去,她只是待在了海面之下,在黎云宵看不见的角落里,看着她。
西初是渴求与人交往的。
黎云宵一次又一次出现,西初不可否认自己有放纵她的想法,因为西初也想要有人陪着,不是海底那些不会说话的游鱼,不是自己拔来的海草做成的连人都不像的海草假人,而是一个真正的,会说话的,能与她交流的,会冲她笑的人。
西初想要人,又不喜欢人。
见着海面上的黎云宵离开,西初这才慢慢游向了更深的海底。
今天她把家弄坏了,这大概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该搬家了。
西初在附近慢慢收集着可以堆起来的岩石块,想着过两天搬家一起带走,换个位置搭建自己的新家。
只是石头收集了一天又一天,眼见着它垒起来都有两个西初高了,西初又以收集太多了,得找个机会丢掉一些才会带走的借口,又拖了两天。
这不太好。
西初的尾巴轻轻扫着地上的泥沙,手里头则是拿着自己收集来的石块,拿一个丢一个。
这不太好。又丢了一块岩石块的西初再一次肯定着。
她不能拖拖拉拉,做人要快刀斩乱麻,更别提做鱼了,迟一步就是案板上的鱼了。
西初起身,决定在今天拖着自己的岩石块搬家。
海岸上突然传来了遥远的爆炸声,就在西初决心征服自己的犹豫心态时,海里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受到影响的只有西初。
她手里拎着的小石块掉了。
西初不安,鱼尾巴一直拍打着无形的水,心里头踌躇着,她最终还是游了上去——
五光十色的焰火在天空中绽开。
西初听见了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砰砰的爆炸声,那并不是西初以为的爆炸声,那只是人类燃放烟花爆竹时,烟花在天空中绽开的声音。
漆黑的天空之上,有着星星点点的光,各色的焰火像是外来者,不由分说地闯进了这一片天空,也一眼入了西初的眼底。
那边很热闹,人类在夜空下翩翩起舞,为着今日,明日庆贺着,人与人牵起了手,走过了长街,他们互相问着好,说着一些不过分的玩笑话。
西初看不见,那些热闹藏了起来,被高墙围了起来,容不得外人见着一点。
那是他们的热闹,那不是西初的热闹。
西初像个外人,被拒在门外的外人,艳羡地看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想要拥有,又不敢上去。
西初有点难过,一点点的难过,再多一点点的难过。
她低下头,看着漆黑的海面,海面上映照着天空之上璀璨的焰火,她伸出手,海面被惊起了一片波澜,焰火从她的手中消失。
她呆愣着不敢再动,一捧水被她捧了起来,水上映着天际的焰火,明亮又灼眼。
西初的眼睫毛微颤,泪水一颗一颗地往水中砸去,无言的悲戚将她笼罩,西初甚至说不出为什么要哭。
“小鲛人——”
泪眼婆娑间,西初听到了有人在喊着她,她抬起头,只瞧见了一片水,眼前的一切被雾气遮掩,西初抬手擦了擦眼中的水,海岸边的人落入了她的眼中。
她犹豫着,游了过去。
依旧与岸上的人保持着距离,只是这一次,她问着:“你怎么又来了?”
