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阴的郡主早就死在了十六年前,谢清妩不曾寻过来世,他也没找到那死去郡主的来世。
以一人命换数万人的命,这笔账从一开始就是不公的,他不是北阴祭司,不知他们是如何做到让这笔不等的交易得以进行,仅是抹去今生来世不足以缴纳这份代价。
那时他猜测北阴郡主之所以没有来世,没有一点残魂留在这世间,便是因为这份代价。
这代价也确实低廉,以一人换数人,若他是北阴的王,定是要将北阴的祭司全都绑上祭祀台,这样何愁四国不能统一?
届时就连那西晴的女帝都得对他俯首称臣。
东雨的国师始终想不明白,如此轻易的交易,北阴是如何沦落至此的?
思来想去,也只能认为是那份代价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轻。
他原以为会窥见数月前北阴的那一日,不曾想,见到的只是一段普通寻常的记忆。
只是鲛人与楼洇坐在院中闲聊,本以为那鲛人定是处处警惕着楼洇,没想到私底下倒是极为亲近楼洇。
也不知楼洇使了什么手段,能让一只即将代她去死的鲛人对她如此千依百顺。
要说过去他是嫉妒楼洇在慰灵一道上的天赋,如此多少是有些嫉妒她对人心的把控。
这些是不能对谢清妩道出的,国师长吁了一口气,又道:“王爷倒是有一点说对了。楼洇确实很在意那丫头,那只鲛人确实不简单,能哄得北阴的公主替她偿了双腿的代价,又能让楼洇如此紧张她——保不准往后那鲛人还能哄得楼洇不要她的命了呢。”
“只是宵儿心善。”谢清妩反驳了一句。
国师顺着她的话改了口,“确实心善,北阴满地的怨魂,若无她,只怕会成为第二个东雨。”
谢清妩有时候也会同情楼洇一番,特别是这种时候。
东雨境内无人想要楼洇活着,不管是楼洇的亲人亦或是朋友,楼洇有朋友吗?非要较真的话,她应该算一个吧?
东雨人想要楼洇死,她也想要楼洇死,而楼洇想活。
东雨的国师称那只鲛人是楼洇所造,是楼洇故意将鲛人送到了黎云宵的身边。这世间早无鲛人的痕迹,楼洇要如何利用秘术造成一只鲛人?除了那年她扔下去的鲛珠以外,谢清妩想不到第二个答案。
早年与楼洇交谈间,是楼洇主动提起了鲛珠,是楼洇诱骗她将鲛珠扔了下去。
楼洇为了自己的私欲哄骗她多年,楼洇该死,也因去死。
楼洇活不过双十,让她如此轻易去死,谢清妩又觉得太便宜她了。
她有许多事尚不明了。楼洇想活,这世间又没有任何法子能让她活。这世间已无鲛人,楼洇就费尽心思造了一只鲛人出来,一只以黎云宵的性命作为代价得以在人类中隐藏起来的假鲛人。
过去曾在秘库中看到一些皇家秘事,鲛人浑身上下最珍贵的便是它的那颗心,需以真情浇灌,让鲛人心甘情愿献出方能得到鲛人的永生。
过去的南雪皇是个性子急躁的人,既要鲛人的心,又不愿付出。鲛人死了,他什么都不曾得到,他那短暂不值一提的人生中不曾做出过什么值得后世传颂的功绩,唯有灭了鲛人一族流传至今。
楼洇如今想要效仿南雪皇得到鲛人的真心,奈何时间太短,生辰太近,楼洇根本没有时间去做这些事情。
“楼洇说来还得感谢王爷,若不是老夫与王爷,楼洇两个月前便该死了,哪能拖到如今。”
若是楼洇听到这话,以她对楼洇的了解,怕真会感谢他一二,白白得来两个月的时日,又无需支付代价,又怎能不是一件好事?
第336章
夜里下了雨, 雷打得又急又凶。
这是东雨极其平常的夜晚,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照常画着自己的符箓, 也不曾分去半点心神给外头。
她不在意,却有人在这样的夜里急忙忙跑了过来,她听见了仓促的脚步声, 自远而近,在门口停了下来。她画符的手一顿,没有抬头看向外面, 又下笔往上一落。
门口的人站在外头, 怯生生地往里头望,说是怯生生也不对,若是怯生生就不会往里头望了。
外头的人只是在确认她是否在里面,确认完后就不再往里头看了, 而是在门外, 她看不见的地方坐了下去。
连出声问上她一句可否进去都不曾。
她放下了手中的笔, 不曾整理好桌案上的符纸,往外走去。
门口的人如她所想的那般, 屈着双膝坐在了外头。
“为何不进来?”她问着。
门口的人委屈巴巴地仰头看她,直白道:“这样显得我可怜些。”
她又上下看了对方一眼,只着单衣就跑了过来,还没穿鞋袜,确实很可怜。
她向来冷漠,最不给人留情面。
但偶尔也会有例外。
“进来吧。”
“不会打扰你吗?”
“你觉得你在外面便不打扰了吗?”
“当然不是啦, 礼貌问一下嘛。”
进了屋, 对方十分自然地打开了柜子将存放的被褥取了出来,在屋内的榻上铺好, 她在对方准备自己的床铺时去端了盆水过来,待对方整好床铺后,她就让对方坐在上面,自己则蹲下身,替她擦去脚上的脏污。
这种时候她才学会不好意思,可能是从未被这般对待过,每每这时她都会很尴尬很不自然地拒绝。
而这种时候,向来冷漠的小姐方会露出一点笑。
做完了这些事,她便坐回了桌案前。
小姐桌案的位置距离她的床铺不过十步路的距离,只要她一抬头便能看见小姐在灯下画符的模样,而每当这种时候,她便会与小姐搭话。
说些天南海北,总之不能入眠的话。
她其实不怕雷雨,只是会借着这些理由跑来这里,小姐也不知她想做什么。
是觉得小姐会害怕?或是想见小姐?二者皆有可能,小姐更倾向后者。
小姐不爱说话,因而也不会说些“你来这我很开心”的话给她听。
外头雷声轰鸣,她的声音渐弱,意识到她睡着也仅是一瞬的事情,她说话没有了条理,声音逐渐变弱,便是开始犯了困。
每到这时小姐的注意力就已经不在手中的符箓上了,不过她也不会发现。
刚遇见她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小姐花了好久才教会她,即使最开始做着一个小哑巴,她朝着小姐比划时眼中也是带着笑的。
她看上去无忧无虑,不过小姐知道的,她心里藏了事,不愿给他人带来麻烦,所以整日在小姐面前嘻嘻哈哈。
小姐也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只是她从未告诉小姐,她的家在哪里。
*
楼洇是被外头的雨声吵醒的,她在东雨长大,夜夜伴着这雨声入睡,有朝一日还能被雨声吵醒也是不可思议。
她在床上静坐了好一会儿,梦中的滋味缠绕在心头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楼洇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也不知为何那些事纠缠着她,让她如此难忘。
外头的雨势渐大,在这朦胧的夜里隐约有漆黑的东西从屋外渗进来,楼洇垂眸看去,手一抬,那些黑色的气雾立马向她的掌心袭来。
许久后,楼洇收了手,换上常服,往屋外走去。
西初的门窗紧闭,刚刚发生的异象似乎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有楼洇在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不过楼洇还是往她的房外走去。
距离西初的房门仅有一步时,楼洇停下了脚步,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楼洇转身离去。
府中生了骚动,楼洇看见不少丫鬟撑着伞提着灯快步朝着她这里走来,待到人到跟前,楼洇便听她们说:洚少爷像变个人似的,抓住一个人就说要杀了他。他们不得已只好将洚少爷打晕绑了起来。
这些事情若是发生在寻常人家里确实是一件稀罕事,因为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可这件事发生在楼家,仆人们对这些事情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知道那让楼洚变了个人的是什么东西。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让她们害怕,就连楼家的少爷都能被那些东西缠上,更何况是她们?
