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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北阴是怎么样的呢?

记忆中的北阴总是阴沉沉的天, 父皇曾牵着她的手走上城楼,底下的百姓们纷纷仰头望着他们,父皇说, 这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子民,等黎云宵长大以后, 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就跟西晴的女帝一样。

那个时候,北阴看上去也不好, 比起黎云宵见过的南雪要糟糕很多很多, 不过那个时候的北阴百姓们脸上挂着笑容,对当下生活满足的笑容。

现在,她只听到了哭喊声,那些绝望的声音全都传进她的耳中, 她无法去忽视。

掀开帘子往外看, 是抱着孩子在哭泣的妇人, 是年迈走不动被丢弃的老人,是明明正值青年身强体壮却瘦弱枯槁的男人。

那些人, 与黎云宵记忆里的人都不一样。

在南雪的时候,每一年每一年她都能听到北阴的消息,守在她身边的祭司们会说北阴一切无忧,陛下将北阴治理的很好,公主再耐心一些,陛下很快就会将公主接回国了。

她每一年都相信着。

每一年摄政王也会告诉她, 北阴现在的情况如何, 北阴很糟糕。所以她一直在警告着黎云宵自己如果离开了南雪,当年的契约会被撕毁, 北阴承受不起再一次的战争。

时间久了,黎云宵也长大了,也渐渐能够分出什么是威胁她的真话,什么是什么欺瞒她的假话。

“殿下,属下相信您会带着北阴繁荣昌盛的。”

名为恒芥的白衣祭司这么说着。

黎云宵看着他,又看了看外面的情况,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按照白衣祭司的意愿点了点头。

一路从边境行至王都,黎云宵见到了许多,纵使没有战争,北阴的子民也没有因此过上良好的生活。

她有意询问为什么会这样,白衣的祭司说都是天灾,是神灵降下了处罚,因为公主离开了北阴,北阴人护不住神的眷属,所以神惩罚了北阴。

但是现在公主回来了,神灵的怒火将会被平息,北阴会恢复成她记忆里的那个北阴,甚至要更好。

黎云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看着白衣祭司在她面前发表狂热的言语,然后无声冲他笑着。

黎云宵什么都做不到,黎云宵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黎云宵接手了许多事务,现下摆在她面前的,最要紧的是安置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朝廷需要发放救济粮,还需要派祭司去往各地救助受了伤的人。她想优先去处理这些事情,然而被送到她面前的是朝中的官员明争暗斗,王都内的大小琐事,甲官员设计诬陷乙官员,为了谋求更多的利益,甲官员与丙官员私下密谋,而乙官员为了反将一军,假装入局,带出了他俩与叛军为伍的证据。

这个问题的出现,带来了更严重的问题。

叛军。

她离开北阴没多久,母后便因为思念成疾,连带着她未出世的弟弟,去世了。

母后去世后,北阴便闹起了饥荒。

因为母后的离去,父皇越是想念起她这个身处异国的女儿,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进攻南雪,接回在南雪的公主,便着手起了征兵一事。因为多年战争的缘故,国库空虚,北阴王为了练兵只得加重赋税,强行征兵。

许许多多的问题赶在了一起,才导致了北阴如今的糟糕险境。

之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开始还好,到了后面,他无法上朝,朝中的大小事务就被祭祀庙接手。

祭祀庙也只是做了个传话者,真正下决定的依旧是因为重病而不得不卧床休憩的北阴王。

这些事情全都是白衣祭祀告诉她的。

黎云宵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假。

再说回她想救济灾民一事,国库空虚,各种都有灾情,各地都在造反,祭司的意思是平定叛军,黎云宵手中有北阴王为了接回她特意打造的一支军队,那支军队只听从北阴王与北阴公主的命令,只要她下令,国内的叛乱必定能够平息。至于那些与叛军同流合污的百姓,从他们对着北阴举起反叛的旗帜开始,就不再是北阴的子民了。

黎云宵不太喜欢他的说法,那些人之所以会如此也是因为王室的作为,她不能在知道了原因的情况下,依旧采用如此强制的手段。

黎云宵想和叛军的首领谈一下,王室与叛军的战争,最后受苦的依旧是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子民,他们之所以会成为叛军也是因为王室下达的政策,不让人活了,人自然是不愿意的。

这件事,恒芥也不愿意。黎云宵是知道的,特别是在知道了有那么一支只听命于她的军队存在,恒芥这一路对她的那些言语都有了缘由。

接她回来并不是必须的,一个在南雪长大的公主回到北阴又有什么用呢?若是这个公主乐不思蜀,回到北阴指不定哪一天在敌人攻入国门时还会给他们大开城门。

接她回来的原因只是因为她的父皇为她所培养出来的那一支军队。

黎云宵知晓了自己手中的筹码,态度更是坚决了些。

恒芥看着她,却说:“难道您忘记了郡主是怎么死的吗?若不是他们那些贱民与南雪人合谋,郡主怎会客死异乡?如今就连尸首都回不了国。”

“您与郡主相依为命十几年,难不成就能如此眼睁睁看着郡主枉死吗?”

黎云宵想起了这些日子被她刻意忽视掉的那件事,早在恒芥他们找上来的那一日,黎云宵便知道了这件事。

她的小姑姑死了。

死在与摄政王成婚的那一日。

小姑姑盼了许多年,她一直很喜欢摄政王,她等了摄政王很多年,终于等来了摄政王的侧目,可小姑姑死了。

黎云宵相信那是旁人虽害,但她不愿去信那是摄政王与他人一起合谋,为什么呢?若她真想杀了小姑姑,这些年来,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取走小姑姑的性命,为何偏偏是那一日?

黎云宵不明白。

黎云宵逃了,在恒芥的咄咄逼人下,她躲进了儿时的宫殿,将所有人关在了外头,不允许人接近。

在南雪时,黎云宵总会想,等以后她回了北阴,她的父皇,她的母后,还有她那个弟弟会一起来接她。

她想过很多,也看过很多普通人家。

他们都很幸福。

黎云宵想,她也会有那么幸福的一天的。

但父皇、母后、弟弟,对于黎云宵而言,是一个代号。

黎云宵要在记忆里翻很久很久才能找到他们。

所以听到了他们的死讯,黎云宵会不舒服,会很难过,可那也是暂时的。他们对黎云宵而言太陌生了,他们缺席了黎云宵长大成人里最重要的时光。

而在这段时间里,是小姑姑填补了那个位置。

纵使小姑姑并不喜欢她,从来不抱她,从来不会喊她的名字,从来都不会和黎云宵在除夕夜吃上一顿团圆饭,黎云宵依旧喜欢她。

因为南雪真的太冷了,所以小姑姑才会变了个模样,小姑姑才不会抱着黎云宵哄着她入睡。黎云宵在陌生的南雪很害怕,而小姑姑比她早来了那么久,一定一定比她还要害怕,而那样的小姑姑没有人可以依赖,没有人可以抱着她哭泣。

黎云宵都知道的,黎云宵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可以任性的孩子,黎云宵知道自己要快点长大,然后成为小姑姑在异国也可以肆意抱着哭泣的倚靠。

可是那样的小姑姑死去了,死在了北阴人对于王权的贪婪之中。

小姑姑又做错了什么呢?

黎云宵看着昏暗的大殿,她跪坐在地上,无声地抱紧了自己,“小鲛姐姐,我该怎么办呢?”

黎云宵在昏暗的大殿中待了很久。

她在殿内待了多久,伺候她的宫人们就在殿外等了多久。

直到她调整好情绪再度推开殿门时,带她回来的祭司一脸微笑地看着她。

他希望黎云宵能下达平定叛军的决定,那支军队只听从公主殿下的指令,因而……他需要哄得黎云宵同意。

黎云宵冲着他摇摇头,还是决定与叛军首领会面。

祭司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了起来,他连声高呼着:“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公主——黎云宵!”

黎云宵回头看他。

祭司又恢复成了一贯的卑微模样,他柔声劝着:“殿下,他们是一群茹毛饮血的贼人,并非我北阴的子民啊,您莫要被欺骗了。”

黎云宵看他,只道:“我已下了决定,恒芥祭司这是觉得我这个公主殿下的命令是可以无视的吗?”