“因为我想见你了。”岸上的人回答着,出口时还是欢欣的话语,说完了话,她又变作了满脸的不安,黎云宵慌张又胆小地说着:“对不起,你明明说过了不要再来找你了,但是我没有听你的话,遵从你的意愿,我知道我很讨厌,很讨厌,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稍微再等一下,就一下就好了。”
西初在她的那些能不能中,点了下头,就好像她不是因为自己害怕冷清的大海,而是因为黎云宵的挽留留了下来。
“今日是舞鲛节,南雪的百姓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筹备舞鲛节了,有的甚至更早,从上一个舞鲛节结束就开始在筹备下一个舞鲛节了。”
黎云宵坐了下来,选了一块离海面极近的礁石,双脚悬在半空,只要往下一跳就能正好踩进水中。
“今日城中各处都很热闹,我不曾离开过王城,但听他人说,南雪各地都会在今日举行庆典。王都最为热闹,到了这一日,街上会被水给淹没,舞伶们会换上鲛人的服饰,扮作月下鲛人在水中翩翩起舞——”
“初至南雪的第一年,我听外边的人说,舞鲛节便是大人带着孩子,男子带着女子上街游玩的日子。那年我听了很高兴,以为这是大人不会拒绝孩子的日子,我便去寻了我家大人,央着她一同出门,我想着今日定不会被拒绝,可那日,我连她的面都不曾见上。”
好好的话题,突然步入了这样子沉重的节奏里头,西初沉默了会,憋出了一句:“节哀。”
岸上的人却笑了起来,怔了一下后笑的极其畅快。黎云宵擦了下被笑出的泪,她解释着:“不是的,我家大人活的好好的,只是那日我去的时候她有约了,我并未见着她。”
西初:……有亿点点尴尬。
第198章
城中的热闹好似步入了尾声, 天空中零星的焰火燃放着,夜空之下的海面显得格外平静。
西初听见了海潮声,风推动着海浪扑打着岸边的礁石, 坐在礁石上的人衣摆被这夜里的海水打湿,西初盯着她裙角那块湿透了的布料发了好久的呆,在提醒她和不提醒她中恍神。还不等西初纠结出个一二三四五六来, 礁石上的人忽然说着:“你们呢?鲛人有着自己的节日吗?今日是南雪的舞鲛节,那鲛人呢?”
西初对上了她的眼,月色朦胧, 黎云宵平日里那双好似会发光的眼此时正映照着海面上的焰火, 以及焰火中的她。
这真是个好问题,西初不知道,但西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不知道。
好在西初故事编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节日张口就来, 春天过春花节, 夏天过夏炽节, 秋天过秋实节,冬天过冬阳节, 今天过今鲛节!
西初编的头头是道,一点都不带半点虚。
岸上的黎云宵眉眼弯弯,她哇了一声,很是惊奇,西初倔强的谎言好似成了真,落在了黎云宵的心上, “鲛人这么多节日的吗?那现在海底一定很热闹了?真好, 我原以为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西初还想继续编的假话被黎云宵的后话止住,她愣了下, 着急又慌张,像是要掩盖什么:“你在胡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
海底下有很多鱼,她还给自己建了房子,她还有好多的海草人,她……
西初被戳中了痛脚。
恼羞成怒的她就要下潜,黎云宵忽的朝她伸出了手。
西初看过去,黎云宵的手心里放着的是一个漂亮的木盒,盒上雕刻着精美的图纹,让西初忍不住看了一眼又是一眼。
不等西初问,黎云宵便揭晓了盒中的秘密。
那是一团毛线球,红色的毛团,可以拿来织围巾的那种毛线。
西初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这个,你喜欢吗?”岸上的人小心翼翼地询问着,西初的目光从毛线团移到了它的主人身上,黎云宵的看上去很紧张,捏着盒子的手都有些发颤。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手里拿着海草,裂开的海草打了结,我想这种可能会更耐用一些,不会一扯就烂。”
