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雪是从昨天夜里开始下的, 西初早上醒来就看到到处都铺满了雪,头顶的天空阴沉沉的,到处都还在飘着雪。
这场大雪来得突然, 突然到一夜之间王府有些人都生了病,穿着自己的冬装走在路上还在瑟瑟发抖。
西初倒是没有几分降温的实质感。
她的屋里很暖和,醒来时身上的被子被换了一张, 比她入睡前盖的要厚一些。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伺候她的婢女进来时西初没在里面找到熟悉的面孔。
之后她就被带到了摄政王的身边,陪她一起吃早饭。
然后又一起去了书房。
今日来的人没有昨日多, 可能是天气变冷了的关系。
有三个人是一同过来的, 摄政王也一起见了,西初躲在角落里看书时看到他们想这大概是处理同一件事的人吧。
“海珩城……”
“今晨刚传来的消息……王城的……传了出去……有人听闻……在海珩城……”
“他们在……找到了……为了验证……”
西初实在是有点听不清,想靠近一些又觉得不太好,转念一想, 对方将她带到书房来的, 什么想不想, 她都不介意被西初听到什么重要机密了,西初又为什么要觉得不好?
纠结犹豫着要不要挑战一下被好奇心害死的猫时, 阴影遮住了西初捧着的书,她愣了下,抬起头,原先说话的人来到了她的面前。
对方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巧对着她百般打量。
“说起来,这位姑娘与那些人口中所述的鲛人倒是像极了。”
西初只觉得脑袋嗡了一下, 她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了, 寂静之中她看见那个摄政王走了过来,取走了男人手中的画像, 他们好像说了些什么,摄政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声音恢复之时,那三个人对着摄政王行了礼,出了书房。
屋里只剩下摄政王和西初。
而她正拿着那张画像。
“怎么这副表情?”摄政王也不看那张画像,她微微笑着看向了西初。
西初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是她想她现在的表情好像不太好。这样子不行,她想着,便抬手去揉了下自己的脸,而一双眼始终不曾从摄政王手中的画像上离开。
想看,想确认,又不想看,不敢看。
“好奇?”摄政王挥了下自己手里头的画像。
西初抿着唇,不敢点头不敢摇头,她不太能做出什么反应来,只是她的不能显得越发可疑。
西初的沉默并没有让谢清妩露出些别的什么表情来,她只是盯着西初的眼,然后笑了起来。
“海珩城发现了鲛人。”
“最近真是奇怪呀,好像……到哪都能听到鲛人的存在。明明鲛人在南雪已经消失了千年,都成为了孩童们的睡前故事了,你说现如今怎么就接连冒了出来呢?”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西初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西初后退了半步,在逃离的欲-望升起,驱使着她的身体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前,西初止住了那份恐惧,她抱紧了自己手里头的书,摇了摇头,对着摄政王说:我不知道。
所以安静,不要再说这个了。
摄政王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说:“那些人很有意思,他们十分渴望水,也不能这么说,更确切点来说,应该是渴望那一片大海,只不过——当别人带着他们到了海边,他们纷纷都在哭喊着说“不要”,他们一面想要接近大海,一面又想逃离大海,而等到海水浇到了他们的身上时,他们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声,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生出了黑色的鳞片。将其拔出来,放在阳光底下时,那黑色的鳞片竟是透明的,小小的一片,薄如蝉翼。”
“他们说:他们是被鲛人诅咒了,他们抓了一只鲛人,他们将鲛人关了起来,藏在了不见天日的水牢之中,每日趁着鲛人昏睡时从它身上剜下一片肉。”
“吃了鲛人的肉就可以长生不老,这个从过去就流传在南雪土地上被用于哄骗孩子们的传说被这群人当了真,只是吃下鲛人肉的他们并没有得到长生。”
“他们又说,有人告诉他们,鲛人身上有更为宝贵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鲛人泪,在传说中,是只有从不哭泣的鲛人为了人类流下眼泪方会变作鲛人泪。你知道鲛人泪有什么用处吗?”
西初不知道,西初也不想知道,西初手中的书籍被松开,厚重的书落到了地上,发出了重重的响声,她以为这个突然可以打断对方的发言,让她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自己抬起了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在她自欺欺人的行为中,她瞧见对方朝着她靠近了一些。
西初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惊慌失措,一副将要哭出来的模样。
谢清妩俯下身,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西初的眼睑,在西初的恐慌中说着:“那是足以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
西初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声,它跳的厉害,她不可以这么害怕,只是对方一提到鲛人,她就无法控制自己,双腿好似都在颤抖,疼痛在无形间聚拢了过来。
不要害怕,要冷静。
她在心里不断告诉着自己,在近距离里瞧见对方眼中的恶意时,那份被她强行建立起来的情绪崩溃,她一退再退,无声挣扎否定着:你说的都是传说,传说未必就是真的,传说在时间中只会被扭曲变形,你有见到过吗?
谢清妩确实不曾见过,她也确实只是听过。
过去那颗鲛珠在她手中时也确实什么异变都没有,那只是一颗普通的珠子,甚至比不得蚌壳中的珍珠。
也曾有人说鲛人泪便是鲛珠。
因而鲛珠成了足以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
顾天洋得了一颗鲛珠,给了他的心上人,那人吃下了鲛珠,变成了一个浑身长满黑色鳞片的怪物,就跟……海珩城如今那群说自己被鲛人诅咒了的渔民一样。
“说起来,云宵初次遇到你的地方也是在海珩城吧?那时云宵将你送出王城,王公公说是在东海域带回你的,那里寂静无人,既要送你回去,又为何把你送到那里去?小鲛,可真是个好名字。”她的话没有说完,西初从她的眼中读到了答案,她已经全然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我不是。西初辩解着。
这样子的辩解是无力的,是无用的。
没有人会相信,就算是西初自己也不会相信。
逃吗?
