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楼洇是真吃了还是假吃了,西初还是陪着楼洇吃了一顿,当然了,是坐在餐桌边看着她吃。
楼洇的饭量不大,几筷子下去就不吃了。
好在也没上几个菜,不然会让西初有种铺张浪费的奇怪感觉,明明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体验。
“你不好奇今日我去做了什么吗?”用过膳的楼洇这么问着。
这跟西初有什么关系?抱着这样的想法,西初不解地看向楼洇。
楼洇又道:“叔父问我此行去往南雪可有所获。”
她没藏着掖着,提了一句又即将后话道了出来,半点都没有隐瞒的意思:“他问的是,鲛人。”
这个词明显代表的不是什么好的意思,西初下意识便紧张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问了句:“那你找到了吗?”
楼洇答非所问,“我告诉他,鲛人此时便在我府上,不过他应当不会信。”
这话好似就在说西初就是那只鲛人。
或许是做贼心虚,又或是别的什么,那句询问差点就要被问了出来,楼洇在那之前又说:“人总是贪婪地追寻着虚无缥缈的传说,哪怕这从未被前人验证过,也从未有服用过鲛人泪的人活着告诉世人,鲛人是真的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传说,引得人前赴后继。”
西初的紧张随着楼洇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她想起了关于楼洇的很多流言,在那些关于楼洇的诸多消息中,是楼洇活不过双十的流言,那是被楼洇自己也证实了的消息。
过去也曾与楼洇提起过这个问题,楼洇说她认命。早前在书中看到过慰灵一族知过去晓未来,若一个人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又怎么可能不去改变呢?西初认为是不可能的。
于是她开始了自己的试探。
“你不信?”
“我听说鲛人浑身上下都是宝贝,或许鲛人能救你呢?”西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用,不过她曾经被放过血被割过肉,想起那些曾经疯了魔的人,她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什么用。
“你想小姐能活着?”楼洇一愣,平静的询问中有着难掩的喜悦,她好像听出了西初的试探又好像没有。
西初答的并不直接,反问着:“活着不好吗?”
楼洇的情绪几乎是可见式地下降:“那你又为什么不想活着呢?”
西初抿紧了唇,不想回答的情绪分外明显。
询问的人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扭过头,提起了另一件并未被对方放在心上的事情。
“惊蛰城的家伙没告诉你吗?”
西初看她。
楼洇轻声道:“她的主子与我做了个交易,我送了一只“鲛人”给她。”
“那只“鲛人”死于南雪的皇宫之中。”
那日雪青紧张的话语终是在今日复苏,西初一直未将此事放于心上,因为有着更要紧的事情去担心,因为那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人,而被忽视了的事情在今日又被提了起来,放到了西初面前。
人总是凉薄的,人的心里给遇见的所有人都排了个序,轻重缓急。
而死去的明姣对于西初而言便是最轻的那个,她或许会为对方的离世难过那么一下,但难过的情绪没了就是没了。
她不知道楼洇提起明姣的原因,便只得问上一句:“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个?”
楼洇想了想,问道:“你知道那只“鲛人”小姐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她好似不是要西初的回答,只是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就像过去很多次的交谈一样。楼洇总爱问一些西初无法回答的问题,然后在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前,自问自答。
“小姐要了她的半身血液,做了个虚假的壳子,寻了一只怨魂,将它们放了进去,就像惊蛰城容家大小姐的空壳一样。”
这听上去骇人极了,西初还记得大半个月前楼洇对于容家大小姐一事的评价,无能的人只会用些旁门左道。
那日楼洇对此事有多嗤笑,今日在西初听来便有多可笑。
而楼洇还未停下来,她话到一半,忽然笑了起来,仿若天真的恶魔:“一般人失了半身血早就该死在小姐抽出她半身血的那一日了,她却活了下来。算一算,好几个月呢。”
西初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她不明白,楼洇说的这些她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楼洇道:“小姐只是与她做了交易。”
“你对她撒了谎。”
楼洇摇了下头,又道:“小姐虽不说真话却也不说假话。”
“——你告诉她雨宁死了!”西初听着像是在狡辩,为自己不公平的交易强行辩解着它的合理性。
突然拔高的声音让空荡的大堂安静了好一会儿,无人发声,只有西初那因为愤怒而微微喘息的呼吸声。
在她难过的质问声中,楼洇笑了一声,轻轻的一下,似笑非笑。
“小姐只是与她说,雨宁没有来世。”
“你分明就是在撒谎,她——”西初的声音戛然而止,在看着对面的楼洇脸上依旧留存的微笑,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涌上心头,她惊恐地问着:“雨宁是谁?”
*
半夜下了雨,响了几声惊雷,这几日难以入眠的女帝好不容易睡下又被这惊雷吵醒。
候在外间的宫人听到声音急忙点了头,又过一会儿,留宿宫中的萧光莹赶了过来,还带来了宫中的太医。
太医诊治之后,开了宁神静气的方子后就退了下去。
萧光莹站在一边看着床榻上的女帝,关切问道:“您不像是会被几道雷吓到的人。”
“……做了个噩梦。”
“是与她有关?”她问的小心,也不敢提起那人的姓名。
女帝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她扶了下自己发疼的脑袋,低声说着:“我梦见了楼家小姐。”
“不若属下派人去东雨走上一遭?”
