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能好好听话?”
“你救不了她的,就连你自己也得靠着别人来救,你又哪来的能力来救她?”
磬声想起了以前,那个时候也是,那个人哭着求着她。
那个人同样的不会说话,同样是被朱槿托付给了她,同样是被朱槿在意的人……只是她们在意的人不一样,雨宁是为了朱槿,小鲛是为了黎云宵。
她们是不同的人,却有着极其相似的命运。
磬声又想起了那个人最后的模样,她低声说着:“我不希望你最后也死于非命。这些事其实与你无关,为什么一定要去理会别人的事情呢?”
那个时候她没能拗过那个人,若是当时她就带那个人离开了,或许那个人就能活下来。
磬声说的很有道理,西初没法去反驳,西初确实没有任何能力,就连她自己也是一个需要别人来救的废物,又哪有资格去要求别人去救另一个人呢?
西初手里的短匕落到了地上,清脆的声响将西初从失魂落魄中惊醒,她重新拿起了那把短匕,她不安的心跳声以及黎云宵微弱的呼吸让西初无法去思考更多的东西。
她想救黎云宵。
所以,所以……没关系的。
西初仰起了头,她看着磬声,一字一句说着: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先不要拒绝我,这是关乎到你的陛下的事情。
磬声的脸色一变,藏在身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拔了出来,牢牢架在了西初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很快就在西初皓白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西初像是没感觉到疼似的,她无声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又说:你知道鲛人吗?上次,我昏迷不醒的时候,她们都在说是明姣救了我,她是鲛人,她用自己的血救了我,鲛人的血很厉害……西晴的人会突然来访南雪也是因为鲛人吧。如果我说,还有其他的鲛人,你会不会想和我做这个交易了呢?
磬声因为她的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起来,这并不是一个被一直关起来的无辜小姑娘能知道的事情,这个人……远远比她想象中的要不简单。
“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西晴人?”
西初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我知道很多事情,很多很多。
第266章
说实在话, 这也是西初第一次和别人做什么交易,这个交易的后果是怎样的,她想过好的, 也想过坏的。
而自己用来交易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如她所说的那样子有用,西初也没做过相关的实验。
只是现在她的话已经说出口了, 再反悔的话是不可以的。
西初重新拿起了那把短匕,她撩起裙子的一角,布满伤痕的小腿在磬声面前展露, 仅仅只是看到的一角, 那里都布满了伤疤,形状有些怪异,新旧伤混在一起,有的只是刚止住了血, 有的结了痂, 有的成了一处粉白色的疤痕……
磬声从未看过这种模样, 倒也不是没有,只是没有从一个平凡女子的身上看到过。
她身上也有很多伤, 习武落下的伤,与贼人搏斗落下的伤,护卫女帝落下的伤……但那些伤都是应当的,她是护卫,身上有伤本就是常事。
小鲛不同,她生得柔弱, 看着就不像是一个能持刀的人, 这样的人磬声见到她的第一眼便觉得她应当是生在闺阁里,被娇养着长大的。
就算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家的女儿, 也当是被普通人家里被宠爱着长大的。
磬声出了神,西初并未意识到她的不对,只是咬了咬牙,刀刃在自己的腿上划出一道小口,红色的血液冒了出来时,磬声抓住了她持刀的那只手。
西初的所有动作被制止,她讶异地抬头,看见的是磬声那稍冷的脸色。在生气,这个念头在西初的心里头升起,紧接着又冒出了一个:为什么要生气的想法?
“为了她,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磬声的声音冷冷清清的,语气又有些重,她是真的很不高兴。西初不懂,想要解释说,又见磬声冷漠地松开了手,满脸不耐地说着:“接下来你是否就要说自己是鲛人,你的血与明姣的血一样?”
西初一怔,被猜中了。
磬声收走了西初手中的短匕,她垂下眸,撕开了自己衣摆的一角,将被西初划开的伤口缠了起来。
磬声喜欢穿黑色,被撕下来的一角是黑色的,还绣了一点暗纹,她慢慢将布条缠上西初的小腿,两手来回缠绕,不一会儿就牢牢在西初腿上打了个结,白皙的腿上缠了块黑色的布显眼许多,磬声只看了眼就将西初的裙摆放下,遮去了那些可怖的伤疤,也遮去那被她缠上的黑色布条。
暂时处理了西初的伤后,磬声转手将倚靠在西初身上的黎云宵背起,在西初因为她的动作慌慌张张跟着起来时,磬声的余光扫了过来,西初还没从这异变中反应过来,就听见了磬声那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要这样子伤害自己。”
*
西初也不知道磬声是怎么做到的,带着她们悄无声息就出了摄政王府,乘上马车时,西初往后看了眼,王府被禁卫军围了起来,进不去出不来。
她好奇的目光落在了磬声身上,磬声对上她的眼解释着:“沈雨宁准备的,本就是为了你,现在只是多了一人而已。”
西初听着有些意外,她知道沈雨宁是谁,但是不知道沈雨宁为什么要帮自己,西初与她的交情是在上辈子,这一辈子的西初除了之前在她那里待过十几天外,记忆里并没有任何跟沈雨宁有关的记忆。
陌生的情绪在心里头发酵,西初想问,又不敢问。
最后她只得握紧了昏睡的黎云宵的手,像是在安抚黎云宵,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马车外乱糟糟的声音落入西初的耳中,她扭头想去看外边的模样,紧闭着的窗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转过头又见到磬声紧绷着的侧脸,西初的手落在了那被布条缠起来的腿上,她想与磬声说话,问她为什么,问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问她……很多很多问题。
那些问题随着许多的事情被掩埋了下去,西初始终都没有主动地与磬声说话。
在漫长的寂静中,马车到了城门。
西初听到外面有人在询问,她紧张了下,边上的磬声忽然问她:“你,愿意去西晴吗?”