西初盯着她手里的东西不发一言,沉入海中的手微动,“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你是不喜欢吗?”黎云宵没能读懂西初话里的为什么,她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她抿了下唇,道了声歉,“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了,我以为你会需要这些。”
道着歉的黎云宵耷拉着自己的小脑袋,看上去很是低落的模样。西初看着就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坏事,藏于水中的鱼尾巴轻轻摆了摆,西初往前凑了凑,想从黎云宵手中将毛线团拿过来,低落的黎云宵忽的说:“那你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东西或者是需要什么东西吗?下次我就不会送给你这些你不喜欢也不需要的东西了。”
黎云宵像个孩子,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她明明上一秒还在因为西初的话难过道歉,可没等两秒,她又是这种开开心心面对着西初的模样。
甚至,在迁就西初。
西初已经好久没遇上过人了,也好久没被这么对待过了。
岸上的人好似浑身都闪着光,西初贪恋又知她的不能触碰。
因为不能靠近,所以更加想要靠近。
因为知道人类的危险,所以她才想要避开人类。
可是海底没有人,没有她的同类,有的只是不会说话的鱼和海底植物。
西初这条假鱼在海中活的很难过,她每天花费大把的时间去玩寻宝游戏,去养护自己的尾巴,去给自己建一个累赘房子……这些都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思考海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西初还是没有拿走黎云宵手中的毛线团。
那对于西初来说并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也不是什么无用的东西,那是一份心意,一份沉甸甸,让西初觉得自己哪怕是伸出双手去接都捧不住的心意。
因为她心里头觉得岸上的这个人是个坏人。说不定她现下在自己面前的所有和善表情都是为了诱她上钩。
接近她,取悦她,最后再露出自己的狼子野心。
这样的想法不管是对黎云宵还是对西初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怀揣着无数害怕情绪的西初最终还是潜入了海中。
她很害怕,害怕海底的孤寂,可也害怕岸上的死亡。
西初还没有勇气离开这个让她觉得孤独又充满安全感的海底。
银白的鲛人又消失了。
海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任谁都无法从这片辽阔的大海中发现底下藏着的鲛人。
黎云宵发了好久的愣,直到背后有人声寻来,她才收起自己未送出的东西,朝着那头的声源处走去。
来寻她的是一直守着她的宫中太监王公公,他是摄政王身边的红人,许多人都说她得宠,也有人说这是摄政王放在她身边的眼线,不管是什么,她终究还是尝到了益处。
“殿下,您怎么又跑这里来了,南雪已经千百年不曾见过鲛人了,这世间鲛人之说或许只是前人编造出来欺骗殿下这种小少女的谎话。”
他说的诚恳,黎云宵却不爱听,这段时日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当即敷衍着:“可若是这世间没有鲛人的话,那顾天洋为何一直在寻鲛珠?我曾见过他身边女子一面,她浑身都长满了黑色的鳞片,相貌丑陋,一点都瞧不出她曾是个名扬淮河的花魁娘子。”
她并无什么争论的意思,可这话落在了王公公耳中却变了味,王公公又道:“顾天洋早年得罪了不少人,那是毒可不是什么鲛珠,殿下莫要被这些坊间流传的话本子给骗了。那些人最爱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前几日落花巷中还上了几个新的话本,您可知上面都写了什么吗?”
黎云宵并不好奇,她心中想着别的事,那未送出的木盒还在她的袖中,黎云宵垂眸摩挲着木盒上的纹理,想着海底的小鲛人会喜欢什么。
她一心二用着,敷衍问着王公公说了什么,却未听进他的一字半句。