楼洇看了过去,却没有一点想要过去帮忙的想法,她只是安抚了下赶过来的丫鬟们
她这般轻松模样,着急的丫鬟们也安心了下来,答了声是就退了下去。
她们一走,楼洇也出了门。
外头的水又漫了起来,连带着那些水下的污秽也一起爬了上来,漆黑的,浓稠的,充斥着世间的怨与恶,在被模糊了时间的现在,开始在周遭寻找着自己的养料。
楼洇知道这是什么。
它们存在于很久的过去,像寄生的怪物,吸纳着世间的恶,活在这片土地之下,只待有一天吞噬掉地上的活物取而代之。
这是过去的她没能解决的祸。
因为这份异常出现在街上的不止她一人,还有殷家与阳家的子弟,似乎都是奉了长辈命令出来探查外边的异象。
楼洇不认识他们,纵使平时有打过交道。
他们倒是对楼洇很是熟悉,见了楼洇纷纷问好。
东雨的地底下有着不得了的东西,这是南雪北阴征战多年从不往东雨这边看上一眼的主要原因。
说来也好笑,他们分明不曾见过东雨底下的东西,却能对它一直保持着畏惧。
楼洇着实想不明白,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想不明白。
不知是何缘故导致的,明明几日前才对各处的封印加固过,今日居然有大批游魂跑了出来,到处都乱得很。
楼洇听见有人这么抱怨着,等她看过去,说着抱怨话语的人已经离去。
少数人留了下来,他们之中又推出了一个能够做主的到她面前来,对方在她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问她如今这番情况该如何解决?封印是否不管用了?
该怎么解决啊?把地下的那些东西全灭了就行了啊,楼洇漫不经心地想着,说出口的话又是另一番模样,她指示着他们去加固封印。
在打发了那些人后,街上暂时空了下来,楼洇漫步在雨中,地面的水已经漫过她的脚踝,在那之下,漆黑的影子紧紧跟随着她的步伐。
她又走了几步,无人的街道上突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楼洇的脚步一顿。
“楼洇!”
她没有回头,又往前走了两步。
楼洇曾读过几本话本,闲来无事时读的,倒也不是她喜欢,只是曾经有人提起过,不过那个时候对方说:这个世界好无聊,没有手机,没有漫画,没有小说——
话本里经常会有那么几个常见的情节,主人公在外头行走时,都会像奇迹降临般,遇见心心念的那个人。
他抬头,对方在前面笑着望他。
他回首,对方在后头喊着他的名字。
楼洇不是主人公。
楼洇仅是“小姐”。
后边的声音尖锐了起来,老态的声音斥责着她:“楼洇,你做了什么?”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楼洇仰头看向漆黑的天空,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却不曾沾湿她的衣襟半分。
“难道不该问世叔做了什么吗?”楼洇回答着,余光落到了跟着老人一块出现在这里的另一人身上。
“摄政王出现在这里,是又想要找谁吗?”
被她点到名的谢清妩脸色难看,国师小声喊道:“王爷,冷静。”
见此,楼洇无趣地叹了口气,“明明是两位主动找上楼洇的,现在又这番模样,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老夫还未曾寻你麻烦,你倒好,倒打一耙。若不是你做了什么,这城中怎会起如此大的生变?地下的那些东西全跑出来了!”国师厉声斥责,看上去倒是有几分真情实意。
楼洇疑惑地看他,又看了眼脚底下的那些虚影,虚影攀扯她,不停地要将她往下拽去。楼洇一动一踩,虚影顿时散开,没一会儿又聚在了一起,待在她的脚下。
在这样散漫的举止中,楼洇开了口,“楼洇有时也会好奇,世叔究竟是喜欢装傻还是真的傻?明明是世叔折腾出来的,却来责怪楼洇,楼洇好生委屈。”
没有这番变故,楼洇应当早就死了。
楼洇的生辰说了一日又一日,每日都是快要到了。
那口棺早就抬进了楼家,一直闲置在楼家的库房,西初看了一日又一日,每日对着那棺中的名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到最后居然还能对楼洇说出想要她活的话来。
很奇怪不是吗?
所有人都想要楼洇死,唯有她希望楼洇能活。
楼洇弯了弯眉眼,又笑:“世叔不惜联合摄政王,只是为了让楼洇多活几日,楼洇确实有几分感动。”
“没有想到,这城中人都在盼着楼洇死,只有世叔真心待楼洇,只为让楼洇多活几日,不惜撕开地底的封印。”
国师的脸色异常难看,在楼洇的笑声中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见状,谢清妩皱起了眉头。
来的路上国师没有细说,只是与她说他们的计划生变,这座城中被停下的时间引发了不得了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这群东雨人总是神神秘秘的,不肯细说。
东雨是个不祥之地,传说神明下过诅咒,诅咒了所有东雨人,死去的东雨人被埋在了底下,他们的怨日积月累成了形,变作了怪,终日徘徊在这片土地上,将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拉入无尽的渊底。
这对谢清妩来说只是存在于书籍上的虚假,就如南雪的鲛人一般,是虚幻不存在的东西。
可这世间确确实实存在着一只鲛人,宵儿费尽心思护下的那个孩子如今在楼洇身边,那个孩子至今还不知道楼洇才是害死黎云宵的罪魁祸首。
谢清妩怨过,恨过,也有过要将鲛人抓到手亲手杀了她,让她去下边陪着黎云宵的想法。
这个想法至今也不曾变过,或者说,她没有改变那个念头,她只是想在此之前,让那个孩子亲手杀了这个害死黎云宵的罪人。
小鲛对于楼洇是不一样的,毕竟与楼洇打了几年的交道,楼洇是个怎样的人,谢清妩好歹也是知道一二的。
楼洇此人最是冷漠,待身边的人很是和善,可从未将她们放在心上过,她总是以游离在世间之外的目光审视着所有人。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专门跑到北阴去找一只不为人知的鲛人,国师说鲛人能够给楼洇续命,楼洇能利用鲛人活下去,可若鲛人真能让人长生不死,那么如今坐在帝位上的便该是过去的南雪王,而非那个被死人吓死的蠢货。
谢清妩是不信的,这些东雨人口中说着神神叨叨的东西,没有一个人口中有过实话,楼洇骗她,这个国师自然也能骗她。
楼洇该死,楼洇也要死了,她的生辰将近,谁都知道她要死了,可她不能死,她不能这么轻易就死去,她得在痛苦与绝望中死去。
于是谢清妩找到了这个东雨的国师,扰乱了这座城的时间,让本该死去的楼洇又多活了一段时日。
这段时日里她本该找到小鲛,告诉小鲛真相,但小鲛身边总有人,不是楼洇的人,便是西晴的那对表姐妹。
这些人都该死,都该去陪黎云宵。
若不是沈雨宁在背后搞鬼,北阴不会有内乱,南雪与北阴不会打起来,黎云宵不需要被逼到那个位置上。
若不是楼洇骗了她,她会一直好好陪着黎云宵,不让那姓贺的小子整日跟着黎云宵。
若不是她们,黎云宵不会死。
事到如今怎么还能在她面前笑出来?