这个问题将西初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怔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太过突然的问题。
磬声又说:“她让我送你去西晴,在那里,不会有人伤害你。”
那个“她”轻而易举就与某个人对上了号,磬声口中的“她”除了沈雨宁没有第二个人,西初思索着对方的行径,又听磬声道:“陛下会护着你,我也会护着你。”
西初没有回答。
西晴留给她的记忆其实不大好,好像以前她在西晴死了好多次,每次都好痛好痛的样子,西初很怕痛,痛起来的时候,她恨不得下一秒就死去。
她想拒绝,目光与磬声那不自然的双眼对上时,西初出口的话又犹豫了一下,她问:为什么她想让我去西晴?
问出口,西初从来都没有很直接说过好与不好,总要犹豫着去猜想为什么,旁人为什么要问出这么个问题,她又要做出什么样的回答,而答应与不答应的后果又是如何的,是否是她所能够承担的。
磬声没有迟疑:“她想保护你。”
这是很直白的一个答案,西初想自己应该对这个答案感到心满意足了才是,可是……随着这个被摆出来的答案一起来的还有着一个为什么的存在。
西初又问:我和她,素不相识,她为什么想保护我?这很奇怪不是吗?
磬声认同了西初的话,“沈雨宁这个人是奇怪了些。”
“她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或许……只是因为她曾经没有护住一个“雨宁”,所以在看到一个与她相似的小鲛出现,便想要护着她。”
西初摇摇头:对一个人的喜欢与在意不该迁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去的,那样子会造成很多很多的……难过。
磬声读着西初的话,还想与她说些什么的欲-望渐消,她无法去否认这件事的不正确,只是……有些事情还是不一样。
她跟在沈雨宁身边的时间不长,偶尔看着沈雨宁的模样她总会想起深宫之中的陛下,单从外貌上来看,她们生得一模一样。
她便忍不住要去为沈雨宁护上两分。
她轻声说着,带上了几分的怀念:“你变了许多,从前说起沈雨宁时,你总是很难过。你现在不会为她难过了,为什么?因为你的知道很多很多吗?”
我不知道。西初摇着头回答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自打那一次醒来后,她就感觉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可每一个人她都没有忘记,她记得她们是谁,在看到她们的时候能够叫出她们的名字来,只是……她看着那些认识的脸只剩下了陌生。
这很奇怪,西初知道这不对劲,如果认识的话为什么会觉得陌生?
“自打“雨宁”死后,沈雨宁就变了个模样。她那时是想放下所有的一切了的,但是雨宁死了,这一切就又变了。你或许不知道,沈雨宁她……”
我知道。西初挥舞着一只手,打断了磬声的话,在磬声的安静注视下,她说着:她是朱槿,她曾是东雨容家的婢女,她曾经差一点就嫁给了容家的大少爷,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很多人喜欢她,府中的少爷喜欢她,江湖剑客喜欢她,很多人……
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带来了稍微不同的后果,那份被放下的疑心再度被西初的话给勾了起来,她道:“我一直查不到你的来历,我听闻东雨人能够知晓过去与未来,你是那些不可说的东雨人吗?”
西初没有解释自己是不是东雨人的问题,她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那个问题:她分明是你们陛下的双生姐妹,为什么沈雨宁会为摄政王做事?
“什么?”
西初觉得脑袋有点疼,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头,刺痛感让她想要合上眼,但磬声那极其讶异的目光让西初不太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不知道为什么,那份不愿意的情绪驱使着她。
她强迫着自己继续说着:沈雨宁,是南雪沈家的遗孤。沈家有两个女儿,在逃亡的路上分散,一个去了东雨,一个去了西晴,去了西晴的那个成了女帝,去了东雨的那个卖身为奴成了容家的朱槿。就算是表姐妹也不会有生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们就没有怀疑过吗?
马车停了下来,磬声的脸色在西初的叙述中变得异常难看,“这辆马车会送你们去西晴,过了边境便会有人来接你。”
西初问:你要去哪?
将要下车的磬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便该知道我现在要去哪里。”
沈雨宁,出了什么事吗?
“沈家被满门抄斩,你说还活着的沈雨宁,如今会做什么事情呢?”
西初抓住了她的手,在被慌张与生气缠绕着的磬声多了一点惊讶,她讶异地看着西初的那只手,刚刚出口的恶语放轻了些,“放手。”
带我一起去。这个念头猛地升起,而后在西初的脑海里扎根,疯狂生长。
她想去,想去看那个沈雨宁,想去看那个现在对她来说是个陌生人的沈雨宁,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冷静,不能藏起自己那些莫名的情绪,纵使一开始是为了黎云宵,可有些事情并不需要说出来。
磬声没有同意,她掰开了西初的手,一字一句说着:“她希望你离开这里。”
“远离她,远离这里。”
“我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是意愿而非命令,那日的沈雨宁求她护着这个名叫小鲛的姑娘,沈雨宁说帮帮她。
磬声没法拒绝她。
所以一直跟在了小鲛的身边,护着她,守着她,甚至为了她去顶撞沈雨宁。
西初不想被丢下,她冲着磬声摇着头,就要跟着她一块追下去,马车下的磬声冷声说着:“你是个累赘。”
“你只会给沈雨宁带来麻烦。”
西初感觉脑子里嗡的一下,她的身体就动不了了,她只能看着磬声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看着自己沉默地回到马车内,在安静缩在一边时,她单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皮下传来了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它跳的很快,快到西初觉得它好像在与自己说疼。
它在疼,因为刚刚的话,因为刚刚磬声的话。
可是为什么会疼呢?