“那上面竟然写黎郡主追求摄政王未果,伤心欲绝之后便再也不追在摄政王身后,可摄政王却在这时明白了黎郡主早已是自己无法割舍的存在,便整日跟在黎郡主身后,心甘情愿受着她的冷脸,最后甚至为了黎郡主挖心——”王公公又气又怒,那细长的声音猛地在黎云宵耳边放大。
黎云宵惊醒,王公公苦口婆心的脸落在跟前,他说着:“殿下,这故事不可信,那鲛人之说与这话本故事一般,全是胡编乱造之物。”
黎云宵随意应和了两句,这才让王公公消停了些。
**
潜入海底的西初终于战胜了一次自己那不可说的模糊情绪,她搬了家。
什么都没带,只带上了自己,朝着远方的海域游去。
西初游了两日,周围的环境越发陌生,游鱼也渐渐多了起来,等自己停下来休息时,西初仰头看着头顶的海面,心思悄动,她游了上去。
刚一冒出了个头,西初便见一艘海船朝着自己驶了过来,紧接着船上的人投下了一张张巨网——
西初被吓到了,她猛地扎进水中朝着深海底下游去,游远了,西初回头看去,那一张张的网网住大片的游鱼,那些刚刚还绕着她游的鱼群被网了上去。
变成非人生物来,西初第一次见到捕鱼的船只,而她也差点成为了被捕的鱼。
一时间,西初缩在了海底岩石丛中,不敢上游。
*
黎云宵一大清早就去了藏书阁,摄政王府的藏书阁中藏书最为丰富,一些百年古籍都能在此翻到。她幼时便爱往这里藏,那会儿她只识得几个南雪文字,半懂不懂地抱着书本啃,藏了几日后被摄政王发现了,便被请了个夫子来教导她。
鲛人之说在南雪盛行,这世间对于鲛人的猜测千千万万,而她又真的见到了鲛人。
流传最广的是南雪皇室曾大量抓捕鲛人,为了寻得鲛人长生的秘密,后来又有说鲛人爱上了人类……小姑姑爱慕摄政王总是跟王公公打听着摄政王的喜好,鲛人不可能无缘无故便喜欢上了人类,一定是人类投其所好,让鲛人爱上了自己。
她想要知道更多鲛人的事情。
黎云宵翻了一早晨的书倒是翻出了好几本记载着鲛人的书,书上写了许多,黎云宵一一看去,心中也记下了不少,只是看到最后,她又合上了书。
书上说的鲛人与她认识的鲛人并不是同一只鲛人,她认识的鲛人是会说话的,是孤独的,是明知人类很危险还想着与人类说话的。
她和书中记载的鲛人不一样,她也和小姑姑所说的美人鱼不一样。
她并非是存在于他人口中的虚假存在,她是存在于黎云宵的世界中的真实存在。
黎云宵想着待在府中翻这些别的鲛人不好,她又偷偷跑了出去。
这段日子她跑惯了,摄政王不在府中,府中的戒备松了些,她避开巡逻的侍卫很轻松便出了府。
一路行至那被南雪人畏惧僻静的海域,黎云宵在海边大声喊着小鲛人——
白色的海浪扑打着,黎云宵只听见了海风的声音,却没有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
被她呼唤着的鲛人并没有来到她的面前与她说着不要再来了的话。
她愣了愣,抬脚走向了大海。
海水将要漫过下颚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黎云宵又惊又喜地回头,一声训斥落在了她耳旁。
“你疯了不成?她们说你是疯子,你便真要疯给她们看吗?我都与你说过了,那日救你的只是个渔家女。纵使南雪过去真有鲛人,可鲛人早已被皇室灭了族,如今这世上再无鲛人了。”
第199章
今日落了雪, 只要抬头看便会看见无数的船只停驻在海面上,已经有好几日了,西初看见白天黑夜, 每一次轮转都让她往更深的底下藏去。
海面上的船没有离去,他们不知道在打捞什么,时不时会有船员跳进海里, 然后朝着更深的海底游去,每当这时,西初就会把自己藏进岩洞里。
今天又有船员跳下来了, 西初躲在暗处里看着, 发现他们只是下来检查船底的,这让她松了口气,可同时心中又升起了新的恐慌来。
他们不离开,西初也不敢离开。而躲起来的她并不能保证自己完全不会发现, 移动说不定会被发现, 被发现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西初害怕极了, 心中忽的升起了一丝后悔的情绪,后悔自己离开了那片无人的海域。
她的面前放着两个选择, 就像是玩游戏,每个选择通往不同的道路,西初不知道哪个选项的背后会通向好结局。
过往的遭遇让她害怕,她无法迈出一步进行选择。
于是她被困在了这里,在这片无名的海域之中,被海面的船只困住。
“这海下明明什么都没有, 顾老爷让我们打捞什么呢?”
“还不是那位……”
“一天天的, 除了鱼就是鱼,难不成他以为能从这捞上什么其他的吗?”
