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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西初做了一个绵长的梦。

伴随着无数的疼痛一起涌来的梦, 那是一个漫长到看不见边际的梦,她在无边的黑暗中奔跑着,追逐着, 前方的亮光离她很远很远,远到她好像怎么都跑不到尽头的那一处。

周围有无数人影从她身边走过,它们纷纷朝着西初伸出手, 它们好像在说着什么,身体太疼了,疼到大脑都开始颤栗, 她无法听清那些话, 又无法控制着自己在这种情形下继续迈开脚步。

一声又一声的听不见的话语,一个又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影,它们从西初的身边走过,朝着西初伸出手, 西初大步地朝前走去, 那些人影被她抛在了后面。

直到——

“雨■。”

“■初。”

那些听不见的声音忽然落了下来, 前行的西初停下了脚步,她驻足在原地, 她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看不清模样的人在喊着她。

喊着她什么呢?

喊着她……西初不知道,西初听不见,她恐慌地朝着说话的人影跑去,可她越是靠近,那人影就离她越远,最后她被绊倒在了寂静的黑暗之中。

西初抬起了头, 那个人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西初重新爬起,没两步又摔倒, 摔倒的时候很痛,浑身的骨头都在喊着痛,西初摔了好几次,那个人影就一直在原地看着她。

等西初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站立时,她朝着那个人影伸出了手。

西初不知道那是谁,她感觉是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如果在这个时候放弃了的话,会怎么样呢?不知道,西初不知道,这份不知道让她觉得恐慌。

于是她害怕地伸出了手,无声地乞求着:别走。

人影无动于衷,在注视了西初好一会儿后,它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西初心里头一痛。

压在身上的痛楚皆数离去,西初浑身一轻,有声音喊着她:——

【小鲛。】

“小鲛姐姐。”

无边际的梦醒了过来。

那是个漫长又短暂的梦。

西初分得清现实与梦境,也知道那恍惚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只是睁开眼看见这个本该是她熟悉的世界时,西初有点害怕。

这份害怕源自何处?西初压着自己的心头,寻不到根源的恐惧让她更加恐慌。

“小鲛姐姐。”

坐在她面前的人又喊了她一声。

西初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她脑袋微歪,对上了对上那关心急切的眼眸,西初嘴巴微张,喑哑嘶鸣的啊啊声响了起来,那声音与西初脑子里想说的话全然对不上,这让她在开了第一次口后就又闭上了。

她不会说话。

为什么?

她好像一直都不会说话。

为什么呢?

可西初又记得自己是会说话的。

她听过自己的声音,很多次。

有人坐在她的对面,她与那人说着话,有时她的话很多,说到后面,坐在她对面的人只能摇了摇头轻轻笑着;有时她的话又很少,与其说少,不如说是难,坐在她对面的人同样是笑着,然后说了很多,很多……好像很重要的话。

“小鲛姐姐你怎么了?”

西初看着她那双眼睛,原本不想说的话,慢慢也说了出来: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她满心的不安,祈求这份不安能够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丝的平静,以求自己不再那么惶恐。

黎云宵看懂了她的话,纵使那时她觉得往后再也不会看见她在冬日里遇见的奇迹了,黎云宵也还是偷偷去学了,不知鲛人回了海中后是否会不会有她的鲛人姐妹送来一把匕首让她去杀死那个让她与神灵交换了美丽歌喉的家伙,或者回了海中的鲛人依旧不会说话……种种的不知中,黎云宵每夜都在学着如何去读他人的话语。

为什么醒来后的小鲛人会问出这种话来呢?

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她知道小鲛人身上有很多的秘密,很多她不知道,小鲛人也不会告诉她的秘密。小鲛人现在的烦恼应该和她的那些秘密有关,黎云宵不知道,但她知道如何去安慰一个人,纵使那可能没有什么用。

“重要的事情是不会被忘记的,如果会被忘记的话那一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至少那件事在你的心里占据的位置并不多。”

西初觉得心在痛。

那一刻说不出的酸涩涌了上来,她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这种无意义的话,西初也会讲,甚至很熟悉,她并不会被这种话安慰到。

只是,很多时候,这种清醒是无用的。

她看着黎云宵,回忆着过往与黎云宵相处时的模样,最后一点一点地拉扯着自己的唇角,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嗯。

醒来的第一天,西初见到的是许久未见的黎云宵,不知道黎云宵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黎云宵也没有为这件事做什么解释。

第二天,西初见到了孤裳,然后从孤裳口中得知了黎云宵是带着一个少女过来的,并不是专程为她而来,那名少女的名字叫做明姣。

孤裳依旧是西初熟悉的模样,做不得乖巧模样又偏偏要在她面前扮乖,如此也就算了,还总爱时不时冒出来嘲讽一两句,就好像这样子能够打击到西初。

实际上西初并不在意这件事,黎云宵是不是为了她来的这种事情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去计较的事情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情要去做,西初忙碌的时候也是一样,不会有人一整天十二个时辰全身心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个人身上的。

更何况,西初和黎云宵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

只是黎云宵救了落难的西初而已,在这种关系之下,她这个被救的来要求那个救人的,是不是有点不太知恩图报了?

西初的冷淡反应让孤裳的脸色异常。

安静了一会儿后,孤裳凑到西初的面前问了一句:“你真不在意?”