第307章
楼洇没有回答, 西初也没有追着再问。
那个答案,楼洇知道,西初知道。
只是有些事情说出来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表面上的平和会被打破, 目前所有的平静会消失,无法预知的事情将会到来,而那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西初无法得知, 她还没有那个勇气去面对那个未知。
西初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单单是因为楼洇那些话的难过,还是因为自己的懦弱, 那份无法言喻的难过哽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弯下腰, 反复用力呼吸着,在楼洇那看不清神色的注视之下,吐露出绝望的字眼:“答非所问,又何尝不是一种谎话?”
而说着自己不说真话却也不说假话的楼洇在听到这样的话后, 在西初面前蹲了下来, 她仰着头看着一脸难过的西初, 然后冲着西初露出了个笑。
与她一贯的模样不太一样,是平和的, 带着些许怪异的笑。
她说:“你在生气吗?”
为什么会有人是这样的?在这种时候还能笑着询问别人是不是在生气。
西初无法作答,也不想与她进行这种无意义的沟通。
于是她又听见了楼洇的声音:“为什么要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呢?
因为西初与她们相熟,因为楼洇在利用西初的事情欺骗她们,因为楼洇在伤害西初认识的人。
这样子的回答足以解释这一点了吗?
不能。
西初回答着:“你骗了人。”
楼洇又笑:“你我才是相熟之人,你为什么要对我是否骗了人这件事生气?若你对我不满,大可告诫我, 为何要生气?”
西初无法回答上来, 她还是可以坚持着那句看不惯有人做坏事,但她和楼洇都知道, 那是谎话。
并不是那个原因,而是她无法说出口的原因,那个只要出了口,就什么都无法挽回了的原因。
“你先前什么事情都不会在意的。”
“哪怕小姐与你说的再多,你纵使难过,纵使痛苦,可依旧不会在意。”
“为何现在这么生气?因为她与你相熟?因为你在意她?”
楼洇停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个用词好像有误,她又改了一下,“你并没有那么在意她,只是遇见了看见了想起了。”
西初沉默了下去,她不想承认楼洇说的话,却也不得不认可她说的话有一部分确实是对的。
西初并没有那么在意。
所以在那个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想起。
不记得自己曾经遇到过的人,不觉得自己应该为了她们留下,不认为自己与她们有过什么牵绊。
她从那个身份中死去,所以就该与那个身份认识的人与事切割。
哪怕重新遇见,哪怕心中欢喜,也要见面不相识,因为西初不是原来的西初了。
西初是陌生的,另一个,西初也不认识的西初。
所以不敢,所以不愿,所以不肯。
西初有着自己的执拗。
重复的死亡让她疲惫,相识之人的死去让她惧怕,于是她变得更加恐慌了起来,她不想在这个只有自己的世界活着,不想看着曾经熟悉的人要接连死在自己的面前。
西初是自私的,自私的她只能想到自己,自私的她遇见了无法接受的事情所以只会想着逃避。
逃离一切的一切。
“你不要与我说这些。”
西初承认,她有着太多太多的缺点,她无能她无力,所以遇事只想逃避,但那又怎么样呢?
“不管我在不在意,这件事的本质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楼洇利用了西初的死亡欺骗了西初认识的人给她带来了危害。
楼洇是主犯,西初就是那个从犯。
“西初。”她忽然道。
平静又突然的一句,这让西初意外了下,那些恼怒在这一句话中被截止,她不得不看向了楼洇,等待着楼洇将出口的后一句话。
对方也没有让她多等,很快便问了一句:“你想活吗?”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
明明还在说着另一件事,而她又突然跳转了话题。
这很糟糕。
西初觉得。
更糟糕的事情是她的大脑思考了这个问题,被楼洇牵着鼻子走。
这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只是西初答不上来。
很多年以前她可以很肯定地回答这个问题。
想活。
西初想活着。
然而在不间断的重复醒来后,一睁开眼总要见到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以及陌生的自己。
西初已经不想再睁开眼了。
死去的人就应该好好的死去,而不是一次又一次从地里醒来。
“死人不管身后事。”
楼洇又说。
略带冷漠的,略带难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让她说出的话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你不想活,那你便不该管,你与她素昧平生,那你更不该管。”
她的声音好像变得远了一些,西初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与她争执些什么,又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地方,又为什么要与她争论这些。
真奇怪。
她想不明白了。
为什么呢?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西初看着她,又好似看到了自己。她想到了很多年前,或许也不是很多年前,只是一段……一段略显漫长的时间以前。有个人无数次地遮住了她的双眼,笑着喊她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在恐慌中醒来,见到了熟悉的脸,后来意识到自己错认了人,而对方将自己捡了回去,给了西初足够的安全感。
西初理应报答她。
她对西初很好,不管那份好中掺杂了什么。
她张开了嘴,陌生的话语从口中溢出:“我与她,并不是素昧平生。”
“你既然总是在与我说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看得见,那你怎么就不知道我是谁呢?”