“楼洇,你出来前去看过小鲛了吗?”在国师被楼洇说得哑口无言中,谢清妩忽然出了声。
第337章
在她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 对方愣了下,几乎是意识到这个名字对应的人后,谢清妩瞧见那个从见面后就一直挂着愚弄笑容的楼家小姐变了脸, 立马转身,没有半句多言,连问上一句“你做了什么?”的意思都无。
她很急迫。
那又如何?
她现在又能做到什么呢?
谢清妩带来的人拦住了楼洇的去路, 与一干孔武有力的侍卫站在一块的是殷家的子弟,他们站在前头,齐齐结印念动咒语, 银白的束缚落在楼洇的周身, 让她动弹不得。
在这落雨的日子,漆黑的雨裹挟着几许阴冷的气息打在她的脸上,诡谲的黑影在地上的水中翻滚搅动着。
她不受控制地往后看去,始终被他人愚弄的女人正以胜利者的姿势看着她, 对方脸上带着几分嘲弄的笑, “原来一贯不将他人放在眼里的楼家小姐也会有这般难看的模样啊。”
“原来你也是有在意的人的啊, 我还以为……楼家小姐是个不知道感情为何物的冷血怪物呢。”
谢清妩说着话,慢慢走上前靠近无法动弹的楼洇,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人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的模样,她总是会想起过去那些年,她因为黎云初来到楼洇面前的日子,她总是能看见那些与她一样无望的人来到楼洇面前只为了寻得一丝的希冀。
楼洇只会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她就与殷家的那些人一样,看得见, 却不能说尽。
她们有着那些束缚, 又想摆脱那些束缚来让自己得到更好的,比如这位与她合作的国师。
她们都是贪婪的人, 都是有着欲求的人,都是不甘的人。
第一年,她将整个北阴都翻了个遍,一无所获的她只得将黎云宵带回。
第二年,她找到了那些北阴祭司,他们闭口不言,开口就是要她杀了他们,他们宁死不屈,可她只要拿黎云宵当诱饵,他们又什么都愿意去做。
……
她找了很多年,她也不知道明明只与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北阴郡主相处了三月,却一直将她记挂在心上,兴许只是因为她过往的十六年里从未遇见过一个像她一样的人,所以才这般惦记,这般舍不得,这般想要……得到。
她知道,又不愿知道。
她心心念念那个小郡主,那个对所有人都抱着善意,那个明知要与自己保持距离又不自觉投来担心的目光,那个瘦弱到风一吹就能倒却站在她的身前保护她的家伙早就死在了她离开北阴的那一日。
被他人以良善裹挟着,走上不属于她的不归路。
“她只比我小一岁,她死去的那一年也只是个孩子。”
谢清妩做过很多次梦,每天晚上,只要闭上眼,她就会开始想象那个画面。
“我后来见到了北阴的王后,她说黎云初那一日是笑着去死的。人怎么会笑着去死呢?你知道那有多疼吗?她是个做了噩梦都害怕得不敢一个人入睡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哪来的勇气去送死?”
“她被人拦下了去路,那些人央求着她,让她去死,让她代替黎云宵去死,她们全都在逼迫着她——楼洇,你说她想死吗?你说她就不怕死吗?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不怕死的人呢?”
她根据那些找到的人提供的真相,拼凑出那日的真相,她无数次想过那会是怎样痛苦的情景,可她从未想过黎云初是自愿的。
“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也不懂自己是被欺负了。没关系,我懂,那些肮脏的东西,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我都会替她一一处理了。”
当年那些看着她去死的人,谢清妩都一一找了出来,那个最该去死的家伙,那个拦下黎云初马车的家伙,那个做出了选择又将黎云初推进深渊里的家伙,她一一毁去了那些人。
黎云宵是最后一个。
一个无辜,又该死的人。
“我找到你时,并不信那些,我早就知道她死了,只是我不愿承认,我甘愿被你哄骗,只要我信了,那她便只是离开了北阴,就如环翡妄想的那般,去了一个能够让她开心幸福的地方。”
她养了黎云宵十三年,远比黎云初的那三个月要久得多,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也不是一定要将黎云宵逼上绝路,只是黎云宵选择了那样的道路。
她放过手,只要黎云宵带着小鲛离开。
“楼洇,你在担心她吗?”谢清妩笑了起来,好奇地问着。
她们两个相隔的距离不算远,纵使隔着夜色,隔着夜雨,楼洇依旧能看到对方脸上那略显癫狂的表情,在她脚下,漆黑的影子向上攀噬着。
谢清妩已经不正常了。
她追寻黎云初多年,将自己困在过往的岁月中,一边深陷过去的幻象中,一边又清醒地折磨着那些人。
“你对我说那些胡话,你看着我苦寻多年,最后将她送上处刑台的时候是何种滋味?”
楼洇看着她只觉得可怜又可悲,好一会儿,楼洇才低声笑了下,似是在嘲讽什么,“……自是,看笑话。”
谢清妩于她而言就只是个笑话。
西晴玥于她而言也是个笑话。
沈雨宁于她而言也是个笑话。
就连她自己,也只是个笑话。
楼洇的衣领忽然被揪住,再一瞬,带着狠劲的拳头落到了她的脸上,银白的束缚在这一刻闪了又闪。这一拳打得又急又狠,楼洇的唇角溢出了殷红的血,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被打得生疼的嘴角,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觉得在我面前杀了她,我会痛苦吗?”楼洇问着,余光瞥见谢清妩脸上那还残留的恨意,又不禁嘲讽了两句,“谢清妩,你总是如此,你总说那可怜的北阴小郡主天真,可你自己不也天真得要紧?”