她问着自己。
可是,她能逃出去吗?逃出去后,又能逃到哪里去?
只要这个世上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就怎么都逃不掉。
西初看向了谢清妩,她无声张了张嘴,零碎的词在口中跌撞,她什么都不曾说出。
谢清妩却问:“你想杀了我吗?”
西初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轻轻摇了下头。
她大可以在这个时候辩解着,做出无辜的模样来摆脱自己的嫌疑,说些连她都不会信的话继续挣扎,继续辩解。
然后呢?
对方或许会信或许不信。
不管信与不信,西初的这一辈子都不再会好过,只要在人类群体中生活,她就会害怕就会恐惧,有一日有人会发现她的身份。
西初难过地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她还是问了一句:你真的认为我是鲛人吗?
谢清妩叹了口气,她摇了下头,“你是或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
现在是几日?
外边是白日还是黑夜?
她又在这里待了几日呢?
黎云宵抬起头,无窗的囚牢让她不知时间的流逝。
每日虽然也有人来送饭,但日日重复的恍惚让她无法去思考过了几日,吃的又是哪一餐,是早是晚,又或是……隔了几日?
她不知道。
她从未吃过这种苦。
哪怕一直知道自己只是个人质,在南雪不得自由,但她没受过罪,没吃过苦,她只是换了一处地方,过着被人监管,但每日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远比寻常百姓人家得到的要多得多。
这是第一次。
被关起来。
黎云宵在想,若是他人会如何呢?
被关个几日就开始哭泣开始求着那人放她出去?
还是一直倔强忍受着?
黎云宵不知道。
但她又该如何呢?
她该求饶吗?
她该哭着让谢清妩放过自己吗?
她不该。
她也不能。
黎云宵圈住了自己的膝盖,她缓缓闭上眼,想着今日醒来的时候有些冷,外边应当是下雪了,她在南雪见的最多的便是雪。
不知外头是怎般模样,不知……她所惦记的人现在是否安好,不知……
她想了许多,最后只得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有脚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黎云宵睁开了眼,又很快闭了上去,今日来看望她的人到了。
脚步声一个又一个的。
她愣了下,又睁开了眼。
平日里来看她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每日给她送饭的香幽。
今日,多了几人。
她不由得走到了牢房边上。
熟悉的人影便一点一点随着距离的拉近闯入了她的视线中。
黎云宵想,这真是再糟糕不过的相见了。
第262章
“我们已经有好几日联系不上公主殿下了, 环翡姑姑,您……属下知您对北阴有怨,可殿下是郡主唯一的亲人了……”
“此事便拜托您了, 如今王室便只有殿下了,北阴纷争,唯有……”
黎郡主过来时, 正巧看见了几个陌生人进了环翡的屋里,她好奇心起,让跟着自己的侍卫躲一边去, 自己则是悄悄上前偷听起来, 只是她的耳力一般,听得并不清楚,只听到了什么公主失踪。她也不是什么蠢笨的人,便是猜也能猜中, 那是北阴偷偷派来保护黎云宵的人, 而现在黎云宵失踪了。
说起来, 倒是有好久都没见到黎云宵,上一次还是她央着环翡去收拾谢清妩身边的那个狐狸精, 再上一次,是她和贺家的那个小子因为一个小丫头闹得满城风雨的事情。
失踪了啊……
黎郡主思考了一番,在里头的人还没出来前,先领着自己的那几个侍卫出了郡主府。
她正愁最近没有什么正经理由去见摄政王呢,黎云宵失踪了,摄政王这次一定不会不见她的。
马车一路慢行, 到了王府, 她带着侍卫们直接便进了王府,管家倒是拦了她一段路, 不过在路上碰见香幽时管家就退了下去。
香幽是摄政王身边的人,据说已经跟了她二十几年了,是她身边最为信任的人。
黎郡主不敢得罪她,在她面前十分乖巧,在香幽询问她来这里的目的时,黎郡主也老实交代了。比起那些蠢笨无人的下人,香幽总是能让她满意。
香幽不会拦着她不让她见摄政王,很快就领着她去见摄政王。
黎郡主开心极了,心里头很是感谢黎云宵的失踪,希望黎云宵不要那么早就被找到,再拖个几日,她可以每日来王府打听黎云宵的消息,毕竟云初郡主可是最爱护黎云宵的人,摄政王很喜欢看见她关心黎云宵的模样,她不介意在摄政王面前做做样子。
她被领到了偏厅,摄政王正在见客,还需要再等一会儿才会过来见她,黎郡主心中不耐,又只能假意笑着说无事。
等了半个时辰,她才见到了摄政王。
黎郡主的心一喜,立马便迎了上去,亲亲热热就喊了一声:“谢姐姐——”
“香幽说你想找云宵?”