西初看她。

对自己的猜测游移不定的孤裳有了答案,她扬了下眉,和刚刚刻薄的模样截然不同,她笑着轻哼了声:“真可怜。”

西初茫然。

第二天的晚上,西初见到了第三个人,风尘仆仆的磬声。

于磬声的记忆西初是清楚的,沈姑娘派到她身边的人,沈姑娘是个好人,在沈家的那段时间,西初并没有被当作犯人一样看管,沈姑娘甚至好几次都想要放她走。

西初回想起来的时候也觉得奇怪,沈姑娘明明是商人,但却做了很多商人不会做的事情,比如说在西初这件事情上,沈姑娘选择了做亏本的买卖。

不过,她确确实实是个好人。

磬声原是很着急地冲进来的,也没听外头的人说这两日她不在时别庄的情况,她一路着急赶回,闯进来时就看到离开时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人正在孤裳的伺候下喝着小米粥。

她没与西初说话,在西初注意到她并看过来时,磬声转身就走。

“磬声姑娘可十分担心小鲛姑娘呢,小鲛姑娘一出事,她就去寻了自己的主子,只可惜主子不理她,磬声姑娘便一直在外寻访名医……小鲛姑娘生得这般祸水模样,也难怪……呢。”

孤裳为她盛着粥,同时又阴阳怪气地说着话。

西初完全不听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等喝完粥抬起头时,孤裳又是一脸不开心的模样了。

第三天西初见的人有点多了,有之前就见过了的黎云宵,还有醒来后也没见过的摄政王,也有这两日被孤裳放在嘴里一直念个不停的明姣。

她说,明姣那天为了救她可是放了好多血,那可是鲛人的血,珍贵无比。

若是孤裳只是说了前一句倒也还好,可孤裳偏偏说了后一句。

西初并不觉得鲛人的血能够治病疗伤,至少她的血流过自己的伤口时完全没有要愈合的神奇现象发生。

西初怀疑着鲛人之说的可信度,又在猜想着可能鲛人对自己免疫也说不准。

和她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

穿着白衣的祭司,那位来自北阴的祭司。

看见他西初才是真的奇怪。

北阴的公主在南雪摄政王这里,北阴的祭司在南雪的摄政王这里,他们分别是摄政王的客人,而身为北阴公主的黎云宵却还要通过南雪摄政王来认识自己王国的祭司。

这看上去多少有点讽刺。

不过黎云宵的脸色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她好像压根就不在意北阴祭司在摄政王府上的这件事。

而在祭司为西初诊治时,她的脸色才有了一些变化。

“有点倒是奇怪,姑娘身上有我看不见的东西,姑娘先前是对自己生出过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吗?这世界万事万物皆有灵,北阴祭司沟通天地,以自身为媒介与神明沟通,北阴祭司只是学着去掌握了这份力量,但不乏有人自生来便有这番能力。姑娘兴许是在不经意间起了个念头,这个念头被神明看到,继而困住了姑娘。先前我从姑娘身上尚且还看得到一二,可现在……姑娘身上好似有了其他的变化。”

他说的神神叨叨的,像是江湖骗子,就那种走在街上贴着白胡子的中年男子朝着她吆呼一声说上一句:姑娘你今日眉心有煞,今日想必定有血光之灾,我这手中有一道灵符可保姑娘今日平安。

既视感很强烈。

西初听着,略显犹豫。

倒是黎云宵满脸认真听了进去,在白衣祭司说完,她又急忙问着:“那该怎么做?”

白衣祭司摆摆手,安抚着黎云宵,他又说:“殿下莫要着急,任何事都有擅长应对的人,东雨殷氏一脉便是这擅长之人,东雨离南雪着实有些距离,小鲛姑娘身体的变化也不知是好是坏。前几日我曾听友人说在南雪境内看见过楼家姑娘身旁的小丫鬟七窍,殿下若有意不妨去寻一下。”

这个熟悉的称呼让黎云宵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谢清妩,谢清妩同样看她,解释着:“我与她不过是泛泛之交。”

白衣祭司没听到她俩的交流,他感慨了一声,又道:“只是,要趁早,那楼家姑娘未必会愿意出手。”

“毕竟楼家姑娘的生辰只有几月了。”

第257章

白衣祭司的话一落下, 西初明显感觉出了屋里头的气氛不太对劲。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黎云宵,黎云宵没看她,思绪游移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 黎云宵回过神来,第一时间就看向了西初,她刚要开口, 旁边的白衣祭司又说:“这变化不一定是什么坏事,殿下也无需担心。”

黎云宵闭上了嘴,沉默了一会儿后, 她拉着白衣祭司往一旁走去, 那模样看着像是不想让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西初心里头好奇,但谢清妩却走了过来,让西初不得不按耐住自己心里头的那份好奇,不知黎云宵在和那个祭司说什么。

她心里头猜测他们交谈的话与自己有关, 因为牵连上了自己, 因为是自己在意的人, 所以没法去忽视。

“你醒了,朱槿应当会很高兴。”

西初微愣, 她茫然地看向谢清妩,不懂这个摄政王在说些什么。

她的反应让谢清妩惊奇,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后,谢清妩忽的笑起,“原来是我猜错了,她也只是个俗人。”

西初更疑惑了, 她想问, 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想了一番后, 和白衣祭司交谈的黎云宵走了回来,她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西初有点担心,刚要站起,只听黎云宵对着那个摄政王问了一句:“王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意思就是要避开她们了。

西初心里一慌,想问黎云宵怎么了,张了口,比了手势,黎云宵都没转头看她。黎云宵与谢清妩不知说了什么,谢清妩一脸冷淡,不复平日里的温柔假意。

她们的模样让西初心中更是好奇,想要走过去的念头愈发强烈,只是他人在谈话时过去打扰不好,西初不想做那样子没礼貌的人。她心里头有些失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以至于孤裳来到了她的身后西初都没发现,直到她那带着几分不明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殿下对小鲛姑娘还真是上心。”