“世叔难道没有告诉你吗?我为何千里迢迢将小鲛带回来?我快要死了,我又不愿去死,可我又不能亲手杀了她。这个世间总是见不得他人违背所谓的善,又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受尽欺负死去。”
“我让沈雨宁杀了她,沈雨宁做不到,向她道出了一切。你知道小鲛是怎么对我说的吗?她说:她不想活,我不想死,这是正好的事情,她愿意将她不愿要的寿数都给我。”
谢清妩没有听进她的话,只是冷漠看着她,自然垂落的手却不如主人脸上那么平静,在楼洇的一言一语中早已重新攥紧了拳头。
“你如今觉得黎云宵是你苦寻已久的黎云初,她在你身边待了十六年,你一次都不曾觉得她是黎云初。你要找的真的是那个多年前就死去了的北阴郡主吗?黎云宵珍惜她,爱护她,就连生命的最后,也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抹去她身上的诅咒,可你对待你口口声声中最爱的“黎云初”最珍惜的小鲛又是如何的?”
“你在意的真的是黎云初吗?”
“你毁了黎云初想要保护的北阴,你杀了黎云初用命换来的黎云宵,你只是打着黎云初的旗帜在报复那个伤害过你的北阴,你爱的只是那个深爱着黎云初追逐着黎云初的自己。”
楼洇又挨了一拳,这次不是脸,而是在她的腹部。
银白的束缚锢着她,半步都退不得。
楼洇捂着自己生疼的腹部,微喘着气,又笑:“哈哈哈,谢清妩,你可不就是个笑话吗?”
这一次,更多的拳头砸了下来,在对方近乎失控的发泄中,轻微的咔嚓声一闪而过,漆黑的影子将其彻底吞噬,朝着四面八方冲去,站在后头施以束缚的人因为反噬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还未站稳,又被无形的影子齐齐缠住。
在下一拳将要落在脸上前,楼洇握住了那只不留情面的拳头,忽然的停滞让谢清妩愣了下来,下意识与拦住她动作的人对视上,漆黑的气雾顺着楼洇的手传了过去。
无数的痛苦与绝望席卷而来,谢清妩抱着头惨叫了起来。
楼洇笑出了声,缓缓站直身体,撑着满身的血污,任由黑影撕扯着她,走向了脸色发白的国师。他没有动,像个躲在他人身上的胆小鬼,失去了身前的庇护就只会吓得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就连孩童都知道应当逃一逃。
“世叔,那一日你又见到了什么?“它”让你看见了什么?”
漆黑的水影从地上涌出朝着前方的人袭去,刚还高高在上俯视着楼洇的人此时此刻竟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他惊恐地盯着被黑影包裹着的楼洇,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四肢被纠缠着囚于地面,说不出任何言语的他只得发出赫赫的声响,紧接着吐出了大口的鲜血。
楼洇顿时失去了兴趣,她缓缓蹲下,看着满脸惊恐的国师不禁问道:“世叔胆子这么小,又怎么敢与“它”交易的?”
“您不知这世间唯有“神”不可信吗?”
没有人回答她,在这寂静的雨夜中,唯有盘踞于她身上的黑影发出呲呲的声响,她回过头,那些拦住她去路的人倒在了地上,此时此刻她已经没有回去的想法,原先的恐慌也因为那长时间的胶着冷静了下来。
楼洇的目光落到了因为疼痛而昏厥过去的谢清妩身上,“你不是一直很好奇那日发生了什么吗?那便好好享受我送给你的这份礼物吧,就当是作为你让我活了这么多日的报偿吧。”
她没再看这些人,朝前走去,黑影紧随着她的脚步前行。
很多年以前,她曾与“神”做过一个交易。
如今,这个交易即将结束。
第338章
西初今天其实没有睡着, 发生了那么多事,她怎么可能睡得下去?只是门一关,人一躺, 当作自己入睡了。
晚上下了雨,外头的声音被雨声遮掩变得模糊不清。
一般来说,应该是听不清的。
等着死刑的日子很煎熬, 楼洇需要她的性命又迟迟不动手,西初盼着这是最后一次,又怕这不是。
她在床上辗转难眠, 翻了个身想起楼家仓库里的那几口棺, 真相是未明的,不过一切都指向了楼洇,西初会变作现在的这个样子和楼洇离不开关系。
楼洇或许真的是别人口中,活了好久的老妖怪。
双腿微微屈起碰到手掌时, 西初愣了下, 过去坑坑洼洼布满鱼鳞的腿随着北阴的事情落幕, 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正常人的双腿,她所恐惧的, 所害怕的,随着那一日的离去烟消云散。
她是个胆小鬼,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胆小鬼遇到了这么多事留在心间的不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不是让自己成为把控一切的人,不是去掀翻这个好似他人谋划的棋盘,而是缩起来, 逃避着, 躲藏着,为此甘愿交付出自己的性命。
真没用啊。
她在被窝里自嘲地笑了起来。
当初的她怎么有勇气对着别人发鸡汤的?
心里在意的事情很多, 西初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潇洒,她又翻了个身,觉得藏在被窝里有些呼吸不畅,将被子往下一拉,被黑夜藏匿的人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对方就蹲在她的床边,一脸心情复杂地盯着她。
西初被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眨了下眼,在犹豫中做出了决定,她发出了个单音。
“七,”
“你要恨就恨我,小姐已经不想要你性命了。”
对方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在这黑夜中显得格外阴冷。
西初闭上了嘴。
“但是我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去死。小姐曾说,你若在意一个人,便要做能让那个人欢喜的事情。”
“是让小姐开心重要,还是让小姐活着重要?”
她絮絮念着,也不担心将正在睡梦中的西初吵醒。
“你也能明白的吧?小姐说你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若是能让她活过来,你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去救她的吧?所以……你能明白的吧?”
“做坏事的人都喜欢这样子吗?”西初忽然问。
决定了要做坏事又要在被害者面前絮絮叨叨说上一堆自己也是迫不得已的话,这样子的行为是为了什么?寻求认同?为了自己好受?
蹲在她床前的人安静了那么一下,不甘心地说着:“我知道你醒着。”
“小姐说你睡得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你惊醒。”
西初低声说:“那你说那么多话做什么?就不怕因为这三两句话的工夫,想做的事情就会失败吗?”
“我说这些自然不是为了哄你,我与你相处了那么久,就算是养条狗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你这么大的人。我现在要你去死,我心里头过不去,我又不能不让你去死,我怕我愧疚,怕我下不去手。”
“这样啊。”西初笑了下,从床上坐起,七窍看不见她,屋里没有亮光,外头又下着雨,那点微弱的月光更是照不进屋内。
七窍又沉默了下去,黑暗中只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一点轻微的啜泣。
“为什么不反抗?小姐若是见着你这个模样,定是又要生气了。”
门口忽然亮起了一道烛光,噌地一下,灯影在墙上摇曳着,与这道光亮一同出现的是近乎冷漠的女声。
“自是因为她不需要。”
七窍惊讶地回头看去,站在门口的是她最熟悉的人,她们一道侍奉小姐,后来她成了小姐身边最宠信的人,而她仅是一个普通的丫鬟。
“七窍,怎么一段时日未见,你越活越回去了呢?”珑心点亮屋中的烛火,让光亮逐步吞噬屋中的阴影,她一步步朝前,目光扫过床上没有太多惊慌表情的西初后才看向七窍。
她俯视着半跪在床前的七窍,嘴角浮现一抹嘲弄的笑,似是想不明白对方究竟为何做出这般失智的举动,好似被人夺了魂般。
“你这般自以为是可真让我反胃。”
这话触及了七窍的敏感神经,大声吼着:“自以为是又如何?只要小姐能活着便什么都不重要!我无错!我只是想要小姐活着,小姐不愿做,我便替她做!”