黎郡主假意掉了几滴泪,说着话就往谢清妩身上靠去:“嗯……云宵失踪了许久,我怕她会出事,谢姐姐我每日一闭上眼就瞧见那些可怕场面,我……”
她半是哭泣半是昏厥的模样,好似下一秒就要往谢清妩的身上倒去,谢清妩不着痕迹地拉开了她的手,“云宵让我送去了其他地方,北阴内乱,云宵虽在南雪长大,终究还是北阴的公主,我不愿她牵扯进那些事里。”
黎郡主听到这话顿时也不哭了,她尴尬地站直身体,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故作欢喜说了句:“谢姐姐还真是关心云宵。”
“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了,我自是要护着些的。”
黎郡主含蓄地低下头,娇柔地喊了声:“谢姐姐。”
谢清妩又说:“北阴那边派人送来了信,他们想与南雪做个交易,若是南雪出兵,他们便会将北阴的秘密告知南雪。”
黎郡主愣了下,心想这十几年从不与南雪往来的北阴要做什么?她想不明白,便主动问起:“他们想要什么?”
谢清妩看着她的脸,轻声道:“北阴离家多年的小郡主。”
眼见着这副与她记忆里的模样截然不同的脸变了个脸色,谢清妩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又道:“陛下不会将你送回去的,可陛下又想要与他们做这笔交易。”
这中间藏的意思黎郡主自然是明白的,她可不是那个真正的黎云初,可不要又替那个家伙受什么罪,想到这里,黎郡主一下子就急了,慌张道:“谢姐姐!”
谢清妩安抚着她:“我自是会护着你。”
“只是,师出无名,平日里我对你与云宵照拂一二陛下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
黎郡主听不懂她话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她知谢清妩有意在与她说这些,而她只要如谢清妩需要的那般,做出一副全身心都依赖着她的模样便好了。
于是她更是委屈了几分,借机抓住了谢清妩的手,委屈地说着:“谢姐姐,我害怕……”
谢清妩闭上了眼,轻声哄着:“别怕,我会护着你的,我的小郡主。”
“只是……云初,你可愿与我成婚?”
*
在距离了好几日后,西初再一次见到了黎云宵,她之前一直以为黎云宵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比如说贺留,比如说明姣,再比如说黎郡主,总之有着种种的事情在等着她,但西初没想到,黎云宵会在这里。
就和她隔着一墙的距离。
为什么?
西初愣住了,她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身后的孤裳在注意到她的目光之后,小声地警告着:“小鲛姑娘。”
西初抿了下唇,她别过了头,跟上了前头人的脚步。
西初没被关到哪里去,就在黎云宵对面的牢房中。
西初其实不大想和黎云宵做对门的邻居的。
但是作为阶下囚的她并没有什么拒绝的权利,因而她乖乖地待在了里面,然后找了个角落呆着。
牢房外传来了黎云宵的声音。
西初没有抬头,因为那声音并不是在和她说话,黎云宵在和别人说话,声音很小,但西初听得很清楚。
与她一样,被关起来的黎云宵恳求着:“别伤害她。”
西初不知道黎云宵为什么会被突然关起来,原因也大概还是那么几个,毕竟从一开始就能拿黎云宵的安危来威胁她这个陌生人的家伙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西初都不意外。
“我们不会伤害小鲛姑娘的。”
虽然自己乞求了,但是在听到这么个回答时,黎云宵依旧有些不信任。
她不相信任何人的保证。
只是……她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比起担心小鲛姑娘,殿下倒不如担心一下自己,毕竟现在……您对王爷无用了。”
“什么,意思?”
“有件事,王爷让奴婢告诉您,海珩城发现了鲛人的踪迹,搜查之下发现,那是被鲛人诅咒了的渔民,那些渔民们将鲛人关起来整日虐待,最后被鲛人诅咒了,变作了怪物,而那些人也交代了鲛人的下落——”香幽并没有指名,说到了一半,慢悠悠将目光往后头的牢房投去,那好似在暗示黎云宵,她们知道了什么。
黎云宵的脸色煞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仰着头看着香幽,这个跟随摄政王多年的婢女微笑着看着她,又说:“北阴即将与南雪重新签订盟约,您于南雪而言,是无用的北阴公主了。”
“不过,王爷还是会留着您的性命,毕竟在这之后,您可是云初郡主唯一的亲人了,您可是要亲自送着她出嫁的。”
*
南雪王城近日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事情便是那个自十六年前被送到南雪和亲的北阴郡主终于选定了成婚对象。
而成婚对象正是民间传了许多年,与她纠缠不清的南雪摄政王。
这是一件足以让整个南雪轰动的事情,年长一些的南雪人都知这个摄政王曾经作为和亲郡主远嫁过,而在十九年后,曾经作为和亲郡主的摄政王如今要和一个和亲郡主成婚。
这件事不仅仅是在南雪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连其他三国百姓都在谈论着这件事。
黎郡主恍惚过了好几日,她以为那只是谢清妩的一个玩笑话,在圣旨下达时她还很恍惚,甚至拉着宣旨的太监连连询问了好几遍,为什么,这是真的吗?
这自然是真的,这是摄政王亲自向陛下求的婚事。
她开心极了。
“恭喜郡主,贺喜郡主。”
“王爷心中果然一直都有郡主的位置。”
“在王爷心中,郡主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
“恭喜郡主守得云开见月明。”
下人们说了许多的好话,那让她听了便觉得高兴的好话,可那里面也有着一些让她听了就觉得生厌的话。
“这么多年都不见摄政王接受过郡主,身边也总是有着许多人来来往往,今日突然便说要与郡主成婚……怎么看都是有什么大阴谋在里边。”
“若当真喜欢,这么多年来怎么就不提呢?”