楼洇总是在说着这样的话。
西初从前不懂,总在逃避,现在想想,或许对方一直在等着她说出这样的话呢?等着她主动坦白这一切。所以纵使自己知道也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一切的真相来满足自己的那一份私-欲。
她看见楼洇平静的脸上泛起了波澜,一丝微不可见的,像是期待一样的东西隐隐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我是——”
下一秒,有着些期待的人忽然厉声喊着:“西初!”
“我与她早就相识了,我就是她想寻找的到了你口中就变成了没有来世的——”
楼洇的脸色骤变。
【——■■】
【——■■!】
“雨宁。”
【——兹,兹,兹兹,兹】
【警,告】
【兹——】
出口的那一瞬间疼痛席卷了过来。
起初是心脏,那里好似被人攥紧了一般,随后是脑袋,怪异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那些声音还混杂着一些微弱的话语。
【故障】
【故障】
【故障】
连续不断的警告声中,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在一片疼痛之间,她看见楼洇抓紧了自己心口的模样,看见楼洇似乎很大声地对着自己说着什么的模样。
她在说什么?
“——■■。”
听不见。
西初什么都听不见了。
疼痛让她的大脑停止了思考,摇摇欲坠之际,一脸苍白的楼洇抓住了她的手。
明明是十分迫切的动作,可楼洇的手却只是虚虚地搭在了西初的手臂上。
身体的疼痛好似有所削弱,那朝着她席卷而来的一阵阵蚀骨的疼痛因着楼洇的靠近而减弱了许多,也让她无法思考的大脑缓步走动了起来。
意识渐渐回笼之际,她抬眸看见的是楼洇吐出了大口的鲜血,无力地倒在了自己的身上。
西初被她这一撞直接跌坐在地,楼洇躺在她的怀里,血染了西初满身。
西初依旧什么都听不见,楼洇无力地伸手拉着她的手臂,一次又一次地张开了口,鲜血淹没了她的所有话语。
那双急切的眼在西初的面前闭上时,周遭的声音重新涌了进来。
【排查中——】
【清理中——】
【准备重■兹——】
“小姐——”
“小姐——!”
【兹——】
【检测到■■】
【兹兹——】
乱七八糟的声音,各种各样的,非人的,声音在西初的耳边回响着。
门外守着的婢女们跑了进来,她们急切地呼喊着楼洇。
楼洇被人抱起,从西初的身上离去,她们的脚步匆匆,整个堂中乱作一团。
急切的声音一直不曾停歇,直到有人提着药箱在西初的面前蹲下。
西初才从混乱与意外中回过神来。
“是哪里伤到了?”陌生的大夫半跪在了西初的面前,他询问着西初的情况。
西初愣了好一会儿后才醒神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血。”
是楼洇的血。
西初也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够吐出那么多血来。
那么多,染了她满身。
“她,楼洇,怎么样了?”
“府中的大夫都去瞧了,想来也会与之前一般,过个三五十日就会好了。”
“……之前?”
“楼家小姐这病总是来的突然,好的突然。”
“你莫要太过忧心,府中今年新造的棺椁想来又可以放进屋中藏着了。”
西初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无人的大堂,婢女们焦急地在院里行走着,她们端出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许多的大夫在院中交头接耳着。
他们的话混在了一处,成了刺耳的噪音。
“你说这楼家小姐今次还能不能活?”
“这似病非病,医书中也从未记载过这种病例,没有任何的征兆,病发时难以预料,病好时摸不着头脑。”
“我们这群人凑在这一处,或许还不如国师看上一眼。”
“今次应当还能活吧?国师给小姐断的命,不是说活不过双十吗?”
“小姐再过几月才满双十吧?”
许多许多的声音聚集在了一处,他们都在说楼洇,都在说她活不过双十的命数。
从前总听楼洇说自己是个短命鬼,现在这个短命鬼在自己面前发作了,西初还真有些无措。
刚还在你面前和你吵架的人,忽然就倒了下去。
西初茫然着,在走廊上坐了下去,她观望着不远处楼洇的房门,大夫们进进出出的,没有一个露出了好脸色。
她穿着沾了楼洇满身血的衣裙,小心地圈住了自己。
西初感觉很茫然。
很多很多事情,都摸不着一个切实的边。
第308章
第一日, 来的大夫都摇着头出来了,他们脸上那无能为力的表情好似在说:准备身后事吧。
在旁负责迎送的婢女并没有因为他们的表现露出过多的表情来,不以为然便是她们的常见模样。
楼家的其他人也并未过来。
“小姐常说, 她死后指不定家中的那些老爷夫人们会接连奔到她的床边,哭着喊着小姐怎么去的那么快——”
“他们并非是真的为小姐的离世难过,他们只是过于无能, 因而还需在意世俗的目光,不得不在小姐的灵前哭丧。”
七窍不知什么时候从楼洇的房中出来了,站在西初的身后, 说了这么一段话。
西初回头看她, 七窍拂了下衣摆在西初的身旁坐下。
她看上去一点都不为楼洇担心的模样,说着一些与她平时截然不同的话语,只是那眼角的红痕稍稍引人注目。
她坐下来后没有再说话,西初也没与她说话, 她们安静地瞧着楼洇房外的景象, 直至夜幕降临。