祭司气愤地咬住了后槽牙,在黎云宵的对视中败下阵来,他不甘地道上一声:“臣不敢。”

朝中虽有贪官污吏,但也有那么几个干实事的在,和叛军和谈的日子很快就约好了,不在叛军的大本营,也不在王都,而是位处于两者之间,最富庶的明庭城。

快马加鞭,一日便能到。

黎云宵带了十几名侍卫,匆匆赶往了明庭城。

祭司在她走后,入了祭祀庙。

祭祀庙外重兵把守,在往里走,出现在这里的是穿着白衣的使者们,他们是伺候主祭与国师之人,同时也是未来的祭司。

恒芥走入了主殿。

少女跪坐在神像前,无数的白衣侍女守着她,在祭司进来后,守在一边的白衣侍女全部退下并带上了主殿的大门。

恒芥不曾在神像前久留,目光也从未在少女的身上停驻,他转头就绕过了神像,打开了外头的一处暗门。

男人居于密室之中,他头发苍白,瞧着年岁已有花甲,这般年纪本该有儿孙膝下承欢,却躲在了这无人的密室。

他的双腿不便,坐于轮椅之上,在恒芥进来时,冷然的目光落到了恒芥的身上。

恒芥顿时停下了脚步,不敢随意上前,在男人收回了目光之后,恒芥这才往前一步,然后跪了下来:“王爷。”

男人点点头。

恒芥在他面前说了许多事情,黎云宵回到王都之中的种种事迹,他一一都与男人细细说来,就连黎云宵听到了黎郡主的死讯躲进了殿中的小事也未曾放过。

男人原本没有任何的表情,直到听到恒芥说起黎云宵因为黎郡主的死躲到殿中时才发出了一声冷笑。

“不过是一个假货,也值得她如此。”

恒芥不敢多言,又说黎云宵坚持与叛军首领会面一事。

“优柔寡断,不堪重任。口口声声说着那是她亲姑姑,结果相处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她有几分情义,她就与她父皇一样,虚伪无耻。”

恒芥不敢多言。

“既如此,便给她一个教训。”

恒芥领了命,伏低身子慢慢退了出去。

出了密室,外头的少女依旧跪在神像之前,像个虔诚的信徒,日夜做着祷告。

一块轻纱遮住了她的双眼,掩去了她身上许多异于常人之处,就算是旁人看出了她的不寻常,也只会说上一句,那于她而言便该如此。

那是祭祀庙如今的国师。

一个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眼不能见的,替代品。

第272章

离开祭祀庙后, 他们就遇上了南雪的士兵。

正如祭祀庙里的祭司所说的那样,南雪攻入了北阴,守城的将士已亡, 这座干净的城市本不该再起什么风波,然而那一支南雪士兵见了他们就亮出了武器。

见面的第一眼,他们说了一句:“居然还有活口?”就拔出武器冲了上来。

川流无意与一队南雪士兵起冲突, 解释着:“我们并非北阴人。”

那人冷笑一声:“管你是不是,贺将军吩咐了,只要是在北阴境内的所有活物, 都只能一起下那黄泉。”

川流无奈, 拔出武器挥刀相向。

第一个人倒地之后,川流放下了西初,他握紧刀,转身冲进了人群之中。

在遇见朱槿前, 他曾是一名杀手, 是因为遇见了朱槿, 他才不想手中再沾鲜血。

杀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眨眼之下夺走他人性命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他杀红了眼, 南雪士兵被他的举动给吓到,一些人还在与川流纠缠,一些人步步后退,忽的看见了被放到地上没有任何动静的西初,有人举起了武器,指向了西初:“杀了她, 那个女人, 杀了她。”

他们转变了目标,朝着西初袭去。

西初仰头看向逐步朝自己奔进的南雪士兵, 川流被一部分人挡住了去路,来不及杀死那即将来到西初面前的士兵。

她抓紧那把毁了自己一张脸的匕首,数着对方靠近的时间,士兵手里的刀很长,就算不接近西初也能处在一定的距离一刀砍下。

无言的紧张将西初给淹没,她看见士兵脸上狰狞的笑容,对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与西初正跳的厉害的心跳声在西初的耳边放大。

怦、怦、怦——

并非是害怕,并非是恐惧,而是另一种情绪在作祟。

在他挥刀砍下的那一刻,西初扑上了前,一把将匕首刺进了对方的胸膛之中,她并没有击中对方的致命处,匕首也只是堪堪穿过了对方的甲胄,让他因为这一时的意外而停止了自己的动作。在他反应过来后,他面露愠色踢开了西初,嘴里怒喊着:“我杀了你——”

你字刚刚出了口,只听噗哧一声,一把刀穿透了他的身体,他浑身僵住,睁着眼睛在西初的面前倒了下去。

西初倒在地上回头看去,被士兵们包围着的川流投掷了手上的武器,在确定了对西初有危害的士兵死去后,川流一脚踢开了围上来的士兵,转手从对方手中夺了武器,连连砍下身边的人,杀出了一条血路,朝着西初跑了过来。

他顺手抽出了穿透士兵身体的武器,将自己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武器朝后掷去,刀刃入体,又是一人倒了下去。

川流将西初拉去,扛着她就往前方跑去。

后头那些人的声音不断传入西初的耳中,随着川流逐步与他们拉开了距离,躲进了枯林之中,那些声音才渐渐落了下去。

川流将西初从肩上放下,西初捂着自己的小腹,她咳了几声,腹部的疼痛让她皱起了眉,止不住疼痛的咳嗽在这枯林中回响着。

所有糟糕的情绪将西初淹没,疼痛与差点杀了人的恐惧占据着她的躯体,她害怕,她惊恐,但她没有多少时间去收拾这些情绪,在面对川流无声的担忧时,西初只能勉强着自己不去思考那些事情。

“我应当带你去西晴的。”他说着。

西初忍着疼冲着川流摇了摇头。

这不是川流的错,这是西初的错,如果不是西初先动的手,川流也不会带着西初偏了方向。

现在不是互相追责的时候。

西初比划着,跟着露出个友好的笑来表示自己现在的行为,希望川流能看懂。

只是她的笑脸多少有些可怖,川流默默移开了眼,他低声道:“朱槿曾与北阴人做过生意,我们去找那个人,他会想办法送我们离开北阴的。”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那是朱槿与北阴反叛军的交易,朱槿提供反叛军们武器,而他们在取得北阴之后,需要攻入南雪。

而现在,并非是北阴进攻了南雪,而是南雪先发制人。

这些事情其中的弯弯绕绕,川流都不知道,他从前是个杀人的工具,就算跟了朱槿,也从未去想过杀人以外的事情。

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外,他很担心那个身在南雪的朱槿。

而现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或许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早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便该将她送往西晴,那张脸本就是她为了减少麻烦才毁去的。

川流想了很多,那些事情他一个字都没向西初提起,只是在对上西初那略显焦躁的目光时,川流说了一句:“无须担忧。”

他将西初的所有害怕都定为了是对未来的不安。

而更多的注意力落到了西初的脸上,那张漂亮的脸被裹上了层层的纱,比起一开始的大量出血,现在裹在纱上的近黄色的液体,她的脸正在化脓,再过不久便会发烂,再之后整张脸都会烂掉,拖得更久一些,或许这条命就没了。

川流未曾见过这般景象,纵使他见过无数的尸体。

大夫给她做过简单的处理,那并没有什么用。

在步行了一日后,他们到了一个小村落,本是想着寻个落脚地,找村里的大夫买些伤药,但进了村便发现满地都是血,尸横遍野,就连田地早已枯死的作物上也沾满了血。

西初抓紧了川流的肩,她低下头不忍再去看那些,川流低声说着:“闭上眼,等到了,我再喊你。”

西初活了很久,大概从很多年前活到了现在,她成为过很多人,可那时候,一直在死去的是西初,而不是别人。

现在在西初面前死了很多人,要怎么才能停下来?

要怎么才能阻止这场战争呢?