她们说的小声极了,可黎郡主对这些闲人碎语听得最是清楚,她冷着脸,朝着侍卫挥了挥手,让他们将那碎嘴的丫鬟拖下去。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坏了心情,特别是在梦想成真之时,只是她也不想让这些坏了她心情的家伙好好活着。
在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她抱着圣旨往着郡主府的正院走去。
这件事情,她想第一时间告诉那个人。
她在门口被人拦了下来,这是她不被允许踏足的地方,分明她才是郡主,分明她才是这个郡主府的主人,可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空壳,什么都不属于她。
她原是接受这个命运的,这个代替真正的黎云初死在南雪国的命运。
那时北阴与南雪战乱,她作为一个突然被送来的和亲郡主自然是被拿来给南雪人当作出气的靶子,环翡要她认命,乖乖代替她的主子死去,其他人都觉得她这个郡主就该承受南雪人的怒火,毕竟她被送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可只有谢清妩不是的。
在那些人将要欺辱她时,是谢清妩闯了进来,是谢清妩杀了他们。
谢清妩知道她不是黎云初,可还是保护了她。
那时,她便知道她要抓紧谢清妩,在谢清妩还因为她身份真正的主人愿意照顾她时,牢牢抓住她,她要取代那个真郡主的身份,她要成为真正的黎云初。
被拦下的她昂起了骄傲的脖子,她甩开自己手中的鞭子,朝着两个嬷嬷身上挥了两鞭,她厉声道:“退下。”
她原本还想说些更重些的话,还想再多挥几鞭的,但是里头的人打断了她。
在得了里边人的许可后,守在门外的嬷嬷让开了路。
黎郡主不甘地握紧了鞭子,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了这两个拦着她路的下贱奴仆,不甘心自己明明作为主子却不能对她们肆意行使自己的权利。
在许多的气愤之后,黎郡主收起了鞭子,她推开了那道紧闭的门。
正对着大门口的是一副空白的画像,还有一块无字的牌位,环翡跪在了牌位前,她正在吟诵咒文。
那是北阴的往生咒文。
说来,这还是一件好笑的事情。
北阴的王室为了护住他们的小郡主所以找了她这个一个替身来送死,结果他们一心想要护住的真郡主早早就死了,甚至死的比她这个假货还要早。
这多么可笑呀?
而现在,他们非但不能公布那个可怜郡主的死讯,反而要让她这个假人成为她。
“环翡。”
“王爷说,她要娶我呢。”
“我与王爷即将要终成眷属了呢。”
她像故事里那些嚣张的坏女人一样,笑得张扬又肆意,字字戳心。
“环翡,你看你看,你守着这么个破牌位过了这么多年,你以为你能守着你心爱的郡主的位置,可是到头来,王爷要娶的是我,不是你的小郡主。”
“环翡,环翡,环翡,我好高兴,你看,你总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你总是觉得我的存在是污了你心爱的郡主,可一开始是你要我扮作她的呀,如今她被长埋在黄土里,而我却有着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甚至曾经她喜欢的人,如今眼中看到的人还是我。”
第263章
很多年前, 她从边境带着小郡主来到了王都。
在那之前,她已经知道了,将来的某一日郡主终会走上与她母亲一样的道路, 成为北阴的国师,为了北阴人祭献。
因而,王爷从不来看望年幼的郡主。
郡主终会死去, 而活人是不需要与死人有过多的牵扯的。
她也是。
郡主要什么,她都会去给郡主寻来。
这天底下,只要是郡主想要的, 她都不会拒绝, 不管是让人讨厌的谢清妩还是其他的,郡主喜欢,郡主想要,她便会去取。
除了那传闻中可让死者复生的鲛珠。
她们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郡主心甘情愿去死, 若是郡主死而复生了, 那这一开始的交易就不作数了。
他们已经完成了郡主的许多心愿, 郡主得到了许多许多超出她所应该得到的东西范围了。
所以郡主需要为那些东西付出她该付的代价,以她的性命来偿还北阴人为她所做的一切。
不要靠近郡主, 不要对郡主产生不该有的感情,不要去怜惜郡主,要隔绝郡主与外界的联系,要让她心甘情愿去死。
环翡想,她一直都是个无能的奴仆。
她做不到主人的吩咐,做不到无视郡主, 做不到让郡主去死。
北阴王室无法逃离的命运, 为何就一定要她来背负呢?
她看到那个更小一点的孩子时,心里头升起的是更加歪曲的想法。
“你做再多的事情, 也永远都变不成郡主。”
“她与你不一样。”
“她与许许多多的人都不一样,她有着这世间最干净的灵魂。”
“可她是个死人,死人再美好又怎样?她死了就是死了,她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她死了这世间的一切就不属于她了,她死了就该死的干净些,死的远——”
“啪”的一声,陡然响了起来。
黎郡主那激烈的声音被这一巴掌打消,她偏着头,露出了愕然的表情,那双平时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好似在说:你居然打我?
黎郡主后知后觉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她跟发了疯似的,大声谩骂着:“她便是死了,你打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一个死人拿什么和我争,她拿什么和我争!”
