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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听见小鲛姐姐的声音。”

西初没办法实现黎云宵的这个愿望,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无能为力。

黎云宵同样对着她摇头,她双手捧着西初的脸,很认真地对着西初笑着:“我想要鲛人回到大海,回到能让她自由自在的世界里去。可因为我的缘故,鲛人留在了陆面。说实在话,我因为小鲛姐姐的选择难过,可又有点卑劣的高兴,高兴小鲛姐姐选了我,高兴自己在小鲛姐姐心里头并不是没有任何地位的。”

这样子的话西初着实不知道该给出怎么样的反应来,她只得保持安静。

黎云宵放下了手,继续说着:“再后来,我回到了北阴,北阴的子民在哭泣,我想带给他们不再哭泣的生活,我想要让他们幸福快乐,但是……就跟那些个我曾经想过但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一般,我做不到。”

听到这,西初安慰地拍了拍黎云宵的脑袋,希望她能够打起精神,不要再陷进这种糟糕的自我折磨情绪之中。

黎云宵咧开了嘴,她又笑,带着几分难过的笑,她用着极轻极轻的声音诉说着:“摄政王她,想毁了北阴。”

“前几日在明庭城我见到她了。”

“她说她早就想毁了北阴了,毁了这个夺走小姑姑的北阴。小姑姑明明是被她害死的,她和北阴的乱党谋和,害死了小姑姑。”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能护着北阴十几年,又能对北阴抱着那么大的恨。”

西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伸出双手给予这个正在难过中的公主殿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拥抱。

黎云宵还小,在西初眼里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因为生下来在皇室,所以得了一个公主的身份,所以要去承担属于她这个公主的责任。

她本人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自己不应该做什么。

所以她从来都不任性妄为。

被抱紧的那一刻黎云宵愣住了,无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想伸手将对方推开,让自己不去贪恋这份温暖,可抬起的双手显得那般无力。

黎云宵不想推开。

可也不能再进一步。

她只得依照着对方的意思,在她怀里小声的、难过的、绝望的哭泣着。

“小鲛姐姐,纵使是那样,我依旧不想动用国师的力量。恒芥说,只要开启祭礼,现下北阴的困境都会消失,那些践踏北阴国土的谋逆者都会消失,神灵会降下天罚,惩戒这些外来者。”

黎云宵靠在西初的怀里,她想了很多事情,该说的事情不该说的事情全都搅成一团,最后落在黎云宵心头的是难以出口的一句:“我……”

她闭上眼,将那些话全部咽了回来,出口的话成了愧疚的言语:“小鲛姐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要是我能早一点决定的话,你就不会受到这种伤害了。在我回到北阴的第一日,恒芥便说只要我愿意……”

“小鲛姐姐……”

在她怀里的黎云宵一直在哭,像个孩子,哭起来就停不下来。

黎云宵已经没有家人了。

所有人都要求她坚强起来,承担起公主的责任,不可以再像个小姑娘躲在父母的背后哭泣。

黎云宵从很久以前就失去了这个资格。

西初只得拍抚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没关系的,不愿意就不愿意,不想做就不去做,没有什么必须一定要做的事情。

被安慰的黎云宵攥紧了手,她又说:“小鲛姐姐,我曾经想把你关起来。”

“在你潜出水面见我的那一天,我就想把你关起来。小皇帝打造了一个巨大的水缸将明姣放了进去,他觉得明姣是鲛人,所以就要将她放进水中,但是很多天过去了,明姣都没有变出鱼尾巴来,小皇帝很生气。西晴的使者为了她们的女皇想要拥有神奇力量的鲛人,小皇帝无法将鲛人给她们。”

“我以前也想过,要打造一个专属于你的水牢,将你放进去,每天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看到你。但是……那样子的话,你待在那个笼子里,一定会很难过,你会一天天消瘦,直到最后,我再次推开门,见到的是你倒在地上的尸体。”

黎云宵梦见过好多次,她将柔弱的鲛人关了起来,不让别人去看她,不让鲛人接触外界,鲛人所能看到她的只有她。

然后漂亮的鲛人失去了神采,在无人的地方黯然死去。

黎云宵很讨厌那个梦,也很讨厌有着那种想法的自己。

“我很害怕,所以我不敢那么做。”

“我想要你属于我,又因为种种原因不敢去做。”

西初捧起黎云宵的脸,泪水洗刷过黎云宵的眼,使得她看人的双眼变得朦胧了许多。

被捧起脸的黎云宵稍微愣了下,她企图伸出手,但依旧克制住了自己的举动。认真注视着她的人开了口,唇瓣一张一合的,不知说了什么话,黎云宵没有去看,光是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她的双手都有些颤抖。

想要触碰她。

莫名的欲-望悄然滋生。

黎云宵出了神,她毫无自知地出了声:“小鲛姐姐,我能摸摸它吗?”

她请求着,在本可以无视对方意愿的情况,压抑住了自己心中的渴求。

她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理智的人,她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不会伤害到喜欢的人的存在。

她不想变成噩梦里的自己。

无视着鲛人的诉求,将自己所有卑劣的念头全都付诸在鲛人的身上。

那并不是喜欢,那只是她难堪、丑陋、无法示人的欲-望。

被问到的西初稍微愣了下,她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害怕的情绪让她躲闪着,在黎云宵要打消这个念头,西初又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被拒绝的黎云宵笑了起来,她虔诚地抚摸着西初脸上的伤。

那只手从上至今,西初脸上的伤口第一次被人这么亲密地抚摸着,感觉有些奇怪,西初忍不住皱起了眉。

想逃,又不得克制住自己想逃离的心思。

最后,黎云宵的手在西初的脸颊上停了下来,她轻声询问着:“小鲛姐姐为什么会变成人类呢?”