西初想知道。

又过了两日,他们到了一座新的城市,比起无人的边境,这里的人多了许多,只是城里混乱不堪,许多的马车拖家带口出了城,鲜少会有进城的,他们两个在这成了显眼的存在。

人人都想逃离的地方,他们反而闯了进来。

川流背着西初并未去在意那些目光,他寻到了一所商行,那是东雨容家在此处的商行,容家还在时,这些便是朱槿在打理。容府被抄家后,这些产业便落到了摄政王手中,而之后还是被摄政王交给了朱槿打理。

对了暗号,商行的掌柜便带着川流与西初前往他们在这里的一所宅院,又吩咐底下的人去请大夫过来。

在大夫重新给西初的脸敷上药后,川流稍微安心了些。

他与掌柜交流着北阴的情况,商行的人在不久后就要全部撤出北阴了,届时南雪的士兵会攻入这所城市。好歹是在这里待了几年,说没有感情也是假的,自打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掌柜也透了一些消息出来,故而这几日,城中只出不进。

川流又问了一些祭祀庙的消息,掌柜如实告知,自打叛军拿下这里后,祭祀庙的祭司就被他们抓去了。

川流一愣,问了叛军如今的所在地,匆匆离去。

临走前,还在上药的西初慌张地往他这边看了眼,川流没有过多在意。

*

川流很快就到了北阴叛军驻扎的营地,他表明了身份,营地里的小兵将他迎了进去,很快就见到了这里主事的人,是叛军的二把手,林如棋。

川流表示自己想要见一见之前被他们绑来的祭司。

林如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一边露出无奈的表情来,道:“我们确实是抓了那个祭祀庙里的祭司,不过他们在离开祭祀庙的第二日便自杀了。他们不愿帮我们,他们忠于王室。”

川流略显失望,他点点头,谢过了林如棋就要离开,那个说着自己没有任何办法的二把手又说着:“不过……若是王室的公主殿下开口,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阁下带着的那位姑娘与公主殿下相熟,想来公主殿下定然会愿意出手相助。”说到这里,林如棋露出了个友好的笑来,“巧的是,前两日公主殿下去了明庭城,不过阁下可要抓紧一些,公主殿下可不会在一个地方待上太久。”

川流一愣,抬了下手,与林如棋道了谢,“谢谢。”

林如棋微笑着摇了摇头。

川流一走,又有人走了进来。

“二哥,前两日抓到的那几个祭司怎么都不愿松口,你说这祭祀庙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林如棋冲着他摇了摇头,“听说公主殿下在南雪时与一个姑娘关系极其亲密,为了她甚至三番两次去顶撞南雪那位摄政王。”

来人一愣:“二哥这是……”

“恰巧,那姑娘与沈雨宁关系匪浅,这位川流公子可是沈雨宁身边的一条狗,她来北阴时,他可从未离开过沈雨宁半步,如今川流来了北阴,沈雨宁却还在南雪。你说我们的小公主会不会想念她的那位心上人呢?”

“我这便派人去将她抓来!”

*

川流回了宅院,与西初交代了一番要去一趟明庭城,具体是做些什么川流并未细说,只说自己要去个四五日,让西初待在宅子里,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吩咐宅子里的人。

西初不想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地方,她想跟着川流一起去。这个请求被川流拒绝了,川流希望西初能够留在这里养伤。

川流是为了她好,西初知道的,可西初不愿意也不想,她难过地伸出手拽住了川流的衣袖,恳求着: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她说的话没人看懂,但猜也能猜到几分,他刚刚离开时小鲛就已经浑身都在颤抖了,那时候她还能勉强着自己一人留在这个宅子里,现在听到自己要走好几日,怕是不愿。想到此,川流也没办法,一路上不知会出些什么事,他摇了摇头,拒绝了西初的请求:“带着你会很麻烦。”

这样子的话,西初是第二次听了。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在更多的不适占据心头前,西初松开了手,她低下头,回答着:我会乖乖听话的。

第273章

夜里的时候, 西初在屋里头看到了宅院里的人在收拾东西,各种零碎的东西打包整理好了之后就搁置在了院中,等着第二天将东西装上马车。

他们要离开了。

西初隐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这里的人没有跟她主动聊天, 也没有人会刻意接近她哄着她说些他们想要知道的事情。

确实是有些安静。

西初看了一会儿后,关上了窗。

她脱了鞋袜,躺到了干净的床上, 盖在身上的被褥有几分清香,西初闭了眼,又很快睁开了眼。

她转过身, 面朝着里墙, 背后升起的异样让西初急忙忙起了身,她往外边看去,屋里空荡荡的。

西初重新躺了下去,这一次是面朝着门口。

西初试着让自己陷入睡眠中, 眼睛一睁一闭, 反复了十来次, 西初压根就无法控制着自己。

睡不着,也不敢睡。

她就这样睁着眼睛盯着黑暗的屋子许久, 寂静的夜里有脚步声响起,西初急忙起了身,同时抓过了枕边的匕首。

不带一点犹豫的,她迅速下了床,走到了房门前。

外头的脚步声停下,有人大喊着:“姑娘——”

“小鲛姑娘, 快醒醒。”

他大声喊着西初的名字, 同时又不停地拍打着门,焦虑从外头传了进来, 西初卸下了心里的那点不安,她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是今天见过面的掌柜,西初疑惑地看着他,掌柜的看到她松了口气,连忙道:“姑娘快跟我来。”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要西初跟他一起走。西初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躲了躲,不知是该听他的话还是不听。

她和这个人并不认识,是川流将她带过来的,川流信任他,西初没法去信任这么一个人。

她迟疑了一下,背着身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间的匕首,西初这才冲着他点了点头。

掌柜的脚步很快,西初需要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掌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催促着西初快一点。

“林如棋的人过来商行要人了,他们并不知这里的存在,不过商行的人也拦不住多久,若是他们在商行大开杀戒的话……我不能眼看着我的伙计们去死,川流公子将您交付给我,我自然也是不能将您交出去的。”

路上掌柜解释着他今晚的奇怪举动,并不是像西初想象中的那样,对方是个坏人,这样子的答案让不安的西初松了口气。

她并不在意那些,更在意的反而是来到她面前的人会不会伤害她。

掌柜开了后院的门,后边有伙计牵着一匹马等在了那里。

“这里面是今天大夫给开的一些药,还有部分的干粮与银票,您要藏好一些,还有这个……您要贴身放着,若是遇到危险也可防身。川流公子去了明庭城,您出了城,一路自南边走。”

掌柜说着话,将伙计手里头的包裹交到了西初的手里,又将一把匕首拿了出来。

“本该派人送您去的,只是林如棋要抓您,若是让商行里的人跟在您身边,必定会被他们发现的。您孤身一人,他们反而不知。”

西初点点头,抱住了那个包裹,又将匕首好好地收在了腰间。

掌柜又给西初戴上了帷帽,遮去了西初可怖的那张脸。西初抬手摸了下,隔着一层黑纱面前掌柜的模样看着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无声的谢谢从唇齿间溢出。

西初在伙计的帮助下上了马,她小心拉着缰绳,下边掌柜还在说着话,絮絮叨叨的,全是对西初的叮咛。

西初不停地点头,然后冲着他挥挥手。

西初一走,掌柜拉着伙计关上了后院的门,他整理了下衣襟,一脸严肃地抬起头往着前院走去。

这是西初第一次骑马,以前都是坐在马车里,很少说自己骑着马到处跑,她拉着缰绳其实还有点怕,怕自己被马摔下去,自己坐不稳摔下去,自己拽着马突然冲撞了人群摔下去。

很多奇怪的念头在脑子里闪过,最后只是有样学样按照脑海里的记忆挥动鞭子驱使着马儿往前跑。

城门口并没有人拦着她。

就算是夜里,出城的百姓依旧很多,她混在这些人里面根本不起眼。

出了城,就与那些人的方向不同了。

他们向北,西初则是向南。有人发现了她离开的方向不同,急忙喊了她两声:“错了错了。”

西初听到了,她没停。

骑着马跑了半夜,西初进了野林,找到了有小河的地方,将马牵到了河边,让它喝水,自己则是站在它的一边等着。

等待的时候,西初往后头看去。

后边的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北阴的白天阴沉,到了晚上更加是一点光都看不到。

天上看不见繁星,看不见月亮,只有漆黑的幕布。

休息了半个时辰,西初牵着马离开了河边,她没有上马,也没有进林,这路上太黑了,西初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骑着马撞上了树,她只能这样子小心地牵着马沿着河岸边走。