屋里的东西落了一地,在她发了疯去摔屋里头东西时,环翡始终只是保持着一开始的模样看着她,直到她的指尖触及那块无字牌位,环翡的眼才稍稍落在了她的身上,而黎郡主的指尖微颤,她不敢摔。
她扔了那么多东西,将祭品全部摔落,但她依旧不敢摔下这块牌位。
纵使她知环翡不会杀了自己,可她依旧害怕。
害怕在那之后面临的一切。
她并非是第一次如此,也并非是一开始就知这里是她不能踏入的地方,过去的某一天,她也如今日一般,发了疯,伸手摔了这块无字的牌位,之后她就被关了起来。
往日里那些跟着她的侍卫们全都不见人影,她在昏暗的屋子里谩骂着,哭喊着,无人来寻她,最后她才发现,自己只是被施舍了这个身份。
黎郡主颤着手,她不争气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在紧盯着那块牌位一会儿后,她愤愤转身离去。
她一走,外头的嬷嬷正要进屋收拾屋里的东西,环翡伸手拦住了她们,她从她们手中接过了打扫的工具,让她们退了下去。
自己则是认认真真收拾起了被弄乱的屋子。
她将破摔了的瓷盘一块块捡起摞在了一处,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手,同时抓住了环翡手中的瓷片,环翡抬头,闯入眼中的是一张单纯的笑脸。
“姑姑,我来帮你吧。”
她端着的是温柔体贴的模样,环翡却没有对着她露出半个笑,甚至是沉了两分脸,她道:“滚出去。”
小除愕然,她好似听错了话,就这么怀疑着又抱着丝丝的期许喊了声:“姑姑?小,小除只是想帮你。”
回应她的只有平日里疼爱她的姑姑冰冷的目光。
她没能反应,进来的嬷嬷将她拖了出去,在她被姑姑看中,被姑姑接到身边后,那些人全都不敢再低看她半分的人,此时此刻正拖着她,毫不留情地将她拽出了大堂。
小除忽然想了起来,在她之前的那个“小出”是怎么没的,有人悄悄告诉过她,小出打坏了不该碰的东西。
闲杂的人没了声音,环翡将所有的供品扔掉,在丫鬟们端着新的供品进来时,环翡沉默地接过来,将那些东西一一摆放在了桌上,她又重新点了三柱香。
在蒲团上跪下时,有人站在门外低声说着她不想听见的话:“姑姑,祭祀庙来了人。”
*
西初缩在了角落里,将自己团成了一团,减少着自己的存在感,但这个牢房太空了,不管她躲在哪个角落里,外头的人总是能一眼就看到她,抓到她。
对面的黎云宵很安静,西初偶尔会抬头看她,每每看过去,黎云宵总会冲她扬起一个漂亮的笑,一点都不像是一个被关在牢房里的人,西初觉得她真是奇怪极了,但是身体的疲倦让西初不想去思考这种奇怪。
身体很累,精神很累,像是这样子抬起眼去看对面的黎云宵都让她觉得累。西初觉得自己可能是生病了,倚在墙上时,浑身都在叫嚣着不舒服,想要一个温暖的地方,想要让自己能够躲藏的地方,她的身体在渴望着什么东西,渴望着她抛弃的不想寻求的东西。
正如她对那些人下的诅咒一样。
渴望又不能靠近。
西初闭上了眼,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明明先前还好好的,被关进来后就变了。
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于恍惚间睁开了眼,昏暗的牢房中好似被投入了一片星空,被繁星点缀的璀璨夜空在她的面前呈现,她伸出手,有盈光落入了她的掌心中,那光微凉,却让她的身体泛起了一些暖意。
疲惫好似被舒缓了一点,眼皮一下一下轻眨着,无数的沉重落下,西初又闭上了眼。
醒来时,黎云宵并不在对面的牢房里,西初听到些声音,急忙抬起了头,出现的是熟悉的孤裳,她端着食盒来到了牢房外边,在西初的失望中将食盒中的饭菜端了出来,一一放进了牢房内。
过程中孤裳没有与她说上一句话,与过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孤裳总是哄着西初说话,西初垂下眸,前面的饭菜看上去很诱人,但她完全没有上前食用的欲-望。
孤裳很快就走了。
西初听着声音,下巴抵在了膝盖上,一点一点藏了起来。
又过了许久,西初也不知道有多久,端着食盒的孤裳又来了,她在看见地上没有被人动过的饭菜时脸色有那么一瞬变得难堪了起来,但又好像只是西初的错觉,因为孤裳只是很平静地将新地饭菜放到了牢房里,再将那些没有被动过的饭菜收了回去。
西初不想吃,哪怕她觉得自己的胃好像在叫着它饿了。
不想吃,不想待在这里,什么都不想。
这样子消极的念头萦绕着她,让她提不起任何的劲。
“王爷不会伤害您,毕竟您于王爷来说可是珍贵的……”她特意隐去了那两个字,无声的言语让读懂了她未完的话的西初下意识反驳着:我不是。
孤裳立马拉开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在西初那稍显迷离的双眼中,孤裳的模样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这不是还很有精神吗?这么一副样子在做给谁看呢?期待自己的可怜能换来他人的同情?若人真的有可怜你的话,又怎么会将你关进来呢?”
“旁人是不会救你的。”她说着。
她好像在说,西初自己不努力的话,是出不去的。
西初抱紧了自己,没有给她回应。
西初知道,西初明白,但是西初好累呀。
西初不想躲躲藏藏的,西初不想回到那个时候。
西初也不想要再重复这样子的生活了。
就算是在这里结束了生命,下一次,还是会睁开眼睛的吧?下一次还是会在那自以为漫长的生命中死去,而后又再一次睁开眼睛。
她总是在不停地遇见新的人,不停地与新的人告别,不停不停地——
重复着拥有与失去。
西初好累呀。
西初已经不想努力了。
西初想就这样闭上眼,让这份疲倦终止在这一刻,让这份漫长的折磨在这里结束,让自己——
“看着公主殿下死去,也觉得无所谓吗?”