风微冷, 空气中有湿润的感觉,再一看晴朗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布起了乌云。
东雨又要下雨了。
西初在床上躺下时有雨敲打着紧闭的窗, 急促又有力的。
她捏着盖在身上的被子没有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西初伸出了手,纵使是在这样的夜里,于黑暗之中她的手依旧清晰可见。
她觉得自己该睡觉。
然后闭上了眼。
一,二, 三。
她睁开了眼。
盯着屋里头的黑暗一会儿, 她又再次闭上了眼。
又过了几秒。
毫无睡意的她睁开了眼,同时掀开了被子。
西初出了门, 又走到了白日里待过的地方。雨水打湿了地面,她并不能跟白日那样随意坐下,守在这里看着楼洇的房门。
她用手拂去上面的水渍,垫了张帕子后才坐下。
雨水打在了她的膝上,微凉并不刺骨。
她在外面守了半夜,楼洇屋中的烛光一宿未灭,她见到有人打着伞匆匆送来了药,一碗又一碗的汤药被送进屋中又被送出,西初抓着身下木板的手用了一分又一分的力。
直至天明,她的手从木板上离开,上方已有几个凹痕。
雨不曾停歇。
趁着白日,西初回了房,她脱下淋湿了的衣裳爬到了床上,抓过被子环抱着双膝躲在了角落中。
她悄悄闭上了眼置于自己的膝上,微弱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空间平缓地响起。
西初再度醒来又是深夜,桌上放着已经凉了的食物,西初捡了两块桃酥就着水吃下。
外头还在下雨,地面有些地方都积了水形成一个小水滩,从边上走过隐约还能瞧见涟漪之上模糊的人影。
西初又守了半夜。
如此反复,直到第三日她听见有人说府外送来了一副棺椁,所有的事情好似尘埃落定了般,那个整日说着谜语话的小姐如此轻而易举便逝去了。
人的性命珍贵却也轻薄。
西初有些难过。
她想应当是难过的。
那日稀里糊涂的,她很生气,说了些话,结果楼洇却在她面前倒下了。
西初从未想过如此。
未曾想过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何。
她又坐在了那个每日守在楼洇房外的地方。
西初想之后呢?
要去西晴,去了之后呢?
她能做到什么?她能做什么?
西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的皮肤之下隐约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
鲛人的血有用吗?
鲛人可以救人吗?
服用过她血的人都变作了怪物,许多人都说那些人无法离开海边,又无法接触到大海,他们渴望又抗拒着大海。
那是西初曾经下过的诅咒。
西初也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这个能力,当时只觉得很愤怒,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她只是想活着,只是不想再痛苦死去,但无论是什么身份的她总是活不长久。
她总是在与人建立了许多良好关系后成为了另一个人。
思绪纷飞之间,院中的人进进出出,大夫们的面孔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们都是住在楼家的大夫。
听说楼洇从小就身体不好,她的父母整日为她寻找大夫,后来有一日楼洇在夜里头昏迷不醒,于是楼家人便将大夫们请回了家中住着,时刻为着楼洇准备着。
到底是准备治疗她还是准备她的身后事?
谁知道呢。
西初打了个瞌睡。
在这平日坐着的地方,雨丝落到了脸上,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渐渐失温的身体突然披上了一层暖意,西初的脑袋轻点,一下又一下,在某个瞌睡间她猛然惊醒。
雨还在下。
昏黑的天和凄厉的雨都像是在给人送葬般,不得不说很应景,假如出现在她面前的人不在的话。
“七窍说小姐昏迷了几日你就在这里守了几日。”
好奇怪。
西初看着她。
面前的小姐面色苍白,说的话也不如先前有力,听着还有些虚。
“你不生气了?”
她就蹲在了西初的面前,西初稍微抬下手就能碰到她。
像是梦。
一个虚幻安慰人的梦。
真奇怪啊。
原来西初这么替她难过的吗?都会梦见她。
西初伸出了手,触碰到她的脸之前,西初又停了下来。
西初坐了回去,她看着提着药箱离去的大夫,看着送客的婢女,她转过头,悄悄又看了眼楼洇。
答道:“我不知道。”
事情太多了。
突然出现在西初的面前,西初不知道该去想哪个,生气与难过哪个优先级大呢?惹人生气的人与她死去时是该继续生气骂上一句活该还是沉默不语就此放过呢?
然后答案就成了不知道。
“你知道吗?”西初反问着。
梦里头的楼洇笑了起来,就跟她还活着时会露出的那些笑容一般。
梦里的她依旧喜欢说着西初听不懂的话。
“小姐觉得你该生气,小姐又希望你不要再生气。”
矛盾的话语。
却有种怀念的感觉。
她有好几日都没听到楼洇说这种奇怪的话了。
“为什么?”西初又问。
“小姐希望你有欲-望,你若对小姐所做之事毫无所感,小姐会担心你是否坏掉了。”
“小姐不希望你生气自然是因为小姐还不想与你分开。”
她有问就答。
答的是西初心里头想要的那个答案吗?
西初问了下自己,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很了解楼洇了,不然梦里头的楼洇为什么会没有西初的回答风格,反而全是楼洇的风格呢?