“鲛人早就灭绝了。”
西初听见了海上的声音, 有船员待在甲板上说着闲话,他们在聊天,聊的是一直停在这片海域不愿离去的事情。
西初也想知道,一直在海底捞什么,不是普通的捕鱼队吗?是想捞出什么珍宝吗?海上航行的人是从一个地方搭乘船只穿越大海去到另一个地方,过去有人行驶大船去到海的另一边进行贸易,之后会在那个地方采购物资带回自己的国家。
容家做的也是这种,惊蛰城从地理位置上来看是一座偏僻的岛屿,除了船只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够接近它。
这么一座岛明明应该是落后的,贫困的,可它却是东雨国内最繁荣的城市之一。
商人自然是为了行商才乘上的海船,可搭乘船只的人不一定是商人,海盗会掠夺商人的财宝,广阔无垠的大海之下埋藏着数以万计的宝物……那么海面上的人是为了打捞沉在海下的宝物吗?
西初不禁看向了深海之下的沉船,她将那里面埋藏的宝物给他们,他们是不是就会离开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西初压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掐灭了这个可笑的想法,人类是贪婪的,如果发现了这里有宝物一定不会离开,他们会想要得到更多。
她要等,等到那些人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时才能离开。
西初按了下自己的胸口,在那之下,一颗心脏正在缓缓跳动着。
海底很寂寞,可是这里没有人,西初也同样很安全。
西初还不想死,因为不知道下一次醒来自己会变作什么样的人,又或者依旧是个非人生物。
*
记忆中的南雪总是飘着零星的雪花,一抬头往天空看去,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那时候母亲总会抱着她,坐在檐下看着外头的落雪,与她讲述着自己幼时的事情。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到南雪这片土地了,自打十六年前她们开始逃亡之路后。
“姑娘——”雪青从外头跑了进来,她近来越发急躁了起来,过去还算沉稳的人,离了东雨后便跟换了个人似的,行为处事都不如过去成熟。
听得雪青的声音,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行至窗边。
推开窗的一瞬,落雪飘了进来。
“您身体不好,受寒了难免又遭罪。”她只看了一眼,那双手便接过了她面前的窗户,轻轻一合,窗户就被关了起来,落雪被关在外头,与屋内的炙热环境格格不入。
她垂下眸子,并未阻拦这番动作,静置于她身旁的女子磬声是她名义上的表姐所赠,为的是护她的性命。
外头的雪青行至屋中,她看了看屋里头的人,见着磬声将窗户关的严实,雪青不免放轻了声音,她禀告着:“顾天洋最近不知又在做什么,顾家的船队停驻在了东海域上,那些听得一点风吹草动的商人们便聚集了起来,现下,整个海珩城的船只都在东海域上——”
“他们堵住了路,城中的船出不去,外头的船进不来。”
“顾天洋突然如此行事,奴婢怀疑……”
她的注意力从磬声身上移开,稍稍思考了一下雪青的话,思索道:“秘宝?这世间能让顾天洋如此大张旗鼓的东西,除了荣安王手中的鲛珠,便只剩下那颗埋藏于南雪深海之下的鲛珠了吧。”
雪青愣了下,慌忙问道:“姑娘,顾天洋现下知晓东海域之下有鲛珠,他定不会轻易离开,他如此行事定会阻碍到姑娘,这可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磬声低语着:“您若是希望,属下今夜便能将顾天洋的首级送到您面前。”
她提的自是最简单利落的法子,但却不是最优的。
雪青听着这话瞪大了眼,气恼道:“你这家伙,怎么这般残暴!”
“我是商人,自然不做这些违反律法之事。”她看了眼说话的人,拒绝了对方的好意,随即看向了一脸愤愤的雪青,沉声道:“你将消息在城中散播,就说东海域之下藏着稀世珍宝,无论是谁只要得到了它,顾天洋便会将一半的顾家赠予他。”
雪青依旧生气,她低下头将恼怒压下,乖巧道:“奴婢这便去。”
吵闹的丫鬟离去,磬声这才将目光落到了身旁这个与她主子生的一般无二的女子,她笑问:“您如此行事,不怕将这水搅得更浑?”
对方没有应她。
于此同时,一辆挂着星盘图纹的马车正从东雨边境缓慢地走向南雪边境。
少女跪坐在一边泡着从霜雪城刚采摘的茶叶,茶香在车厢内弥漫,她将茶水静置,直至热腾的茶水渐凉,她才将茶杯奉上。
“奴婢不懂,小姐为何要与顾天洋说鲛珠在海珩东海域?鲛珠不是在荣安王手中吗?”