她忽然听见那个对自己大开嘲讽的孤裳说了这么一句话,西初无力地看向她,孤裳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来,她稍稍移开了与西初对上的视线,继续说着:“北阴王死了,现在所有人都想要公主殿下的命,能护住她的能保住她的只有王爷了,王爷不会无条件的去保住她,要想驱动一个人就要付出等价的酬劳。”
“小鲛姑娘,当时能为了公主殿下留下来,现在一定也会愿意为了她付出的吧。”
她并不是在询问,她十分肯定西初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来,正如那个时候,王公公只是说了几句话,原本要得到自由的西初重新回到了束缚着她的笼子里。
第264章
城里头很热闹, 被送来和亲的北阴郡主终于要成亲了,嫁的人也很奇怪,是北阴的摄政王, 一位女子。
奇怪的事情被凑到了一起,原本该奇怪的也变得不那么奇怪了起来,茶余饭后人们谈起来的便是北阴与南雪的这桩亲事终于成了。
至于是谁, 嫁的又是谁,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南雪的王宫中又是另一番景象,比起外头人正在讨论的摄政王与北阴郡主, 宫中在讨论的则是被送进宫的明姣姑娘, 被贺将军送进宫的这个姑娘据说还是鲛人所变。
鲛人就是那个传说中被南雪皇帝灭了族的,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鲛人,根据贺将军所说,这或许是这世间唯一的一只鲛人了。
小皇帝格外上心, 为她打造了一个巨大了水笼, 将鲛人放了进去, 但这只鲛人奇怪得紧,将她推下去之后她也不会将双腿变回她的尾巴, 更是只会抓着笼子的边沿怎么都不敢潜进水中。
起初小皇帝还有些兴趣,每日逗着她想要她变出大尾巴来,水笼里的鲛人总是一脸哭泣的模样看着他,小皇帝心生不忍要将她放出来时,贺将军就会在他边上耳语一阵,说什么话呢?旁人倒是听不清, 不过听了这话的小皇帝打消了放的念头。
恰巧北阴与西晴同时来人, 小皇帝有意显摆,便在宫中大摆筵席, 为的便是让他人知晓自己得了一只鲛人。
北阴自封的新帝想与南雪重修于好,并想要接回王室的公主殿下。而西晴同样也是来接人的,接的是女帝的族妹。
北阴与南雪虽停战了十年,现今的皇帝也换了一个,但小皇帝还是不愿与北阴人打交道,听了北阴的要求,他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若是公主不在南雪,想来当年摄政王允诺北阴一事便可作罢了吧?”
现下黎云宵失踪,而黎云初马上就要和摄政王完婚,小皇帝觉得黎云宵一事与北阴人脱不了干系,这个节骨眼来寻她,而南雪又交不出黎云宵,若是一般情况下,南雪定是百口莫辩。
他话一出,北阴的使臣便没了声,小皇帝轻蔑地收回了目光。
比起不知廉耻的北阴小皇帝更关心西晴人口中的女帝的族妹,据他所知,西晴这位女帝上位的方式可并没有那么温和,她的所有姐妹不是被外放就是入了大狱,就连她的母皇也被她关在了深宫之中。
而南雪二十几年前确实有过那么一户与西晴有关的人家,不过随着先皇的逝世,那嫁往南雪,成为沈家妇的西晴王爷相关之事早就被掩埋了起来。
先皇从不让他提起过往,特别是沈家一事。
年幼时跟着太傅读书曾读到过十几年前的战败,当时沈家被抄家,荣安郡主被送往北阴,这一切都是因为军中有人揭露沈时渡通敌。
西晴不愿出兵,南雪节节败退,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巧。
沈家一脉单传,到了沈时渡这一脉,就只有两个女儿,或许是西晴的血统过于强大。沈家得了两个女儿后,西晴女帝便想将一个孩子抱回西晴,不过被沈家拒了。
抄家那日,沈家起了大火,西晴王爷与沈家的两个女儿葬身火场。
至此,沈家一事落下帷幕,先皇也下令不许旁人再提起此事。
小皇帝想,或许是西晴的哪个皇女偷偷跑来了南雪也说不定。
西晴的来使在他询问一番后,给出了答案,小皇帝听过这个名字,他安插在摄政王身边的探子之前有来报过,是摄政王从东雨带回的商户女,叫……叫沈雨宁。
小皇帝可不太敢去和摄政王要人,他心里头盘算了下,笑着转移了话题,说起了自己新得的鲛人。
*
摄政王要成婚一事于王府上下而言,也是一件意外的事,不过大家都很高兴,哪怕那个即将要成为王府另一个主人的北阴郡主是他们都不喜欢的角色。
王府挂上了红绸,窗上贴了红墙纸,大量的食材被送进了王府,为了几日后的婚宴,管家甚至还从外招了几个厨子。
这是王府的大事,是需要放在第一位的大事。
管家将一切打理妥当,去询问摄政王邀客的名单准备当日的安排,又问她新房该安排在何处……他的问题很多,谢清妩并没有看他,管家也不知自己这位主有没有听进他的话,只是等到他掀过一页纸,继续说话时,一直不看他的谢清妩忽然说:“不用安排。”
管家在王府三十几年了,自是懂得揣摩主人家的意思,他想了想,主动问着:“那是要将初云院收拾出来吗?”
