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西初有时候不太明白时间, 有时候别人说两天,未必就是两天,有时候说过两天也未必就是过了两天。
因为她在沈府又待了两天。
西初还记得之前朱槿说过两日她就要回去摄政王那边, 这两天西初一直忐忑着,心里头做好了准备,要离开这里, 要去到陌生的地方,要一个人,这些足以让她建立起坚强内心的准备在很多时候又会让西初觉得害怕。
第二天才刚入夜, 西初就被雪青拉到了主厅, 朱槿和磬声坐在里头,雪青与西初是姗姗来迟的那两个。
西初茫然了一下,就听雪青说:“姑娘说近来得闲,便一起吃顿饭。”
桌上摆了好几盘菜, 有荤有素, 大多是东雨菜, 只有少少的两盘是南雪才有的菜式。
桌上还摆了酒,只一坛, 不过地上还摆了好几坛酒,似乎是打算桌上的饮完,便拿地上的补上。
看着架势好像是要不醉不归。
西初心里头打鼓着,只觉得今晚这顿饭像极了鸿门宴。
至于为什么会是鸿门宴,西初也说不出来,只是心脏处稍微有些不舒服, 有什么在那里捣鼓着, 她有些疼,又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番疼, 好似有人轻轻握住了那一块心脏,有一下没一下,松开又轻握,牵动之中,细微的疼痛朝着四肢蔓延。
西初坐在了朱槿的对面,四个人,两两正对,她不敢往朱槿身边坐去,便与她隔开,左手边是雪青,右手边是不熟的磬声,朱槿与她相反。
这么个位置,只要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对面的朱槿,她的眉目温柔,落在西初身上的目光也与先前有所不同。
西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和雨宁一样是个哑巴的共同点才让朱槿这么看她的。
但想了又想,朱槿本来就对人很温柔,并不是什么天天板着脸的家伙,先前那个模样的她才是西初陌生的。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应当要保持安静,只是这场饭局摆明了就不是什么安安静静吃顿饭就好。
朱槿会与磬声说着那些西初不太明白的事情,偶尔雪青也会插上一句话,雪青说完后看见西初的碗里少了菜,又会伸手给西初夹上一块,顺带盛了一碗汤给西初,之后又觉得她们一直在说话没顾上西初又会在西初的耳边悄悄说:“等你吃好了我就带你出去。”
西初自然是高兴的,她轻轻点了点头,低着头吃饭时,旁边的雪青两杯酒下了肚,开始说起了胡话。
见雪青醉了,西初连忙将自己那碗没动过的汤递给了雪青,西初是真害怕雪青像那天一样喝了酒就直接醉了,那样她要和朱槿,磬声待在一个空间里。
西初觉得不自在。
哪哪都不自在。
雪青傻兮兮笑了两声,接过了西初递过来的汤,她迷迷糊糊说着:“小鲛真好。”
然后她将汤放下,又喝了一碗酒下去。
朱槿也没有阻拦她,看着她将酒喝完,又给满上了。
西初忽然意识到了朱槿是故意的,故意要灌醉雪青。
为什么?
忽然对上朱槿的那双眼时,西初什么都找不见,那些愁容与悲哀被困惑取代,她只是用着打量的目光审视着西初,这让西初感觉自己是不是脱去了名为小鲛的皮,顶着雨宁的脸坐在了朱槿的面前。
发生了什么?
这很奇怪。
西初甚至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有露出过什么马脚来,第一次见到朱槿的时候,也只是匆匆而过,她的失神并未落在朱槿的眼中。
雪青醉了下去,磬声喝了一碗酒后便离了席,此间就剩下西初和朱槿在内。
朱槿给自己倒了碗酒,要将酒坛放回去前,她拎着酒坛子晃了晃,问询着:“喝吗?”
西初抿着唇,紧张到一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得在朱槿的温柔注目下摇了摇头。
西初不喝酒,喝酒误事,不管西初有没有好酒量,能造成许许多多的意外因素的东西,西初碰都不想碰。
得了西初的拒绝,朱槿放下了酒坛,将自己那碗酒一口饮尽,又重新满上。
今日她们聊天的内容也只是一些闲话,并非是什么正经内容也不是什么西初听不得的话。
正是因为如此,西初才觉得这场饭局左右都写着有问题三个大字,她想跟磬声一样离席,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饱了?说自己累了?这些说出来后,朱槿会放她回去吗?
西初不太确定,慌乱的情绪从踏入这个厅子后就没有停歇过。
“我很可怕吗?”对面的朱槿忽然问着。
西初摇头。
“那你为何如此紧张的模样?”
西初张嘴就要解释,对面的朱槿笑了笑,没给西初解释的机会,又问:“你累了吗?”
