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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楼洇死了。

在两月前, 因病去世。

侍女说那天死了很多人,楼洇反而是其中最不重要的那个。

宫中的新帝,殷府的国师, 楼家的小姐……都死了。

新帝死了,东雨又要再寻他的转世一次,可国师也死了, 无人可寻皇帝的转世,因而宫中的位置还闲置着,幸而皇帝也只是个摆设, 东雨的事务不由皇帝插手也能自行运转, 不然如今恐怕得大乱。

死了三个大人物,最重要的当属东雨的国师。

下一任国师将在阳殷两族的子弟中选出,死去的国师是殷氏人,下一任或许会是阳氏人出任国师之位。

楼洇死了, 受到影响的只有楼家。

不过楼家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个准备已经做了二十年, 现下终于等来了楼洇的死亡,对于大多楼家人来说, 这不是丧事,这算得上是喜事。

没了拔尖的楼洇,在她之下的楼家人有了出头的机会,楼洇在这一代太出众了,以至于遮挡住了他人的光芒,让他们只能屈居楼洇之下, 只有楼洇死了, 旁的人才能看见他们,那些人才会发现在楼洇之下的他们其实也是天才。

没有人为楼洇的逝去感到难过。

至于她?

侍女说, 她是楼家的小姐,楼初。

那位住在藤蔓院墙内的小姐,西初从未见过她,至少住在楼家的这段时间从来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听过别人说起过她。

对于她的印象是在几个月前,七窍带着她认路时介绍过。

从不出门,无人拜访,也无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西初当时只觉得楼家真古怪,什么样的人都有。

现在已经不是古怪了吧?

这么一位神秘的小姐和西初长得一模一样,哪里会没有人提起,就算再怎么藏在屋里不出去,也总会有人见过她,总会有人发现楼洇的客人和家里的一位小姐样貌相似的吧?

真奇怪。

西初还记得昨日,昨日楼洇还在与她说话,

她昨日还与楼洇说了,想要她活着。

今日起来一切都变了,明明昨日都还活着的人,怎会在两月前死去?

西初想这是楼洇在开玩笑,就跟她平常一样,总是喜欢说着神神叨叨的话语,细想全是唬人的话,西初不信她的那些话,楼洇说的那些听上去好像全对了,细究又错漏百出。

她的话当不得真。

所以这大概又是一次玩笑,只是今次的玩笑有点大了。

西初是这么想的。

只是……很奇怪。

于是西初问了侍女日期,今天是什么时候?

侍女不明所以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今日便是第二日,西初睡了一觉醒来的第二日。

西初这一觉没有跨越两个月。

距离楼洇那总是未至的生辰也还有许久。

西初不明白楼洇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

想要西初生气吗?

所以伙同其他人,把■■从她身边调走,安排了个陌生侍女,半夜把她搬到了这里,假装她是楼家那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小姐。

西初想楼洇做到了,她现在确实有点生气了,为什么要说这样子显而易见的谎话?

“你不要再骗我了,这种谎话听上去确实很像真话。”

假如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是西初的脸的话,假如时间真的是两个月后的话,西初或许是会信的。

“就算府中上下的人都配合她说谎,可只要我走出去,随便拉住一个路人就能戳穿她的谎言。新帝正准备登基,为此西晴的女帝,南雪的摄政王此时都在东雨,根本就无法瞒住的事情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楼洇到底在想什么?是觉得这样子骗我很好玩吗?”

说话的时候,西初总觉得下一秒楼洇就会走进来,有些失望地哀叹着:居然没有上当?小姐还以为能够吓到你呢。

这样子的事情,楼洇不是做不出来。

“小姐是又病了吗?”侍女露出担忧的表情,说着话还伸出了手摸了下西初的额头,微凉的触感让侍女的眉头紧锁,她半拉半推着把西初带到了床上,“果然是有些凉,许是昨夜着了凉,小姐需要休息才是。”

西初真的有点生气了,拉开侍女的手,不满地问着:“我没有生病,别装了,楼洇到底想做什么?”

侍女愣了下,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她拉着西初的手,半蹲在西初的面前,仰头看着西初,“奴婢不知小姐为何要说这些话,洇小姐明明与小姐不亲近,她是早亡之相,您又因体弱只能待在房中……您与洇小姐根本就不熟。洇小姐果然还是在记恨小姐,死都死了,还要折腾小姐,她对您到底做了什么?小姐又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西初有点头疼,推开侍女的手,还未起身,侍女难过地重新抓住了西初。

“小姐为何不信奴婢说的话?”