西初和沈雨宁只是普通的交情。
第267章
马车走了偏僻的小道, 在夜里的时候停了下来,车夫说等天亮了再行动,西初觉得有点奇怪, 她们是逃命的人,时间应该是她们需要争分夺秒的东西,哪来的时间停下来休息。
疑问在心上划过, 让西初不再去思考这个异样的是清醒过来的黎云宵。
黎云宵醒了。
躺在她的边上在睁开眼的时候还用着迷离的目光注视着她,然后还没完全清醒的人朝着她伸出了手。
西初看着那只手,看着脸色苍白, 满身是伤的黎云宵。
微凉的手指勾住了她的指头, 黎云宵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小鲛姐姐。”
西初再一次看向了她,注意到她目光的黎云宵露出了个笑容,她很是开心地说着:“小鲛姐姐。”
西初却开心不起来, 她没法对着现在这个很开心的黎云宵露出笑脸, 没办法, 做不到,西初只要一想要笑, 心里头的那块地方就闷闷的,它很疼。
疼到,西初想安安静静的。
说了两句话的黎云宵又闭上了眼,她昏昏沉沉地在嘴里嘟囔着西初的名字。
西初轻轻将薄毯给她盖上,安静地坐在她的身边。
黎云宵很虚弱。
上了马车后身体都是烫的,她身上的那些伤西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要去找点药给黎云宵, 想要送她去医馆,另一方面又知道不可以, 将她们带出来已经很费劲了,不能再去麻烦别人。
她想着这些麻烦事,便一直藏着。
西初有好多事想去做,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那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只是这些事情突然间就堆到了一起去,然后它们就变得乱糟糟了起来,不知道该先去做哪件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黎云宵的事情,沈雨宁的事情,磬声的事情,好多事情,好多好多西初现在没法理解的事情。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子呢?西初想了很久,找不到那个让她豁然开朗的答案。
黎云宵烧了一天,等到第二天她们再次休整的时候,黎云宵才醒了过来。
刚醒来的黎云宵怔愣地看着西初,也不说话,就坐在一边十分安静地看着西初。
过了好一会儿,黎云宵才动了一下,她难过地圈住了自己的身体,像是要哭了一样,西初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小鲛姐姐,我是不是又连累你了?”
西初想说没有,但黎云宵话里的那个又字让西初无法去忽视,她想起了找到黎云宵时,意识不清的黎云宵一直在对她说的对不起,黎云宵说了很久的对不起。
西初拉开了黎云宵的手,迫使着黎云宵抬头面对自己:看着我。
她难得的强硬让黎云宵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乖乖按照她的意思来。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西初问着:她们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黎云宵偏过头,无声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西初不高兴,又一次强行扭过黎云宵的头,再一次重复着:看着我。
“小鲛姐姐……我都知道了。”
“因为我的缘故,你才会被留下来的,如果不是我,你已经回到了海里……明明我一直想要放你自由的……可原来关住你的,是我。”
“我总是在说着一些空口的大话,说想要让你自由,想要让你幸福,但实际上是我害的你不自由。”
她哭了。
黎云宵的眼泪落下来时,西初忽然意识到了这点。
那张总是笑着的脸哭了。
西初每次看到黎云宵的时候,她总是在笑,不管是在什么处境,黎云宵在面对西初时总是会笑着,她总是会将不高兴的事情藏起来,会说着自己的不喜欢,会说着自己的不好,会说着很多很多自己的事情的黎云宵在那些事情说完后,永远都是对西初微笑着的。
西初被吓到了,脑袋一空,就什么都想不到了。
所有的举动都是毫无意识的,她呆呆地伸出了手,将哭泣着的黎云宵抱进怀里,像哄小孩似的,拍抚着黎云宵的后背。
黎云宵安静了那么一瞬,她双手抓住了西初的衣襟,在西初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将西初的衣襟打湿,怀里的人哭得异常绝望,西初只得重复着最开始的动作,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安抚着自己。
说着没关系的话,说着不是这样子的话,说着会好起来的话。
黎云宵听不见,西初也听不见。
她们像是两头受了伤的幼兽,在漆黑的深夜里互相舔舐着伤口。
哭了一场的黎云宵又睡了过去,安静地靠在西初的怀里睡了过去,西初轻轻地抚摸着黎云宵的脸,去捋开她脸上被泪水打湿了的碎发。
西初有时候又会觉得黎云宵像个孩子,说着天真的话,做着天真的事情。
西初并不觉得讨厌。
因为黎云宵很好懂,很好懂,西初开心黎云宵就开心,西初难过黎云宵就难过,西初受了伤黎云宵就会哭泣。
西初轻轻按了按黎云宵的脸颊,又蹭了一下。
笨蛋。
她想着,黎云宵真是个笨蛋。
西初也是个笨蛋,一个大笨蛋。
白天的太阳升起时,黎云宵也醒了过来。
她哭过的双眼有些肿,睁眼看世界时眼睛冲着她发出了抗议的信号,只是黎云宵不想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躺在自己身边的西初。
黎云宵不敢乱动,她小心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生怕将西初吵醒,好不容易抽出来了,黎云宵松了口气。
外头的马夫轻声喊了两声,似乎是有什么事情,黎云宵怕他吵醒西初,掀开了帘子,示意他不要大声说话时,注意到了外头的情况。
有人拦下了她们的去路。
一伙人,穿着南雪人的服饰,只是最后头带着帷帽的人穿着一身白衣。
那是黎云宵很熟悉的服饰,从她有记忆时就一直穿在身上的类似服饰。
黎云宵对着一脸紧张的马夫摇了摇头,她下了马车,拦下她们的人让开了中间的路,在她走过时纷纷低下了头。
她走到最后的那个人面前,白衣人取下了自己的帷帽,他在黎云宵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他喊着:“公主。”
“陛下仙逝,北阴政变……”
“属下恳请公主回国主持大局,如今国内乱党横行,为了登上了皇位,他们不远千里,与南雪人合谋,在五日前谋害了云初郡主。”
“如今北阴王室便只剩下您了。”
“我不能回去。”黎云宵说着,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无言的难过将她圈住,黎云宵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完全不知道在她被关起来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最亲的人早已离世的消息。
“我不能回去。”她又一次重复着。
“公主!”