她找了块地,将绳子捆在树干上,自己则坐在一边,等着天亮再继续赶路。

天刚亮,西初就睁开了眼,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追过来,西初解开了那个掌柜给自己的包裹,里面放了几瓶药,一套衣服,还有另外包起来的几张饼。

西初撕了半张饼,拿过马身上的水囊喝了几口,将另外半张饼喂给了马儿。一人一马都吃了之后,西初解开了脸上的纱布,随意对着自己的伤口抹了点药后,又将被她戴到背后的帷帽戴好。

西初小心牵着缰绳拉着马儿转了个方向后才上了马。

一路往着南边跑。

西初不敢走官道,怕后头的人追过来,怕跟前面的人撞上,她更多的是走难走的林间路,比较崎岖的地方她就牵着马儿走过去。

一路走走停停,也在路上遇见过逃难的人,他们过来时西初正在休息,大老远就听见了有脚步,立马拉着马儿绕了边,也没有立即上马离开,就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西初避着人,没有与人交流就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她想打听一些消息。

人在停下来时,会聊天,无意义的有意义的,总归都会聊上那么一点。就算是一些目前的家长里短,好与不好的情况也能让西初判断出一些情况来。

她在石头后边躲了好一会儿,那些人的话题从给当地的大户人家做工难,再到以后就见不到某些地方的姑娘,话题换了又换,最后才提起了北阴的现况。

言语里虽有担忧,但完全没有过多的恐慌。

南雪与北阴的战况激烈,前线死了很多人,今次攻打北阴的不单单是南雪,还有西晴,这一次就好像是十三年前的复刻。

当年也是南雪和西晴联手,不过那一次北阴没有败,他们现在也依旧认为,哪怕如今北阴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只要国师出手,战争都会结束的。

而他们只是在战事停止前,需要找个地方活下去而已。

说是这么说,那些人说到后面也起了一点不信任。

“听说这几年的祭祀,国师也没有出过祭祀庙,怎么都会担心的吧?以前就听说了,国师没了……”

北阴的国师是个很神秘的人。

西初想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伙人说着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村子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西初在石头后面等了一会儿,上了马继续朝着她的南边跑去。

距离那个晚上已经过去了五日。

川流那个时候说四五日便会回来,如今已经过去了五日,如果巧的话,西初可能会在路上遇见他,也不知道错过了没?还是说川流已经回去了,发现了她不在又会追过来?

西初在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后是有点不知所措的。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掌柜让她去明庭城就是为了让她和川流接头的,如果川流不在明庭城,西初要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西初想了两天,最后还是打算继续朝着明庭城走。

又过了一日,西初到了明庭城,比起后方那些正值战乱的城市,明庭城这里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城门有人检查着过往的行人,城内热热闹闹的,看不出一点混乱。

这里是北阴的另一个贸易城市,是几年前顾天洋一手扶持起来的,那个时候北阴饥荒,顾天洋为了给他的红颜知己积德行善便来了北阴。

北阴缺钱缺粮,顾天洋正好都不缺。

明庭城的百姓对顾天洋很感激。

西初进了一个客栈,就听到有客人在那里谈顾天洋的善举,说都是因为有了顾天洋才有了明庭城的现在。

西初对于顾天洋这个人的记忆并不多,他是和他的那个红颜知己绑定在一起的,那个曾经服用了鲛珠,变成了怪物模样的红颜知己,而顾天洋为了救她,到处求医。

西初想,顾天洋会来到这里估计也是打着祭司的主意,想要拥有神奇力量的祭司出手救他的心上人。

第274章

西初在客栈里洗了个澡, 她腿上的伤好的七七八八了,那些鳞片又生了出来,西初不知道等到鳞片全都长出来自己的腿是不是又会变回鱼尾巴了, 西初不想要,于是在鳞片长出来的时候都会去拔掉它。

希望它晚些好。

就算双腿一直都是丑陋的模样,西初也不在乎。

她在浴桶里咕噜咕噜泡了半个时辰, 出来时,踩在地上的双腿向她传来了名为疼痛的感觉。

西初缩了缩自己的脚趾头,快步走到了床前, 然后穿好了鞋。

越是痛就越要走路, 痛习惯了就不会觉得不舒服了。

西初顶着自个疼痛的双腿下了楼。

她去了后院的马厩看自己的骑了一路的马儿。

马厩里有很多只马,颜色大小都有点差异,西初的那只马是普通的枣红色,在这个马厩里有着三只一样颜色的马, 西初看了一圈就找到了自己的那匹马。

她走过去, 马儿正在吃饲料, 店小二给它洗过澡了。

看到她找过来,马儿很亲昵地探出了头蹭了蹭西初伸出去的手。

西初轻轻摸着它的脑袋, 在马厩待了一会儿后,西初才回房。

晚些时候,店小二送了一些食物上来。

西初将食物放到了桌上,店小二还在上面放了一小瓶酒,西初将酒拿开,放到了一边, 自己则是小心地吃了一口食物。

她有很久没有这么正经吃过东西了。

一直都是在赶路, 能吃的也就是方便携带的干粮,之前和川流在一起的时候, 吃的种类会多一些。

西初吃了两口后放下了筷子。

她走到窗户边,夜风微凉,外头的街市都静了下来,这是一个难得安静的夜晚,也是西初不用去想一些糟糕事的夜晚。

那些缠绕在西初心头上的事情,好像被这风轻轻吹拂着,就会跟着它一同远去。

西初闭目吹了会凉风。

生活要是能够这么平静就好了,每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烦。找一个乡野小地方,开垦一块田地,买上一些种子,早上醒来就扛着自己的锄头带上洒水壶去地上照顾作物,忙到中午吃个午饭然后躺在乘凉的大树下睡个午觉,醒来后可以去山里探索一下,再之后踩着黄昏的霞光回到家里头,这一天就这么画下了句号。

不过那样子的日子太静了,要是只有她一个人的话……西初又想起了在海底的生活。

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吧?有目标的生活和没有目标的生活是不一样的,因为找不到每天要去做什么,所以一整天就会显得特别无聊,在海底翻滚,抓住小鱼,拿着海草自言自语……要是她有事情干的话,就不会觉得很孤单了。

在困倦袭上心头时,西初打了个哈欠,她慢慢走回了床上。

盖上被子闭上眼,西初宣告了这一天的结束。

明日要做什么呢?

是要在这里等待着川流找过来?还是从现在开始考虑一下属于西初的未来?

这一个晚上,西初睡的还不错。

早上西初下了楼,戴着帷帽到一楼大堂里吃的早饭,包子配粥,看上去还行。

与她一同在大堂里吃饭的还有别人,她戴着帷帽在这里面是有点特殊,不过并没有多少人向她投过来什么特殊的目光,并非因为这是什么很稀疏平常的事情,而是他们口中交谈之事比起一个打扮怪异的陌生要更重要一些。

西初撕开热腾腾的包子小心吹了两下后才往嘴里放了一块,安静咀嚼着放进口中的包子,然后听着大堂里的人谈着北阴的战事。

这好像是在听故事。

这里的人没有亲眼见过,然而当着其他人的面却能侃侃而谈,就好像自己亲临现场,亲眼所见了般。

西初小心吹了两口粥,尝了口后,又吹了两下。

堂中人已经从前线的战事说到了王都之中的公主殿下。

“什么南雪西晴的,公主现如今已回了国,她定能打着我北阴的战士们击溃敌军,为我们带回胜利。”

“公主虽小,可她终究是皇室正统的继承人,国师定会帮她。”

“北阴可是被神灵庇护的国家,四国中,唯有北阴被神灵注视着,拥有神灵宠爱的北阴与那些家伙自然是不一样的。”

“前两天,祭司还出来了说今次北阴也会与过去一样,逢凶化吉。那些人可真是胆小,听到南雪打进来了便慌张的不行。”