西初下意识往趴在桌上的雪青那里看去,朱槿又说:“无事,待会会有人送她回房的。”
西初点点头,没有再多的动作。
朱槿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
西初犹豫了一下,跟上了朱槿的脚步。
一步两步,西初总是会落后她两三步,西初有意去控制两个人的距离,前方的人不知是否意识到了她的疏远,倒是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她。
只是走出了门口,踩上白色的雪路时,前方的人忽然说:“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西初的脚步骤停。
前方的人笑了起来,笑声中好似带上了几分的难过,西初听见她说:“我知你不是她。”
“她总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摆在了脸上,不懂得去藏匿自己,我不愿她变得太过复杂,她简单好懂,我也能寻到她,只是……有时我又想,她将自己藏了起来,旁人都找不见了,偏偏只有我才能寻到她,那于我而言,真是莫大的荣幸。”
西初好像听懂了她的话,无言的害怕将她紧裹,随后她又听到朱槿说:“若是不想让他人发现,便不要去在意那人,视他为无物。”
像是警告,更像是告诫。
那话好似风,悄然拂过,在西初还未意识到什么时,朱槿又问:“你与黎云宵是怎么认识的?”前头的人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西初。
西初愕然,猝不及防就要撞上她,还是她伸出了手将西初拦了下来,又很快收回了手。
西初退了两步,在雪地中开了口:她救了我。
“这样么……”朱槿喃喃应着,她微微歪了下头,看向西初的目光之中带上了几分的笑意,“我并不喜欢她,但她确实算得上是个好人。”
这话又岔开了之前的话,西初的不安稍稍落了定,她掩住自己那些慌乱的情绪,试图镇定地与她交流:……是因为她是北阴人吗?
朱槿点了点头,她又笑:“是啊,若非是北阴人,我如今……应当也是有家的吧?可……就算没有北阴,也会有南阴,西阴,她并不是那个原因。”
西初听着这话有点难过,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去安慰朱槿吗?该怎么安慰?这种事情她作为一个外人又怎么能感受得到她的半分痛苦?
她心里头难过着,又听见朱槿说:“小鲛,不要可怜我,不要同情我,不要对我心生任何怜悯。”
西初急忙摆手,解释着: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朱槿张了张嘴,上下唇瓣轻轻碰了碰,那些话语在舌尖微转,最后归于了寂静,她什么都没有说。
接下来的路变得格外的安静,西初只听到靴子踩入雪地的声音,走了好一会儿,便到了她的住处,朱槿停了下来,让开了路,西初瞧见前方的屋里头有人提着灯笼走了出来。
那人在看清她们这里时又停下待在了原地没有上前。
西初本想走过去,中止今天由莫名其妙的饭局带来的莫名其妙的谈话,一旁的朱槿忽然开了口:“楼家的小姐曾经告诉我,雨宁不会有来生。”
“我本该……她确实没有说谎。”朱槿的字句斟酌再三,她迟疑着开口又闭上了嘴,在那漫长的沉寂中,西初只听见了零星的几句话,她好似肯定了西初不是过去的那个人,西初今日的所有感觉都只是错觉。
“我从前觉得雨宁是幸,她自小被百般宠爱,爹爹娘亲恩爱,与她同龄的姐姐爱她护她,她不曾有过一丝的烦恼。她是被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于是,我便将雨宁赠与了她,我希望她如雨宁一般,快乐无忧。可我忘了,雨宁家逢巨变,她没了爹爹,没了娘亲,姐姐也因她而去,她是祸。”
“她是旁人都嫌弃的祸。”
“而我将祸赠予了她。”
西初的心脏抽痛,她看着朱槿的模样说不出任何的话来,心里头想问着那她如今改名为雨宁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是觉得自己应当将这个祸背上吗?
西初朝着她伸出了手,一只手伸了过去,站在她前头的人却避开了她的手,就像西初一直以来的躲避一样。
西初的双眼微红,眼眶渐渐湿润了起来,站于她面前的人却朝着她走了过来,轻轻将她搂入了怀中。
西初听见了她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的,也听见了对方置于她头顶上方的声音,“小鲛,你不是雨宁,你应当……”
朱槿朱槿朱槿朱槿朱槿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西初在心里头喊着,她埋在朱槿的怀里哭泣着,双手将面前的人抱的死紧,先搂住她的人却松开了手,西初听见她的笑声,无力的、悲哀的、却又带着点释然:“我很高兴。”
“往后,你也要高高兴兴的。”
朱槿想,她终究是恨的。
若是早一些,若是再早一些……
这世间众人在漫长的时间中悔恨,却不得回头。
只是,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第242章
那天晚上后, 西初没有再见过朱槿。
因为她这一次真的在第二天就离开了,摄政王的马车早早就在外头等着她,雪青没有来送她, 朱槿也没有,唯一一个带着西初走出大门的是和西初不熟的磬声。
来接她的人恭恭敬敬的,西初也乖乖上了马车, 才刚坐好,马车上又上来一个人,是领着她一起出来的磬声。
西初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想着是要把她送到摄政王那里才安心吗?
在西初的茫然注视下, 磬声也没有跟西初解释上一句话。
她安静极了。
西初忽然想到了过去。
那个时候磬声也跟在了她的身边。
西初心有所感,她掀开了车帘朝着后头的沈府看去,原本空荡荡的沈府门口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貌, 只看得出是穿着黄衫的一团人影。
那是朱槿。
对她避而不见的朱槿。
西初想下马车, 想回去, 不过在她起身的时候,磬声稍稍拦了她一下, “你不要乱跑,我不会让旁人伤了你的性命的。”
什么意思?