“摄政王与北阴有过承诺,若是我回去了,南雪的大军便会攻入北阴,日后登上王位的是谁,将来统治北阴的是谁,只要他对北阴的子民好,那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不是姓黎的又怎么样?”
“公主,若非南雪人一手计划,那些乱臣贼子如何能在南雪取了云初郡主的命?您糊涂啊,您怎能看着自己的血亲落入如今境地,堂堂稚儿都知灭门之仇,当以血来偿,您在南雪这十几年难不成已经忘记了您是个北阴人了吗?”
“摄政王,早有意撕破盟约了。”
“您不想掺和这些事,可您是北阴的公主,您是我们唯一的期望了,如今您的子民在哭泣,他们都在期盼着您回去,而您现在是要丢弃他们吗?”
*
黎云宵走了回去,马车里头的人还在睡,不过她睡得并不老实,被子都被她踢掉了一角,黎云宵给她重新盖好,不经意间那只绑了黑色布条的小腿闯了进来。
黎云宵一愣。
她伸出手,慢慢将裙摆往上撩起,可怖的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那些未好的伤,已经长好了的伤,全数落入了她的眼中。
再往上一点,是若隐若现的鱼鳞,那是曾经的鲛人在每个夜里总会动手拔掉的东西,因为害怕鳞片重新长出来,因为害怕这双腿会重新变成鱼尾,害怕被人伤害……黎云宵难过地伸出了手,如果不是她的话,鲛人就会在海里面生活着,她不会被伤害,不会来到岸上……
“小鲛姐姐……”黎云宵轻声喊着,她的手落在西初的伤腿,微弱的蓝光在她手心下生出,那光慢慢落入西初的伤处,可怖的伤疤被蓝光快速修复直至愈合,好一会儿,西初腿上的伤尽数消失。
黎云宵松了手,难以抑制的疼痛让她咳出了声,她抬起手遮掩住了那即将涌出的疼痛,将其重新吞咽回去后,黎云宵匆匆下了马车。
她的脸色过于苍白,下车太过突然险些摔倒在地,好在一只手有意识地抓住了车轱辘,没让自己完全摔下去。
车夫在旁看着只觉得后怕,又觉得这是自己不该干涉的事情,便保持了沉默。
“你要带着我们去哪里?”
“主子吩咐将小鲛姑娘送到西晴。”
“去西晴啊……你的主子是谁?”黎云宵又问,车夫没有回答她,“她不会伤害小鲛姐姐的,对吗?”
车夫依旧没给出她答案了,黎云宵攥紧了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划开了轻微的口子后,黎云宵感觉到了疼痛才松开了些,她站直了身体,同时笑了起来,“那就拜托你了,将她送到目的地吧。”
眼见着黎云宵就要离开,车夫愣了下,问了自己本不该多嘴的话:“您要去哪?”
黎云宵的脚步一顿,她低声回答着:“我有我应当要承担的事情要去做。”
第268章
西初是在颠簸的路上醒来的, 她睡了一个很舒服的觉,这些天的焦虑在睡梦中消散了,以至于醒来的她在看着空荡荡的马车时脑子有一点没转过弯来。
黎云宵去哪里了?她茫然四下寻找着, 又翻了下盖在自己身上的薄毯,呆了一下,西初抬头看向了前头的帘子, 总觉得再等一会儿黎云宵就会很戏剧地掀开帘子进来,然后和她打着招呼喊着小鲛姐姐。
故事都是这么演的吧?
一觉醒来的女主角发现屋里头空荡荡的,她以为自己被丢下了, 在安静的屋里着急寻找着, 然后故事里的男主角就从外面进来了,带来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但……
西初掀开了帘子,外头只有一个车夫在驾着马车,周围都是被大雪掩埋住的树木, 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上铺了满地的白雪, 天空还在飘零着零碎的雪花。
白雪落到西初的鼻翼, 带来一阵微凉。
西初茫然地看着陌生的车夫。
马车在动。
这里只有他们一辆马车。
她找不到除了他们两个以外的人。
黎云宵去哪了?
西初拉了下车夫的衣袖,她试图询问着对方黎云宵的下落, 但车夫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西初在说什么。
西初不会讲话,没有人会去看一个哑巴在说什么,看不懂也不愿去看。
她只是……忘记了这个事情。
身边有太多愿意而且能够与她交流的人存在了。
她们又为什么要去学着和一个哑巴沟通呢?为什么要去读懂一个哑巴在说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姑娘……被其他人接走了。”
西初一怔,车夫又说:“那是北阴的人,你不用担心。”
西初不放心, 西初没办法不担心, 但好像……这也不是轮得到她来担心和关心的事情,就像磬声说的那样, 西初只是一个累赘,不管去到哪里都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西初失落地放下了手,在即将退回去,躲在安静的角落里时,西初问了一句:她有什么话要跟我讲的吗?