明庭城的人与其他地方的人都不太一样,西初在来的路上遇见过的那些人口中对于祭司的存在并不在意,明庭城的人却对他们有种盲目的信任。

他们昨天还在说着顾天洋,今天就换做了祭祀庙。

北阴的神灵,西初其实也很好奇。

记得很久以前,西初还担心自己会被发现她压根就不是原主,别人会把她抓起来,拖到祭祀庙里,用水浇用火烤,将她当作一个妖魔鬼怪来看待。

西初又喝下了一口粥,勺子无法将碗里的粥舀起,西初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起身走向了客栈的柜台。

西初对于今天剩下的时间有了安排。

费了一点劲,西初问到了明庭城祭祀庙的位置,城中最大的那个建造物,离开了客栈往右边一看,就能看到了。

西初听着话,出了客栈。

边境的祭祀庙很小,那个时候庙里还跟遭了贼一样,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完全没有那些人说的那么神奇。在听着那些人的描述时,西初也以为那个祭祀庙应当时什么很宏伟的建筑物,然后里面有着很神奇的东西,就连人也都应该是一股神秘风,所有的一切都应该给她一种与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神奇感觉——

现实确实与她认知的不太一样。

祭祀庙很大,外头有着专门看守的护卫,穿着铠甲握着长-枪,一板一眼站在门口,完全不在意路人向他们投过来的目光。

而在里面,每一个在祭祀庙里的人都是穿着白色的衣袍。

西初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耐脏,可能是干过很多年的丫鬟,洗过很多年的衣服,在第一时间看到一大堆白色衣服扎堆就有点头疼。

西初走进了祭祀庙,门口的守卫并没有拦下她,这里是对民众开放的,所有人都可以进入祭祀庙祈福。

许多人手中拿着已经点燃的香走到了祭祀庙的正殿,他们没有进入正殿,而是在门外设立的巨大香炉中将自己手上的香插-了进去,然后虔诚地跪在地上,以求神灵的庇佑。

西初也跟在了人群中,她看着正殿里头,那里供奉着一尊神像,双手合十做着祈祷状,再往上看一点,神像的脸上雕刻了一块面纱,使得面容藏了起来,那是一尊少女像。

那是北阴的神灵。

具体叫什么,西初并没有从这些虔诚的信徒口中得知,北阴的神灵并没有名字。

西初原本来祭祀庙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想知道一些事情,一些西初不知道答案的事情。

但真的来到了祭祀庙,看着殿中的神像,西初又不想知道了。

如果神灵真的存在的话,这一路上西初就不会看到那些糟糕的事情了,北阴的百姓不会背井离乡,北阴的战士不会死伤无数,南雪的大军甚至也不会攻入北阴。

若真的有神灵的话,它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北阴人陷入痛苦与绝望之中。

如果神灵真的存在,那么看着这一切发生的神灵也一定不是什么好神灵。

结束了祈福,祭司领着正殿前的民众去了偏殿,那里又是好几个人守在门口,参拜的民众一个一个进入了偏殿的门口,又从另一道门离开。

西初排在人群后头,对于将要进去的地方不太感兴趣。

等轮到了她时,白衣的祭司冲她笑了笑,示意她摘下自己头上的帷帽,“对于接见你们的主祭大人,你应当要更加虔诚坦然一些。”

面对这种情况西初当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她把已经写好了的纸张递给祭司看,表明自己长得太吓人,所以才这样子挡住脸的。

“没关系的,□□的一切并不代表什么,神爱世人,神灵是不会在意自己的子民是长得美或丑,神灵看得到你们的心。”

西初听得不太自在,她是个无神论者,哪怕她身上确实发生了很多稀奇古怪无法用常理去解释的事情,西初也没办法去相信真有那么一个超脱世间一切存在于这些之上,拥有什么翻江倒海能力的神灵存在。

虽然……北阴的祭司确实有无法解释的特殊能力存在。

西初乖乖摘下了帷帽放在手上,祭司并没有因为她脸上的骇人模样吓到,而是推开了门,示意西初走了进去。

西初抬脚走了进去。

偏殿里坐着一个穿着白袍的老人,两个穿白衣的年轻祭司站在他的左右两侧。

西初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位被祭司称为主祭的老人冲着西初挥了挥手,“孩子,过来吧。”

西初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老人对着她笑得慈眉善目的,他同时伸出手想要摸西初脸上的那两道疤。

西初看见他的手,下意识避了避。

老人什么都没有说,他收回了自己的手,对着西初说着:“你的心中一定有着很多的困扰,不过没关系,你目前所担忧的事情在不久后都会迎刃而解,而你所需要做的事情便是在那些事情到来之前,安心等待着。”

“要小心,靠近的人。”

“你是个幸运的孩子,神灵会庇护你的。”

西初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什么奇怪线路,她有点想抬杠。

说一些自己又不是什么北阴人,北阴的神为什么要庇护她?再细论一下,西初也不算是人了,要信仰也该去信仰什么鲛人的神吧?

这些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纵使西初知道这是假话,但对方只是处在自己的身份上对她说了一番自己应该讲的话而已。

西初想了想,对着他说了一声谢谢。

第275章

西初从另一个门走了出去, 外头又有一个白衣祭司等在那里,见到西初出来,白衣祭司引着路就要带西初去下一个地方。西初看见在自己前头的人都往着门口去了, 并没有被引着去下一个地方,她想了想,冲祭司摇了摇头, 同时指了指离开的那些人,表示自己也要走了,不想继续参观祭祀庙了。

白衣祭司没有理会西初的拒绝, 他为西初指明前路, 又说:“请跟我来。”

西初不想去,她戴上自己的帷帽,乖乖向白衣祭司点了点头,对方露出个友好的笑容来, 走在前头带着路, 西初假意跟着他走了两步后, 立马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后面的人怎么样,有没有追上来?

西初不敢回头去看, 怕自己回头去看的时间,紧追在后头的祭司就追了上来了。

跑下石阶时,西初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以前她也这样子跑过,大步大步朝着门口跑去,身后有人在追赶着她, 要是不跑快点, 要是被追上的话——

西初踩住了刹车。

两名穿着白衣的祭司拦在了她的面前,她愣了愣, 就要往左,注意到她小动作的祭司眉一挑就要动手,西初退无可退,但是不能回去,也不能被抓住。

西初咬了咬牙,就要冲上去,肩膀忽然落下了一只手,突然的状况让西初浑身一颤,她害怕地回头看去,抓住她肩膀的是刚刚那个为西初引路的祭司。

他并没有露出什么异常来,依旧和刚刚一样的表情,就连语调也是一模一样,“请跟我来。”

西初不想去,但看样子好像也没办法不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多人单单就拦下了她一个?她从来都没有到北阴来过,第一次来北阴,第一次来到明庭城,为什么祭祀庙的祭司要抓她这么一个陌生人?

……只有可能是黎云宵了。

西初只认识这么一个北阴人。

而且,黎云宵是北阴的公主,之前听人说过,国师是北阴的皇室中人,祭祀庙很有可能是黎云宵的势力了,而现任国师可能是黎云宵的长辈……这样的话,那要见她的会不会是黎云宵呢?

生出了这样子的猜想后,西初稍微松了口气,这并非是什么毫无依据的事情,确实是有迹可循,而且这些人并没有对西初动粗。

依照西初以往的经验来看,自己落单在陌生的地方被抓住,之后的结果只有一个,她当场去世。在被拦下的那一刻,死亡的刀子就该落下了,而不是在这里依旧对着她说话。

他们走了一段路,绕过了偏殿,穿过了花园,逐渐远离了人声鼎沸的地方,过了桥,最后到了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

这里并不算偏僻,往后看去是漂亮的花园,不知道等到了春天的时候,这个花园里的花会不会和其他地方的花一样盛开。在这个奇怪的北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或许这些花也只是存在于此,它们不会开花。

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外来的人了,西初能看到的都是穿着白衣的祭司,也不多,一个两个,从这边路过。

白衣祭司在屋子前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对着西初恭敬地说着:“恒芥大人在里面等您。”

他的态度异常,不像是对待一个即将要被抓起来的犯人,西初不免升起了一点奇怪的感觉,但同时又确定了,今天的这些奇怪后面应该就是黎云宵了,不过为什么黎云宵要这样子弯弯绕绕的呢?