珑心听着就觉得厌烦,“别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小姐了!”
从前她觉得七窍又蠢又笨,但也只是一个蠢笨之人,没有太多的心计,跟一个事事都挂在脸上的人相处总比跟一个事事都藏心底的人相处要更自在些,她原是这样想的。讨厌七窍的同时又明白为何小姐选择她,而不是自己。
现在却觉得人心善变,再怎么无害的人也会露出贪婪的欲-望。
“你只是自私,自私地想要将自己的欲-望凌驾于小姐身上。”
七窍咬住了唇,不甘地说:“你当今晚只有我吗?”
与她合作的人自然不会指望她一人就能将楼家小姐的客人带出楼家,她只是被抛到人前的饵。
珑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丝意外都无,只是失望地摇了下头,“那你又觉得,小姐只让我守着初姑娘吗?”
藏于雨夜中的宅院传来了厮杀声,有火光在黑夜中亮起又被浇灭,人和人的声音不断地从外头飘进屋里,珑心瞧见床上的西初往外看了下,隔着院墙,隔着雨幕,也不知瞧见了什么,只觉那道目光有些孤寂。
蛊惑七窍的人被拦在了院外,那些意图闯入楼家,给这不平的一夜增添几分血腥的人尽数被处理。不多时,最后一人也被捆住了双手,她挣扎着,嘶吼着,不甘心于这个结局,不断地质问着:“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小姐的吗?若不是小姐,你能有今日吗?如今你便要这般对待小姐吗?”
珑心将她送至门口,看着她那狰狞失了本来面貌的一张脸答道:“自是比你的在意要多一些的。”
她合上门,七窍不甘的声音被挡在了外头,她隐约知道对方还在骂着些什么,骂她自私自利,骂她小人,总归是一些失败者的不甘话语,没什么好听的。
那日小姐厌弃她时,珑心便知道,会有这么一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会成了真。
明明那日小姐便警告过她了。
小姐最讨厌他人替小姐决定了。
珑心不再去想被带走的人,她回身走向里屋,遭遇了今晚惊吓的初姑娘还安静地坐在床上,许是被吓到了,许是她想多了,初姑娘不像是会被吓到的人。
这样子的想法在脑中转了转,她已经走到了初姑娘的面前。
“初姑娘今晚应当睡不着了吧?”她开了口,看见安静的初姑娘点了下头。若是外头是个晴朗的夜,此时此刻邀请初姑娘出去外头散散心也不是不可以,只可惜今夜是个雨夜,小姐说不要出门。小姐都这么吩咐了,珑心自然是不能违背了,只能委屈初姑娘了。
珑心哄着她重新睡下,话说出来时面对七窍都一脸平静的初姑娘惊讶了下,珑心原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来抵抗的,没想到也只是惊讶了那么一下就乖乖躺了下去。
让人深感意外。
也只是意外了那么一下,珑心替她盖上了被子,从上面与初姑娘对视时,才发现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一看,忍不住又说:“要不奴婢陪您一会儿?”
初姑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着她问:“楼洇出去了吗?”
珑心坐在床下,笑着问:“初姑娘怎么知道的?”
也只是反问了这么一句,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奴婢蠢笨了些,发生了这种事情,小姐若是在家中,定是比奴婢更早来到这里。”
“七窍她,”
这个人不太适合出现在现在的谈话里,珑心不太想让她继续影响初姑娘的心情,于是打断了初姑娘的话:“初姑娘无须在意。”
过于简短的话又有些强硬了,珑心补充:“不过就是一个拎不清的蠢货。”
原是想着要说些别的,起码不要是与今晚有关的事情,没想到这个头一起,话就转不开了,床上的初姑娘好奇地问着:“你与她共事多年,不会伤心吗?”
这个问题让珑心陷入了思考。
她与七窍虽是一同服侍小姐,可七窍蠢笨的性子更讨小姐欢心,与其说喜欢七窍,倒不如说她本就厌恶七窍,与七窍是竞争关系,自然不存在什么相互扶持的姐妹情谊,自然也就不会有伤心与不伤心的问题。
不过珑心却不想与初姑娘答得太直白,只是瞧着桌上还亮着的烛火说:“初姑娘总是对他人抱有太多的善心不是什么好事,她可没对您抱有什么善心。”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而已,她只是出于她的立场想要做这样子的事情。”
是初姑娘会说出来的话,珑心不意外会听到这样的话,当下心中有了些咄咄逼人的情绪,她忍不住,忍不住便提起了对方从来不与他人提起的过往:“那初姑娘真是不该活到现在啊,您这么善心,当日就不该仇恨渔村人了。他们不也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才做出了伤害初姑娘的事情吗?”
也不是故意要去窥探他人的秘密的,只是那时候小姐突然离开东雨,又突然与一个陌生的女子亲近,着实是有些吓人,便探知了一二。
应该是很惊恐吧?自己藏在心底的事情突然被别人翻了出来,而这个别人还只是楼家的一个丫鬟,就连一个丫鬟都能轻而易举知道自己的那些过往……初姑娘现在会害怕吗?
珑心想着,床上的人也确实安静了许久,在她以为会等来对方的恼羞成怒或是惊惶失措时,床上的人只是说:“珑心你有点刻薄。”
平静的,没有过多的情绪在里头,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
珑心不可置信地回头,“只是有点吗?”
初姑娘点了下头,肯定道:“嗯,有点。”
一时之间,珑心也不知该说什么,意外对方的态度如此平静,又对这件本该感到意外的事情没那么意外,就好像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多少猜到了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她又想起了那日的那瓶药,被突然送到她手上的那瓶药。
“初姑娘脾气很好。”
床上的人冲她摇了下头,表示她说得不对。
珑心忽然笑了起来,歪头看向床上的初姑娘,初姑娘生得貌美,兴许是非人之物,所以才有着非人的美貌,那双瞳孔每每瞧着自己的时候,又不像是在瞧着自己,可凑近了看,又能从那双眼中找见自己。
初姑娘的脾性很好,珑心从未见过她发火,就算是生气——也不曾见过,有时珑心觉得初姑娘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不恼不怒的。小姐总爱说些惹她生气的话,小姐希望她生气又不想她生气,珑心想小姐可真矛盾啊,小姐怎会有这般矛盾的心思?