西初安静了会,她看着雨从自己面前落下,楼洇不知从哪变出了把伞,轻轻遮去了檐上的落雨。
雨水滴落在小水潭之上,映照着周围的假山植被,庭院中的烛光亮了起来,一点一点地将这个昏黑的世界照亮。
西初问着:“她会死吗?”
“人皆有生老病死,她自然是会死的。只是不是现在。”
“你可以直接说不会。”
“那样太过无趣了,你会记不得小姐的。”
西初笑。
楼洇又道:“轮到你回答小姐的问题了。”
“嗯?”
“你是在替小姐难过吗?”
“嗯。”
楼洇沉默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她道:“真奇怪,小姐既希望你难过,又不希望你难过。”
“坏人角色不应该有这种想法。”
“小姐在你心中已经被打上了坏人的标签了吗?”
西初扭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
楼洇又笑,这次倒是没说什么了,她安静了好一会儿,陪着西初看了许久的雨。
这样子的安静不太像是楼洇,不过也确实不是楼洇,毕竟是梦。
西初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做梦梦到楼洇,人的梦里不应该是更想见到的,关系更亲密的人吗?她与楼洇的关系……很普通吧?
“你喜欢东雨吗?”
“不喜欢。”
“为何?”
“总是下雨,没完没了的。”
“小姐很喜欢。”楼洇从伞下伸出了手,雨水落入了她的掌中,一颗雨珠从指尖滚到了掌心,然后化开湿了她的手掌。
“这世间万物在落雨时都会被藏起来,好的坏的全都见不着,小姐会在这自然的雨声中入睡。”
西初站起了身。
说话间的楼洇仰头看她,问了句:“你要回去了?”
“嗯。”
楼洇指了指自己住的地方,“你之前不都是守着小姐到天亮吗?”
西初看了过去,轻声道:“人死如灯灭。”
之前守着是因为担心楼洇死了,现在人死了,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守下去了。
楼洇沉默。
楼洇想说话,可西初一开口她又陷入了一番沉默之中。
“你们东雨人应该很讲究这种事吧?我会多给你烧些纸钱的。”西初想这是她唯一能为楼洇做到的事情了,虽然楼洇这个大小姐可能也不缺西初烧的那点纸钱花。
楼洇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说:“小姐还活着。”
西初:……?
西初看向楼洇。
楼洇也看向西初。
在西初那一副这都是梦的表情注视下,楼洇站起了身,指着自己又一次重复道:“小姐我,还,活,着。”
西初不信,她今天都听到了,棺材都打好送来了,“棺材都送过来了。”
“那是提前备的,万一小姐真死了,也不用等上几日,马上就能封进去了。”她一点都不避讳这种事情,说着理直气壮的。
西初听着有亿点点无语。
第309章
生气的那些情绪在楼洇将死的乌龙中渐渐褪去, 西初也提不起劲继续跟她生之前的气了,很多事情在当时很重要,过了那个时间段后, 脑子开始思考,它好像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起来。
西初也没有那个精神气跟楼洇生气。
西初生病了。
淋了一点雨,健康了许久的身体忽然就发起了热, 她的意识很清醒,身体却不怎么能受得住这份疼痛。
或许也不单单是淋了雨的原因,太过的情绪积压在心中, 淋雨只是一个诱因。
浑身都很烫, 她抬手摸自己的额头时又不觉得自己很烫,感觉是很平常的温度,只是浑身都在疼,脑袋也疼, 不过并没有病中人嗜睡的症状。
她很清醒, 清醒到可以忽略正在发热的身体坐在床上看着外头的景象。
看着他人为自己忙前忙后, 看着一个又一个大夫进出自己的房间,而她不太愿意伸出自己的手。
大夫只得观察着她的面相, 给她开了一些伤寒药。
这期间楼洇就坐在了她的床头,一脸严肃地守着她。
西初也问过她不忙吗?
楼家小姐轻哼了声,回答着:不忙。
“若是事事都要小姐处理的话,那才是天要塌了。”她说着平淡的话语,西初听着却笑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 光是听着这样的话就笑了。
很奇怪。
夜渐深, 西初看着楼洇在屋内走动,她拉了下被子, 屈起自己的膝盖,然后微微低下头,轻轻枕着自己的脑袋,在一番动静之间,她侧目看向了来到自己床边的楼洇。
她依旧觉得楼洇很奇怪。
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很奇怪。
安静的时候会在心里询问着自己。
思考着一种名为意义的东西,在漫长的黑夜中她总是会沉默很久然后再缓缓闭上眼睡下,这样的夜大多都很空虚。
找不到所谓的意义,她抱着空荡的心度过一日又一日。
楼洇被她注视着并没有露出什么不自在的模样,只是向着西初伸出了手,轻轻贴在她的额间,测量着西初的体温是否正常,短暂的碰触之后,楼洇就收回了手。
做着这样子事情的楼洇也和平时不太一样。
楼洇留给西初的印象大多是幼稚的,需要他人照顾的孩童,偶尔会说出一些谜语人一样的话,不过占据着西初心中印象的始终是那个幼稚小姐的模样。
楼洇端了杯水过来,轻轻置于西初的面前,等西初喝下水,她又收走杯子放了回去。
屋里头静悄悄的,听得见蜡烛烧融的声音,听得见外头落雨的声音。
西初开始在想城里头的排水系统这种东西了。
之前在双暑城的时候,城里头的排水系统就不太好,水都涌到地面上了,等等……关注点好像有点奇怪了。
西初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还没有困意。
这是第一次身体发出异状的警告时,她是处于清醒状态的。
“楼洇。”她喊着。
坐在床边的楼洇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泪水缀于眼角,她轻轻抬手抹去了那颗泪,应了声:“嗯?”