那院子自打建起来的那日他便知,这与那北阴的郡主脱不了干系,也正因为此,这些年来北阴郡主对王府诸事指指点点他都不曾出声。
谢清妩看他,摇了摇头,“也给那个姓余的商人送去一张请帖吧,他那日送了个姑娘过来,若不是郡主橫插一脚,那姑娘也不至于枉死。”
管家倒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几个月前有一商户送了人过来,商户本想讨好王爷身边新晋的红人,却不曾想黎郡主误会了,就将人生生丢入了冰湖中,也不许旁人去救,那姑娘没能熬到王爷过来就没了。
管家点点头,领了命便退了下去,至于刚刚的另一个问题,向来那位郡主在王爷心中的地位与以往一样,重要又不重要。
几日后,迎亲的队伍从王府出发,黎郡主穿着盛装坐上了自己期待已久的花轿,纵使临别前环翡让人递了句不怎么好听的话过来,黎郡主都觉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暂时可以忽视的东西。
莫要后悔什么的,她可一点都不后悔。
诸多的宾客来了王府,达官贵人,每一个想在摄政王面前露脸的角色都来了,她甚至还听见了北阴与西晴都来了人。黎郡主稍微紧张了一下,紧张于那来的人可能会揭露自己的假身份,但她又扮演黎云初扮了十三年了,北阴的那些人也不会不识趣,想来对于黎云初嫁与摄政王这件事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那个小小的北阴如今可是靠着摄政王的庇佑才苟延残喘着的。
黎郡主的紧张很快就被自己抚平,她攥着红绸,高高兴兴等着那个即将来接自己的人。
她仰着头,红盖头底下的脸染上了一丝兴奋的红意。
轿子被人掀开,黎郡主弯着腰走了出来,然后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
她听见牵着她手的人在自己耳边落下了低声细语,对方轻轻喊着:“云初。”
黎郡主兴奋的情绪一顿,她的大脑又很快被欣喜占领,黎郡主顾不得其他,她只知现下的她很开心,很开心。
开心到并不介意自己仅是一个替代品。
宾客说着道贺的话语,黎郡主在万人的吹捧中走进了王府的大门,在礼成之时,倾慕许久的摄政王掀开了她的盖头,黎郡主朝着她露出了个笑,一个不同于以往刻意讨好的笑,她发自真心的笑,她正等着对方倾下身来,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诧异的表情。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她。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黎郡主张了嘴,她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大量的鲜血从她的口中涌出,淹没了她所有的话语,疼痛取代了亢奋在身体中复苏,她呆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异常疼痛的胸口,那是温热的,湿黏的液体,那是来自于她身体内的鲜血。
她意识到了自己受了伤,意识到了自己现在很痛,随后更加难以忍受的疼痛席卷而来,她的口中不断冒出鲜血,昏厥感让她无法再站立,在她将要朝着地面倒下时,那个惊讶看着自己的摄政王扶住了自己。
黎郡主第一次感觉到她怀抱的温暖,她倚靠在谢清妩的怀里,恐惧害怕以及不甘心缠绕着她,这是谢清妩第一次抱她,可她好像要死了。
不想死,她还不想死,不想在自己最高兴的今天死去……
黎郡主颤巍巍伸出了手,她无力地抓向了谢清妩的袖口,她想喊一声谢姐姐,想与她说自己不想死,想求她救自己,哪怕这个要求谢清妩并无法做到。
可她伸出的那只手没有抓住谢清妩的手,她伸出的手被无情避开了,黎郡主抬眼只看见了那抱着自己的女人异常冷漠的眸子。
诧异是假的,心疼是假的,唯有现在冷漠看着自己的她才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
你不喜欢“黎云初”了吗?
这么多年来,让她一直顶着“黎云初”的身份活着,不就是为了不让“黎云初”死去吗?
现在“黎云初”可以死去了吗?
为什么?
黎郡主询问着,出现在那双充斥着不甘泪水的眼睛中的人已经模糊不清,她瞧见对方低下头了,在她耳边低声道:“睡吧。”
大堂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这场染了血的婚宴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所有的宾客被守卫强制地留在了大堂中,他们不得随意离开,哪怕他们害怕着自己下一秒也会变成与黎郡主一样的尸体,也不被允许着离开。
因为,他们成了谋害郡主的嫌疑人。
第265章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 很久。
西初没有见到有人过来,对面的牢房中的人也没有回来。
这里好像只剩下了西初一个人。
其实被关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会被人抓到, 会被人伤害,会突然死去,不用在夜里突然惊醒。它是牢房, 又像是一处避风港,让西初可以稍微放缓一下心头紧张的情绪。
西初醒来又闭眼,混沌的思绪在脑海中挣扎着, 率先对她发出抗议的是捱了饿的肚子, 它在催促着她,快点去找些东西,快点吃进去,快点填饱它。
因着它的缘故, 西初确定了现在的时间。
从上一次孤裳过来后, 已经过去了很久。
之前一直都会有人来的, 哪怕是简单的食物,每天都会有人送过来, 这还是第一次,没有人过来。
是外面发生了什么让她们顾不到这里的事情吗?
那个时候,她被送进来的时候,好像听见香幽说什么出嫁,是黎郡主要出嫁了,那身为黎郡主在南雪唯一亲人的黎云宵是不是去送嫁了?