西初自暴自弃地回答着:因为,不想被人关起来,不想被割下身上的肉,不想被当作一个怪物。

得到答案的黎云宵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慢慢抚摸着西初脸上的伤口,在西初露出逃避的神色时,她稍微倾了下身,亲吻着她脸颊上那道极深的伤疤。

“小鲛姐姐,我喜欢你。”

被亲吻的地方隐隐发烫,西初瞪大了眼,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退了好几步,同时难以置信地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无法抵抗的困顿却在下一秒席卷而来,西初的脑袋昏沉,在逐渐消散的意识中,她看见的是因为哭泣而双眼泛红的一双眼。

再之后,西初倒向了黎云宵的怀里。

黎云宵跪坐在地上,单手抱着西初,她低声呢喃着:“很喜欢。”

“我不想说你不是鲛人我也会喜欢你,这样子的话,一开始我们就不会相遇。”黎云宵的指尖再次触上了那道可怖的伤疤,她的双眼微红,比起刚刚顺势而为的哭泣,现下心中却是实打实的难过。

黎云宵沉默了好一会儿,盈光在她的指尖跃动,纠缠了一会儿后,那些光如数地进入了西初脸上的伤疤之中。

“小鲛姐姐想听到的或许是别的话,我知道你在抗拒着这个身份,可正是因为你是鲛人,我才会遇见你,才会喜欢你。”

若是非要选择的话,黎云宵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喜欢的鲛人并不想成为鲛人,而她喜欢着身为鲛人的她。

有一天,鲛人不再是鲛人了,黎云宵还会喜欢她吗?

黎云宵也不知道。

这份无法预测的未来,黎云宵看不见。

但是——

有一件事,黎云宵很肯定。

“我遇见的那只鲛人不是你的话,我大概不会这么喜欢。”

她低声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西初的脸上,落进西初的伤口中,盈光在黎云宵的指尖骤然增多,它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修复着西初受伤的脸。

在那张脸恢复如初后,黎云宵松开了手,她抱着昏睡过去的人回到了床上。

黎云宵为她小心地盖上了被子,理了理落到了脸上的碎发,而后她又靠近了一下,用着极轻极轻的力气碰触了她的眼皮。

她喊着:“……小鲛姐姐。”

睡着的人听不见她的声音。

就算是醒来后也无法给予她回应。

黎云宵站起了身,她理了下自己的衣摆,走向了门口。

在即将打开门的那一刻,黎云宵又回过了头。

黎云宵这辈子拥有过很多东西,但它们都在之后一一消失了。

现在,黎云宵不想失去更多的东西了。

不管是喜欢的人,还是她需要庇护的子民。

她推开门。

门后候着的祭司们冲着她低下了头,他们齐声喊着:“公主。”

越过那些齐排站着的祭司们,是祭祀庙的三大主祭,恒芥、号音、序砂。

北阴的国师站在了最前面,而在她的身边是一位废了双腿,只能靠着轮椅行动的老人。

那是北阴的昭王,她唯一的亲人。

黎云宵走下了台阶,朝着最前头的人走去。

北阴的祭礼,要开始了。

第278章

哗啦——啦——

西初听见了雨声。

来势汹汹的雨声在她耳边不断地回响着。

她抓着柔软的被子猛然惊醒。

屋里头点了一盏灯, 微弱的烛光在外头漆黑的大雨中显得很是可怜无助。

西初愣了好一会儿,她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

熟悉的伤疤从自己的脸上消失了,她慌张地起身, 下床时险些从床上摔了下去,西初着急跑到了镜子前。

在看清了镜中面容的自己,西初因为失去了力气而跪倒在地上。

她还是她。

她的脸被治好了。

西初想到昏睡前的景象, 恍惚看见了黎云宵在自己面前哭泣的模样,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她能猜到的就只有黎云宵治好了她这件事。

那么黎云宵呢?

屋里头没有黎云宵的影子。

这里是西初所熟悉的地方,她并没有被转移地方。

那么……

西初扭头看向了外头漆黑的雨幕。

落雨声, 很大。

北阴是不会下雨的。

这个世界很奇怪, 这个名为北阴的国家是不会下雨的,现在她不在北阴了吗?

可是屋里的一切是她熟悉的环境,她还在北阴的祭祀庙里。

为什么,下雨了呢?

西初慢慢走到了窗前, 她伸出手, 便落了满手的雨水。

这场雨……

西初很久以前也在北阴看过一场雨。

那是,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 西初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都在疼,像是被烧灼的疼。

她恐惧地蹲下了身,双手环抱住了自己。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害怕呢?

紧闭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西初的恐惧全数消退,她扭头看向了门的方向,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许久不见的川流终于找了过来。

他满是着急的模样, 在看见西初完好的脸时, 心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是松开了些。

“快跟我走。”

“虽然下了雨,路不太好走, 但是难得祭祀庙里没有多少人,要离开这里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发生什么事了?西初问着。

下一秒她就被川流扛起然后打包送到了外头的马车上。

如川流所说的那样,祭祀庙里没有多少人在这里看守着,因为下雨,祭司们在屋里头,外头的守卫虽然还坚持在岗,不过太黑了,谁都看不见,哪怕看到提着灯的人也只会认为是祭祀庙中的祭司走动,而不是有人要逃离。

西初拉下脸上被川流丢过来的毛巾,她再一次询问着:发生什么事了?