“你不困吗?”西初又问。
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姐似乎学不会什么叫做人情世故,她很坦诚地点了点头,“困啊。”
正常情况下西初应该会觉得这天没法聊下去了,不过今天很奇怪,在听到这样的回答后,她只是抱紧了自己的膝盖,笑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去睡?”
“自然是因为小姐要守着你。”楼洇回答着,她打了个哈欠,在无意义的话题就要顺着这句继续展开前,楼洇又说:“为什么要守着你自然是因为小姐想让你多在意小姐一些,最好是将小姐放在心上,一想到小姐便开心,一想到小姐便难过,为小姐牵肠挂肚,被小姐我牵动心思。”
西初乖乖听着。
楼洇又看了她一眼,继续说着:“小姐什么都不缺,你除了那颗心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小姐图谋。”
西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她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这是能说的事情吗?”
“自然可以。”楼洇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我听到了不是就不会上当了吗?”
楼洇弯了弯眉眼,些许的愉悦展露在脸上,“小姐相信西初是个笨蛋。”
“嗯?”
“会为他人烦恼,为他人忧心,为他人寻找借口的笨蛋。明明坏人都摆在你的面前了,还总是要为他寻找可能不是这个样子的借口。”
“你这样子讲很无礼耶。”
她为难地皱了下眉,思考了一下子又问:“那你生气了吗?”
西初摇了摇头。
楼洇顿时便笑了起来,“小姐希望你生气。”
西初听了好多次这种话,楼洇有着很多的希望,她的希望里有着很多都与西初有关。
不过那和西初没有关系。
夜晚的时间在与楼洇的交流之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后半夜,楼洇已经在谈话之中悄悄睡了过去,西初还清醒着。
她睡不着,或者说不想睡着。
脑子里总是有着许多事情在打架,过去的很多事情,很多人,西初找不到该做的事情,不该做的事情,正确的事情,不正确的事情。
再深究一点,她已经不太清楚面对某一件事该用怎样的情绪了。
明明前几天还在因为楼洇的欺瞒生气的,过了那个时间她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生气。生气有意义吗?生气会改变什么?能带来什么?
什么都没有。
西初的脑子转啊转,各种各样的质问在脑海中争先上演。
质问她的,反问她的……
在混乱不堪的自我争论中,西初悄悄地,悄悄地闭上了眼。
呼吸逐渐平稳之后,先她一步睡下的人睁开了眼。
烛光在风中悠悠打着转,被拉长的人影倒映在了墙上,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改变姿态。
小姐的手轻轻放下了纱帐,将里头坐着睡着了人挡在纱帐内,层层的纱落下,里头的人被铺上了一层又一层朦胧的纱雾。
她收回了手,静静坐在外侧。
疼痛自心尖开始绽放,她张了张口,低下头微微喘息着,单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自己心口前的衣裳,皮下的心脏正在跃动着。
缓慢的,迟钝的,好似总有一天会停止跃动。
在这样静寂的环境中,她轻声低喃着。
“小姐希望你生气。因为人会生气,人会烦恼,人会开心,人会难过,人有各种喜怒哀乐……你要好好记得小姐的话啊,不然小姐我也是会很烦恼的。”
*
不速之客找上门来是在西初生病的第二天,还带来了面生的大夫。
他的这番表现无非是不曾在惊蛰城中找到鲛人的蛛丝马迹,又没见着她派人去惊蛰城寻过人。
人总是喜欢猜测他人的一举一动,只是普通的一个动作,在有心人眼中都像是深不可测的举动。
就好似,现在。
楼洇看着被带来的陌生大夫,询问着他:“叔父难道是觉得我府中的大夫们无能吗?”
只需要她稍稍表现出恼怒的模样,就会被解读成各种意思。
国师叹了口气,些许的关怀浮于表面:“我听闻前些日子你又昏了过去,这府中的大夫确实是无能了些。”
楼洇适时地垂下眼帘,退了两分,“楼洇命该如此,又何必怪罪旁人。”
她自然是没有要拦着对方的意思。
短短的几句寒暄之中,陌生的大夫跟着七窍去了后院,楼洇抿着茶,心不在焉地等着离去的陌生大夫归来,对于国师的话也大多以敷衍为主。
国师此行前来,除了试探她府上的鲛人真伪,还有现今居于深宫之中的那位。
楼洇问着:“陛下又做了什么糊涂事吗?”
国师沉吟片刻,道:“西晴来了人。”
这种时候西晴派来使者多少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东雨皇帝治国无能,东雨这巴掌大的地方也不知藏了多少他国细作。
不过——
楼洇笑了笑,“是萧光莹?”