西初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推开了那道门。

屋里面的人转过了脸来,是一张陌生的脸,除了这个陌生的男人,西初没在屋子里看到她想象中的黎云宵。黎云宵并没有如西初所想的那样子,背对着门口,等她推开门,黎云宵就转过身来,冲着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果然是想多了啊……西初讪讪,她打量起了屋里头的陌生男人。

他同样穿着白色的长袍,与祭祀庙里的其他人一样,只是他的袍子上多了一些的纹样,用着金线勾勒出来的花纹,这似乎是表明了他的身份与其他祭司们的不一样,应当是地位要高一些。

金线勾勒出来的图案西初看着有点眼熟,不过也只是眼熟,西初想这大概是既视感,又或者是因为看了一天这些穿白袍的祭司了,所以看到会觉得眼熟。

男人也在打量着西初,在看着西初头上的帷帽后,他也没有说什么让西初摘下来的话,只是相当友好地与西初打着招呼:“初次见面,我是恒芥,是北阴祭祀庙的主祭。今次前来,是因为国师想见你。”

“姑娘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他笑着说出了威胁人的话语,“只要你乖乖听话。”

推开门进来后,对方的第一句话中表露出来的友好让西初松了口气,但是第二句话就完全抹消掉了西初刚升起来的好印象。她完全说不上话,这个名叫恒芥的祭司两三句话间就决定了西初的未来。

一个听上去不太好的未来。

在与恒芥见过面后,西初就被打包送到了一辆马车上,马车即将离开祭祀庙的时候,西初抓住了一个眼熟的白衣祭司,她比划了一下,那个把西初带着恒芥面前的祭司疑惑地看着她,马车上的人催促了两下,白衣祭司让他稍等,自己又与身边的人说了句话,他旁边的人立马跑回了祭祀庙内。

过了一会儿,进去的人捧着纸和笔出来了。

西初很是感激地对白衣祭祀表示了自己的谢意,她在纸上写了两句。

一句是希望白衣祭祀能够帮她照看一下在客栈里的枣红马,一句是谢谢。

白衣祭司点了点头,答应了西初的请求。

西初这才如愿地爬上了马车,临走前,白衣祭司又上了马车,把刚刚带来的纸笔全都塞给了西初,“您带在身边会方便许多。”

西初抱着厚重的纸张,咧开一个笑,又说了一句:谢谢。

马车出发了。

朝着王都。

赶车的是祭祀庙里的祭司,北阴的祭祀庙很奇怪,没有外人,有的只是一眼看过去一身白的祭司们。

他们都是祭司。

却不单单只会向着神灵祈福欺骗迷信的百姓,一些普通人会的东西,他们也都会。

赶了两天路,马车进入了王都,入城门时,马车是被直接放行的,西初听到外面的人说了一声祭祀庙。

这大概就是北阴的祭司力量。

之前明明有听他们说过什么北阴的祭司没落了,要是没落了还能有这种特权的话,没没落之前,北阴完全是祭司的一言堂吧?

难怪北阴被打成那样子,明明是自己的主场,百姓们逃亡,不愿意留在故土。

一个靠国师治国的国家,能好到哪里去呢?

就跟她那个时候一样,因为她的身份特殊,所以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只要是她的愿望,那些人总是说着……说什么了?西初忘了,她只记得那个时候不管是什么无理的要求,北阴的人都会为了她去实现。

就算是她想要皇帝的命,只要这是她吩咐的,那些人也会摘下皇帝的首级提到她的面前来。

西初闭上了眼,重重叹了口气。

马车一路前行。

西初从明庭城的祭祀庙到了王都的祭祀庙。

两个祭祀庙的模样很像,但王都的祭祀庙看上去要更大一些,防守也要比明庭城的要严密一些。

她下了马车,仰头看着不输于皇宫的庞大建筑物,隐隐听到围观的人群中的细碎声响,有路人悄悄与同伴说着话:“那是谁啊?”

“迹惊祭司居然亲自来接……”

“前不久祭祀庙不是传出了神谕吗?说是有……会带来北阴的……”

“那应该就是她了吧?”

“听说恒芥大人亲自……”

西初看了过去,有些话她听的并不是很清楚,就在她想要走过去的时候,在祭祀庙外等候的祭司迎了上来,他说着:“请跟我来。”

王都的祭祀庙,不对民众开放,外头是王都的禁卫军,里头是轮岗的白衣祭司,这里并不是一般人能够踏入的地方。

明庭城用来给民众来祈福的大殿,在王都是只对国师开放的场所。

祭司领着西初到了大殿前,祭司让她在门后候着,而他则是要去通禀,西初等的无聊,踮了踮脚,面前大殿的门紧闭,她好奇走了过去,有条细缝能够看清里面的情况。

里面除了与明庭城一样的神像外,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女。

头上戴着白纱,不知道是装饰还是什么,西初只看见了背影,对方跪在神像前,很虔诚的模样。

在她的两侧,又有几名白袍的祭司候着她。

西初还想再观察一下,耳边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她立马退了两步,陌生的祭司匆匆赶了过来,他在西初的面前停下,着急地拽着西初的胳膊往外走。

“不要打扰国师。”他说着话,将西初拉离大殿后,祭司就松开了手,又说:“恒芥大人让我们好好看着你,你既已入了祭祀庙,就要遵守祭祀庙的规矩。”

“不可以靠近国师,国师不爱与人接触,你莫要因为仰慕国师就凑上前去,若是惊扰了国师,你怕是有几条命都不够你赔的。”

“外头的人虽都称我们为祭司,但在这里不是这样的。”

北阴的祭司有着十分严格的等级制度划分。

从国师到主祭再到司祭再到祭司,祭司是最低等的,而祭司中又分了三等,一等祭司、二等祭司、三等祭司,最下等的祭司负责了祭祀庙的杂务活。祭祀庙里不允许外人的存在,这里的所有人不是有能力的祭司就是即将成为祭司的人。

祭司的等级是会变的,并非是看在祭祀庙的时间,而是看自身的能力,强大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小孩子也能坐上主祭的位置。

王都的祭祀庙有着三位主祭,西初那天在明庭城里见到的恒芥就是三位主祭中的一位。

祭司讲的很认真,西初想他可能是把她的身份认错了,以为她也是即将进入祭祀庙的祭司。

“往后,你就住这里了,之后要安排你去何处还得看恒芥大人,不过你是恒芥大人领回来的人,应当是要去他手底下的。”

第276章

如果西初这是身处游戏里的话, 那么现在应该会有系统的提示音,【叮,恭喜玩家获得新装备[祭祀服]*1】。

西初抱着被陌生祭司送过来的白色衣袍不禁这么想着。

她好像真的被他们当作了是新进祭祀庙的祭司了耶。

“侍奉神明需要心灵的纯洁无垢, 凡人是看不到心的,所以在祭祀庙的所有人都需着白衣来表示自己心灵的纯洁。”

认为自己是暂时带西初这个新来的小祭司的祭司这么为西初解释着。

西初抱着衣服呆呆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听到, 不是知道。

西初不太理解,不,也不是不能理解, 就是这些事情都摆在她面前稍微有点很无语?

心里的种种想法并没有妨碍到现实, 西初老实换好了衣服,为了遮掩自己脸上的伤,祭司还给西初带来了一张足以遮掩住脸上伤疤的面具。

祭司说将自己遮掩起来是对神明的大不敬,不过因为她的面目丑陋, 所以不以真容示人也是能够被允许的。

总之用简单点的话来讲就是西初可以戴着面具不吓人。

祭祀庙的祭司们天还不亮就要去殿中做每日的晨礼, 之后就要开始每日的工作, 低级的祭司们需要负责祭祀庙里的琐碎活,打扫、洗衣、做饭, 这些全是他们做。

西初有种回到了自己还是个小丫鬟时期的感觉。

毕竟这种事情以前常干。

但与小丫鬟时期还是有不同的,除了干这些杂活,每天还要与神明祈祷,赞美神明,祈愿神明护佑北阴等等。

除了身体上的劳累,还要感受一波精神上的折磨。

西初好累哦。

这样子的生活持续了几天, 名为恒芥的祭司回来了, 在忙完了一天的事情,打算入睡时, 西初收到了召唤,祭司说恒芥大人要见她。

于是西初只能重新穿上祭司服,跟着祭司去往恒芥的主殿。

这是西初第二次见到这位名叫恒芥的祭司了,说实话,西初完全没从他身上感受出一点神职人员应有的那种神圣感,看着就像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上了祭司的衣服,让自己看上去好像是那么一回事。

将西初带到后,祭司就退了下去,恒芥上下打量着西初,目光在西初脸上的面具停留了很久,忽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笑:“这么挡着,你觉得我们那位尊贵的……能认出你来吗?”