但西初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她已经不是那个朱槿身边的雨宁了,雨宁有着很多可以朝着朱槿跑去的理由,西初没有,身为小鲛的西初也没有。
她没有任何借口和理由可以肆无忌惮地跑向朱槿。
马车走了很久,一路颠簸, 西初偶尔会掀开帘子往外看, 她们从热闹的城中离开了,马车前行的方向西初并不知道, 只知道她们出了城,正一路向南。
地上落着雪,马匹在上面走过,落下蹄印还有两道车轱辘印。
她们好似在朝着无人的深山老林前进。
这放在之前或许还会引来西初的恐慌,只是她一扭头,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的磬声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
倒并不是因为磬声武力值高,西初很信任她。
只是因为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们走了很久,午时马车在林间停下稍作休息,之后又启程然后上了山。
一直到了日暮时分,她们到了山上的一处庄子,庄子炊烟袅袅,现下已经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了。
磬声先下了马车,在其他人开始卸随行马车上的货物时,她朝着西初伸出了手。
西初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借着她的手下了马车,然后站在原地不动。
庄子的管事在她们下来后就迎了过来,他笑着,看样子像是认识磬声的,与磬声打着招呼的模样透着几分的熟稔。
不过磬声很冷漠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管事没有被冷落的感觉,伸手迎了迎:“今日真是麻烦磬声姑娘专门送一程了,王爷已在庄内等候多时了,我就带着人去见王爷了,姑娘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可要留下来住上一夜,明日再走?”
磬声这才皱了下眉,她指了指西初,“我跟她一起。”
管事一愣,“这……”
“带我去见王爷吧。”
西初也是懵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一起去见摄政王?还是今晚留下来明天再走的意思?
疑惑在见到了那个南雪国内最有权势的女人后,有了答案。
磬声说:“姑娘让我跟着她。”
摄政王倒也没有气恼,只是用着十分有趣的目光打量着西初,“这还真是有意思。”
她是对着西初说的。
西初能够意识到她话里的古怪,就好像那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西初也觉得很奇怪,但是西初不想跟她去辩解这个奇怪。
然后坐在主位上的女人朝着她走了过来,“小鲛姑娘还真是魅力非凡,不过短短几日,就连这冷面的沈雨宁都对你青睐有加,这倒是让我好奇极了。”
“云宵涉世未深,遇见个漂亮小姑娘便喜欢了也不是什么寻常事。但沈雨宁可与云宵不同,她心里头可是藏了一个人的。”
西初想避开她的眼睛,念头刚生,还没来得及行动,谢清妩便从她面前走开了。
西初搞不懂她想要做什么,她只是朝着西初笑了笑,唤来了管事,交代了两句让管事给她安排住处,又提了一句磬声,磬声在一旁补了一句:“不用,我与她一起便好。”
谢清妩点点头,吩咐着:“那便如此吧。”
她们离开大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整个庄子都亮起了灯,在这寂静无人的山中,这个亮着灯的庄子像是沙漠中的绿洲,诱人前行。
西初左右看了看,庄子内部的模样落入她的眼中,庭院中有一条河,像是贯穿了整座庄子,她们从桥上走过,西初看不见院中河的源头与尽头。
昏黄的烛光映照着整个庄子,院中的花草被白雪压了身,行走的人视若无睹。
管事走在前头,她与磬声处于中间,后头是两名掌灯的小丫头。
过去被人带着新到一个地方时,那个带着她的人总是跟个NPC一样,尽忠尽职地给西初介绍着这里那里,哪怕西初没有主动问上一句。
现在却不一样,庄子的管事是个安静的人。
也可能是西初的身份不一样,是个需要被看管的人质,对于人质而言不需要像对待客人那样子周道。
过了两座桥,便到了住处。
管事让她们在外头稍微等一下,转头吩咐着丫头们去点亮了屋里头的灯,将屋里收拾妥当了,才回头来说上一句:“姑娘们请进。”
琐碎的事情处理完,管事带着丫头们离开,屋里头就只剩下了西初与磬声两个人,这个时候,西初才有空闲的时间去和磬声交流。
“雨宁姑娘让我跟着你。”磬声大概是看出了西初想要问什么,先说了出口。
“只是跟着你。”在西初那略显困扰的目光之中,磬声又补充一句。
其实原话并非是这个,只是她不大想提起来昨日那人对自己说了怎般话。
她确实也想不明白,正如摄政王说的那样,不过短短几日,甚至朱槿与她相处的时间也没有两日,怎么就变作了现在这个模样?
——“你帮帮我,去守着她。”
——“陛下要我听你命令,你自当可以直接对我下达命令,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思的,你又何必如此?”
——“这是我的请求。”
——“她究竟是谁?你为何……”
——“我已经没有雨宁了,我不想见着她落入和雨宁一样的境地。”
——“你真是死性不改。”
昨日夜里,朱槿忽然找到了她,对着她提出了这番请求,是请求而非命令,这更是让磬声觉得气恼,她不明白为什么不过几日,朱槿就被这人迷得神魂颠倒。
“你是什么山野精怪吗?”唯一能够解释的便只有这个了,不然那个满心全是雨宁的家伙又怎么会看得上旁人呢?
西初面无表情,说了两字:不是。
说出来怕吓死你,她是海底鲛人。
她们的谈话并不顺利。
因为磬声的不诚实,因为西初的无意深究。
细想之下,西初也能想明白,朱槿是让磬声跟在她的身边保护她,西初放弃了逃离的机会,朱槿没法插手过多,就只能这样子来保护她。
朱槿很温柔,哪怕对着她这个陌生人,仅仅只是因为西初与雨宁相似。
夜深人静时,西初也会想,要是雨宁不是西初,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雨宁陪在朱槿身边就好了。
朱槿那样好的人,不该和西初这样子的人牵扯上什么关系。
她应该幸福快乐。
庄子里有一处温泉,这是她与磬声谈完话之后,跟着管事的丫头匆匆过来说的,于是西初就跟着丫头一起去了那处温泉,磬声没说去不去,但西初一跟着去了,磬声也自觉跟上了西初的脚步。
她好似真的严格遵守着朱槿说的那句跟着她的指令在执行。
西初其实不大敢泡温泉的,怕里头有别人,怕自己的异样被发现,不过好在到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磬声也没有进来,只是守在了外头。
在西初进来前,磬声特意指了指西初手上的铃铛,“有事便摇。”
她不能说话,这东西是之前雪青给她的,说是给雨宁准备的,兜兜转转,还是到了她的手上。
西初沉默着将自己泡入了水中。
在山上庄子的第一个晚上,西初睡得并不是很踏实。
夜里反反复复醒了两三次,起床走到窗户边,看到的是被黑夜包裹住的天空,以及庭院里那没有熄灭的灯光。
磬声并不在屋里,西初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她也无意去寻。
西初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走回床上的。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有点多,多到西初还没整理出个一二三,新的事情又到了。
朱槿说摄政王要对黎云宵图谋不轨,打的什么主意谁都不知道,现在……她该怎么办呢?