西初一激灵,被吓了一跳,她慌张回头看去,对上的是孤裳那张带着笑的脸。

西初心里说不出的奇怪,看了她一眼就别过了头,视线的余光中,原先在谈话的两人已经没了踪影,西初四处看了看,等她抓到两人的身影时,她们已经出了屋门。

西初心里有点不舒服,对于自己未知的事情感到的不舒服。

“小鲛姑娘。”她一扭头,对上的是明姣那张秀丽的脸。

明姣的模样总是给人一种无辜可怜的感觉,像是他人常说的白莲花长相,倒也不是贬义的那种,就是看着她很容易让人生起几分妹妹这么乖巧,不要作妖就更好了的奇怪心态。

西初看她。

乖巧的妹妹露出了不安犹豫的表情来,她看上去很纠结的模样,像是在思考着自己的措辞又像是在等待着西初的主动询问。

西初没有问,她说不了话,就算是能说,也不想主动去说。

安静了好一会儿,明姣才怯怯地说:“小鲛姑娘,宵姐姐和贺留吵架了,你能劝劝宵姐姐不要生气了吗?”

西初:?

“宵姐姐那么喜欢小鲛姑娘,小鲛姑娘去劝的话,宵姐姐一定会听你的话和贺留和好的。贺留一直都很难过,他喜欢宵姐姐,宵姐姐不理他,他就一直借酒浇愁。”

明姣看上去好像真的很担心的样子,真切地在为她口中的贺留担心难过着,这么一个处处为他人着想的女孩西初应当是不讨厌的,但西初心里头又觉得她讨厌。

黎云宵跟贺留的如何那是黎云宵的事情,为什么她要插手指指点点?不管贺留是好是坏,黎云宵和他在一起会好,黎云宵和他在一起会不好,那都该是黎云宵的事情。

西初抿着唇,不快从唇缝间透了一二,她对着明姣摇了摇头。

“小鲛姑娘为什么不愿意?是怕失去宵姐姐对你的宠爱吗?”西初的拒绝好像打开了她的什么开关,明姣顿时着急了起来,她着急就要上手,孤裳站在西初的身后冷眼看着她,明姣被这么一吓,手中的东西有些迟缓,她委屈地收回了手,又说:“宵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个好人,她不会因为喜欢贺留就冷落你的,小鲛姑娘你不可以那么自私的,你喜欢宵姐姐的话就该让她得到幸福不是吗?”

西初:……?

西初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人话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现在的种族发生了变更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听不太懂明姣的话了。

在西初思考的时候,一直站在西初后方的孤裳突然问:“明姣小姐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吗?”

孤裳接话太过突然了,西初的脑子嗡的一下,她还来不及回头看孤裳的模样,就看见面前的明姣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她辩解着:“我没有……”

“我只是想宵姐姐和贺留早点和好,不要因为我的关系……”

“那和我们小鲛姑娘有什么关系?小鲛姑娘生了病,现在刚醒来,可是虚弱得很。”

“更别提殿下和小贺将军的事情与她无关,就算是有关,小鲛姑娘又为什么要去趟浑水呢?”

明姣试图辩解着:“宵姐姐对你很好,她一直很照顾你……”

孤裳一挑眉,又问:“所以你是在挟恩图报吗?”

孤裳不太喜欢给人留情面,说话一直都不招人喜欢,但西初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看见这样的场面,孤裳的尖酸刻薄对准其他人,而西初是被她护在身后的人。

她想了想,觉得不大可能,或许是明姣惹怒了孤裳,孤裳借题发挥而已。

“你——”明姣略显恼怒。

西初看她,觉得明姣已经败了,于是回头看向后方的孤裳,她只是刚转头,后边的孤裳正巧低下头与她对上眼,相视之间,孤裳抬起了手。

西初的世界被黑暗笼罩,孤裳遮住了她的双眼,在黑暗中,孤裳的声音都变得捉摸不透了起来。

“小鲛姑娘今日累了,该休息了。”

话好像是对西初说的,但西初感觉她的话不是在对自己说。

孤裳在赶客,借着西初的名义来赶客。

意识到这一点后,西初就被她莫名其妙地送回了床上,至于明姣?在孤裳说西初该休息的时候就被赶了出去。

西初还有点懵,坐在床上看着孤裳时,脑子还有点僵硬,她还没能从今天发生过的一系列,甚至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中抽身,只能呆愣地看着面前的孤裳。

看她这个模样,孤裳适时地将笔和纸塞进了她的手里。

西初看她,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小鲛姑娘不是有很多话要说吗?这几日你很安静,我与你说话你也总是当作听不见的模样,很恼怒吧?”孤裳解释着。

西初抿了下唇,她是有好多话想要说想要问……西初又看了眼孤裳,她一脸期待的样子让西初不是很想说,不知道一说孤裳又要说些什么意味不明的话来了。

想了想,西初安静地摇了摇头,她将纸笔放回了孤裳手里,自己指了指床榻,表示要睡觉了。

在孤裳略显讶异的目光中,西初身体一倒,拉过被子直接盖住了脑袋。

她藏了起来,将讨厌的人与事关在了被窝外面。

西初想,她确实要好好休息了。

“小鲛姑娘?”孤裳轻声喊着。

床上的人没有搭理她。

好像睡熟了过去。

孤裳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低声笑开,“都学会生气了呀,我还以为你又要说什么我不对,她们很好的话呢。”

“为什么要生气呢?小鲛姑娘不喜欢和我说话了吗?”她自言自语着,听不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只是唇角边的笑容始终没有放下。

*

“王爷与楼家姑娘相识已久,她的去处……”

谢清妩问着:“我为何要帮你?”

黎云宵犹豫了一下,她开口:“求您了。”

谢清妩又问:“商人重利,云宵,我想要的是什么,你的小鲛姐姐在你心中的位置比那些重要吗?”