这句无法被听见的话,西初并不奢望能得到回应。
只是心中多少有些泛酸,为什么突然离去,为什么一声招呼都不打,为什么要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许多许多的为什么围在西初的身边,西初觉得很寂寞。
像是回到了孤寂的深海之中,那里四下无人,没有人与西初说话,那个时候的西初就算是会说话,每日也只是跟着自己自言自语,又或者抓住一条路过的小鱼,不愿意放它走,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它复述着自己这一日的生活。
然后,小鱼从她的手里头溜走了。
西初什么也没留住。
*
去往西晴的路上并不平静,一路走走停停的,因为气候的变化,西初大多时间是缩在马车上的,驾车的车夫是个很厉害的人,被荒雪覆没的山野中寻来了许多的食物,果子与野兔,偶尔到了河岸边时,车夫还会砸开上头的冰,去捕获冰湖底下的鱼。
不过抓到鱼的次数很少。
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工具,车夫会砌一个小的篝火,然后烤野兔,烤鱼,烤果子。
路过城镇时,他也会去买上一些能够携带的大饼,偶尔会有一点意外的点心,那是给西初准备的。
他觉得西初这样子的娇小姐吃着那些粗粮很对不起她,所以偶尔会买回一些不能久放的精致点心。
西初捧着点心与他说了一声谢谢。
无声的话语让车夫僵硬着身体转过了身。
他们就这样子一起往着南雪与西晴的交界处前行,那是他们最后的目的地,到了那里,会有磬声安排好了的人来接西初。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
待在马车上的这些日子西初也一直在想,她真的要去西晴吗?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对于西初而言并不是新生活的开展,那只是……从一个无声的笼子去到另一个笼子里去。
可能西晴的人不会关押她,可能她们会对她很好,可能西初在那里会得到与在南雪时截然不同的待遇。
也可能在那之后,西初被发现了。
西初又会落入与在南雪时一样的处境。
西初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她是害怕的。
因为那些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知道了她身份的人将她关了起来,而另一个人丢下她走了。
她们可能是下一个摄政王,也有可能是下一个黎云宵,没人可以跟西初保证,不会伤害她的,就算是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份后,也不会伤害她的。
西初的焦虑,西初的恐惧,这些难言的心情无法跟人述说,她只能藏着心里,随着时间的流逝,抵达边境的日子变短,恐慌被无限放大。
西初在不安的日子里发起了烧。
昏昏沉沉的,她在一片模糊之时被人背进了医馆,大夫要为她检查身体,西初下意识躲了下,她不敢。
有人在她耳边说着话,大夫与话少的车夫在讲话,西初没有听进去,但她不想在医馆,不想被陌生的大夫检查身体,潜意识害怕着自己的不同会被发现,纵使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她并没有因为身体的缘故被检查出异于常人。
他们在医馆住了下来。
西初醒来的时候医馆里挺热闹的,病人们都很高兴的样子,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下呆,听着那些人的谈话才知道今天医馆为什么这么热闹,今日有个小女孩过生辰,好心的大夫和他的学生给小女孩过了个生辰。
不过这和西初没有关系,话少的车夫端着西初的药过来了。
西初喝着药,用余光去打量这个守了她一路的车夫,在屋里头的他虽然胡子拉碴,但是摘下了帽子的他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路人长相。
西初感觉在哪里见过他。
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好看的人大概就是千篇一律吧,都能让人发出一声好看的赞叹。
不过西初还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车夫看不懂,西初也不指望得到回答,只是她问话的时候,车夫很认真地盯着她。
第二天西初已经能够下床了,医馆里的氛围又变了一变,西初听了一圈才知道,昨天过生辰的小姑娘没了。
西初能够下床了,他们就该继续启程了,怕西初再一次发生这样的意外,而那时他们离城镇又远,车夫跟医馆买了一些药备在了马车里。
离开时车夫多留了一些银子给这间营生困难的医馆。
西初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乖乖跟在车夫的身后,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要进到里面时,忽然听见车夫说了一声:“川流。”
西初抬起头,后方医馆大夫的学生冲着他们这里热情地挥着手。
车夫根本看不懂西初在说什么,那日问的话也应该不明白才是,所以他是去找别人问了?
不过川流这个名字,好熟悉。
西初真的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西初回到了马车上,圈着自己的身体缩在角落里时,外边名为川流的车夫将一张毯子塞了进来,西初挪动了两步,将新毯子拉了过来。
西初靠着角落又睡了过去。
川流,是谁呢?
西初迷迷糊糊想着,她在一片争吵声中被惊醒,外边是哭泣的老弱妇孺的声音,西初听见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她掀开帘子,川流持着刀护在了马车前,地上躺了不少男性,看上去像是恶徒想要打劫他们这辆马车。
只是边上还有些老弱妇孺,他们在哭泣着,其中还有人抱在孩子跪了下来,而倒在地上的人看着都是些年轻男子,只是落魄许多。
“求求您了,我们只是太饿了……”
“求求您了,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
大人在哭泣着,孩子也在哭着。
西初不太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她张了嘴,又闭了上去,前方的川流低声说着:“他们是从北阴逃过来的,北阴境中动荡,这几年闹了饥荒,赋税又重,皇城的高官们骄奢无度,自当有人无法忍受。”
西初拉了拉川流的衣角,川流只说了句:“我们不能惹麻烦,已经入了边境,这里是三不管地带,若是那些难民一哄而上,我护不住你。”
言下之意自然是不管他们的死活,在这里放他们一马已经是良善之举。
他这么说,西初也没法再要求,只是目光与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对上时,她还是忍不住拉了下川流的衣角。
她懂财帛动人心,她都懂的。
川流叹了口气。
川流到底还是将一些食物给了那些流民,同时从他们手中换来了两套破烂的衣服,川流将西初的脸用污泥抹黑,让她变得跟街头乞讨为生的乞儿后,他们才重新出发。
马车被川流丢弃了,在这里过于显眼,虽没了马车,脚程变慢了许多,但一路少了许多的麻烦也算是还能接受的事实。
只是他没算到的是,西初过于娇弱,那双腿无法长时间行走,开始本来还是好好的,走了几个时辰后,西初便疼到无法走路了,这还是她忍耐后的结果。
忍了几个时辰,实在没办法再走了。
第269章
川流背起了她。
太过突然的动作让西初懵在了原地, 以至于川流背着自己走了一段路后,西初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人背着。
她慌张着,就要从川流的背上下去, 背着她的川流却说:“我背着你比你自己走快多了。”
意思就是他们要赶路,西初自己走就是个累赘,还不如他背着走快一些, 这嫌弃意思的背后又藏了几分的关心。
西初想不懂,为什么有人关心人总是不会好好说话,喜欢歪曲自己原本的话, 让本来容易懂的事情变得复杂。
从前这个人好像不是这样子的?
从前, 从前……是什么时候?