川流避开她的脸就要出去外面驾驶马车,西初很生气地拉住他的手腕,十分强硬地再次询问着:发生什么事了?不要瞒着我,你看得懂,我知道。

川流与她对视三秒,坚持不说的念头在心里头转了转,最后只得叹气,“明庭城被攻下了,北阴的反叛军与外敌合谋,北阴的防线被击溃,若单单只是这样可能北阴的这场战役还不会那么快就结束,但是……西晴也出手了。再过不久,南雪的大军就要来到王都了。北阴……就要亡了。”

西初听得茫然,她不理解:西晴为什么会出手?

“我不知,朱槿曾经从北阴的叛军手里得到过一封书信,那是十六年前,北阴皇帝与西晴女帝的密函。”

“不过那未必就是最终的结果,只要北阴的国师还在,北阴就不会亡,所有人都相信着。”

“祭祀庙里没什么人你看到了吧?他们去举行祭礼了。”

“一切都会跟十几年前的那两场祭祀一样,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消失。”

不对,不对,不对……

西初摇着头,她拉着川流的手摇着头,在听见祭礼的那一刻她浑身都在颤抖,西初害怕地抓紧了川流的手腕。

会死人的。

会死人的。

她会死的。

无形中,有一只手扼住了西初的喉咙,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离,西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无法得到一点缓解。

去,那里,去那里,去那里,去那个地方……去,去……

“去——”

开口的那一瞬间,脑袋几乎要炸裂开来,西初缩在地上,被刻意掩藏起来的双腿长满了鳞片,西初的耳朵冒出了鱼鳍,有鲜血从她的耳朵中流了出来。

撕心裂肺的疼痛牵扯着她的身体,她双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身体的各处都在叫嚣着,疼,好疼,没有一处不在喊着疼。

川流惊慌地看着她对自己的自残,想拦住她的所有行为,却在看清了她耳朵上冒出的鱼鳍时呆住了。

“你……”

【——】

西初倒在了地上,倾斜的角度让她没法很好的分辨出面前人的模样,她隐约看见了地上的血渍,西初单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她伸出另一只手,沾了血,在地上写着:去祭台。

一笔一划都拖得格外冗重。

求你了,去祭台,去那里,去那里,拜托了,带我过去。

西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迫切的感觉,明明这么疼,明明应该闭上眼睛就这么疼昏过去的,可是……她要是不去的话,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

西初绝望地看向躲避着她的川流,或许是因为疼痛,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眼泪怎么都无法止住。

川流呆了许久才强迫着自己从西初那双不正常的耳朵上移开眼,她是什么人?这个问题从心中闪过,与之一起的答案也跟着浮了出来,这个人……朱槿知道吗?

川流闭上眼,将所有的疑问甩开,他只说:“你不要说话,我们去祭台。”

*

下雨了。

不见雨的北阴下雨了。

黎云宵将要坐上马车时忽然看见了漫天的雨落了下来,她伸出手,还未触碰到什么,底下就有人催促着:“公主快一些,不要在这里耽误了时辰。”

黎云宵收回了手,进入了马车中。

她以前也看过北阴下雨。

小时候还窝在小姑姑怀里说过,北阴下过雨,在很久以前,很久以前,那场雨很大,下了很久。

后来。

也下过一场雨。

那一天她换上了新衣,与小姑姑一样的衣物,只是她的要小上很多,小姑姑总喜欢捏她的脸,说她可爱。那天的她站在镜前,在想:今天的宵儿也很可爱,小姑姑会不会更喜欢宵儿一点?

然后提起裙摆跑到了母后的宫中,高兴地踮起脚问着母后:今日宵儿能不能去找小姑姑玩?宵儿今天——很可爱,宵儿想要小姑姑更喜欢宵儿一点。

她很高兴,高兴到看不到母后落了泪,母后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身体,母后说今天不可以去见小姑姑了,母后说小姑姑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母后还说宵儿也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宵儿要保佑小姑姑平安。

母后说了很多。

黎云宵听的茫然,最后她只是下意识地露出了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因为每次她这样子笑,大家都会开心的,开心地对着她笑,开心地抱起她,开心地与她玩耍。

但是那天的母后抱着她哭了起来。

“公主还记得吗?很多年前,也下过这么一场雨。”外头有人在说着话,隔着雨幕,黎云宵有点听不出是谁在说话。

黎云宵抬头看向外头,雨下大了很多,天空不再时黎云宵记忆里的阴沉,此时的天空完全被黑色的幕布取代。

“那时候公主还小,可能不记得了。”外头的人说着,断断续续地传进来,黎云宵侧目去看,祭司穿着蓑衣戴着斗笠。

她曾经见过,在很久以前也曾经见过这种扮相的人。

在她恍惚之中,外边的恒芥又说:“我记得很清楚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了几分飘然。

黎云宵总觉得那话里头带着刺,她听不明听不懂,恒芥一直对她怀有恶意。

起先不太懂,后来见到了昭王就懂了,昭王可能是记恨着王室,所以她这个出身王室的公主也被记恨着。

但,又有一点不同。

那份恨,是冲着她来的。

黎云宵藏起自己的懵懂,藏起自己的不安,她低着头,回答着:“我当时还小,没什么记忆了。”