不能让自己成为威胁到黎云宵的把柄。
说到底还是自己之前太傻了,别人说什么都信了,既然黎云宵身上有摄政王要的东西,那么在她得到前就不可能对黎云宵下手,西初简直是白给。
想到这里,西初又懊恼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当时走了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种种问题了。
说不定西初正在海底下,穿过巨大的岩石洞,在遇见深海的大鱼时匆匆逃离,又或者扒开了一片海藻丛,在那后面有什么东西等着西初去发现。
西初需要开始努力了。
她想着。
至少得去做点什么。
第243章
西初第二天起晚了, 听到屋里有细微的声响后再睁开的眼。
她迷糊地坐了起来,正在收拾屋子的婢女们停下了手头的活,纷纷看向了西初的方向, 距离西初的位置最近的婢女率先出了声:“是奴婢们毛手毛脚吵醒了姑娘。”
那是近乎道歉与自责的言语。
西初怔愣了下,又很快摇了摇头。
她觉得有点奇怪,不是一点的奇怪。现下发生在她面前的事情与她认知中的有点不太一样。
西初以为自己是人质。
人质大多不都是那种吗?那种被人反手捆在椅子上, 不给水不给吃,饿个好几天后再慢悠悠施舍一碗隔夜饭,在她饿到发昏扑过去吃的时候还要一脚踢掉碗让她趴在地上吃, 将她的尊严一脚踩碎。
——大致是这个样子的。
可能这有点夸张过了头, 结合一下实际情况那个摄政王也不是这种绑架犯。
但是,她手底下的人对西初毕恭毕敬的,这比欺负她还要更加不可思议吧?
西初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让西初很迷惑。
婢女们在她没有进行任何的处罚时朝着她走了过来,服侍着她穿衣穿鞋, 就连洗手洗脸都是她们一手代劳, 若不是漱口这种事情只能西初自己来做, 她们怕也能替西初做了。
西初有点不自在,双手比划着, 婢女们又看不懂她的话,于是她们对西初笑了笑。
她们长得都好看,西初没法拒绝好看的人在自己面前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于是便昏沉沉地被领到了饭桌前。
她们还想给西初喂饭,西初差点就要成为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地废物了,好在西初只当了一半的废物就清醒了过来。
西初急忙自己接过了饭碗,用力地冲她们摇了摇头。
婢女们互相看看, 最后乖巧地笑笑, 站在了西初的身边,注视着她进餐。
讲真, 这有点尴尬。
被人盯着吃饭,西初不敢吃很多,匆匆咽下两三口粥后立马擦嘴巴表示自己不吃了。
西初不知道她们想要做什么,在发现西初不会说话的时候,她们也一直保持了安静,对着西初露出最多的表示是微笑,不说话,也只是冲着西初比划着,指了指桌子,又指了指外头,她们试图以这样的行为来跟西初沟通着。
西初看的有点懵,她猜测着对方的意思,没猜出来。
因为西初没法讲自己猜的是什么,她自己比划这个答案,对方看不懂,而对方比划的,她觉得自己猜出来了,又反过来比划询问她们。
结果就是陷入了死循环。
西初想不通,为什么不选择和她说话,她只是个哑巴又不是聋子啊。
西初抱头,无声地啊了一声。
最后还是一开始和西初说话的婢女去取来了一支笔与一叠纸,她往西初面前推了推,示意西初往上面写字。
西初脑袋一歪,用着目光询问着,婢女冲她微微一笑,西初这下看懂了她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
她能看懂。
很好。
西初趴在桌子上努力写着:我听得到,和我讲话就好了。
写完后西初反手一亮,婢女仔细看了眼,轻轻点了点头,“好的,小鲛姑娘。”
能交流,西初点头,又继续写:是摄政王,西初下笔了摄政王三个字后又回头大笔一涂,这话看上去不太礼貌,不能这样子写,于是西初又重新写着:是王爷让你们这样子伺候我的吗?
婢女又点头:“王爷说小鲛姑娘是她的贵客,让我们好生照顾小鲛姑娘。”
西初觉得这是言语交流上的差异导致的结果。
可能摄政王的好生照顾别有深意,但天真的婢女们只是字面去理解了这个意思。
西初想了想,又写:我觉得她并不是让你们这样子照顾我。
婢女看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微微皱了下眉头,不解地询问着:“小鲛姑娘希望我们怎么照顾您?”