西初出了神,只听了个半,等她意识到恒芥刚有在说话时,恒芥已经收回了目光,往外走去了。

西初一愣,急忙跟了上去。

恒芥要去的是祭祀庙的正殿,也就是那位国师一直在的地方。

说起那位国师也是个很神秘的人,其他祭司跟西初说国师不爱和人接近,不要去打扰国师,要是惹怒了国师会有不好的结果。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们能够接触到国师的份上。

事实上,他们压根就看不到国师,国师每天都待在正殿为北阴祈福,他们能见到的也就只有在国师身边伺候着的人。

说是不要惹怒国师,倒不如说是不要惹怒国师身边的祭司才对。

西初第一次踏入正殿,那位神秘的国师今天也和之前见到的那样子跪在神像前。西初好奇地看了过去,国师的眼睛上缠了一层白纱,遮挡住了她的双眼,对于外人的到来,国师依旧保持着跪立的姿势,她全都没有因为外界的打扰而动摇。

比起不像神职人员的恒芥,这位国师倒是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虔诚与神秘。

不过看起来有点过于年轻了。

恒芥恭敬地向国师行了礼。

正殿中除了国师与她身边伺候的人外,还有两名着白衣的祭司,他们身上的衣着与普通祭司不同,与恒芥身上的却一样。

西初想他们大概就是祭祀庙的其他两位主祭了。

大晚上的他们聚在一起应该是要商量什么事情,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唯一的不符合是因为恒芥带上了西初。

西初不是祭祀庙的人,西初是被绑架来的,纵使他们没有对西初动手动脚,也改不了一开始是完全无视了西初本人的意愿带她过来的。

西初也没有祭司的力量,完全不符合什么是祭祀庙找了许多年的天才祭司。

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西初小心地打量着其他两位主祭,一男一女,男的有些发福了,是真正符合他年纪的模样,西初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序砂。至于那位女性主祭似乎是叫做号音,有种足以让人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不移开的美貌,因为上了年纪,这份美貌像是酒,越发醇香。这位美貌主祭的性格不太好,在其他祭司口中是属于能避则避的存在。

他们一一落座后,跪在神像前祈祷的国师也被人搀扶着走了过去,在主位坐下。

蒙着白纱的少女双手合十,依旧做着祈祷状,她低着头好像是在聆听着什么,整个人看上去像被什么光给笼罩住,让人难以接近。

西初站在了恒芥后面,等着这一场不知名的祭司会议展开,但他们在这里坐了很久都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很奇怪。

于是西初发呆,并且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少女国师。

西初很在意。

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开口说过话,但是少女国师没有出过声,她整个人都充满了神秘感。

在过了漫长的时间后,正殿外传来了些声响,是整齐的脚步声,以及挥舞长矛的声音,再下一秒一声高昂的“公主殿下到”响了起来。

座位上的三名主祭反应各不相同。

序砂欣喜地站了起来。

号音坐在位置上笑得微妙。

西初身边的恒芥依旧是板着一张脸。

至于主位上的国师,全然没有变化。

人对于神秘事物总是会抱有许多的好奇心的,西初的注意力完全落到了那位不说话的少女国师身上。

哪怕是即将到来的公主殿下也只是堪堪将她的思绪拉回了一下,在以西初退了半步,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以免被发现结束。

西初不太想被黎云宵发现。

她落到了坏人手里,按理来说是应该要寻找可以帮助她拜托困境的人帮忙的。

但西初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应该和黎云宵有着很大的关联,比如说恒芥将她带回来和黎云宵有关系,至于这个目的是好是坏,西初不知道,很大可能性是坏的那一面,不然……在她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应该有黎云宵的人来告诉她,不要害怕,这是公主的命令。

又或者,西初会在大半夜看见偷偷来到祭祀庙里的黎云宵才对,但这些事情全都没有发生。

西初很有可能成了被恒芥拿来威胁黎云宵的存在。

西初的躲避并没有多少用,因为在黎云宵进来后,偏殿中除了主祭与国师以外的人都退了出去,西初作为跟在恒芥进来的小祭司也跟着大部队一起出了偏殿,他们在外守着,等待着大人物们谈话结束。

里面完全被封闭了起来,一点声都没传出来,西初就算是想偷听也听不到什么。

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待在祭祀庙的这些天,外界的事情完全传不到祭祀庙里来,外面闹得再凶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提上一句。

这和明庭城的情况完全不同,明庭城的人是自信于国师,自信于公主能够击退敌军。

祭祀庙是完全不理会外界的事情。

就连现在跟她一起在外面等着的几名祭司也没有要私底下说些悄悄话的意思,他们站的都很开,每个人身边泾渭分明,谁都不去靠近谁。

不过总有目光会落到西初的身上来,她脸上的面具太过显眼了,显眼到进来的人第一眼看的总是西初而不是别人。

等西初意识到这一点而摸上脸上冰冷的面具时,紧闭着的大门从里面推开了来,第一个出现的是面色冷冽的公主殿下。

她原是要朝着外头的侍卫们走去的,但在经过西初身边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很突然在西初身边停下,然后伸出手袭向了西初脸上的面具。

西初瞪大眼睛,被吓得退了一步,一只手护着自己的面具不让它往下掉。

黎云宵抿着唇,生气的情绪不知是因为西初而起还是因为刚刚在里面发生的事情,但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那份落在西初身上的目光,那无言的气压好似都在表明着一件事。

西初不敢与她对视,周遭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在黎云宵沉默好一会儿后,西初才听见她的声音响了起来,“祭祀庙里是不允许戴着面具的。”

恒芥笑着上前一步,拉开了西初与黎云宵的距离,他解释着:“公主误会了,她并不是有意要欺瞒神灵,只是因为相貌丑陋,怕惊扰到他人,故而才以面具遮掩一二。”

“相貌丑陋?”黎云宵着重念着这几个字,她微微上挑的眉毛好似在对恒芥说:你是在说什么鬼话?

在黎云宵的质疑声中,恒芥转手拿下了西初脸上的面具,没有一丝一毫的预警,西初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周围此起彼伏的惊讶声,甚至还有人捂住了嘴巴退了半步。

比起这些过于夸张的举动,黎云宵从头到尾就没有退过半步,也没有将目光从西初的脸上移开,那两道触目惊心的伤让黎云宵悄悄握紧了自己藏在袖中的拳头,她的上下唇瓣微微一碰,什么都没说出口。

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后,黎云宵咬了咬下唇,她低声询问着:“怎么弄的?”

恒芥捏着那张被拿下来的面具,在黎云宵的质问后,他慢悠悠地笑了下,而后指着西初的脸说着:“南雪侵入北阴后,为了自保,她才划伤了自己的脸,这张脸要是还是原来的模样的话,想也知道会遭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吧?”

“公主,这一切皆是因为您的优柔寡断。”

第277章

西初应该要做些什么的。

要藏起来, 要否定恒芥的话。

但是黎云宵的表情变得很糟糕,她很难过。西初看见她低下了头,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低低地说着:“……是吗?”

飘忽的,带着几分的不自信以及自责。

西初走上前一步,恒芥抓住了她的胳膊, 迫使西初回到自己的身边。

在恒芥的强制中,西初不得不跟着他一起离开正殿,走前她时不时往后边看去, 黎云宵依旧站在那里, 低垂着脑袋,陷入难以自拔的痛苦情绪之中。

西初咬着牙,挣了挣,前头的恒芥警告着:“我不介意在这个时候让你消失, 毕竟我们的公主殿下正因为你而痛苦着, 若是没有你, 她应该就不会再犹豫了吧?”