她还记得那场大雨,大雨过后,就听到了小姑姑去了南雪。

那一日她醒来的时候,总是想着小姑姑,想见小姑姑,过往再怎么想去见小姑姑都没有像那日那么迫切。

她还是穿着白衣,跑到了母后宫中,急切地告诉母后想要出宫,想要去见小姑姑,今日也想在王府过夜,想要小姑姑再给她讲睡前故事。

但是母后说不可以,她抱着年幼的自己,哭着说小姑姑去南雪了,往后宵儿都见不到小姑姑了。

她当时闹了一场。

那是向来乖巧听话的自己第一次与母后发脾气。

母后也没有责怪她,只是在她闹完之后,蹲下了身来,询问着她怎么突然那么想见小姑姑?

那时——

“忘了吗?公主可真是健忘呢,明明那么喜欢你的小姑姑不是吗?”

黎云宵摸着自己的额头,忍不住红了眼。

那时她仰着头,哭着对母后说梦见了小姑姑,小姑姑很温柔地笑着,小姑姑对宵儿说了好温柔的话,但是宵儿想不起来了,宵儿想见小姑姑。

黎云宵微微颤抖着,她低声说着:“我不会忘记小姑姑的,他们害死了小姑姑,我会为小姑姑报仇的,我会杀了谢清妩的。”

小姑姑很喜欢她。

黎云宵也很喜欢她。

可是没办法。

没办法的。

自打她们生下来,就是仇敌。

“公主——”

“恒芥。”

祭司的话被打断,唤回他的是一直都不与黎云宵主动说话的昭王。

黎云宵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前行的队伍点起了灯,在这黑暗的雨幕中,她隐约看见了和国师坐在一块的昭王。

恒芥回到了昭王的身边,他在边上不知与昭王说了什么,很激动的样子。

“王爷,难保公主会逃跑——”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昭王这么说着,他浑浊的眼已经看不太清周围的模样了,不过再过多少年,他依旧都忘不掉北阴下雨时的模样。

完全看不见天空的模样,除了黑压压的雨便是雨。

那时的天都冷上了一些。

他每每闭上眼,都会梦到下雨的那几日。

*

雨下的更大了些,嘈杂的雨声中,黎云宵听见了急切的马蹄声,有人匆匆纵马赶了过来,又有人来到了她的身边,黎云宵一抬头就看到了来到她面前的号音主祭,对方笑着,一张艳丽的脸因为这笑显得更漂亮了些,她十分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很少有人能够拒绝她。

应当是没有人会拒绝她的吧?

黎云宵想着。

面前的主祭开了口,“殿下便不怕吗?”

为何要问这种话呢?黎云宵不理解,她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哪怕对方从年纪上而言算得上她的长辈,“主祭大人不怕我逃了吗?”

“殿下一直是个勇敢的孩子,殿下不会逃的。”

“主祭大人说的好像很了解我。”

“殿下不记得了吗?十三年前,也是我从宫门前接过您的,当时您牵着我的手,很可爱呢,公主殿下踮着脚——”

黎云宵不想再听这种话,她冷着声打断了号音的话,直言道:“你想说什么?”

被打断了的女人只是抬起了手掩住了唇,吃吃笑了两声,“殿下知道昭王为何这么恨您吗?”

刹那间,雷声轰鸣。

面前的女人露出了妖异的笑,她毫不留情地说着:“十三年前,本该死去的,是您啊。”

过重的雷声让黎云宵恍惚了下,她不太明白号音的话,“什么,意思?”

号音神秘地笑着,她没有再说话,留下了对于黎云宵而言不明不白的话语后就退了下去,所有的声响与轨迹都在这场雨幕中被掩了去。

一时间,马车内除了外头的雨声,便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湿冷的天气让黎云宵稍微感觉到了一丝的冷意,她圈起身体,过往的事情桩桩件件在脑海中闪过,最后留下的是,一个模糊的温柔笑脸。

那只人对她说着:——

黎云宵低下头,不安与恐惧让她闭紧了双眼。

“……小鲛姐姐,我好害怕。”

第279章

到了山下, 马车无法上去,祭司们抬起了轿子,穿着白袍手持白幡的侍女居于两侧, 一条长龙逐步朝着山上走去。

雨打在枝叶发出嗖嗖的声响,黎云宵看了过去,黑暗中好似有人站在了那里。

再一眨眼, 隐约瞧见的人影消失不见了。

往前,是三位主祭,往后, 是国师以及昭王。

那位国师总是一脸平静的模样, 黎云宵回来后也仅见过她三次,她从未与国师说过话。

开启祭礼是国师的意思,也是昭王的意思。

黎云宵知道这是应当去做的。

再过不久,他们到达山顶, 祭礼将会正式开始。

要怎么做, 该如何做, 黎云宵全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是这场祭礼中的祭品。

风夹着雨吹了进来, 黎云宵微微昂头,寒风亲吻着她的脸颊,黎云宵闭上了眼,她忽然想起了在祭祀庙里的人,她走的时候窗户好像没关上?屋里会冷吧?不过她盖好了被子,应该不会冷到……

很担心, 很在意。

现在也只有这些才能稍微转移她的注意力了。

*

很多年前, 西初曾经来过一次祭台。

北阴开启过两次祭礼,十六年前一次, 十三年前一次。

两次都是因为南雪攻入北阴,第一次南雪落败,南雪的将军因为通敌被满门抄斩,名为……记不起来了,记不起来了。

为什么她会记不起来呢?西初的头好痛,那些事情明明近在咫尺,明明感觉就在那里,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第二次是什么?