西初摆摆手,表示不是自己的意思,她为难地又继续在纸张上写着:不是,不是我希望你们怎么照顾我,我觉得是你们理解错了王爷的话,我可是被绑来的人质,你们是要看管我的。
“小鲛姑娘是客人,不是人质,您是王爷特意请来的贵客,我们自当是要好好照顾小鲛姑娘的,小鲛姑娘莫要说胡话了。”婢女疑惑地摇晃着头,她满脸都写着对西初发言的困惑,在西初那极其无奈的目光之下,婢女恍然大悟,她又问:“还是说小鲛姑娘不喜欢这样子?小鲛姑娘更想我们与您玩人质游戏吗?如果小鲛姑娘有那个爱好的话,奴婢们也可配合小鲛姑娘。”
西初:……才没有!
西初不想搭理她了。
在过了一会儿后,不想搭理人的西初又重新握上了笔,闷着写了一会儿后,西初将纸张递给了婢女:和我一起来的人回去了吗?
“小鲛姑娘是在问磬声姑娘吗?若是的话,磬声姑娘一直都在外间哦。”
西初:……
西初偷偷往外面看去,她没看到婢女说的在外间的磬声,认真寻找时,婢女来到她的身后,她从西初的方向伸出了手,指向了前方,同时说着:“在那。”
西初没看到。
婢女伸手扶着西初的小脑袋轻移,纠正着西初的方位,她又说:“看到了吗?”
西初很尴尬地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与外头的磬声双目对视,然后匆匆别过了脑袋,她轻轻地说了一句:看到了。
明明是无声的话语,可婢女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似的,温声说了一句:“那便好。”
晚些时候西初了解到了这个一直在主动和她聊天的婢女叫什么,她叫做孤裳,身份地位,大概就是今天这伙伺候她的人中的大丫鬟地位吧。
西初并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她要去哪里,孤裳都会笑着领着西初去,这个庄子不管是哪处,西初都可以自由进出,除了那扇大门。
在经过庄子大门时孤裳会指着紧闭的大门告诉西初:“小鲛姑娘便是从这扇门进来的,不过小鲛姑娘往后可要离这里远一些,小鲛姑娘可不能往外头跑,不然奴婢们不好与王爷交代的。”
到了这种时候,西初才有了自己是没有人身自由的人质的实质感。
并不是真的在将她当作一个客人对待,只是在没有做出让摄政王觉得不悦的事情时,她愿意将西初看作一个客人。
西初有点烦躁。
她并不是讨厌这样子将礼貌刻入骨子里的人,只是当处于对立面的时候,她会觉得这种人讨厌。
因为棘手难应付。
一天的时间,西初走了半个庄子。
在绝大多数的事情上,对于西初的疑问,孤裳都是知无不言的状态,她尽心尽责。
从她口中西初也知道了很多事情。
这个庄子是摄政王名下,这个猜也能猜到,并不需要特意去问了。
摄政王一年有那么一段时间会过来庄子住上一段时间。这个信息的出现让西初小小的猜测了一下,关于某种金屋藏娇的言论。不过她没听孤裳提起庄子上有除摄政王以外的主人,那么金屋藏娇的言论就变成了睹物思人的发展。
每年总会重游故地,回忆一下往昔什么的。
不过……西初觉得有点奇怪。
按照之前和摄政王交谈的发展来看,摄政王心里头的人确实是黎云宵的小姑姑,黎云宵是北阴人,小姑姑也是北阴人,摄政王是南雪人,一个北阴人是怎么和一个南雪人在南雪有着共同回忆的地方呢?
……小姑姑是什么时候不是小姑姑了的?
西初左右看了看,心想,这座庄子可能曾经是摄政王和小姑姑的定情之地,后来物是人非,她找不见小姑姑,小姑姑被异世游魂占据了身体,她无法去伤害那具身体,又害怕自己不看住她,那个人又会拿小姑姑的身体做些坏事,于是只能偶尔躲到庄子里来睹物思人,回忆往昔的一切甜蜜。
西初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也是个可怜人,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不值得同情,不值得。
西初晃晃脑袋,把脑子里想的事情甩出去。
见西初摇头,孤裳不禁问着:“小鲛姑娘是有什么苦恼的事情吗?不妨说与奴婢听,或许奴婢还能替小鲛姑娘分忧呢。”
西初抬眼看向在自己面前微微屈身的孤裳,心里头想了想:我想的是你主子的那些恋爱二三事,这种事情怎么能讲嘛。
于是西初摇摇手。
*
“奴婢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不过她确实与普通人不太一样,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现下的处境。”
婢女递上了一叠纸张,与她交代着今日发生的事情,女人轻轻点了点头,身边便有人走了过去将她交上来的东西呈了上来。
她轻轻伸手翻了下,同时说着:“好生跟着。”
“是。”婢女领了命退了下去。
稍显寂静的屋子里只剩下女人偶尔的翻阅声,那一叠被婢女交上来的纸张全是被西初使用过的,那上面写满了今日西初与孤裳的交谈内容。
单方面的提问发言。
第244章
她们今日去了湖边, 在庄子上有一口大湖,细看之下,湖里头还有鱼儿在游着, 孤裳指了指那个湖,说那是出自南雪有名的工匠,精雕细琢的一个湖, 这庄上的所有一切都是摄政王精心打造的。
西初往那处看了看,没有上前。
孤裳看着她,好奇问了一句:“小鲛姑娘是怕水吗?”