这个问题让黎云宵更是犹豫,她抓紧了双手,各样的情绪在心头拉扯着,让她无法决定。

“您知道的,有些事情是就算要付出性命也不能做的。”

“你觉得你的性命轻贱,但你的小鲛姐姐呢?”

黎云宵低着头,轻声说着:“他是您的人。”

“你也可以不信,不过……云宵,你愿意去赌吗?你若赢了,自当什么都没有变化,可你若输了,她没了,今后会有什么变化自然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谢清妩说的是实话,黎云宵没法否认,她不能赌也不敢赌。

谢清妩想要什么,黎云宵不知道,但谢清妩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黎云宵知道,那是不能给的东西。

是哪怕要付出她的性命都不能说出的秘密。

只是……

只是……

那人说:她获得生的机会,自然是要失去一些东西的,这世间万事万物难有公平一说,而神灵是最为公平的,神灵赠予北阴,而北阴自然也要付出代价。

第258章

西初睡到半夜就醒了。

本来是睡不着的, 毕竟已经睡了那么多天了,假意躺在床上闭上眼不去听不去想,之后就睡了过去。

然后一醒来就看见了一室的月光。

她的床边还趴了个人。

是孤裳?

西初皱起了眉, 对方根本就不是那种会趴在床边守着她的人,她看了好一会儿,正要伸手去扒开那人挡在脸上的手。

床边的人翻了个方向, 月光落在了她的脸上,是黎云宵。

西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清了那张脸后, 西初收回了手。

细数起来, 她和黎云宵也不算是很久没见,只是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导致了时间这个概念被拉长,实际上也就过去了那么久而已。

“小鲛姐姐?我吵醒你了?”

西初发着呆, 忽然听见黎云宵那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 她回过神, 目光落到了黎云宵的身上,黎云宵揉了下眼, 坐直了身体,刚醒来的迷糊已在一会儿后散去。

西初冲她摇了摇头。

她是自己醒的,不存在什么吵醒。

一时之间很安静。

黎云宵不说话,西初不能说话。

说实在话,现在就算西初能够说话,西初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和黎云宵好久没见了, 和黎云宵的见面场合很……尴尬, 情况又有那么一点复杂,西初着实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而好久这个词代表着陌生与距离,西初无法从自己的记忆库里找到什么能与黎云宵说的。

不管是日常的,还是非日常的,哪一件事情都不是能够轻轻松松地与她说出来,就跟今天天气真好,你最近怎么样了?那样子的随口完全无法说出。

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就是这么浅薄的东西,时间的流逝会带来疏离感,曾经的无话不谈,曾经的亲密无间,都会被时间无情的分离。

就跟西初的那些个过去一样。

她想不太起来了。

这一次醒来的时候,西初忽然发现过去的那些时光对她很遥远,而那些事情好像本来就是很遥远的事情,毕竟是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的事情了,怎么可能不远呢?

“小鲛姐姐之前也是这样子看着我的。”黎云宵忽然说着,在这被月光笼罩的室内,黎云宵的脸庞闯入了西初的眸中,她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却带上了几分愁思。

西初不解地轻轻眨了下眼,视线没有从黎云宵的脸上移开,她依旧看着黎云宵的眼,西初张了张嘴,想说你的视力真好,想说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这些都只是在唇齿间转了一圈,西初抿了下唇,什么都没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在海珩城的那片树林里,我与小鲛姐姐明明都见过好多次了,明明小鲛姐姐救过我好多次了,但那次的小鲛姐姐看着我像个陌生人,小鲛姐姐记得自己曾经救过掉下大海里的……人类吗?小鲛姐姐于我而言是特殊的,是不同的,我于小鲛姐姐来说或许只是自己救过的普通人类中的一员,偶尔也做过贪婪的梦,我于小鲛姐姐而言是特殊的,小鲛姐姐只救过我,只救我,小鲛姐姐的出现是因为我……醒来后的我留恋着那个梦又唾弃着那个梦。”

“小鲛姐姐……现在的我,对于你来说又是一个陌生人吗?”

这样子的黎云宵看上去很脆弱,像个急于想要得到一点点关爱的孤独者。

西初本该安抚着她,像个成熟又理智的大人,学会树立城墙,学会戴上假面具,学会口不对心,学会不将那些陌生又难堪的情绪摆在明面上,学会做个他人喜欢的人,然后说一句不是的,再说上一句安抚住黎云宵的话。

但那些念头仅仅只是闪过,西初没有动。

西初没办法做到那些,没办法去说不是的。

她想将自己藏起来,缩起来,不去面对这个世界。

醒来之后的世界很陌生,脑子里空了很多的感觉很可怕,那些人看上去都是她熟悉的面孔,可西初找不到一点点关于她们的熟悉感。

黎云宵等了很久,外头的月亮渐渐落下,东边的太阳初升,阳光洒入室内的那一刻,她看见处于晨曦之中的鲛人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不免让人有点失落,不过还好,黎云宵想,还好,她的小鲛姐姐没有选择对她撒谎。

“那么,请允许我向你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叫黎云宵,是北阴不争气的公主。”

不争气的公主殿下微笑着朝着西初伸出了手,西初听见她落在自己耳旁的声音,那是如春风般温暖和煦的声音。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西初看着她伸出的手,微微往前倾了倾,她抬起手在不争气的公主殿下手心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不同于上一次的文字。

那是属于她真真正正的姓名。

不是别人,不是鲛人,而是她。

*

西初还是第一次跟着摄政王一起外出。

过了午,孤裳忽然说王爷要带她一同出去,西初不明所以,就被孤裳打包着送到了摄政王的面前,坐上了马车,跟着她一同出了别庄。

具体要去哪里,要去干嘛,西初也不知道,摄政王神神秘秘的,什么也不说,只是带着她一起出了门。

西初也不想问她什么,她说了,西初便乖乖跟着就是了。

南雪的摄政王,在西初那少得可怜的记忆里是个不太讨人喜欢的人。

西初也觉得奇怪,对方长得也不错,怎么就是个讨厌的家伙呢?