西初是哪一次死去的?

西初那一次,又是为什么死了呢?

外头的马车停了下来,川流掀开了帘子,他看着倒在地上一副痛苦模样的西初,随着她的挣扎,那双腿多少露了几分出来,并非是常人应有的光滑肌肤,而是一双布满了奇怪鳞片的腿。

川流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曾接下委托,在树下蹲守时那位四国皆有名的顾天洋曾带着他的红颜知己去到了他的目标人物家中,那时……风曾吹过对方戴着头上的帷帽。

世人皆说,那淮河上的歌姬拥有着世间难得的美貌,是倾国倾城的佳人,然而藏在那底下的并非是让人瞧上一眼都不敢呼吸生怕惊扰到她的美貌,而是一张生满了黑色鳞片的脸。

传闻中,鲛人人首鱼身。

那个人,似人非人。

与现下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很像。

她应当是鲛,利用了无名的办法变作了人类。

故事中的鲛,凶悍,血腥,所以历史上那位南雪王才会将鲛人斩尽杀绝,至今数百年世间再无鲛人。

那么她呢?

是漏网之鱼?

是……

她柔弱,无法长时间步行。

她心善,不忍路上所见的流民受苦,最后宁愿毁了自己的脸。

她是人,比一般人还要像个人。

她仅仅只是,模样上与人不同。

“我背你。”

西初被疼痛折磨着,陡然听见这么一句话,她微微抬头看向了陌生的男子,然后点了点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种模样,丢失的记忆以及身体上的痛感让她完全无法去思考对方的异样。

这是可信的人。

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西初朝着他伸出了手,川流拉着她一拽,反手将她背在背上,又将一盏灯塞给了她。

“抱紧我,不要摔下去。”

“我们要快一些,他们出发了很久,我们不一定能赶上,或许到那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已成定局。”川流将西初往上提了些,他迈开步子,随即大步朝着陌生的山中小道跑了起来,雨扑打着西初的脸,让她因为疼痛而快要失去意识的脑子清醒了一些,雨夜中,川流陌生的话语传了过来,“你要有准备,不要太难过。”

“北阴,就是这样子的国家。”

“无能的君主将国的命运交付到神灵手中。你不想看见那位公主害人,但她背负着的是整个北阴,她没办法,她只能踏着尸骨走上那个位置。”

川流的话很陌生,西初听着,无力地喘了几口气。

她想要解释,不是那样子的。

她的迫切,并不是源自那样子的原因。

祭礼,是由国师开启的。

心中有这么一个答案在这里,要开启祭礼的是那个从不说话,用白纱蒙眼的少女国师。

只是……西初总觉得不对劲,这份不对劲来源于她那份缺失了的记忆。

下雨的日子,路面变得泥泞,川流背着她的步伐也比往常慢了些,在这雨夜之中,西初手中的灯很是渺小,那光并无法替他们照亮前行的道路。

要快一些。

西初想着。

她在川流的背上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

“■■,请您救救■■——”

“救救■■——”

梦中有人在哭喊着。

她看到有人跪在她的面前,不断地朝着她磕头,朝着她祈求着。

救什么呢?

她被人推着向前走着,她看见了泥泞的山路,看见了持着白幡的侍女,看见了藏着黑色地面之下隐约闪着红光的大地。

然后……是一个偌大的祭祀台。

很多人站在了那里,很多人,很多陌生的面孔。

有男有女。

他们全都看着她。

她的身体好似不受自己的控制,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个祭祀台。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孩子。

穿着祭祀服,被打扮的像个仙童的小孩子,她看见自己,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又同时朝着她挥了挥手。

她开心地喊着:“——■■■。”

西初感觉到了身体的灼热,她低下头,有火在她的手中跳跃着,很烫,很烫,烫到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她醒了过来。

雨还在下。

天依旧是漆黑的,看不见一点天光。

可前方的尽头,是一片光亮,在那里也没有任何的雨水。

前方好似堵了一面墙,无法前行。

川流停了下来,他接连往前走了两次都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这个地方拒绝着外来者。

拒绝所有企图踏入这里的外人。

西初伸出了手,她的手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存在阻碍了他们前行的道路,明明目的地就要到了,明明那个祭祀台就在他们眼前了……

西初咬着下唇,她的手变作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向了面前的墙。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梦里的她明明……明明……