西初的双手捏的死紧, 在孤裳看过来时立即将手松开了些, 她仰头看着孤裳,摇了摇头,然后退了两步,写了下来:并不是害怕, 只是不喜欢人工湖。
她死在这种地方有好多次。
曾经是害怕水的, 因为死在这种地方好多次, 可身为鲛人的她与水亲近,她偏好水。水灌入口鼻, 夺走所有呼吸的时候很恐怖,那种记忆西初无法忘记,这具身体的特殊让她忘却了这样子的恐惧,唯一留下的便是对这种位于家居之中的湖。
她被推进去过。 再也没有出来。
孤裳停下不说,她带着西初只往边上走,也不靠近, 边走边说着:“王爷平日里喜欢来此处喂食湖里的鱼, 它们争先恐后的涌上来,殊不知等待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 它们被养在此处,丝毫不知为何自由,瞧着多少有几分可怜。”
“小鲛姑娘觉得呢?”
西初摇头,认认真真回答着她的问题。
孤裳讶异了下,用着极为惊讶的表情看着西初,似乎是想要看出她这是真心还是假意,看了一会儿,也没寻到个所以然,孤裳又道:“小鲛姑娘不介意?”
西初满脸疑惑:为何要觉得介意?不管是被人养着还是自己努力,我不都是活着吗?
“小鲛姑娘不会觉得没有自尊吗?”
*
——并不是害怕,只是不喜欢人工湖。
女人的手从纸张上滑过,指腹下的笔触让她愣了神,上头的文字清晰可见,一板一眼的南雪文字也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
她又翻了一张过去,在书写的人换了一个新的话题。
她慢慢扫了过去,站在底下正等着她指令的人一直在不安地瞧向她,她翻过一张,底下的人便看她一眼。
——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想,若是自己也是湖中的一条鱼,偶尔主人会过来抛洒一下饵食,湖里的鱼群蜂拥而至,等待着我的并不是被捕获,成为主人餐桌上的一道鱼料理,那我想,我应当不介意这样子被豢养的人生。
到了下一张,女人的手停留了好一会儿,她看了许久,随着这些纸张上的文字,对方在什么情景下写出的文字,她仿佛都能窥见一二。
像是个不知隐藏的孩子,旁人问了什么,便乖巧去答,有问便答,似乎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如今与那湖中的鱼一般,生死全在湖中主人的掌控之中。
——为何要觉得介意?不管是被人养着还是自己努力,我不都是活着吗?
——可有没有尊严这种事不都是靠自己吗?你觉得自己没有尊严,那便没有尊严,你觉得你有尊严,旁人还能夺了去吗?
她又翻了下去,这次停留的时间要稍微久一些。 “沈家的大夫怎么说的?”她忽然问了一句。
底下的人连忙回答着:“大夫看不出是何病症,寻了两三个大夫后,他们都说小鲛姑娘是在装哑。”
她安静了下,随后又问了一句:“她知道吗?”
那人思索一会儿,猜想着她话里头的她是谁,揣摩住了方才对着她说:“这话自然是不敢当着小鲛姑娘的面说的,沈姑娘那日听了也未说什么,只是让人将大夫送出了门,不再请过一个大夫入门,小鲛姑娘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又问:“后来呢?”
“沈姑娘没再寻过一个大夫。”
问话的女人轻轻摩挲着纸张上的墨迹,她喃喃自语着:“这样啊……”
安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到了最后的一张纸上。
陌生又熟悉的文字让她出了神。
“去让祭司过来看看。”她说着。
底下的人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低下了头,恭敬道:“是。”
*
“小鲛姑娘的意思是,并不讨厌在庄子里的生活吗?”
西初摇头,她皱着眉头看了眼孤裳,觉得这样子写字交流真是不方便极了,对于某些话她想第一时间去反驳,可是做不到的时候,心里头会异常焦躁,她不开心地握着笔:自然是不喜欢。虽说我并不介意过上这样子的日子,可是我并不喜欢这里,我不喜欢这里的人。
“小鲛姑娘也不喜欢我吗?”孤裳欸了一声,略显伤心地询问着。
西初老实回答着:是啊,你看起来很友好,可我也不喜欢你。
孤裳笑笑:“那真可惜,奴婢以为小鲛姑娘在沈府那么亲近一个下人,来到这边,也会喜欢奴婢的呢。”
西初顿时就不说话了,她被这话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并不觉得和孤裳说这种话有什么问题,她需要说些讨好他人的话,需要扮作让人喜欢的人,她在这里是人质,作为人质喜欢绑匪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吧? 西初又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只是—— 孤裳微笑着看着她,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好似是在告诉西初,她在沈府里的事情摄政王全都知道。
西初并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子的话,就像她没有刻意去隐藏自己的情绪,这个这两日在她身边一直挂着一张温和伪善笑脸的人朝着她露出了獠牙。 西初想:她那个时候说了什么不该的话吗?
做了什么不该的事情吗?
朱槿想放她走的事情也被知道了吗?
这是西初最害怕的事情。
这份害怕让西初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孤裳。
孤裳疑惑地看着她。
你不要。西初努力地想要说话告诉她。
孤裳看不懂,她稍稍皱了下眉,随即挂上了温和疏离的笑,她说:“奴婢看不懂小鲛姑娘在说些什么。”
西初一个晃神,她松开了手,然后后退了两步,同时抿紧了唇。
孤裳很好,这两日来对她充满了耐心,对于她的所有问题都是有问必答,从来不会对西初说上一句奴婢不知道。
问多了,她还会反问西初。
她像是在引导着西初说什么,问什么,有意地和西初交谈。
每天西初写过字的那些纸张都找不到,明明西初一直拿着手上,第一天将它丢了,也没怎么在意,第二天觉得自己有点浪费,留了下来,再去找的时候发现东西不见了。
一问起说是被丢了。
第三天,也还是丢了。
是真的丢了还是假的丢了,西初不知道。
她唯一能猜到的就是在孤裳背后的人。
她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拿起了笔,又写着:她想做什么?