她的困惑一闪而过。
川流带着西初混进了流民堆中,孤身一人带着伤了腿的妹妹多少都能引起他人的同情心,同时也免不了一些人的觊觎。
他们跟着这群人走了两日,还算平和的相处也让西初稍微放了下心。
夜里的时候, 他们会停下休息, 等天亮了再出发, 两天的相处足以让他们知道很多的事情,比如这群人也是北阴来的, 他们要去东雨,北阴发生战乱,他们只能背井离乡,又说到多年前被带去南雪的北阴公主回了家什么的。
消息很多,不过西初可以慢慢去消化,从中得到自己关心的事情。
白天川流背着西初走路, 为了不让川流太累, 晚上都是西初在守夜,守的倒不是一群人的夜, 而是他们两个的。
西初就坐在川流的旁边,她拿着树枝,时不时往还燃着的篝火里面丢掉东西,噼里啪啦的烧灼声让西初不由得屈起自己的双膝,看着偏红的火焰,西初也有点累了。
意识到自己有点不清醒,西初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耳边有枯枝被踩断的声响,西初抬起了头。
有人靠近了她。
是白天里偶尔会凑过来故意和他们搭话的人,西初不太喜欢他,对方从感官上给她的感觉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下意识往川流那边靠近了一点,对方却突然伸出了手,一把将西初的手拽住,他知道西初说不了话,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腿还走不了路,只要制服住西初不吵醒睡着了的川流就好。
于是他便抓住了西初的双手,拖拽着她往阴影的角落走去。
西初奋力挣扎着,双手怎么都挣不开那抓住她的手,最后在那人将西初的手叠在一起,只打算用一只手压制住西初时,有寒光闪过,再一瞬,男人惨叫着跳开了两步,他发出了凄厉的叫声,断手的鲜血溅到了西初的脸上。
西初茫然地看了过去,川流提着刀走了过来,一步一步逼向那个打算伤害西初的男人,在听到惨叫声纷纷看过来的那些流民的注视下,他抬起手一刀砍向了正抱着他没了一只手掌惨叫的男人。
手起刀落,男人睁着硕大的眼睛倒了下去。
一旁看着的人聚了过来,那些指责与攻击止步于男人的惨状,无人敢为其出头,就跟他们醒着也不会伸出手去帮助一个正被拖拽着的无辜女子一样。
川流收起刀,回头将西初抱起离开了这群流民的聚集地。
看着西初脸上的鲜血时,川流想,他们一开始就不该混进去的。
他在溪边将西初放了下去,动手为西初清洗脸上的血迹时,西初才从刚刚的混乱中醒过来,她避开了川流的手,川流愣了下,提着自己的刀走开了些,让西初自己将脸上的血洗干净。
他也没走多久,离了十几米,将染血的刀插-入地上,守在一旁。
今日之事,是他的错。
他不应同意了她的话。
西初看着溪水里的自己,她捧起了一点水,慢慢擦拭着自己脸上的血迹,随着她的清洗,她的脸逐渐变得干净了起来,一张漂亮的脸,与她身上的穿着不似同一个世界。
西初摸着自己的脸,细腻的感觉让她闭上了眼。
西初恍惚想着,若是她一个人的话,这一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从前她不喜欢照镜子,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长得很可怕,西初知道那不是自己但也会觉得不喜欢,有时夜半起来,突然从镜前走过,西初都会被吓上一跳。
那是一张被火烧灼过了的脸。
记忆里她也曾经处在火场中,有时候西初也分不清那究竟是自己活了下来,还是她成为了那个人。
她的手在脸上停了一下,另一只手摸向了自己的怀里。
她想,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洗脸的人半天都没有挪开过步伐,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川流拔出了刀,朝着溪边的人走了过去。
两三步就靠近了溪边,川流正要开口,对方面前深红色的溪水让他的声音消在了喉间。
他急忙拉起地上的西初,正被西初清洗的匕首哐当一下掉进了溪水之中,那张闯入他眼的脸此时流了许多血,两道巨大的伤口从西初的左右眉心上方斜着交叉划过她的脸,像是在她漂亮的脸上打了一个红色的大叉。
那张原先看上去漂亮十足,不似凡人的脸被两道可怖的伤痕占据着,纵使还能看出几分残缺的美感,但在这之后,等着两道伤结痂,肉重新长出来,它便会成为女子这一辈子都不想在自己脸上瞧见的东西。
川流有些无力。
在看到这副景象的时候,拽着西初的双手都在发颤。
他知道是为什么,可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西初张了下嘴,说不出话来,她勉强对着川流露出了个笑。
那是布满血腥的一个笑,川流不禁松开了手,看着倒在地上西初他又跟着蹲下身。
“并不是这张脸的错。”
我知道,只是没了会没那么多麻烦。西初解释着,脸上的疼痛让她怎么都无法完整说完一句话,更何况在川流的注视下,她更是不安。
西初从前一直都被人护着,哪怕是被摄政王威胁,被她关起来,那个时候她也是被保护着的。这张脸在无能的人身上能带来怎样的麻烦呢?西初是知道的,只是从前没人提醒她,她也忘记了。
以后她孤身一人的话,她要留在岸上的话,除了自己的身份外,还有很多很多危险的因素。
麻烦的事情总是有很多,比起等那些麻烦找上门来的时候,不如现在就先把它给解决掉了。
更何况……存在脸上的伤,对于西初而言它并没有什么问题,西初只是需要忍受一下一点疼痛,然后就能避免很多的麻烦了,这有什么不好的?
“朱槿让我将你带到西晴去,带到她最讨厌的人身边去,你可知这对她而言是怎样难以忍受的事情吗?”