“难怪一路过来都看不见守卫……”川流一路的疑惑得到了解答,这一路上来,没有任何人出手阻拦他们,明明是很重要的祭礼,但却没有一个人在这条漫长的山路上守着。

因为,没有人可以阻止得了。

在这条路的尽头,有着这么一堵无形的墙会将所有的闯入者拦下。

*

雨停了。

入目的地方是漆黑的大地,再过去,是正在翻滚的熔浆,地面好似都变得滚烫了起来,前行的队伍步伐渐渐慢了下来。

不远处的祭祀台闯入了她的眼中。

黎云宵抬起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正如她一开始的记忆般。

主祭们停下了脚步,他们站在原地低声商量着什么,黎云宵看着他们慢慢收回了目光,她让抬轿的祭司放她下去。

双脚站在地面上时,那份热意消退了许多,就好像一开始只是她的模糊错觉。

她朝着祭祀台走了过去,越过了祭司,越过了三位主祭。

她以前也走过这么一段路。

有人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了祭祀台。

那个人将她的手握的很紧,她一无所知,只觉得对方的手抓着自己好疼,她不免娇气了起来,委屈地让那个人松开自己的手。

然后,她看见了在祭祀台上的人。

年幼的她跑了过去——

黎云宵也跑了过去。

她的步子要比年幼的她迈的大一些,快一些。

她越过了年幼的自己,站到了祭祀台上。

她往上看。

陌生的年轻父皇站在了台上。

年幼的自己扑到了他的怀里。

父皇蹲下身抚摸着她的脑袋,然后牵着她的手往着台子中走了过去。

黎云宵也走上了台阶。

一步,两步。

她看到了站立在父皇身后的自己。

一脸茫然无措地揪着自己的双手,许多穿着白袍的人围着自己,她不安坏了,但也不敢从那个安全的背影后面走出来。

有人朝着她走了过来,他们开口说了话,同时指向了供奉台。

年幼的她点了点头。

黎云宵跟着看向了陌生的供奉台。

怔愣之间,有人从她的身侧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黎云宵扭头看了过去。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张脸,与她有些相像,又很不像。

那是……

“——小姑姑。”

稚儿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黎云宵猛地回头,年幼的自己被侍女抱着走下了祭祀台。

黎云宵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她惊恐地看向了无人的供奉台,双腿像是失去了力气般,她无力地跪倒在地,黎云宵抬手捂着自己的眼,可眼泪不自觉地就落了下来。

她无法控制。

内心深处的那只怪物放出了她被吞噬了十几年的记忆。

“你想起来了啊。”昭王来到了她的身后,低声说着。

黎云宵流着泪,她张开了嘴,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哭喊。

他看着地上的黎云宵,笑了起来:“我没有见过那个孩子。”

“她长的好看吗?像我,还是像她的母妃?”

“这些年来,每一天是如何的,我都记得很清楚,自从她母妃登上祭祀台后,每天每天……我都记得很清楚,然后那个孩子……突然就来到了王都。”

“再之后,她与她母妃一样,没有回来。”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每次每次都一定要是她们呢?”

“因为是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所以就要被如此对待吗?”

“既然你们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你啊?”

黎云宵抓紧了自己的衣襟,像是被推进无边的深海,不得呼吸,她大口地喘着气,可那块压在心上的巨头,那句化作刀刃的话语,怎么都无法躲避。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为什么是她活下来了?

很多年前,去到南雪的那一天有了解释。

为什么小姑姑一直在避着她,为什么环翡姑姑第一眼看见她,是恨。

为什么摄政王总是会说那样的话,为什么她们总在说黎云宵是个幸运的人。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这样子的。

只是她自己恬不知耻地活着。

第280章

无数次地拍打, 面前的屏障纹丝不动,西初不知道该怎么进去,在过去的时候, 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为什么……

浑身的疼痛让西初无法进行更多的思考,她只得重复地击打着面前的屏障, 直到有外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漠然的女声落在了她的耳旁,拉回了她将要涣散的思绪。

“无用的。”

西初看着她,她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一步步朝着西初走了过来, 川流往前一步将西初护在了身后,那个人不为所动,她只是说着:“祭礼开始了,便不会停下。”

西初拉了下川流的衣角, 川流回头看她, 不安地依照西初的意思让开了路。

来人笑了起来, 她在西初的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她的目光慢慢从西初的身上扫过, 那双耳朵上生出的鱼鳍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她看了一会儿,又落到了西初的脸上,她忽然说:“不要这么看着我。”

那双漂亮的眼看上去难过极了,这让谢清妩难得生出了几分不忍的情绪。

不过……

这是她盼了许久的事情,今日之事不会有意外, 也不该有意外。

“我派人送你回去,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沈雨宁想送你去西晴, 你却来了这里,她若是知道了的话,会很难过的。”

她站起身,丢下了话语,就在她身后的人要上前时,川流出手拦下了他们。

谢清妩一愣,她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你是沈雨宁身边的人。”

“我的任务是保护她。”

“那就没办法了。”谢清妩无奈地说着,她往后退了一步,持刀的侍卫拔出了武器迎向了川流。

兵刃相交的声响落在了西初的耳旁,她扭过头,身体的疼痛让她无法对当下的情况做出太多反应来,她只是看着前方的女人,问了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里拦着她?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

西初有太多太多的为什么了。

可是身体好痛,好痛。

那双腿好痛,脑袋好痛,喉咙好痛,双手好痛,哪里都好痛……痛到西初觉得自己快死了。

这样子死去又很不甘心,一无所知的死去很不甘心。

西初不想活得不明不白的。

从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睁开眼。

从她无数次死去然后再度睁开眼。

她一直都活得不明不白。

她什么都不知道。

像是被操控的人偶,有了被操控的人生,不高兴的时候,就会这个短暂的人生就会迎来终结,高兴时,她就会多活一段时间。

为什么自己一定要不断重复着死亡,为什么自己一定要一无所知。

于是,她忍着那些疼痛,伸出了手。

“告……”

【——】

奇异的声响掠过,西初痛苦地倒向了地面,她蜷缩着身体咳了起来,从心脏处蔓延开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将手伸向了自己的心口,想挖出来,挖出来就不会痛了,没了它这具身体就不会再对她喊着痛了。

她近乎自虐般的举动让谢清妩伸出了手。

“你疯了吗?”