与她一同坐在马车中时,西初好奇地投去了打量的目光,摄政王便只是坐在那里,任她端详,一旁的孤裳倒是会低声在她耳边警告着她。

马车走走停停的,不知道要去哪里。

走了许久,马车在城门被拦下,孤裳掀开了帘子去了外头,与守卫表明了身份。

这时马车上就只剩下西初和摄政王两个人,西初坐在角落的一旁,也不看她了,抱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

而一直闭目小憩的摄政王忽然睁开了眼。

“前几日,云宵去了你房中。”

西初伸手的动作僵了下,即将够到的糕点被她放弃,她老实收回了手,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乖乖点了点头。

是想要问她黎云宵那时候和她说了什么吗?

西初回忆了下那天晚上到早上的事情,大概就是她和黎云宵重新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然后黎云宵说了这段时间来自己遇到的事情,有好有不好,也不像是只会报喜不报忧的喜剧人。

她也想问西初遇见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不过西初不知道她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问。

再然后呢?不争气的公主殿下说:我想成为像小鲛姐姐一样的人,我也想像小鲛姐姐救了我那样,成为一个能够保护小鲛姐姐的人。

西初想告诉她,不要像西初这样子,西初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到。

只是那天早上的西初没来得及说出这些话,她在黎云宵的碎碎叨叨中睡着了,醒来后,黎云宵就走了。

她问过孤裳,孤裳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小鲛姑娘可真是招人啊。

“云宵真的很喜欢你啊。”摄政王感慨着,西初不知道怎么去接这句话,想了想,她安静地将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坐直了身体,聆听南雪这位尊贵的摄政王的教诲。

谢清妩看了她一眼,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我不喜欢她。”

准备接受尊贵的摄政王教诲的西初打出了一个问号。

凭着西初超高智商的成年人思维着实无法理解这话前后应该怎么接起来。

“你很幸运。”

西初下意识露出个礼貌性的微笑。

摄政王又说:“不过我讨厌幸运的人。”

西初:?

马车在这一刻停了下来,孤裳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西初听见她说:“王爷,沈姑娘到了。”

帘子被掀开,西初抬眼看向了外头,热闹的街市映入眼帘,紧跟着一起的是从另一辆马车上刚刚下来的人。

西初第一眼就瞧见了她。

西初轻轻眨了眼,在与对方的目光对上后,西初转头看向了马车内的摄政王。

谢清妩弯了弯唇,不似刚刚的冷漠模样,她与西初说了声:“下去吧,你也很久都没见过沈姑娘了不是吗?”

这话听起来怪异极了,但西初并没有反驳她,乖乖跟在她的身后下了马车。

摄政王与沈雨宁约见的地方是在摄政王府,她们专门从偏僻的别庄回到了这里,这一切好像是在宣告外人,西初被她抓起来了的这件事不用再掩藏起来了。

从黎云宵踏入别庄的那一刻起,这就不再是什么需要掩藏的秘密了。

想到这里,西初看了眼摄政王,心里只觉得这个人奇怪,她拿西初威胁到人了吗?

她们一起进了王府。

跟在沈雨宁身边的丫鬟频频看向西初,西初不解地扭头看她,每一次她一回头,沈雨宁身边的丫鬟都会很高兴,她会悄悄跟西初挥手,但又害怕别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在挥手之后又会立马偷偷藏起手来,然后摆出一副很正经严肃的模样来。

西初想了想,也学着她的动作,朝着她挥了挥,然后立马收回手,负在身后,摆出严肃的模样跟在摄政王的身后。

只是做出正经模样时,余光瞥见了丫鬟主人那熟悉的脸庞,自刚刚起便一直冷着的一张脸好像在看见自家丫鬟那偷偷的动作时,她的嘴角好像扬了那么一下。

第259章

摄政王与沈雨宁在屋里头谈话, 西初得到了暂时性的“自由”,孤裳正跟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磬声也跟着她。

西初哪都去不了,她也只能跟着沈雨宁的丫鬟一样, 守在屋子外面,等着里头的人谈完话出来。

“小鲛小鲛你还好吗?那天磬声回来突然说你病重了,你现在没事了吗?病好了吗?出来吹风没事吗?还疼吗?”

西初记得她, 在她还是雨宁时就一直跟在朱槿身边的丫鬟雪青, 西初之前与她一直不算熟悉,记忆里也不是经常一起玩耍的关系,说是一起共事的也不太称得上。

就是……西初回想了下,脑子里关于她的记忆着实少的可怜, 她想应该就像是那无数个在西初短暂的生命中路过的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吧。

一个人活着就会遇见无数个人, 有只是擦身而过的, 有交谈过几句的,这样子的陌生人会有很多很多个。

作为雨宁时, 就已经是陌生人了,更何况她现在是和她毫无关系的小鲛,那大概就是陌生人中的陌生人吧?