*
——让你接近我,自己躲在后面,像是那些做贼心虚的家伙。
谢清妩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子的人,曾经她以为像北阴那种吃人的地方出来的人都不会是什么好人,可一窝的奸诈小人之辈中出了个异类。
天真不谙世事的云初郡主好似是抱养来的,与那个地方格格不入。
说着天真的话,做着天真的事情,那里的人都有意无意去维护着她的这份天真。
谢清妩也不知,最后害了她的是不是这份异于他人的天真。
而如今,黎云宵身边出现的这个人,也一样。
想不通,想不明白。
于是便不想去想这些了。
外头的人在门外轻喊着,谢清妩抬头望去,着白衣的祭司跟着庄子里的下人走了进来,而后在她面前停下,与她行了个礼。
这是北阴的祭司,这是愚昧的效忠者。
为了他们可怜的小主人,前仆后继来到南雪,而后愚蠢地落到了她的手中。
小皇帝为了那个位置费尽心思,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明,将这些人一个又一个送到了她的身边,只为将她引出南雪,好为自己争取时间谋划。
谢清妩站了起来,她看着底下的祭司沉声道:“我需要你帮我治好一个人。”
祭司什么都不曾问,他低着头,闭着眼,将她的命令奉为圣听。
*
那日的谈话没了后续,孤裳整日还在西初身边伺候着,可多少还是有了些不一样的地方,西初不再喜欢和她一块出门了。
西初想,人质就要有人质的模样,她要好好呆在这个地方。
人质的生活在白衣的祭司被下人们领着到西初面前时发生了新的变化。
西初疑惑地看向了孤裳,磬声却在第一时间来到了西初的面前。
她伸手挡下了白衣的祭司。
孤裳恭恭敬敬地回着话:“这是来自北阴的祭司大人,是王爷特意请来为小鲛姑娘治疗嗓子的。”
西初摇头。
挡在她身前的磬声没看到,在听到那样子的话后,她便放下了手,将身后的西初让了出来。
白衣的祭司抬起了头,冷漠的双眸注视着西初略显惨白的脸,他的眼中泛着光,西初想要躲开这份打量。
他看了好一会儿,在西初的躲避之中发出了一声咦。
似是疑惑,又似惊奇。
好像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在了他的面前。
第245章
“似是咒。”白衣祭司说着。
磬声好奇地看向了西初, 疑惑的目光左右在她脸上扫了扫,那目光更多的是停留在了西初的喉咙处,好似是在问着什么是咒。
“也不知是何人如此歹毒, 以血为媒,对她下了这等咒术。”
其他人还在恍惚着,西初却听明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有人对西初下了咒, 所以西初才没办法说话。
虽然是这样子的没错,只是……并不是别人。
说是下咒,西初更愿意将这个看做是等价交换。
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为了上岸与巫婆换取了一双能在陆地上行走的双腿付出了自己那被赞美的歌声, 西初同样用着自己的声音换取了一双腿, 一双不再会被当作异类的腿。
那时的她,拔去了尾巴上的鳞片,血流了满地,西初以为自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在她昏倒过去前, 她的双腿依旧是那银色的鱼尾, 它丑陋,肮脏, 原本藏于鳞片缝隙中的那些污垢因为失去了遮掩物,全数暴露在了西初的面前。
西初清楚的意识到了自己是个怪物。 与人不同,与海中的游鱼不同,她是人首鱼身称不上好看的怪物。
濒死之前她在想,当有人路过时,会好心将她埋葬了?还是将她拖回家中, 食她的血肉, 以求长生呢?
后来,雨落到了她的脸上, 西初的眼睫毛轻轻扫开了坠落的雨滴,她没有死。
潮湿的气息,湿润的地面,身上轻轻泛着的疼痛让她明白,她还活着。
睁开眼时也曾想过,是不是又换了具身体,作为怪物的她已经死去,而现在等待着她的又是新的陌生世界,只是周遭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她,并不是的。
而后她瞧见了自己的双腿,沐浴在血泊之中的双腿处处都透着狰狞的伤痕。
西初以为她在另一个同样死在了林子里的人类身上活了过来,然而没一会儿便发现了不是那样的。
她在自己的双腿上发现了残缺的鳞片,而她也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西初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
习惯了爬行的她,行走这件事变得艰难了起来,哪怕脑子知道自己该如何行动,身体依旧没法协调好四肢。
她费了很长时间去重新习惯用双腿行走。
再之后,她去猎户家盗取了衣服,又偷了人家的匕首。
那猎户就一直追着她不放。
直到躲进了那停留在林子外的马车上,西初得了一些喘息。
然后,黎云宵上了马车。
西初回过神来,只听孤裳询问着:“该如何解?”