可黎郡主不是真的黎郡主, 她用黎郡主的身体去嫁人了, 如果有一天原来的黎郡主回来了,面对着陌生的世界她该怎么办呢?
西初勉强着, 站了起来,许久都不曾行走过的双腿再一次感受到了名为疼痛的滋味,她前进的步伐停了下来。
西初不敢再动。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份疼痛,这份用声音换来的疼痛。
停了一下后,西初再一次迈开双腿,无言的疼痛让她的脚步急促,几个呼吸间,她无力地倒在牢门前,西初双手抓着面前的铁栅栏,让自己不至于真的完全倒在地上。
深呼吸了几次,西初抬起手抹去额上的虚汗,一个推拉间,面前的牢门发出了一声响,那道自打西初进来后就一直被锁起的牢门被她轻轻推开了。
西初愣了下,她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手。
她有,那么厉害吗?
西初看向了对面的牢房,推门的手蠢蠢欲动,但在实施之前,她还得忍受着疼痛走过去,这明显是一件不太理智的事情。
休息了一下后,西初重新站起,走出了这个关了她好多天的牢笼。
走道里很安静,除了西初的脚步声与轻微的呼吸声外,西初没有听到其他声音,就好像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被带下来的时候并没有被蒙着眼睛,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天,西初也依稀记得该怎么走出去。
距离着出口越来越近的时候,西初看见了审讯用的大厅,中间的木架上铐了个人,对方的头发散落,遮住了脸庞,裙上有着黑色的鞭痕。
西初抿紧了唇,慢慢走了进去。
她走在对面的面前,仰着头,看着被遮挡住面容的人,在沉默过后,西初伸出了手,手指才刚撩起对方的一边头发,那只显露在外的眼睛颤了颤,处于沉睡中的人睁开了眼。
那只带着迷离色彩的眼在看清了面前的人后,她下意识露出了个笑,哪怕这么一扯动她嘴角的伤变得更重了些。
“小鲛、姐姐。”
“别,这么看我。”
“不,要,难过。”
西初沉默地摇了摇头,她踮起脚去解黎云宵手上的镣铐,黎云宵侧目看她,似乎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又说:“不要管我了。”
“不要,管我了。”
“你,不该,回来的。”
西初解开了一边,黎云宵落了下来,正好倒进西初的怀里,她听着黎云宵那微弱的喘息声,以及黎云宵的碎碎细语,踮起了脚,又解开了另一边的束缚。
黎云宵完全摔进了西初的怀里,西初的脚步踉跄,差点连带着她一起摔倒在地。
“小鲛姐姐。”黎云宵又喊。
西初又摇了摇头,她张开嘴,说了两句,黎云宵对她露出了个苦涩的笑,低声说着:“小鲛姐姐,我看不懂。”
她努力去学过了,但是现在的黎云宵没办法做到读懂喜欢的小鲛姐姐在说些什么,她想她真的很没用,没用到总是在牵连着身边的人。
想到这里,黎云宵又很难过地伸出了手,她轻轻拉了下西初的袖口,低声呢喃着:“小鲛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西初愣了下,她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沉默让气氛变得尴尬了一些,西初去看倒在她身上的黎云宵,黎云宵昏睡了过去。西初伸出手拍了拍黎云宵的后背,安抚着她。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看不懂也没关系,我不介意这种事情,不要难过,不要因为这种事情难过。西初抱着她,无声地说着话。
西初确实觉得没关系,看得懂又怎么样?看不懂又怎么样?看得懂的人不愿意与你交流与看不懂的人有什么区别吗?看不懂的人在努力想要和你交流与看得懂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和人的相处,人和人之间并不是靠着说来维系的。
西初知道黎云宵在想什么,她总是被■■说很好懂,脸上的情绪都摆在脸上,但比起有着许多许多秘密的西初,黎云宵要更纯粹一些。
……■■是谁?
有个人名在西初的脑海中闪过,西初想不太起来。
那是谁?是很……西初轻轻晃了一下脑袋,让自己不再去思考这件事。
安静坐了好一会儿,西初打算扶着黎云宵站起,行动间,有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西初一惊,不知道该拉着黎云宵往哪里躲,慌乱间也只来得及抓起一边放着的短匕握在了手中。
来的人速度不快,转眼间她就出现在了西初的面前。
紧张的心被提起了那么一瞬,在看到来人后,那份紧张又落了下去。
是认识的人。
是不会伤害她的人。
这个意识让西初手里头握着的东西松了些。
“我带你走。”磬声伸手就要扶起地上的西初,西初摆了下手,示意自己能起来,想她去帮黎云宵。
无声的交流却让磬声停下了动作,她抬眼看向西初,在西初略显疑惑的目光之下,对着西初摇了摇头,“我不能救她。”
为什么?西初问着,自己在心中又很快给出了相应的答案来,是因为黎云宵的身份?又或者不能违抗摄政王?
西初不安地抓紧了黎云宵的手,在想清了所以然后,她对着即将抓住她的磬声摇了摇头:我想救她,没关系的,我也可以,你就当没看见过我们。
“外面很乱。北阴郡主死了,就算你带着她离开这里了,也逃不出去,甚至——只要你带着她一出现,你就会被定成是挟持了北阴公主的贼人,她逃不掉,你也会成为阶下囚。”
“不要去管无关的人了。”
黎云宵不是无关的人。西初辩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