他一直以来是冷漠的,这段时间西初从未看见他生气的模样,不管是西初生病,西初受伤,他都是十分冷静的去处理,从未像现在这样,冷着一张脸说着尖锐的质问。
西初想说对不起,川流冷着脸,给西初做了个简单的处理,“我们去找药,我不能将你这样子交给她。”
原来的计划会因为这件事被打乱,西初抓着川流的手摇了摇头,西初想告诉他,她是鲛人,鲛人的血可以治百病,脸上这个没什么的,就跟她腿上那些反复生出来的鳞片一样,只要伤口一消失,那些鳞片就会重新长出来。现在她只是暂时忍受一下疼痛,在伤口愈合前,在他们道西晴前,他们可以减少一下麻烦……
川流看不懂她在说什么。
西初的身份也不能完全跟他交代。
这件事变得麻烦了起来。
在西初眼里,在川流眼里,变得十分棘手。
这里找不见大夫,更何况是能够治疗西初伤口的大夫,川流迟疑了下,带着西初往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东雨这半年一直与北阴有贸易往来,他们有可能在路上可以碰见东雨的商队,那里面应当会有随行的大夫。抱着这个想法,他们的行程发生更改,原先的路线偏移。
好在他们是幸运的,他们在半路遇上了东雨的商队,商队恰巧有随行的大夫。
受伤的这两日,西初的精神一直不太好,醒了没多久又睡了过去,每次醒来都是在川流的背上。川流带着她找到了大夫的事情,西初也一无所知,只是有一次醒来时发现脸上有着些许凉意,她忍不住问了句,是找到大夫了吗?
川流自然是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的。
“他们治不好你的脸,我们要去北阴。”
西初一愣,她拍了拍川流的背,让川流放她下去,然后反复地冲着他摆手,表示不去。
她不用去治自己的脸,她做出这样子的事情本来就是为了他们能够摆脱掉一些麻烦,现在川流的做法明显是让他们的行程变得更加麻烦。
西初不认可这样子的行为,川流始终没看她,西初恼火了,便随地捡起了一块石头,在沙石地上写字:你的任务是将我送到西晴去不是吗?我现在很好,只是脸受伤了又不是死了,更何况这是我自己弄出来的伤,不是别的人弄出来的,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希望我们能够早点到西晴,早一点到。
西初写完了,便蹲在地上等着川流的回复。
川流看完了那些字,转头看向了翘首等着的西初。
她脸上受伤了的地方被大夫裹上了纱布,看上去有几分的滑稽可笑,只是那白纱有着淡淡的血色,大夫说这样子的伤没办法,划的太深了,下手的人不知是怎样的恶毒心思,怕是以后都要顶着这一脸的伤了。
这样子的伤,或许她在路上就会死去。
川流抿了下唇,看着满眼期待的西初,轻轻点了点头。
西初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松了口气,站起时脑袋有些昏沉,川流伸手扶了她一把,西初一站稳,他又在西初面前蹲了下去。
他们两个回到了原先的相处模式。
只是目的地依旧发生了变更。
第270章
以岸是北阴的一名祭司, 发现自己有祭司的力量,被祭祀庙收留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他在祭祀庙长大, 成年后得到了祭司的头衔,便被国师派到了边境的祭祀庙中。
北阴信奉神灵,国师每年都会与神灵沟通, 为北阴带来神灵的赐福,而祭司们所拥有的奇特能力便是神灵依旧眷顾北阴的象征。
在北阴的境内,哪怕是再小的一处村落, 都会建立一座祭祀庙用来供奉神灵。
祭司, 是北阴国内地位最高的人。
是所有北阴人都向往的存在,北阴的孩童从幼时便会被大人们期许,若是能够拥有祭司的力量的话,从此他们的人生天翻地覆, 自此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一个群体人多了, 难免会出现一些浑水摸鱼的家伙。而有着人类的地方就一定会诞生出一些不公平的存在。
比如, 明明没有祭祀之力的人穿上了祭司服成了一个被所有人艳羡的祭司,每日只需要做做祈祷的模样便能让无知的民众为他奉献所有。
比如, 身居高位的祭司收取钱财,给出一个又一个祭司的身份。
北阴的祭司早已没落,指的并非是祭司在北阴不受推崇,而是真正拥有祭祀之力的人只有寥寥。
这些被下放到偏远地区的,可能仅仅只是名义上的祭司。
与那些做着无良买卖得到祭司之位的那些祭司不同,以岸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祭司。这位名副其实的祭司之所以会来到这座祭祀庙, 完全是因为这座位于边境的祭祀庙的特殊地位。
这座位于边境的祭祀庙对于北阴人而言, 其实也是个很有名的地标。
曾经的昭王妃在这里当过祭司。
昭王妃与皇后,是真正的祭司一族后裔, 她们可以沟通神灵,为普通人降下赐福,在昭王妃嫁给昭王前,她只是这里的小小祭司,是后来成为了昭王妃后,她的过去被挖出,这座祭祀庙便成了一处不太一样的存在。
边境的将士偶尔也会来此,只是他们祈祷的对象并非是神灵而是那位昭王妃。
以前这里就是沾了昭王妃的光,后来昭王妃死去,曾听说她的女儿继承了她的血脉,无人见过那位小郡主,也从未听昭王提起过那位小郡主,知道有那么一位小郡主的时候,还是在小郡主被昭王送进京时,那时边境的所有人才知道,原来昭王妃有一女。
边境的人都以为将来这位小郡主会跟她母亲一样,成为一位令人尊敬的祭司大人。
只是不久后,这位小郡主被送去了南雪和亲。
这里确实是不同的,在某些意义上的不同,不过来到这里的祭司并不认为这里曾是因为昭王妃待过的地方就需要特殊对待,因为王都的祭司已经少到,连维持王都祭祀的祭司都不够了。
大多祭祀庙,国师所下达的指令都是让顶着祭司名义的假祭司去看守,民众们并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只需像个路标一样,待在这里享受着百姓们的供奉,至于那真的被送过来的急需医治的病人?就算是真的死了,百姓们也只会认为是他自己的福气不够,才不是祭司无能。
这便是北阴,扭曲了的北阴。