“我原以为你出去了一趟,便不再管这东雨之事了。”
这便是肯定了楼洇的猜测。
“叔父说笑了。”
国师又道:“萧光莹想要见你。”
“她想见的可不是我。”楼洇轻笑着摇了头,“而是我府中的鲛人。”
国师讶异,他食指轻敲着桌子,思考着楼洇这番话的真假,在见到西晴来使后他也并非没有怀疑过对方的目的。更多的是认为西晴终于看不惯东雨,在攻打了南雪后,想要乘胜追击,出兵东雨。
现下楼洇这么说,他倒也想起了另一件事,几年前西晴的女帝曾悄悄潜入珩京。
“当年她曾来寻过你,问的也是鲛人?”
“凤女乃西晴象征,她的腿非病非伤非咒,又哪需什么鲛人。”楼洇摇了摇头。
“无论她意欲何为,这鲛人是你唯一的机会,叔父不会让他人夺走的。”
聊到这,七窍领着大夫回来了,国师转头看向了大夫,大夫隐秘地冲他摇了摇头后,国师面不改色地起身,与楼洇道别。
“你身子弱,这几日便在家好生休养,西晴一事,自有叔父处理。”
楼洇笑,她起身道:“谢叔父。”
将国师送出了府门,楼洇朝着后院走去时,七窍在她的身旁说着刚刚领着大夫去后院发生的事情。
国师带来的大夫在为西初把脉时不小心泼了西初一身水。
楼洇不曾见到,她想了想那时的景象,不由得笑了起来:“鲛人见了水便会化形吗?我的这位叔父还真是童心未泯。”
第310章
七窍带来了陌生大夫, 西初依旧不愿伸出手,陌生大夫毛手毛脚的,冷不丁就将一杯水泼到了西初的身上。
他慌张地要为西初擦到身上的水渍又刻意地去撩西初的衣袖, 就好像在确认着什么。
大夫被带走,西初在屋中婢女的伺候下换上了新衣,她出着神, 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对方故意朝她泼了水,又想看她的手……她忽然想起在楼洇昏迷之前, 她们在吵的事情。
起因是鲛人。
楼洇先提起了鲛人。
西初看着自己穿过衣袖的手, 有些出神。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再为鲛人的事情烦恼过了。
沐浴的时候不用担心身上的鳞片会显现,夜里也不用再偷偷爬起来拔下腿上长出的鳞片,也不用因为生出了双腿便无法说话。
鲛人的事情好像从那天以后就远离了她。
西初重新坐了回去,喝着府上大夫开的伤寒药, 望着敞开的门发着呆。
楼洇没多久就来了。
“身体好些了吗?”她问着话, 伸手探了下西初的额头, 动作十分自然没有半点迟疑,就好像她们是这种可以这么亲密的关系。
西初仰头看着她, 轻声嗯了一下。
楼洇退了半步,询问着:“小姐要出门去,你可要和小姐一起?”
“我还是个病人。”
“是吗?那真遗憾。”
西初点了点头,也做出一副遗憾的模样。
楼洇过来好像只是为了这件事,待了一会儿就带着七窍离开了。西初看了外边的风景好一会儿,让人给她取来了纸与笔, 她开始练起了字。
西初学过很多字。
最开始学字的时候是在好久好久以前了, 为了掩饰自己不识字,撒着各种谎。
后来不识字的人成为了识字的人也开始教别人识字了, 然后就不能写字了。
之后每日都要写字……
西初慢慢写着字,一笔一划,一横一竖,写的是东雨文字,其次是南雪文,最开始学的其实是北阴文字,不过后来不怎么用到也就没有去写过。
一张写完,西初就放到了一边,继续书写着,这样子没有目的的书写有点无聊,她又去抱了一本书过来,照着抄写。
抄了一半就到了吃饭的点,婢女们将膳食端了进来,西初放下笔,离开了书桌走了过去。
楼洇还没回来,今天是西初自己吃饭。
西初自己吃不了那么多东西,让厨房减少了量,今天端上来的膳食比较特别,不管是什么菜都故意做成了文字模样。
西初愣了下,边上的婢女弯身解释着:“西姑娘今日一直在练字的样子,厨房那边想讨好西姑娘,所以才做了这些。”
“我只是一个客。”西初嘀咕着。
“您是小姐的客人,与一般的客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西初咬着片好的冬瓜,只觉得厨房这个讨好莫名其妙,她今天在练字所以把饭菜弄成了文字模样,那她明天去玩玉器,是不是要把玉石做成菜的模样?想到这个西初就觉得有点好笑,那这样子的话压根就不能吃了,可能是把饭菜做成玉石的样子?不过石头本来就没有个固定的样子,都是人后天雕琢成的,就算按照已有的玉器模样雕刻,没见过的人应该也认不出来吧?