“之前小姐说荣安王将鲛珠给丢了,她是将鲛珠丢进了海珩东海域吗?”
“奴婢觉得南雪人可真奇怪,南雪皇帝将鲛珠扔进了深海,荣安王也将鲛珠扔进了深海。”
车厢内的小姐轻抿了口茶,她双眼微闪,笑了笑:“她可不是扔进了深海中,她只是将鲛珠送给了北阴那早亡的小郡主陪葬了而已。”
少女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这几年来总有许多人会来到楼家向小姐卜算问卦,有商人问财运,有权贵问运势,当然也有南雪荣安王这种寻人的。
若是寻常的寻人下落倒也不会问到小姐这来,因为小姐只答死人。
荣安王问的那个人,死在了十三年前。
说来也奇怪,这些向小姐寻人的人并不喜欢从小姐口中听到的答案,他们喜爱自欺欺人,比起确实的答案,他们更喜欢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小姐并没有告诉荣安王这个答案,小姐说让她去到故人之地。
少女的大脑有一点藏不住事,她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小姐当时为什么要那么说,她想不明白,于是便问:“小姐为什么知道荣安王将鲛珠送给了那个小郡主呢?”
“北阴国师想要之物,自当有千万人去寻来给她,鲛珠当年便在荣安王身上,小郡主不知,她身边人未必不知,可小郡主直至身亡都不曾见过那颗鲛珠,你说这是为何?”
少女咬了咬手指头,好奇问着:“他们不想将鲛珠给她?”
小姐笑着应是:“顾天洋身边的女子因为鲛珠变作了不人不鬼的怪物,他们自然是不敢将那东西给尊贵的国师。”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姐说了什么她其实没听懂,为什么和为什么在脑子里打转,她双手拍了拍,为她聪明的小姐鼓了掌。
不灵光的脑子在这掌声中亮了下,少女急忙问:“小姐,顾天洋寻找鲛珠是为了治病,那小姐若是得到鲛珠的话……小姐当时为何不让荣安王将鲛珠作为交易?”
“因为……”被问到的小姐安静了一会儿,亦真亦假的答案在唇齿间打转,她弯了弯眉眼,笑着道:“因为小姐觉得这样子更有趣些。”
*
海面上下来的人更多了,先前只是一个接着一个,现在是好几个,明明看上去像是不相识的,下了水中碰上面了还会互相打上两拳,可他们全都是冲着深海之下来的。
躲藏起来的西初更不安了。
人类没有能在海里面呼吸的方法,所以她躲在海底下是安全的,离海面越远越安全。
可这个世界和西初的常识不一样,这个世界有转世一说,有祭司治病一说,有国师祭祀便能改变战局的说法,这些都是真实在西初面前发生的事情。
西初不敢保证这个从来都没有来过的南雪没有一点进入深海的手段,不然在传说中的鲛人是怎么灭了族的?
被自己的脑补吓到的西初蜷缩着自己的尾巴,心中祈祷着自己不要先饿死。
第200章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西初的意识还不太清醒,看见面前游过一条小鱼她下意识就给抓了过来。
感受到手里那不太对劲的触感后,西初这才清醒了过来。
一条鱼。
青色的鱼。
有点扁, 不知什么品种的鱼。
西初知道鱼有鲤鱼鲫鱼草鱼……但是,西初只知道名字,没见过它的样子。
鱼能吃, 但是刺不知道多不多。
可它是生鱼!
没关系,可以做成生鱼片。
可它还是生鱼!
西初的饥饿感在脑中天人交战,她承认她饿了, 人饿了就要吃, 不吃会死,哪怕她现在也是一条鱼!鱼也要遵从大自然规律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西初怎么看都是一条大鱼, 大鱼理所应当吃小鱼!