在这般疼痛之下,西初抓住了谢清妩的手腕,“告——”

她说着话,口中却不停地冒出鲜血。

这是惩罚,对于她违背了约定的惩罚。

谢清妩捂住了她的嘴,鲜血沾满了她的手,她清晰地闻见从面前这个鲛人身上传来的血腥味,她不想理会,又本能地去阻止这个人的举动。

“为什么一定要插手这件事?她也不想让你牵扯进来的不是吗?”

她低声呢喃着,被她捂住了嘴的人依旧在挣扎着,她看上去很痛的样子,痛到面部表情都变得狰狞许多。

她愣了下,无奈地叹了口气:“便那么喜欢她吗?明明都这么痛了,还坚持来到这里……”

西初张开嘴,咬住了那只捂住自己的嘴巴的手,她难受极了,各种缘由导致的痛苦,无法消除,无法清醒,她只得睁着眼睛去看着在面前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一切在脑子里纠缠,揉成团,找不到最开始的线,无法抽离,只得看着它们越缠越紧,越缠越紧,最后……看不见解。

想过去,想离开这里,想要去到那里。

纵使只要一想起来浑身便觉得疼,只要往深了去想,那份异常的灼热感就会涌现。

西初害怕,可西初又不能害怕。

在这里退了的话,在这个人面前露怯了的话。

一定一定会发生西初觉得更害怕的事情。

【——■■。】

她又吐了口血,大口大口的血不断从她喉间涌出,西初彻底倒在了地上。

浑身好疼,那双腿如同撕裂般的疼痛,余光之下,银白的鳞片快速生长,那双腿在她的疼痛之中变成了她最害怕、最厌恶的东西。

她又变回了那只鲛人。

那只拥有着银白色鱼尾的非人怪物。

“啊啊——”

谢清妩退了两步,与川流缠斗的侍从回到了她的身边,纷纷警惕地看向了突生异变的银白鲛人。

痛苦的鲛人抱着自己的脑袋不断挣扎嘶吼着,那条漂亮的银白鱼尾砸向了前方无形的屏障。

“咔、哒。”

好似有什么裂开了。

在寂静的长夜之中,那堵无形的墙化作了零星的碎屑在空中飘散。

周遭的环境都换了个模样,他们从黑夜步入白昼。

地上是漆黑的石块,隐约有红光在地上流淌,再往前,是站在祭祀台上穿着白衣的祭司们。

祭祀遭到了打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穿着白衣的祭司们朝着这些突然闯入的人走了过来,他们持着武器,在一瞬间便决定了要将这些外来者赶出去。

谢清妩看了眼即将过来的祭司,她的目光从那偌大的祭祀台上扫过,在那人群之间的人从她的眼中快速掠过,她稍稍出了下神,过往的记忆浮上心头,最后她只是抵住了自己隐隐发颤的牙,露出了个嘲弄的笑容。

“我们走。”

川流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地上的鲛人,刚一伸手,鲛人毫无自知地翻滚了一下,将他伸出的手打掉。

手掌疼得微微发胀,白衣的祭司们已然将他们围了起来。

【■■破■。】

好疼。

【■■——!】

好疼。

【■■——!】

脑袋好像要炸开似的。

那些无法抓住的疼痛折磨着她,她又一次吐出了血,那条漂亮的银白色鱼尾也因为刚刚的撞击从尾部开始裂开,那些遍布在尾巴上的坚硬鳞片也在一瞬间全部碎开,红色的血不断地往外冒,她像个即将死去的人,倒在地上,身体再也无法被她肆意挥霍,她只得一点一点地抓住地上的石块,企图利用这微小的,来自外界的刺激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黎,云……”

“宵……”

*

远处忽然传来了异响,祭祀台附近传来了不同于他人的声音,有祭司慌忙下了祭祀台。

黎云宵跟着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闭上眼,跟着主祭的步伐站到了祭祀台的中间。

三个主祭在前方跪了下来,他们吟诵着咒文,蒙着白纱的少女国师依旧站在昭王的旁边,她没有动,一直都是以着那样的表情站在那里。

哪怕是祭礼开始时,她都没有动过。

黎云宵抓着自己的袖口,接受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黎,云……”

“宵……”

有道声音传了进来,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咒文声中劈开了一道口子,落入了黎云宵的耳中。

那是一道陌生的,极其虚弱的声音。

她不应再被这些外物影响,不应在这种时刻心有杂念。

但她还是转过了头。

看向了发生异动的地方。

祭司们将闯入的贼人抓了起来。

她看见了被两名祭司抓着的银白鲛人。

那只恐惧于地上的人类,害怕自己的样貌的鲛人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与她记忆里的那只鲛人要更狼狈一些。

怎,怎么就到了这里呢?

黎云宵问着。

难过的情绪充斥在心间,她忍不住又掉了泪,她下意识便想迈出脚,离开脚下的祭祀台,朝着那只浑身是血的鲛人走去。

可……

不可以。

黎云宵停在了原地。

她不能离开。

她无法离开。

她只能在这里。

白衣的祭司们带着闯入的人来到了祭祀台上,有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隐约能听出他们是说着鲛人。

黎云宵怔怔地看着来到自己面前的鲛人,她无力地张了张嘴,外围的昭王冷漠的声音落了下来,“待会将他们一起丢下去。”

她猛地转身,愤怒的指控冲上心头却在触及昭王冷漠的双眼时又快速冷却了下来。

她是个罪人。

她无法去要求什么。

只是……

“放过她。”她小声祈求着。

“放过她,不要伤害她。”

“如果我说不,我们的公主殿下难道就要说,你要停下祭礼吗?”