现在想来,并不奇怪。
她也想要见到初姑娘生气的模样。
“奴婢与七窍一样,不喜欢初姑娘。”
“小姐于奴婢而言,是神明。高高在上,不将万事万物放在心上的神明,她漠视着世间的一切,不管是什么都不被小姐看在眼里。所有人对小姐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七窍,老爷夫人……都是一样的。初姑娘却不一样,所以我们都不喜欢初姑娘。”
初姑娘也笑,挂着脸上的笑容有些不真实,是好看的,也是虚幻的,恰是水中月,只是一场幻梦,珑心听见她说:“珑心,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些许的怀念与欢喜。
下意识地,珑心追问了下,“什么人?”
于是又听见她说:“喜欢的一个人。”
珑心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提起喜欢与不喜欢,一时间愣了下,想要说小姐听到这话应该会觉得酸,又觉得此时提起小姐有些古怪,想了一圈,愣了许久,最后化作了轻轻的一句:“那应当是很好的人吧,初姑娘将奴婢比作她,倒是让奴婢有些受惊了。”
她有些奇怪,从第一次与小姐喜欢的初姑娘接触时,便觉得奇怪了。
不知这人生气的模样会是怎样的?应当是鲜活的,生动的,跟个寻常姑娘那般,会恼会羞会哭会笑。
第339章
今夜的雨下得有些急, 与往日不同,与过去还在惊蛰城中的每一日都不同,她在这样急促的雨声中等来了消息, 楼洚入了宫,没多时宫中还未登基的新帝呕了血,现已被拿下, 等到天明应会将所有的事情都推予楼洇,殷家与阳家的子弟赶往城中各处,东雨的秘密就要冒出头了……谢清妩与殷国师拦下了楼洇……
她道了谢, 送来消息的人好似还要与她说什么, 拦了她一下,她不解地看去,磬声又避开了她的眼,什么都没说。
等下了楼, 出了门, 才见到檐下有人站在那里等着她。
朱槿静静地望过去, 那是一张与她相似却更显凌厉的脸,过去曾听萧光莹说起过这人, 整日冷着一张脸,每个宫人都不敢往她面前凑,就连在她跟前奉茶的,每日都要担心自己突然被这位殿下砸伤了。与她不一样,朱槿幼时便要学着笑,在主子面前是不能苦着脸, 冷着脸, 做丫鬟的每日就是要笑脸迎人,对着主子要笑, 对着同辈的丫鬟要笑,对着外来的客人要笑,对着每一个人都要笑,整日挂着脸是会得罪人的。
她学会一直将笑挂在嘴边,纵使不高兴,脸上也是笑着的。
她们两个,从那一日后便不一样了。
沈雨安成了西晴宫中的皇女西晴玥。
沈雨宁成了东雨容府的丫鬟朱槿。
自此,天差地别。
檐下的人抬眼看她,轻声说着:“你之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那年我从马上摔落,马蹄踩断了我的双腿,醒来后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过去,不记得你。就连现在……我也确实不记得你。只知道你应当是我的双生妹妹,我理应照顾你。如你所说,对于这般的我,你确实只是我的负担。”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又是谁?”
“我长于皇室,囚-禁母皇,杀死皇女登上了这个帝位,我若不愿,又有谁能让我担起责任?”
朱槿垂下了眸子,呼吸有些乱了。
她走近了一些,在门前的烛光之下看着自己这个陌生的双生妹妹。西晴的女帝许是第一次哄人,不知该说怎样的软话,也不知说些怎样的话能让对方放弃那些与自己离开。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苦恼。
用着自己最柔软的模样说着:“同我一起回去吧。我不知道的话,你告诉我便是。往后,我必定不会再忘了的。”
年幼时,她总会梦见一片火海,她总是想冲进火海中,那里有她重要的人在那里,她想抓住那个人,想要看清那个人,可每次热浪翻滚,她都被挡在了外面,好不容易忍着疼痛抓住了那个人的手,她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脸。
像个诡异无常的梦,醒来后背全是冷汗,守夜的宫人为她端来了安神茶,安抚着她。
长大后,见着了朱槿,方知那个梦原来是被她遗失的过去。
她没能抓住那个过去,不管她怎么伸出手,怎么努力地要走到对方的身边,她的过去都拒绝了她。
“为什么?”她还是免不了想要知道个答案,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去执着那个被楼洇制造出来的傀儡,只因那人与在容家身死的姑娘相似吗?仅是因为相似,就能够丢弃自己的双生姐姐吗?
“你来得太晚了。”
被拒绝了,以这种的话术。
“我应当不曾与你说过吧?”
“我初初遇见她的时候,她刚被人从水中捞起,她从花楼的船上跳下,被我的人救起。醒来好似不记得前尘往事,满眼装着的都是我,她看的不是我,我看的也不是她。我是第一次被人那样依赖,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像极了过去那个只会在原地等着娘亲,等着姐姐,等着郑叔的我。过去的我太可怜了,我希望过去的我不要那么悲惨,所以我把名字给了她,她不是第一个得到这个名字的人,却是我最想赠予她的那一个。”
“她胆小,她害怕,她躲避着过去的人与事,一厢情愿地认为过去的那些人与事不该与现在的再有牵扯,于是亲手将关心她的人拒之门外。我为此感到很高兴,因为这样子,她能依赖的就只有我,她在这个世上只有我了。她像极了胆小懦弱的雨宁,又与那个雨宁不一样。”
“雨宁是个将自己困在过去的胆小鬼,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抓住了我。”
“我醒来时瞧见她,她哭着骂我混蛋,我真的很高兴,比起她只有我了的那种高兴,还要更高兴一些。”
“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我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她似乎总是在迟到,在面对自己重要的人时,总是慢了一步又一步,分明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可总有旁的事情耽误她赶到对方身边。
她悄然地攥紧了手,心中的遗憾与苦涩寻不到源头,最后只是抬头望向这个长得与她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双生妹妹。
在长久的安静过后,她还是笑了起来,将那些心绪压回心底,又将手中的伞递了出去。
“路上小心。”
朱槿接过了伞,伞上好似还留着对方的体温,朱槿难免摩挲了下,迈出门槛时,她又停了下来,回头走了两三步,抱住了那个因她的执意离去出神发愣的家伙。
“谢谢。”
“还有,对不起,姐姐。”
*
雨夜路难行,她远远就瞧见了被人群围堵着的楼洇,南雪的摄政与东雨的国师不知何时勾搭到了一块,联手将楼洇拦在了这里。
今夜是个什么日子呢?
她不知道,纵使在东雨长大,她也甚少接触过楼洇这种人。
宫中的消息急促,楼家的少爷入了宫,想来明日又要听到皇帝死去的消息了。
东雨如何,她着实不想了解,抬起伞面,远处起了争执,南雪的摄政打了楼洇,即使是在这个漆黑的雨夜,她也能听见那道声音,极其清脆。
到底是有多痛恨楼洇呢?
若换作是她……她想,她下的手未必会比南雪的摄政轻吧?