西初委屈, 她总觉得自己张开嘴咬小鱼也会张开嘴咬她,万一鱼身上好多刺, 她会被刺到的。
西初不想吃鱼,西初想吃熟的,热的。
西初挣扎了好久,屈服于自己的饥饿,她一手抓住鱼尾一手抓住鱼头就要从小鱼的腹部下口,一个巨大的阴影忽然笼罩住了她头顶的光。
西初呆愣地抬起头, 一只巨大的不知名的鱼挡住了她栖身的岩洞入口。
这是什么?
脑子有些转不动, 被她抓在手中的鱼也因为她的一时发愣从她的手中溜走。
西初没有去管那条小鱼,她往后缩了缩, 已经退到了深处去了,但是那条大鱼的身体从她藏匿的岩洞扫过,大片的石块落到了洞口。西初连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听着石块下坠的动静停了下来,她这才小心翼翼露出了两指缝。
那条大鱼从西初的面前消失了,她慢慢游了出来,左右都没有大鱼的身影,直至耳边传来了惊呼声,遥远的,尖锐的惨叫声,以及一声声的落水声。
“鱼——!”
“是海鲛——!”
“救命——”
西初立马仰头看向了头顶上方,那条大鱼冲向了海面的那些船只,巨大的鱼足有七条商船那么大,它的身躯庞大,每一次撞击西初都能听到船体的龙骨碎裂的声响,大片大片的人坠入了海中,海上的船在海面上转动,根本来不及去打捞落进海里的人。
西初呆愣地看着这一切,只犹豫了下,她就冲出了藏身的岩洞。西初拦住了一个下坠的人类,他在深海之中失去了意识,并没有注意到西初的到来。
西初只有两只手,哪怕变成鲛人后的力气要大很多,她也捞不起那么多的人。
大鱼在上方肆虐着,大量的船只被破坏,海面上散落着许多的碎木板,西初捞了人,一个一个放到了木板前,让他们趴在木板上,之后就是生死有命了。
大鱼一直在海上翻涌,西初原本还有点害怕,打捞起来的人都放的离大鱼远远的,害怕大鱼会将目标转到自己身上来,但几次与大鱼对上眼,也不知道是大鱼瞎了眼还是它心地善良不会对自己的同类下手,它并没有攻击西初。
西初得以安心地打捞落入海里的人类。
起初西初还能快速地带着一个人上浮木后转头就去捞下一个,可她饿着肚子,体力流失的很快,落水的人又很多,能够自救的早就在落水的那一刻游走了,剩下的那些不能自救的,光凭西初一条鱼根本就捞不过来。
等西初又救上了一个人再去海中捞下一个人时,沉入海底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西初愣愣地抓着对方的手,视线中又有一道人影闪过,西初急忙去抓另一个人,刚一上手又是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的。
她只来得及救上了一些人,更多的人在她救人的时候已经淹死在了海中。
西初没有再动,她呆愣地看着海中的那些尸体,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的尾巴缩起,西初难过地抱住了自己的大鱼尾巴将脑袋藏了起来。
西初害怕死亡,可西初也害怕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
等到大鱼退去,才有海船下水捞人,他们刚行至海中便见着了海中的碎木上趴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船上的人惊奇着那些木板上的人,一个个急忙下海去救人。
趴在木板上的人大多还活着,压积一下肺中的积水吐出来他们便行了,船医拎着自己的药箱救人,还不等他问个病症,醒来的人激动地抱住了他的手,他们惊喜又惶恐地说着海下的事情。
“鱼——”
“鲛——”
“我,我看见了,鲛,鲛人——”
“它生的一条大鱼尾,可却有着人的身体,那是鲛。那是鲛人,传说中的鲛人——”
“它在水里头,很漂亮——”
船医并不以为然,他细细检查了这些被救起来的人,给他们正了骨,绑了木板固定后便去看下一个被捞上来的人。
船医已经听惯了这种胡话,船长却听不得,他现在那些人面前,训斥着:“你们怕不是脑子进了水,昏了头,这世间哪有鲛人,鲛人早就灭绝了,顾老爷被楼家的小丫头灌了迷魂汤,你们进了一趟水,也跟着喝了一口不是?”