随着孤裳的提问,西初也好奇地看向了这个陌生人,她先前之所以会害怕是因为担心对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身份来,她会重新落回先前的处境中。
一个渔村她都难以逃离,更何况是在一个手握着政权的人身边。
“古书记载,此为……此咒……无解。”白衣祭司犹豫着,他并不敢去看孤裳的眼,说话时目光一直有所躲闪,像是在撒谎。
孤裳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她不高兴地骂了一句:“无用的家伙。”
白衣祭司并未反驳,只是语气略加卑微,他是乞求的模样。
“能否让我再近一些瞧瞧?” 孤裳点了点头,西初却有些紧张。
白衣祭司大喜,他往西初面前靠了靠,同时又伸出了手,朝着西初的脸颊袭去,就要接近西初时,孤裳拦了下来,“既没得治,那便无需再看了。”
白衣祭司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口不认,他皱着眉头,心里头委屈极了,又只能不甘地看了西初好几眼,西初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手心里紧紧抓着白衣祭司借机塞给她的东西,然后目送着他离开。
他一走,这个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孤裳站在她面前,打量了西初好半天,也不说一句话,西初怕她是不是看到了刚刚那个人的东西,一双手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同时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不知她留下来是要做什么,心中紧张着,面上也难免露出几分的紧张神色。
“小鲛姑娘害怕他?”好半天都不说话的孤裳问着。
西初一愣,对于孤裳的话很是意外,不明白她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西初迟疑地摇了摇头。
孤裳却一口咬定:“小鲛姑娘不诚实哦,刚刚明明满脸都写着抗拒,小鲛姑娘分明就是在害怕,是在哪里见过他吗?唔,公主殿下身边的人看来也并非全都是能够接受您的呢。”
西初不懂。 孤裳自言自语着,好似自己真的找到了答案,她满脸都挂着笑。
西初有时候觉得人与人之间真的很微妙,一开始的时候孤裳还会对她表示友好,哪怕是虚假的关怀,而现在,随着西初与她认识的时间逐渐变长,她在西初面前也越加不掩饰。
孤裳也没待多久,说了那段莫名其妙的话后又出去了。
西初猜想她可能是去摄政王那里了,一个喜欢打小报告的家伙。
西初晃晃脑袋,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她私心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刚刚交给了你什么?”磬声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身后响了起来,西初被她这么一吓,手里头的东西从手心滑落,只听到一声清脆的争鸣声,西初急忙弯腰去捡,磬声的手先一步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西初着急,却也没那么急,那个人她并不认识,对方突然塞过来的东西带着一丝的凉意,摸着触感西初也只是猜测应当是什么玉质的东西,不是什么写满了文字的纸张,只是一样用来表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西初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塞这种东西给她,祭司这个称谓,西初深想之下也只能想起那个知晓她身份的黎云宵。
可能是黎云宵派来的人,她是这么想着的。
磬声看了一会儿,将那块被她捡起来的玉放回了西初的手中,“这是北阴那位公主殿下的东西。”
西初沉默。
“那个公主殿下看着柔柔弱弱的,想不到也不是个吃素的主,能在摄政王眼皮子底下与北阴联系,还真是不容小觑。”
“不过,她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何不趁你还在沈府时将你救走呢?是说你在她心中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呢?你还不值得让她暴露自己的实力在摄政王面前。”
磬声说着,那些充满猜疑的话语好像是一根根的刺直往西初的心头扎去,她觉得不太舒服。
听着不太舒服,并不是话中的内容代表着的那些对西初有害的意思,而是她话里话外都在表示着黎云宵的不对。
西初觉得黎云宵不是那样子的人。
而且这件事追根究底,是西初跟着他们回来的,是西初给黎云宵带来了麻烦,又怎么能将这件事的责任推到黎云宵的身上去?
你不要这样子说。西初不高兴地与她说着。
磬声闭上了嘴,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难得露出了几分气恼表情的小鲛姑娘,看了一会儿,她笑了下,道:“你生气了?因为我说了她的坏话?但这些不都是事实吗?”
她确实想不明白,为什么朱槿会青睐于她,这个人与那个雨宁又有多相似才能让朱槿做出这种会引来摄政王多疑的事情。
是生气了,你说的并非就是事实,那只是你的猜测而已,你不可以光凭猜测就给别人定罪。西初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同时比划着,朝着磬声比划着自己的不满。 她再一次说着:黎云宵是个好人。
是西初遇见的第一个好人,她向着西初伸出了援手,在西初疼痛的夜里会用奇怪的力量来帮助西初,知晓西初的身份想着的也只是帮西初隐瞒,而不是利用西初伤害西初。
在不知事情的全貌之前,就不该用着大量的恶意去揣测他人。
磬声愣住了,面前这个无法言语的小鲛姑娘用着行动在对她表述着自己的不高兴,她并没有意识到,若是自己惹到了她会引来什么样的祸事,她完全没有一点身为人质的自觉。
若是我说了朱——西初刚冒头的话语卡在了喉口,她没有将后续的那段话说出,而是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嘴巴,将那段话咽了回去。
西初不能用这种比喻来跟磬声辩解。
朱槿也很好,在西初的心里头,朱槿没有哪里是不好的,她很好。
所以西初不该说那种假如朱槿不好的坏话,那是不对的。
西初不开心地别过脑袋,不打算和磬声争论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了,是的,这没有任何的意义。
磬声怎么想,和西初怎么想是两码事。
朱槿虽然让磬声在她身边待着,但这并不表明磬声和朱槿就是同样的可靠了。
西初可以在朱槿面前肆无忌惮,可以不去担心朱槿会对自己做什么不好的事情,那是因为朱槿是个好人,她不会做出那样子的事情来。
磬声不一样。
西初不了解她。
磬声也不是朱槿。
西初突然有点难过,心里头说不出的难过。
第246章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谢清妩站在了高台上,看着庄子内被匆忙送走的人,她的目光落到了不远的房屋内。
服侍了她十几年的香幽立于身后, 正等待着她的吩咐。
“你说,这个世界上,天真的人是否都很相似?”
被问到的人摇了摇头, 她如实回答着:“奴婢不知。”
“也是,这种事问你,又怎么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