西初的过去是怎样的?
她猜测谢清妩苦寻十几年的南雪郡主是西初,可西初从未提起过,就算是见着谢清妩也从未表现出二人相熟的模样,谢清妩与过去生得不同吗?
……或许是转世的弊端。
那边的情况在她的出神间发生了颠倒,等她从过去的那些事回过神来,围着楼洇的那些人被漆黑的触手缠住,抛上空中摔落在地,打了楼洇的南雪摄政倒在地上,国师不知与楼洇说了什么活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一切事了,漆黑的触手回到了楼洇的脚下,浑身好似被黑雾弥漫,看不真切。
楼洇是怪物,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怪物。
再没有什么言语比现在更符合她是怪物的事实。
饶是如此……
她攥紧了伞柄。
被黑雾裹挟着的人好似发现了她的存在,前进的步伐停了下来,她听见楼洇笑了起来,与过去的每一次见面一样,肆意嘲笑着。
她从伞下望过去,笑着的人脸上没有一点一丝的笑意,只听她冷漠的声音响起,“你不该在这里。”
她抿紧唇,又听楼洇道:“你那日放开了她的手。”
那日的事情她有太多的理由,太多的借口去解释为何会松开手,为何会放西初离去,只是……再多的借口再改变不了事实。
事实就是哪怕她再怎么挽留,她想挽留的那个人都不愿意留下来。
“我原是要走了的。”那日她确实想过很多,也曾想过就此离开的事情,“她不愿我掺和进她的事情了,哪怕我已知晓了许多,她依旧将我推开。”
“我偶尔会想,对她来说,我算什么?”
是收留过她的过客吗?是失去西晴玥后的替代品吗?可她轻而易举就被抛弃,西晴玥于她而言也不是那么重要不是吗?
“她待所有人都一样,谢清妩,西晴玥,我——她过去所遇到的每一个人在她心中都是一样,而今不熟,因而无须相认。”
谢清妩没有找到她。
西晴玥没有认出她。
她的过去,没有人抓住她。
她想,她只是害怕,害怕那些人不认识她,害怕那些人因她换了个面貌就不再喜欢她了,她从未得到过,因而害怕。
“她不愿的事情,我便不该去做,她只想与我做个陌生人,我便不该纠缠于她。”
“我理应尊重她的选择。”
“理应。”
“可惜我这个人最是自私,最不愿成全他人。”
落雨时,她瞧见一个孩子跌倒在街头,大声哭泣着,无人理会他,哪怕他只是个孩子,哪怕天正下着雨,哪怕再待久些会感染风寒,都没有人对他伸出手。她想珩京的人可真冷漠啊,她将那孩子扶了起来,可孩子依旧在哭,不停地哭,哪怕她哄着那孩子,孩子也没有停下来。直到孩子的母亲寻来,将孩子抱入怀中,告诉他别害怕。第一遍的时候,那个孩子还在哭,第二遍的时候,孩子依旧在哭,第三遍的时候,哭声已经弱了下去……不知那孩子是什么时候停止哭泣的,只是回过神来时,孩子已经在母亲的安抚下冲她道了声谢。
那时她想,她也该如此的,若是一遍不够,那便两遍,三遍,说上无数遍,告诉她——她会找到她的。
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害怕了。
“楼洇,你若非要一个人的性命,我给你。”
第340章
今夜的雨有些大了, 落在脸上,冰凉凉的。
楼洇仰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雨丝落进她的眼中, 顺着眼角滚落,掺杂着些热意的雨水从她的脸颊滑落,让她不禁抬手抹去了那点异常。
“她不知道。”楼洇说着。
突然的话, 莫名的话,不应在此时此刻提起的话。
“你来到这里,你想为她所做的一切, 她都不知道。”
非是抱怨, 仅是陈述。
楼洇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一个交易若是成立,便会发生的事实。
西初不会知道今夜的事情,不会知道从她身边离开的人选择了留下来,不会知道朱槿的所思所想, 朱槿的所有欲求都不会得到回应。
伞下的人握紧了伞柄, 楼洇听见她说:“她不需要知道。”
楼洇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听见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只知道自己忽然很想笑,这话让她有些想笑。
于是她笑了出来, 在这黑暗的雨夜中,唯有冷寂的昏光陪着她。
“你可真自私。”
雨水在地上漫了起来,夜空的一切映在街道的水面上,楼洇毫不在意地越过,溅起一片涟漪,水中的黑影猛然跃出, 在被水色侵蚀前跳进了楼洇的黑影中。
她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 无数的黑影在她的脚下涌动,直直地指向前方的道路。
轰然的地鸣时不时地在耳边落下, 仅是站在街上都感觉脚下的地面有些颤动,地上的水不断晃动着,朱槿不禁看向了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锁着,无人在屋内亮起灯,无人仓促出逃。
“这个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不管是西晴、北阴还是南雪,哪怕是没有战争,每日都会有人死去。东雨从未与他国发生冲突,战火从未在东雨这片土地上蔓延,若世间真有魂灵,那最多最恶的当属北阴与南雪的交界。”
“那里才是死人最多,怨气最深的地方。”
“可偏偏是东雨,你猜是为何?”
朱槿不知。
她自小在东雨长大,这一生待得最多的地方是惊蛰城那一块四方地,乘坐商船前往他处时与她接触的也多是些商人,尽管其中有些人会信奉此道,信仰神明,可她谁都不信,哪怕是见过了转世这种诡谲的事情。
“很久以前,有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姐,有一日她在外边捡了一只猫,小猫不通人语,咿呀乱讲,小姐听不懂,小猫也听不懂,好在小猫很聪明,明白要如何与小姐沟通。”
“冬去春来,小姐长大了,笼子再也关不下她了,小猫却没有长大分毫,小猫还是和小姐当年捡来时一样。”
“皇帝求长生,国师在宫中为他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国师寻了北阴的祭司,妄图以祭司之力沟通天地,求神垂怜,予一丝神力眷顾东雨;国师寻了南雪的鲛人,若是取得鲛人泪,便可获得长生,国师未能得到鲛人泪,因为鲛人从不落泪。许多年后,国师才知道它们的眼泪也非国师要寻的鲛人泪。”
“你知道鲛人泪是什么吗?”