醒来的人并非都在说鲛人,只有零星的一两个人在说,绝大多数还活着的人只是摇着头,说不知自己是怎么到浮木上的,只记得自己被海鲛撞出了船落入水中的画面。
他们之后在附近打捞着坠海的人,捞上来了十几具尸体,比起以往的伤亡,这次袭击海船的海鲛似乎要温和许多。
被救上来的人说自己在水下见到了鲛人的事情在夜里传到了主船的顾天洋耳中,顾天洋会停留在此是因为东雨楼洇说了句东海域里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因此,纵使鲛人消失了千百年,这世间早无鲛人的存在时,顾天洋下意识便听信了那些人的话。
东海域之下,有着一只鲛人。
下海捕捉鲛人的命令被传到了每一条船上,许多的人潜入了海中,这一次他们搜寻的不是一颗小小的珠子,而是一只不知是否存在的鲛人。
*
海珩城到处都挂上了白色的幡旗,城中好多人家办丧事,一路走来,黎云宵就见到了十几户。
最近海面的情况很糟糕吗?
她不由得这么想着,糟糕的海况让她想起了在王城海域中见到的那只银白色的鲛人,鲛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现下海面的情况那么糟糕,居于深海之下的她还好吗?
黎云宵不知道好不好,她希望是好的。
又过了一条街,眼见着马上就要到海珩城太守府了,牌匾还没见着,先见着了门口围着一群人,老人与妇人跪在太守府外哭喊着,他们在央求海珩太守为自己做主。
黎云宵不免看向了身旁的人,收到黎云宵投过来的目光,男子握拳抵唇咳嗽了声,他解释着:“前几日顾天洋召集了许多人入海打捞东西,结果遇上了海鲛鱼,它撞坏了许多船只,好多人葬身海底。”
黎云宵是个聪明人,顾天洋三个字一出来黎云宵就明白了大概是什么人,她低声道:“财帛动人心。”
男子摇摇头,轻笑一声:“能闹到太守府来,那位沈姑娘还真有些本事。”
他口中的沈姑娘是三个半月前忽然出现在南雪的商人,她背靠着摄政王,很快就在王城站稳了脚跟。黎云宵听得不多,只是这沈姑娘着实有名,那几月王城的街头巷尾都能听见沈姑娘的名字,就连茶楼酒肆中的说书人也会提上几句沈姑娘。
黎云宵也在摄政王处见过这个沈姑娘,是个看上去不太好相处的人,明明与自己会见的是南雪的摄政王,可从黎云宵进去到出来都不见这位沈姑娘露出过一个笑颜来。
茶楼里的人会说沈姑娘是摄政王专门提拔起来对付顾天洋的,黎云宵想了想,觉得应当不是,几年前顾天洋曾想用顾家一半的家财换取摄政王手中的鲛珠摄政王都不曾与他相换,若是摄政王对顾家有意,当年便不会拒了顾天洋。
这种事并不是她该好奇的,黎云宵没再细想,问了句:“海鲛平日里不总是待在深海之下吗?怎会无端伤人?”
他们二人分明是同一时间离开王城来到海珩城的,可贺留知道的东西远比她要多得多。黎云宵藏下那些心思,看着贺留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顾天洋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称鲛珠在东海域,他的人没日没夜下海搜寻底下的东西,那海鲛本就恶人,这来来回回的,自当是被惊动了。”
“也怪顾天洋倒霉,贺将军恰巧回乡访友,他平生最看不惯商贾,如今顾天洋冒出了这等事,怕是无法轻易了之。”
黎云宵一愣,“贺老将军?”
这并不是个能让人开心的起来的名字,黎云宵一下子就没了什么心情。
贺留自然是时刻关注着她的,黎云宵一不高兴了,他立马解释:“云宵莫要气恼,我只是看你最近闷闷不乐,你又喜欢鲛人这才想着带你来海珩城,祖父近日会来海珩城的消息,我也是昨日来到了之后才听底下的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