有什么扼住了黎云宵的喉咙,她什么话都无法出口,那座名为愧疚的大山将她压得无法起身,无法抬头。

*

西初睁开了眼,被血模糊了的视线之中是一片血雾,她看见了祭祀台中心的黎云宵,一直紧绷那根弦稍稍松了些,她抬起手,想要往前抓住她。

“黎……”

【■■。】

【■■,■■异■。】

“云……”

【■■■将■■。】

“云……”

【■■。】

那个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她将要失去意识时,朝着她走了过来。

架着她的白衣祭司们松开了手,西初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下意识便抓紧了面前人的手,白色的衣袍很快就沾了满手血,被抓住的人仅是牢牢怀里的人抱紧。

她轻轻喊着:“小鲛姐姐。”

就如过去的很多时候一样。

极轻极轻的一声。

“小鲛姐姐。”她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的哭腔,倒在她怀中的人呼吸渐弱,在那只手将要松开时,黎云宵又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西初勉强睁开眼,看见的是黎云宵哭泣的双眼。

不要哭。

西初想着,同时朝着黎云宵的眼伸出了手,她想喊黎云宵的名字,但出口的变成了潜意识的话语:“……好疼。”

黎云宵拉着她的手摸着自己的脸,她哭着说着:“不疼了,小鲛姐姐,很快就不疼了,你不要害怕。”

西初听不太清她的话,那个声音一直一直在脑海里发出很尖锐的刺啦声,她听得好烦,身体也好疼,但是……

她第一次能这么清楚地说出话来。

“我们回去,好不好?”

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她都无法说话,习惯了不去说话,习惯了张口不发声。

而现在,很疼,说话好疼。

喉咙好疼,如烈火烧灼般的疼痛。

但她还是抓住了面前的人,不断不断说着让她疼痛不止的话。

“不要,过去。”

“不要,去当国师。”

“不要……”

她又吐了血,一张漂亮的脸被鲜血涂抹,看不清原貌,疼痛折磨着她,让她只想蜷缩着身体,让这具正在发出警告的身体各处都被压制着,让它无法再哭喊,无法再命令着西初停下来。

“和我,一起,离开。”

【——!】

“公主殿下。”有人警告式地喊了一声。

抱着她的人颤了下,西初看见黎云宵冲着她露出了个笑,她的手轻轻落在了西初的脸上,白色的袖子擦拭着西初脸上的血。

她红着眼,触碰西初的手都在发颤。

“我不能离开。”

“小鲛姐姐,我没办法离开了。”

“我想保护你,我想让你自由,我有好多好多想要与你在一起要做的事情。”

“有好多好多。”

“但是,小鲛姐姐……”

黎云宵早就该死了,在十三年前的那一天,死去的本该是黎云宵。

现在的人生都是黎云宵偷来的,从小姑姑手中偷来的。

那个温柔的小姑姑给了黎云宵活下去的机会。

现在……

“能够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很高兴。”

“我本来很害怕的。”

好害怕。

一路上都很害怕。

害怕的身体都在颤抖。

“小鲛姐姐,现在我还是很害怕。”她笑了起来,哭着笑了起来,说着害怕的人却没有一点想要逃离的意思。

不要。

“我没办法说我现在很坚强,很勇敢……那是谎话。”

不要。

“不想欺骗你,不想在最后的最后,我在你心里只剩下大骗子的印象。”

不要。

“小鲛姐姐。”

不要。

“最后能见到你,我已经……抱歉,我本来想坚强一点,想跟你说我已经很知足了,但是……”

想和你在一起。

想和你再多待一会儿。

想要与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黎云宵将西初轻轻放到了地上,十分虔诚地握紧了西初的手。

“小鲛姐姐。”

她笑着。

真正地笑了起来,不含一丝阴霾的。

西初摇着头,摇着头,她伸出手,却没抓住已经退开的手,她挣扎着往前,伸出的手什么都没抓到。

在无望与痛苦之中,她看见那个人走上了供奉台。

那个人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她看见对方的嘴微动,一张一合,她说:“——■■■■。”

而后,她认命般,朝着身后的深渊坠落。

掺着血色的白色衣袍在她的面前一闪而逝。

她看见浑身冒着火焰的巨兽从下面冲了出来。

嘶鸣声响彻大地。

地动山摇之间。

身下的大地骤然裂开。

祭台上的人东倒西歪,北阴的大地彻底龟裂开来,埋葬在这片大地上数以万计的怨魂冒了头,于异空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未曾撤离完毕的南雪军被掩葬在了裂开的缝隙间,赤色的岩浆滚动着涌入了开裂的地底。

北阴被一道岩浆与外界彻底隔绝开。

灰蒙的天空驱散了云雾,不见天光的北阴迎来了数千年来的第一缕阳光。

幽暗的怨魂在阳光之下没了声响。

西初茫然地倒在地上,身体的疼痛奇异地消散了,鱼尾重新化作了一双腿,皮下的心脏正强有力地跳动,原先那近乎死亡的感觉彻底从她的身体中消除。

只剩下,一直不断在重复的那道声音。

【中止。】

……

【中止。】

……

【中止。】

……

【正在修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