朱槿不知。
她只听过鲛珠,这世间仅有三颗鲛珠,一颗藏在了冰封千里的无眠雪山,许多年前被南雪富商取得赠予了红颜;一颗沉在了南雪深海之中,至今无人寻到;一颗在许多年前成为了荣安郡主的陪嫁,与她一同到了北阴,最后被她沉入了北阴的熔浆中。
“它是鲛人的心,唯有在鲛人活着时剖出才能得到的七窍玲珑心。”
“南雪皇杀了所有鲛人,一颗活着的心都没有得到。他与东雨的皇帝一样,贪婪,可憎,却远不如东雨的皇帝幸运。”
“祭司之力无用,鲛人泪寻不到,国师去了西晴,偷走了凤女的血,国师以为这一次一定能炼成长生不老的丹药了,但这次还是失败了,这个世间或许不存在长生不老。国师觉得这便是命,人理应认命。”
朱槿听过这个故事。
这是东雨皇帝的故事,那个据说总是在经历转世的皇帝,他的每一世都不同,他的每一世都活不长久,国师总会找到皇帝的每一世,将他带回皇宫,让他登上皇位。
不知东雨的皇帝是如何转世的,不知东雨的国师又是如何寻到皇帝的,但……朱槿忽然想起了西初。
西初与东雨的皇帝,很相似。
西初不知活了多久,经历了多少次痛苦的转世。
东雨的皇帝也不知活了多久,转世了几次。
莫名地,朱槿有些不想再听这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她不愿听,说的人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在发现她神色异常时,楼家的小姐只是冲着她竖起了一根食指置于唇间,嘘了一声。
楼家小姐漫不经心地说着,黑影爬上了她的脚踝,拉扯着她的身体往下坠,她仿若无觉,抬脚朝前,挣开了束缚。
“可惜……皇帝不愿认命,国师想尽了办法为皇帝延长寿命,最后想到了一个极其恶毒的方法,将他人的命赠予皇帝。一个本该活上五十年的人,却只活了二十年,那剩下的三十年该如何?他的未来已经发生了变化,他原定的命也该由五十变作二十。但国师偷取了他的命。”
穿过长街,雨幕中,隐约可见前方的亮光,朱槿看见许多人等在了前面,今晚来寻楼洇的,似乎不止她一人。
“皇帝活了一年又一年,国师陪着他活了一年又一年,明明已如风中残烛,可他们始终活着。皇帝厌倦了老态的身体,他渴望拥有年轻的身体,国师又想了个法子。人来到这世间,须得身、名、魂,三物,他们是此间之人,拥有此间之魂,此间之名,他们只需夺取此间之身。”
楼洇也瞧见了前面的人,朱槿听见她话中的笑意淡了两分,这个久远的故事似乎来到了尾声,在距离那些人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楼洇停下了脚步。
“国师想要将皇帝的魂放入还未拥有魂的婴孩身上,皇帝却嫌太过漫长,他只想要年轻力壮的身体,而非孩童。可人若是侵占他人之物,会被此间排斥,皇帝每换一具身体都会遭到驱逐死去,国师换了一次又一次,皇帝死了一次又一次。”
朱槿不言。
有人从前边小跑着过来,举着伞,抱着大氅,行至楼洇的身边时,焦急地将大氅披到楼洇的身上,高举着伞,将落雨遮去。
“你只能到这里了。”楼洇说着。
她这般说,朱槿一下子有些慌了,连手中的伞也握不住,着急地抓住了楼洇将要离去的手。
与今夜见到的楼洇有些不同,被她抓住的楼洇好似变回了朱槿初见时的那个楼家小姐,始终挂着笑容,没有一丝真实的楼家小姐。
楼洇轻轻拍开了朱槿的手,捡起被朱槿放开的伞,将它重新塞回了朱槿的手中。
“我很讨厌你。”
被雨打湿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朱槿看见她笑了起来,说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你是我此生,见过的最讨厌的人。”
她没给朱槿说话的机会,说了一路话的楼洇没有再停下脚步,道路两旁的人纷纷朝着她低下了头,那是殷家与阳家的子弟,在楼洇那个久远的故事中,那个国师的后代。
这条被簇拥的道路的尽头,是东雨的皇宫。
朱槿缓缓闭上了眼,只听见沉重的宫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漆黑的影子随着楼洇的离去消失在水中,雨丝接连不断地落在地上,朱槿听见今夜的雨声又变大了一些。
*
床上的人忽然闹出了些动静,守在边上的珑心从假寐中睁开眼,她起身去看已然入睡了的人,见对方满头都是汗,转身取了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一边又轻声哄着睡梦中的人。
睡梦中的初姑娘不知做了什么梦,看上去很害怕的模样。
珑心只盼着她,今夜无梦,待到天亮,一切尘埃落定,此后初姑娘兴许就不会再被噩梦惊扰了。
小姐身边的初姑娘是个不知来历的人。
珑心曾查过她,最早初姑娘出现在南雪,是北阴公主身边的人,那会儿初姑娘还不叫初姑娘,是个不会说话的,鲛人。
鲛人用最宝贵的声音与神做了交易,换来了足以行走在大地上的双腿。
后来北阴的公主抛下了她,初姑娘成了小姐身边的初姑娘,她跟着小姐一起回到了东雨。
小姐寻了很多年的鲛人,小姐快死了,所有人都在等着小姐死去,小姐也在等着自己死去的那一日。鲛人早就死了千百年,这世间早就不存在可以让小姐活下去的鲛人。
初姑娘是鲛,可她没有心,便只是一具壳。
珑心替她掖了下被子,将她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弄到一旁,露出不似凡人的脸庞。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床上人的脸颊。
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珑心依旧会觉得惊奇,一张非人之物的脸,因而世人才会觊觎。
鲛人用声音换来了双腿,初姑娘又用这颗心换了什么呢?
“北阴的公主抛下了初姑娘,小姐也要抛下初姑娘了,往后……便无人再能替你交易了。”
“你若醒来,会后悔吗?”
*
【■■■■已■■。】
……
【■■失■。】
……
【尝试■■。】
……
【■■。】
……
【重新■■。】
……
【■■■错。】
……
【■■载■■。】
……
天亮了。
西初听见鸟鸣的声音,好似就站在了窗边的枝头,离得极近。
昨夜发生了太多事,西初扶着脑袋坐起来时,看向了窗边,高耸的大树立于窗边,藤蔓在窗框上肆意攀爬着,吵醒了她的小鸟就站在离窗极近的树枝上。
许是刚起床,西初还有些恍惚。
她不记得,自己住的屋子是推开窗就能看到树。
疑惑还未持续太久,有人推开了门,惊喜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
“小姐,您可终于醒了。”
陌生的人,陌生的屋子,西初惶恐地跑到了屋内的黄铜镜前。
西初松了口气,暗自嘲笑自己的大惊小怪,慌张的情绪刚刚落地,转身又对上了陌生的侍女,西初没有在楼洇的院子里见过她,看穿着还是楼家的侍女服,想着应该是昨晚睡着后发生了什么,珑心给她换了个屋子。
胡乱想了一堆,西初还是问出了现在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楼洇呢?”
“洇小姐?洇小姐两个月前已经去世了,您忘记了吗?小姐您怎么了?怎么哭了?”
……诶?
西初后知后觉地抬起了手,指尖接触到的是一片湿润,奇怪的泪水正从她的眼框中疯狂的涌出,她止不住,也不知为什么为何会如此。
陌生的侍女用着手帕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不停地说着:“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提起洇小姐的,小姐莫要哭了,要是伤了身子该怎么办?”
在一片茫然中,西初转过头,又一次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是熟悉的她。
熟悉,又陌生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