西初觉得她们是陌生人,应当保持一定的距离,但目光在对上雪青那满是关怀的一双眼时,她将言语的疏离咽了下去, 只是平静地冲着她摇了摇头。

雪青张了张嘴, 更多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她抬手想去拉西初袖子的行为也因着西初眸中的那几分陌生止住了念头。

雪青觉得好奇怪啊, 先前明明不是这样子的,小鲛不是这个样子的,小鲛很亲近人……

她想喊一声小鲛,可声音被卡在了喉间,最后她只得咬着唇,冲着西初扬起一个笑来,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几分的笑。

西初被她吓到了,心里一慌,拉开了距离的同时又忍不住担心,她双手摆了摆,询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雪青摇了摇头,对上西初询问的一双眼,她又一次摇了摇头。雪青弯着身子仰头看她,视线中的人很是不安地抿着唇,一双也拉扯着自己的衣角不放,局促不安的模样让雪青想起了很多个月以前,被姑娘很喜欢的雨宁也是这么个模样。

想起了这个,雪青又觉得难过。

难怪姑娘会不想去看生病了的小鲛,因为小鲛和雨宁真的很像啊……

“对不起。”雪青低声说着。

西初愣了下,不明白这个看上去就要哭了的人为什么突然和她道歉,之前她们是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她想了一圈都没在脑子里找到相对应的那些西初觉得可以称得上不愉快的事情。

没找到答案的西初只得问她: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

*

“天灾人祸,近几年来山匪肆虐,百姓被欺压,王都一片歌舞升平……被逼到绝境的百姓落草为寇,国内正掀起一股新的风波,官府几次剿匪都无功而返,王都以外的地方穷困潦倒,哪怕有着顾天洋的帮忙,也难以改变什么……北阴,怕是不用等南雪出兵就该亡在那些不作为的王室手中了。”

“国师如何了?”

“哪怕是北阴国内混乱不堪,祭祀庙依旧被重兵把守着,我派去的人没有一个进得去那里。”

“你觉得他,如何呢?”

她所想知的那位国师,沈雨宁倒是用了其他办法见到了,不似外人传的是个年迈的长者,而是个盲人少女,见面那日,她身着祭司的长袍,双目被白纱遮掩,她不会说话,也看不见,听不见,眉目之间看着与身在南雪的黎云宵有两分相似。

她是什么身份,在成为国师前该是什么人,这点沈雨宁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了,她像是个毫无过往的人,生来便是北阴的国师。

北阴人都说,唯有王室中人方能登上这国师,可这一任北阴王膝下仅有黎云宵一女,这不明的少女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这些沈雨宁不打算与谢清妩细说,她只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直都十分淡然的女子在那一瞬生起了几分的阴郁狠厉,谢清妩皱着眉头也不说话,她似乎不太喜欢沈雨宁的这句话,甚至于希望能从沈雨宁听到一些别的,她想听到的话。

沈雨宁自是不会说的,她低着头,轻摇了下杯盏,看着杯中的点点波澜,她又说:“说来倒是有另一件事,只是不知……王爷有没有兴趣听上一听。”

她的话含糊极了,听着不像是什么好话,不过谢清妩还是冲她点了点头,“那便说来听听。”

“王爷可还记得静南王府?”

“回程时遇见了一伙山匪,我的人便杀了山匪,救下了还未遭受山匪侵害的妇人,妇人抱着婴孩希望我们能送她回边境……”

这期间的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原是不想带上这么一个累赘的,只是妇人一人孤身在外,还带了个奶娃娃,她便同意了捎她一程,让雪青看着她一些,雪青面善又爱与他人说话,这一路妇人说了不少事。

她是边境人,年轻时曾跟着郡主一同入京,郡主远嫁时,只带上了贴身伺候着她的环翡,而她们这些曾经侍奉郡主的丫鬟们曾被留在了王府中,过了几年,就被放出了府。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平日里也没怎么在郡主跟前伺候。

这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十六年前,云初郡主离京的前一日,云初郡主就住的院落被封了起来,她远远地望了一眼,外头全是人,不允许旁的人进去,就连她们这些曾经在郡主身边伺候过的人也不允许靠近那里。”

——“我知身为奴婢不该多问主子的事情,可我那日着实是好奇极了,夜里怎么都睡不着,便瞒着其他人偷偷去瞧了几眼,我也不敢靠近,就在那外头……院子里传来了哭声,凄厉的女声,似乎一直在喊着“环翡、环翡”那是郡主身边的大丫鬟的名字,郡主身边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是这位环翡姑姑一手操办的。我那时想,郡主应当是不愿嫁去南雪的。”

——“第二日,环翡姑姑便与郡主一同离府,我们这些伺候郡主的丫鬟们一个都没被选上,只有环翡姑姑一人陪着郡主。和亲队伍走后,郡主住的院子,门上的那些木条才被拆了下来,院里的声音很大,直到有丫鬟惊叫着说去传大夫——院里乱成了一遭,即使是如此也不允许旁的人进去,我好奇多看了一会儿,出去的丫鬟领回了大夫,丫鬟对大夫解释着是府中的丫鬟生了病,倒在地上发了高烧。我们这样子的人哪有那么金贵,生了病若是捱过去了便是命大,若是捱不过去便是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她说的分明是搪塞之言,院里头的那位根本就不是什么丫鬟。那时的我并未多想,只是后来……后来离了府后,听异商说……说……倒也没什么,这事压在我心底很多年了,我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郡主她平日里和我们并不亲近,只是有时想起来,只觉得有些可惜,郡主她那时还小……”

沈雨宁挑了些话说,她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摄政王,对方的面色从一开始就很平静,若不是听到她说到府中的丫鬟生了病请了大夫时有些变化,沈雨宁倒要觉得自己可能是猜错了。

“这么蹊跷的事也能被你给遇见,该说是巧还是不巧呢?”