你们想做什么?西初问着。

恒芥没有回答她,并不是每个人都明白西初在说什么, 她的愤怒,她的质问,很多时候都无法传达出去。

她被关了起来,她还在原来的屋子里住着,没有被捆住手脚,没有被不允许活动, 只是被不允许离开屋子。

西初意识到了自己成为了人质, 这几天的祭司生活迷惑了她,让她无法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当前的处境。

一个人质, 一个用来威胁黎云宵的人质。

这一辈子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子,被人抓起来,被人抓起来,被人抓起来,她一直在重复着这样的生活。

就算是不得自由也好,西初也不想要这样子成为他人的累赘。

刚被关起来的第一天,有人送了药过来。

送药的人说敷在脸上,伤口就会好得快一些。

那是个陌生人,没有穿着白色的祭司服,应当是外面的人,而外面的人是黎云宵的人。

西初握着那小瓶药看着这个陌生人,想问他黎云宵怎么样了,对方却匆匆走开了。

再之后,是送饭的祭司。

之后的几天,那个给西初送药的人没有再来过,会过来的只有送饭的祭司。

西初坐在窗台前看在外边的天空,北阴这几天的天气也逐渐变得奇怪了起来,阴沉沉的,不像往常,更像是要下雨的前兆。

这个奇怪的国家是很少会下雨的。

记忆中,西初也只见过一次。

西初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扭头看向前几天被送到她手上,然后被自己放到镜子前的小药瓶。

那个人说用了药,她脸上的伤会好。

西初抬手摸了下自己脸上的伤疤,她并不是不相信,只是……西初不太想用药,不想治好,也不想治好后还要在某一天又对自己的脸下手。很痛,西初还记得那种痛苦,不想再承受一次,她完全没有任何能力保护自己。

她踮起脚,小脑袋靠了上去。

偶尔也会想,为什么自己没有金手指呢?

什么系统,什么空间,什么神秘血脉,什么隐藏在身体内部还在沉睡中的力量。

一个都没有。

就连一个平凡的人生都没有过。

在某些时候,西初也很想当个力量觉醒拯救世界的女主角,那样子的话受再多的伤起码都是有义务的,西初拥有着拯救他人的力量,西初可以对着每一个人露出积极向上的力量,西初可以鼓舞着他人活下去。

而不是待在这里,每一次每一次都要自艾自怜。

担心着自己的存在是否又会给黎云宵带来麻烦。

西初委屈看着小药瓶好一会儿,她扭过脸,低落地埋在了自己的膝盖里。

西初不想当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夜晚降临时,西初点亮了烛火,在过不久,送饭的祭司会过来。

属于西初自己的东西其实并没有被收起来,她只是单纯被关了起来,不允许外出。

西初拥有一把小匕首,那把匕首除了划伤她自己的脸外,没有被西初用来做其他用处。

西初拿着匕首忍不住想着:在下个人开门进来的时候,西初大可以用匕首架在对方的脖子上,威胁着他,然后逃离这个地方。

不一定能够成功,很有可能让自己的处境变得糟糕。

不过再怎么糟糕,对于人来说也就是死了。

西初怕死,西初也不怕死。

西初又看了眼被自己放在了镜子前的药瓶,她想,逃出去,起码自己不知生死,没有被人抓在手里的时候,就不会害得黎云宵要在他人的胁迫中做出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了。

听到有脚步声从外头传来时,西初小心地抓紧了匕首走到了房门口,不安让她的心脏跳得比往常都要快上许多。

她闭上了眼,在门被推开时,西初睁开眼同时挥出了匕首,贴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冰凉的刀刃触碰到了温热的脖颈,西初听到对方发出了一声低吟,紧接着是一声熟悉的笑。

“我记得,小鲛姐姐那次也是这样子,我才刚上马车,你就把武器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西初愣了愣,转过来的那张脸让她无言地张了张嘴,而后西初沉默地收回了匕首。

黎云宵打量着她,看着她的赤足,又看着她手边的匕首,黎云宵什么都没有说,拉着西初走到床边,让西初坐下后,自己翻找了一下旁边的柜子。

很快,她就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再次回到西初面前时,黎云宵在她面前蹲下-身,然后将西初的一只脚抬起,拿过自己找来的袜子就要给西初穿进去,西初意识到了她的行为,挣扎拒绝着。

力气的比拼是西初输了,黎云宵成功地给西初穿上了一只袜子,在她要为西初穿上另一只袜子时,西初坚决表示了自己的拒绝,黎云宵却在此时露出了个难过的表情来,“我每次见到小鲛姐姐,你都是一副伤痕累累的样子。每一次我都很后悔,没有将小鲛姐姐绑在身边。”

西初,“……”

西初没法拒绝柔弱的黎云宵的难过表情。

于是黎云宵得到了另一只袜子的处理权。

她小心地为西初穿上了另一只袜子,低头的模样很是认真,西初看着她,觉得面前沉稳的公主殿下与她认识的黎云宵有点不太像。

“小鲛姐姐是想要挟持祭司逃出去吗?”黎云宵突然问着,她没有抬头看西初,目光顺着穿上的袜子落到了西初被裙摆遮掩住的腿上,在那层薄纱之后,是布满伤痕的腿。

黎云宵的呼吸乱了些,在难过要侵入她的心头时,她仰头看向了呆愣中的西初。

她为之难过的人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来,然后移开了眼,不敢与她对视,又觉得自己这样子不太好,她又偷偷看了黎云宵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真可爱。黎云宵想着,她放下了西初的腿,依旧蹲在地上仰头看她:“为什么?恒芥应该不敢伤害你才对。啊啊,是我问了傻话,小鲛姐姐怎么可能会喜欢这里,被关起来的生活一定很讨厌吧?”

西初摇头。

对于被关起来,西初其实算不上讨厌,毕竟正如黎云宵说的那样,她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只是被要求待在这里不许离开而已。西初没有什么太过伟大的志向,对于无用的她来说,能活着已经是一件很值得去高兴的事情了。而被关在这里,每天过着饭来张口的生活并不是什么太过糟糕的事情。

西初能够忍受这样子的生活。

无法忍受的只是因为待在这里会成为威胁到他人的工具。

黎云宵看着西初的摇头,突然沉默了下来,掩饰的笑容也从脸上消失。她看着西初脸上的伤,想伸手又不敢伸手,那只手藏于袖间,随着主人的意志被压制着。黎云宵别过头,落寞的情绪悄然溢出,最后出口的只是一句饱含歉意的:“小鲛姐姐,对不起。”

西初坐到地上,主动与黎云宵处于一个平面上,她对着黎云宵摆了摆手,又很无奈地说着:你总是在说对不起。

被拉回注意力地黎云宵无声笑了笑,她又说:“小鲛姐姐,你有过什么无法实现的愿望吗?”

这过于跳跃的话题让西初迟疑了下,她看着黎云宵好奇的双眼,然后摇了摇头。

黎云宵没有追问到底,她又笑,天真无邪的笑,带着独属于她的活泼,“我有哦。”

“很多很多。”

西初觉得黎云宵不太对劲。

今天黎云宵过来应该有其他的更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讲才对,比如说外头的情况,恒芥抓她的原因,恒芥要用她来威胁黎云宵做什么事情,这些……比起现在黎云宵所说的话才是更要紧的东西。

她想主动去询问黎云宵,这份主动在触及黎云宵那双漂亮的眼睛时又咽了回去。

“幼时我喜欢小姑姑,想要和小姑姑一直在一起,但是某一天一觉醒来,小姑姑不见了,他们说小姑姑去了南雪。后来我想要与父皇母后一直在一起,可父皇母后也消失了。我意识到了我不该有那些念头,于是我再也不奢望什么……”

这并不是什么美好愿望的展开,西初窥见了一点黎云宵心中的不安,她伸手握住了黎云宵略显冰凉的手掌心,黎云宵冲着她笑了笑,又说:“有一天我遇见了一只鲛人,她救了我,她与我说了第一句话,她始终没告诉过我她的姓名。”

这是在讲她了,西初想着。

“我有点遗憾,因为再次见到的鲛人失去了自己的尾巴,变成了人类,也不再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