越想,思绪就越发散。
西初这段饭花了半个时辰才吃完。
用过饭,又是一段修身养性的抄书时光。西初晃了晃手,有些酸,停了下笔看着抄了大半的书发呆。
手没那么酸了,西初重新拿起了笔。
半天都没有再下笔。
西初感觉有点无聊。
抄书很无聊,吃饭很无聊,待在这里很无聊。
她应该跟楼洇一块出去的,虽然不知道楼洇要去做什么。
无聊间,西初慢慢走到了门口。
下了好几日的雨在今早就停了,她坐在门口单手支着下巴,仰天看着外边的天。
天快黑了,又到了晚上吃饭的时间,吃完了饭就该去洗澡了,洗完澡就到睡觉时间了——一天就这么无聊的过去了。
西初忍不住叹了口气。
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后才勉强从门口站起来走回屋里。
楼家有个流水浴场,从山中接的水,竹管流进浴场里。从山里头接的水和井里头打的水在用来洗澡上有什么不一样?西初想了下决定把这个无聊的问题放到一边。
浴场是七窍跟她说的,七窍说起来的时候还挺得意。
西初藏进水里,咕噜噜冒着泡,在氤氲的水中往后仰着看着深色的夜空,繁星点缀着夜空,繁密的星光对西初来说是陌生的景象。
在她生活的地方是见不到星星的。
泡了许久,西初赤足踩上石板路。
出了浴场就有婢女跟上了她的脚步,随着她一同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听见了林间有什么虫鸣声,她站在路中间听了一下,这里远离庭院的灯火,被黑暗包裹的地方看着多少有点骇人。
再过去一段路是七窍之前介绍过的那个不爱与人往来的小姐的住处。
院外有人守着,院内黑灯瞎火的,楼中连一盏灯都没点,看上去不像是住了人的地。
“那里是……小姐的住处。”婢女说的小声,西初没听清她念了什么名,那个名字只是极快地从她口中掠过。
等西初回头看她,她低下了头又说,“七窍姐姐说平日里不要往那里去,小姐见了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三个字在口中打着转,险些吐露了出来,西初定了定神,乖巧点了下头,说着:“好的。”
不好奇,不过问。
就不会有事情发生。
婢女也点了点头,给西初指着路。
西初改了个方向,乖乖跟着婢女的脚步。
回到院中外出的楼洇已经回来了,她正在西初的书桌前,看着西初未抄完的书。
似乎是刚回来,她并没有往下继续翻。
听到西初回来的动静,她抬起了头,冲着西初笑了下,“你今日就做了这些?”
她指了指西初没抄完的书。
西初点头。
“比跟小姐出去玩要有趣?”
真是个好问题。
西初稍微思考了一下,她很想直接说抄书很无聊,因为找不到什么事情做所以选择了枯燥无味的抄书。
不过一看到楼洇那双期待的眼西初就不想承认了,她坏心眼地说着反话:“嗯,明天我还要继续抄。”
楼洇沉默。
好一会儿,沉默的楼洇慢吞吞开了口:“那小姐明天给你带些宣纸吧,家中用的都是霜雪的宣纸,你若是要用来抄书,白露的宣纸会更好些。”
“小姐会多给你买一些带回来的,你不要辜负了小姐的心意哦。”
微微拖长的尾音暴露出了楼洇的不怀好意,她分明是看出了西初的言不由衷却顺着西初的话说了下去。
西初不喜欢如她愿,乖乖点了头。
之后的两天西初一直在修身养性进行抄书的日常,对于东雨而言难得的好天气她却要待在屋子里抄书,虽然说抄多了也习惯了,只是扭头一看到角落里好几摞的宣纸,西初下笔的力度就会重一些。
西初在忙着抄书的这两日楼洇也没闲着,大开的屋门往外看去能看见外头院子的情况,时常有人进进出出的,有之前西初见过的楼家人,也有一两个陌生面孔。
给她初印象并不好的楼家人在踏进院子时一脸春光灿烂的模样,和那日西初见到的嫌弃她晦气的模样截然不同,就好像两个人。
因为太过夸张,西初还问了下他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兄弟,得到的答案是否定。
陌生面孔大多是来找楼洇寻人的。
问自己未来如何的反倒是少数。
西初停笔休息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有听见进来的陌生人在屋里头大喊:“若是这样我为什么还要来找你?废物——”
声音很大,怒火是冲着楼洇去的。
她听到了骂声就没有那么着急想要回去继续抄书的念头了,在外头装模作样地弯下腰赏着花,实际上则是在听楼洇的八卦。
她不喜欢主动问,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听楼洇的八卦。
说起八卦这两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那个让西初误会的棺椁有从楼洇的院外走过,好几个人抬着棺,也没有出府,直接抬进了另一个院子里。西初好奇去看了眼,院子里放了不止一副棺椁。
一共九具,全是空棺。
有大有小。
陪着西初过来的婢女说这些都是楼洇的。
楼洇每一次倒下,府中都会打上一副棺木。
最开始的是在楼洇年幼时,由家中长辈亲手准备的,后来就都是楼洇自己亲手准备的了,有时候同年备了好几具棺椁。
每次棺椁送入楼家,外面的赌庄就开始开盘,今年楼家会有几口棺?楼家小姐今年又会不会死?
婢女说每年楼洇都会让她们去下注,下的自然是小姐会活的那方。
今年赌庄已经开了盘,不过开的是楼家会添几具新棺,对于楼洇能不能活,今年没有一个庄家敢开盘。
所有人都默认了楼洇活不过生辰。
就连楼家人都这么认为,还未到生辰,西初就看到了府里头的人采买起了做白事用的道具。
看了这些,转头回去看见打着哈欠的楼洇,西初心里头又忍不住升起几分的怜爱。
想活的人被下了死亡通知。
想死的人却怎么都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