沈雨宁笑而不语。

这当然不是什么巧合,这是她专程让人去寻的。

妇人是真的,事也是真的,只是并非是在路上救下的无辜路人,而是有意寻的。

初来南雪时,她便觉得不对,因而谢清妩让她去北阴时,她一直派人暗中查访着,寻了几月,才有了这么一个线索。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北阴人对于王室极为推崇,哪怕如今的王室不堪,也不曾有人想着要出卖王室。

她能寻到也确实是运气。

谢清妩一直都知道。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查探这么多年来,她只有一个结果。

她的小郡主在那座山上,那座她曾经与小郡主提起,极为好奇的地方。

“沈雨宁,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你便不怕,我生气吗?”

沈雨宁只道:“王爷并非是那般喜怒无常之人。”

屋里的气氛稍显沉闷,安静了好一会儿后,谢清妩才站起,朝着外头走去,她的神色如常,就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若不是她接下来的话,沈雨宁也会觉得自己兴许是猜错了。

“走吧,你也许久未见小鲛了吧。”

她推开了门,外头的人齐齐转过了脸来盯着屋里头的两人,谢清妩却未看向她们,而是回头笑着与沈雨宁说:“要不要与她说几句?之前在府上你们相处的也不错,她很像雨宁吧?”

沈雨宁的脚步一顿,她的目光率先从外头一脸茫然的少女身上掠过,她并未驻足太久,很快便迎上了谢清妩那恶意的眸中,她坦然地露出了个笑,“是很像。”

第260章

说着话的沈雨宁并没有上前去与她口中的那个很像的人打招呼, 谢清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转头看向了外边的西初,她说:“小鲛替我送送客吧。”

熟稔的语气就好像西初是她身边很值得信赖的人, 西初不免意外地看了她好几眼,不过并没有拒绝谢清妩。

沈雨宁带着雪青告了退,西初便乖乖跟在她们的身后, 孤裳留在了原地与谢清妩一同看着她们三人离去。

送客这个词对西初来说有点陌生,简单一点就是她没干过。

而且这个客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在沈雨宁还是朱槿时, 在西初还是雨宁时, 朱槿对她很好,有多好?西初不太记得了,所以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曾经对她很好的人呢?

亲近一些?不好,她现在是小鲛。

生疏一些?不好, 对方之前很照顾她。

怎么都拿不准那个点, 不过好在西初不会说话, 不用故意去打破沉默说些尴尬的话来让气氛更加尴尬。

前厅到大门的路也没有太长,西初感觉一路走过来转眼间就到了门口了, 沈雨宁与雪青站在门外,她拦下了西初,不让西初再往前,“送到这便好了,麻烦小鲛姑娘了。”

沈雨宁说话客客气气的,让人找不出一点差错来。

西初抬眼看她, 对方的表情很平静, 看着她的模样也很平静,西初听着却有点不大高兴, 心里头不太舒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很客气,她为什么要觉得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让她稍稍皱了下眉。

“小鲛姑娘。”她又喊了一声。

西初从失神中醒来,抬眼去看喊她的沈雨宁,露出了些微的不解。

沈雨宁正盯着她,与刚刚的平静不同,对方神色复杂的模样让人读不太懂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西初想问她怎么了,余光瞥见沈雨宁身边的小丫鬟走开时,西初又默默闭上了嘴。

在安静等待之中,西初听见了沈雨宁的话,她在询问着自己:“你还记得之前我与你说过的话吗?”

之前?西初不记得自己之前和沈雨宁有过什么约定,上辈子或许有过,可这辈子她跟沈雨宁并没有见过很多次面。

西初的茫然换来了沈雨宁极轻的一声自嘲:“不记得了啊……”

等西初寻过去时,沈雨宁又换上了副笑脸,她说着:“无碍的,不记得了也好。”

西初对这张脸很熟悉,这张脸的主人总是会用着温柔的表情注视着自己,就跟现在一样,在过去的很多时候,她总是这样站在西初的面前,对着西初说——

说什么了呢?

好像……

“要好好活下去,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沈雨宁低声说着,这是她的期望,在过去也是西初的希望。

希望能够活下去,希望能够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活下去,不需要什么太不寻常的身份背景,只是一个异世界里普普通通靠着自己的双手在努力工作努力活下去的人类。

在很多过早抵达人生终点的那些时间前,她都是这么希望着的。

希望自己能够活下去,希望自己这一辈子能够活的久一些。

后来,西初就没有了那样的希望了。

后来她在想什么呢?

她好像是在想:就算是死去,也不想太过痛苦。

还有一些话,我想与你说。沈雨宁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西初茫然又痛苦的模样,那些抵达唇边的话终是散了去。

有些时候,想说,不一定要说。

那只是当下的某种情绪驱动,就算是说出来了又能如何呢?她无法改变现状,无法让面前的这个人变回她所熟识的人,无法给与这个人她能所给出的最好的一切。

最后,沈雨宁松了口,那些藏于心间的欲-望败倒在难堪的现实面前,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与西初的距离,同时说:“那么我便告辞了。”

西初看着她一步步走下了台阶,头也不曾回过。

在西初自己都没发现的期盼目光中,与马车旁的雪青低语两句,上了马车,一次都不曾回过头来。

西初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不舍得,这么想要对方回过头,这么希望对方如同以前那般,突然冒出来找到——

西初一愣,找到什么?

她发呆之间,那辆载着她所惦念着的人的马车已经走出了她的视线范围内了,西初不太想动,她慢慢蹲下了身体,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

西初觉得很难过。

西初想,她好像被丢下了。

可西初怎么就被丢下了呢?