川流背着西初走进城中,空无一人的城池让川流的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北阴的祭祀庙很好认,他在城中没走多久就发现了祭祀庙,外头的牌匾都掉了下来,被人竖着摆放在门口,里头更是破烂不堪,栽种在院里的树木被人连根拔起,污泥溅了满地,打水的木桶四分五裂倒在井边,这里看着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但他一走进就听到了有人的声音,在念着什么听不懂的话语。
正殿中点着无名的香,穿着白衣的祭司跪在神像前,吟诵着北阴的往生咒。
无人的祭祀庙中川流只看到了这么一个活人。
祭司发现有人进入祭祀庙有些意外,听到川流说了来意后,他犹豫着领着川流去了偏房。
“我没有办法。”在看过了西初伤处的祭司摇了摇头给出了这么一个说法,川流一愣,全然不信他的这番话,只当是自己给的不够多,他又加重了酬劳,祭司看着他给出的银票甚是心动,眼皮跟着跳上两跳,对于金钱的渴求让他险些伸出了手,应下了这件苦差事,然而在他的手即将取走川流手中银票时,一点自知之明止住了祭司的所有行动。
“虽说我与那些假货还是有些区别的,不过像我这种被外放到这种祭祀庙的祭司,也确实并非是什么有能者,我可不会一下子就能让她的脸恢复如初。你要是觉得祭司都那么厉害的话,那么顾家,你知道顾家吧?就是那个为了淮河上的女子一掷千金的顾天洋大老爷,他那位红颜知己可是得了重病,若是祭司真有那个本事的话,他也不至于十几年来一直在苦寻着什么鲛珠,直接将他的家产送给王室,北阴定当派最厉害的祭司去为他的红颜知己治病。”
川流听过这件事,当初在惊蛰城因为鲛珠一事闹得满城风雨,那位顾天洋寻了鲛珠十几年无果,拥有鲛珠的南雪摄政王丢了鲛珠,而另一颗鲛珠埋于南雪的深海之下,据说是在鲛人的葬身之处。
而这也只是南雪人口中不值得相信的传说而已。
最后一次听到那个顾天洋的消息是在几月前,他缠上了那位北阴的公主殿下。
祭司又看了眼床上的西初,他的语气低迷,“比起找我们这些无能的祭司,你不妨去给她找个好大夫,纵使保不住这张花容月貌的脸,好歹也能护住性命,活着总比丢了性命强。”
“去西晴吧,西晴那的好大夫可比北阴这么一个荒凉之地要多得多。”
西初睁开眼,听见的就是这么一句踢皮球的话。
她听得出这是什么意思,川流自然也是听得出的,当即皱起了眉,又与祭司说只要祭司能够治,要什么都可以。
眼见着自己的话并没有被川流听进去,祭司哼了一声,又说:“能治的祭司倒也不是没有。”
川流转头看他,祭司毫不客气地嘲讽着:“你若是能找到国师的话,兴许付出一些代价,这张脸便能恢复如初了呢。”
而后,川流拔出了他手中的刀,锋利的刀刃划开了祭司的脖子,一道细小的口子流出了一些血,祭司的脸色一白,急忙求饶着:“英雄饶命。”
西初伸手拉了下川流的衣角,她摇了摇头,让川流不要这么冲动。
她比划了下,想与川流说话,目光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转了转,找见不远处的纸笔后,西初艰难地爬下了床。
她伏在案边提笔写着:你将我送到西晴去吧,西晴的大夫能够治好我,这样你也不用太担心了,送我到了那里,你也就完成任务了。
西初写完了,就将纸张反了过来摆到了川流的面前,川流扫了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倒是一起看到的祭司哀嚎了一声,连声赞同着:“对对对,小姑娘说得对,西晴好啊,北阴人都跑去西晴了呢,就连北阴人都不愿意待的地方,你们怎么还跑了进来呢?现在北阴那么乱,你带着个受了伤的小姑娘到处乱跑,也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啊。”
西初适时点了点头。
川流无声地收起了自己的刀,祭司委屈地捂住自己的伤口退了两步,等他的手再放下去时,他的脖子上只剩下一点未擦拭的红意,至于那道伤口,在他手触碰到的时候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的变化让川流的目光又变得危险了几分,祭司急急忙举手表示自己的无害:“这点小伤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我可没有忽悠你,我的能力确实不够。可能……可能王都中会有你想要找的祭司,但……我刚刚也说过了,北阴已经乱作一团了,那些人想要成为北阴的王,又想要推翻祭祀庙,神灵终会降下它的惩罚的。而且……因为公主殿下回来的原因,南雪的兵马已经越过了北阴边境了,你带着她到这里的时候就没发现吗?这一路连拦你的将士都无。”
“早在五天前,驻守在边境的将士们,已经没入黄土之中了。”
川流背着西初一路抵达此处,确实没看见什么活人,这个祭祀庙里的祭司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活人,只是城中各处,看着像是一座空城,并不像是经历过一场战役了的城池。
他不太信面前这人的话,“既然如此,你怎么还活着?”
“驻守边境的将军知道守不住了,便派手下的将士带着城中百姓从西侧门逃了。将军就带着他们死守着,我们不太走运,路上碰见南雪的将军,护送百姓的将士们要照顾着我们这些普通人,又怎么打得过那些人。他们都死了,百姓们也都死了,那些人疯了似的,就算无辜百姓也不愿放过,我捱了一刀,躺在地上,他们以为我是死人便逃过了一劫。”
“等他们走后,我才醒了过来,满地都是尸体……我一路走回了城,城中都是血,残肢遍地,你可知血流成河是什么模样?”
祭司笑笑,不太愿意说这些事,他转头又说:“快走吧,北阴……已经不行了。”
西初看他,心中泛着几分酸,一旁的川流却走了过来,将西初背起,带着她离开祭祀庙。
西初慌乱着,在川流背上挣扎了两下,身后忽的传来了什么声音,再往回看去,那座破烂的祭祀庙冒起了火光。
西初恐慌地拍着川流的肩,想要他回头,看看后边的情况,想要他去救那个还在祭祀庙里的祭司,但背着她的人没有回头。
“在北阴,死人是很寻常的事情。”
她听见背着她的人这么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