马车上的雪青忧心忡忡地收回了目光,她看了两眼一旁的沈雨宁,心中半是犹豫,半是发愁,在她的目光频频投过去时,一直不说话的沈雨宁扭过了头来,问了她一声。

雪青耷拉着耳朵,很不开心地说着:“姑娘,小鲛好像不记得我了,她看我的眼神好陌生啊。”

沈雨宁慢声开了口:“她与我们牵扯上关系没什么好事,忘了也好。”

雪青没想到会听到这样子的答案,她讶异地抬头,看见的是沈雨宁那张平静的脸,她的姑娘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熟悉又让她陌生的模样,雪青攥紧了自己的袖口,“可姑娘……雪青觉得你在难过。”

“我不难过,雪青。”

这是假话,也是实话。

朱槿不知道她的雨宁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不曾见面前便在想她如今是个什么模样,见了面后便知,她忘记了。

倒也不能说忘了……只是想要的并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她便发现了,小鲛看向她的目光全然陌生,没有朱槿熟悉的那份亲昵,小鲛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什么都爱写在脸上,她如今是真的与她是个陌生人了。

她缓缓闭上眼,喉间有几分的痒意,她取出一块手帕掩住了自己的口鼻,轻轻咳了几下,在马车上的小丫鬟反应过来还没瞧见帕子上的那抹红意前,她又不动声色地收好了帕子,以着对方最熟悉的模样闭目小憩着。

这世间之事。

哪是人所能控的。

*

“如何?”

西初听见有人在喊她,她抬起头往后看去,是带着虚假笑意的摄政王,再往后一点是平日里伺候摄政王的婢女们,西初不大想回她,收回了目光,打算站起来。

她没能站起来,失去了知觉的双腿让她无法掌控,只得继续保持着刚刚的动作蹲在原地,等着那份酥麻过去,她才好重新掌管自己的身体。

西初的不开心被谢清妩看在眼里,不过她并不想去哄一个小丫头,更不想去哄被一个与她闹了些不愉快的家伙喜欢着的小丫头。

“沈雨宁先前心上放了个人,若不是我提了沈家,怕是那时候的她早就没了,我原以为这样的人心也该随着对方的离去而死去。”

“不过……我该说是云宵的幸还是不幸呢?你可真是个薄情的家伙呢,她们二人那般待你,你却一点都不在意她们。”

西初没在听,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的双腿上,等她好不容易站起能够迈出一步没有那么严重的缺失感了,西初才去看她。

这一看的结果就是这个号称南雪背后掌权者的摄政王一脸复杂地盯着她看。

西初觉得她好奇怪。

然后,之后的日子里她就一直被谢清妩带在了身边。

谢清妩很忙,一整日的,总是在见那些官员,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太闲了,现在孽力回馈的原因,她进了书房就没怎么出过门,连带着这些日子被迫跟着她的西初也要被关在书房里。

西初闲着觉得无聊就开始扒拉谢清妩书房里的书。

很多奇怪的书都有,像是装饰品,主人好像没怎么翻阅过。

西初随手就扒了两三本书下来,翻开一看,全是北阴文字。西初就站在书架旁边捧着书朝着书桌前的谢清妩投去了略显微妙的目光。

明明是个南雪人……不过西初好像是听说过这个摄政王曾经嫁去过北阴,后来又回来了。

怎么说呢她就是西初完全应付不来,见了面就想躲闪的那种冷酷无情大御姐存在。

西初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其他基本塞回去,留下了一本捧在手心里。

她勉强能看个七七八八。

看不懂的部分连蒙带猜,总不至于跟看古文一样,同样的字眼意思截然不同吧?

于是,西初久久都不曾伸出手翻下一页。

“这话的意思是祭司的话便是神谕,既是神的意愿,那么所有的人都要听从。”谢清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站在西初的身后,与西初解释着西初看不懂的那一句话,解释了过后,她又说了两句:“若北阴祭司真是神灵的代言人,如今也不该沦落成这副模样,不过是欺骗愚民的手段。”

书里写了啥西初没记住,但这位南雪摄政王的意思西初听出来了,很好,这是个无神论者,对于盲目相信神灵,相信祭司的北阴人很嘲讽。

“北阴人对于北阴国师的话十分推崇,他们信奉它的话便是神谕,因而在北阴,国师位于皇室之上。”

“而历代北阴国师向来只有皇族才能继任。”

“听着与西晴很像吧?不过西晴的凤女我倒真见过,她于火中而生,却死在了兵刃之下。”她嗤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那愚昧的信仰还是在笑别的什么,她只是短暂地提了一句,又说回了最开始的北阴:“北阴的祭司除了那两次战争,我可从未见过他们给北阴带来了什么福祉。”

南雪的摄政王还真是讨厌北阴。西初想着,然后她默默合上了书。

看着她动作的谢清妩又笑了下,她心情很好地说着:“好孩子是不该知道太多的事情。”

听着她的话,西初差点又把那本夸赞祭司的书又翻开,在那之前,谢清妩先往她的手中塞了本书。

“比起那些,不如看看这个。”

谢清妩给她的是一本风土人情记,一些闲事,都是在说北阴各地的一些风俗,比起祭司那些传记倒是要好看一些。

“往后说不准,你是要与云宵回北阴的。”

西初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谢清妩并未看她,她看着西初手中的书露出了怀念的表情来。

西初听见她说:“她也喜欢看这些,从前她不识字的时候,她问我如何写自己的名字,我教了她,不过写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我的。”

“你不曾喜欢过人,应当不懂那是什么滋味。”

“我从前也不懂,只是那时候看着她的模样便想让她记着我的姓名,我俯下身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我的姓名,写完后她开心地问我——”

西初捂住了耳朵,在谢清妩的目光中,慢慢动了动嘴皮子,她说:我是好孩子。

所以不听不听。

谢清妩的话一下子被止住,安静了一瞬,她笑了起来:“你是好孩子。”

谢清妩在她面前时总会想起过去的事情,过去与小郡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兴许这个人真有什么异常的能力,让她总是在回忆往昔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