“南雪的摄政王确实来过东雨,但两个月前,她就离开了东雨,她被人下了咒,一直昏迷不醒。有人说是洇小姐做的,差点就给楼家带来了祸事。好在洇小姐死了,过去摄政王与洇小姐的关系也不错,才消除了误会。”

“……至于西晴的女帝,小姐到底明不明白那是何等人?她可不是东雨的皇帝能比的,皇帝日日换,西晴的女帝可不是国师随便一指就能钦定的存在。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东雨皇帝登基就跑来东雨?”

西初不信。

哪怕陌生的侍女正拉着自己哭泣着,她依旧不信这番话。

她出了门,下了楼,跑到院外时瞧见了整个院子的模样,确实就是几月前七窍带她见过的那座院子。

侍女在她的后面追着,一直喊着小姐快停下来。

西初头也不回,一路碰见了几个陌生的侍女,见到她时都露出了惊讶的模样,紧接着听见后面侍女的呼喊声,纷纷变了脸,加入了追逐西初的队伍中。

西初在楼家住了很久,鲜少出门,待得最多的地方是楼洇的院子。

跑了许久,西初才跑到了楼洇的院前,大门挂上了锁,似乎是个无人居住的院落。

她停了下来,不知道楼洇到底不惜动员所有人都要欺骗她,都要圆这个谎话的理由是什么?

她一停,追着她的人也追了上来,十几名侍女围着她,喊着她小姐,她们没有上前,面面相觑后,转头看向了才跟上来的陌生侍女。

她们给她让出了路。

陌生的侍女微喘着气,等走到西初面前时,凌乱的气息已经调整好了,她无奈地问着西初:“奴婢不知洇小姐到底给小姐施了什么奇怪的咒术,但小姐若是不信奴婢的话,便亲自去看吧。”

说完话,她转头喊了个侍女,让她去将院子的钥匙取来。

西初沉默着。

怀疑的天平有了点偏向。

很快侍女就将钥匙取了过来,陌生的侍女打开了院门上的挂锁,推开了门。

明明只是一夜的时间,院内却堆满了落叶,过去他人居住在这里的气息仿佛被人一夜之间抹去。

西初迷茫地看向了陌生的侍女,对方冲着她笑了笑,似乎是在安抚她。

西初走了进去。

喊了声楼洇,喊了声■■,喊了声七窍。

无人应答。

她推开了每一间房的门,时间在这里留下了痕迹,两个月的时间,无人清扫的情况下,这里堆了许多灰尘。

她曾住过的房间,积满了灰尘,看不出来昨天她还在这里入睡,■■还陪着她身边。

最后推开的是书房的门,与其他房间一样,书架上没有多少本书,空落落的,西初企图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痕迹,但是不管在哪里,曾经西初留下的痕迹都消失不见了。

真奇怪。

为什么突然之间,世界好像就变了一个?

她明明还是这张脸,她明明还是鲛人的身体,但为什么楼洇死了?她变成了楼家的小姐呢?

西初想不明白。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死了吗?就跟以前一样,死了又在另一个人身上醒来?

那楼洇呢?

楼洇真的死了吗?

陌生的侍女走了过来,西初茫然地看向她,“楼洇真的死了吗?”

侍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拉过了西初的手,冲她温柔笑着:“小姐莫怕。”

西初没说话了,侍女拉着她离开房间,走到院子时,西初忽然看见了院中的树苗,那是之前她和楼洇一块种下的。

她还跟楼洇一块在下面埋了些东西。

楼洇埋了两坛酒,又埋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放了西初抄好的书,还有……楼洇的信。

西初突然将侍女的手甩开,侍女惊呼一声,西初跑到了树旁,用着双手挖开地上的泥土,有些费力,她又四处看了眼,捡起了一块不大的石头当作铲子。

挖了好一会儿,指头都有些见血了,一双手突然插了进来,将西初的双手拉起。

西初看过去,侍女生气又难过的表情让西初闭上了嘴。

“小姐究竟在做什么?”她难过地问着,似乎是不理解自己平日里服侍的小姐怎么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西初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质疑的话也不如之前那般有底气。

西初说不出来,说不出那些都是在撒谎骗她的话了。

她沉默,侍女又说:“小姐可以吩咐奴婢做的。”

说着话,侍女拿过了一边的铲子,似乎刚刚她没来阻止西初就是因为去取铲子了。

“小姐是想要挖这里是吗?奴婢来做就好。”侍女笑着,让西初待在一边等着她,喊来其他侍女拿来伤药后,给西初处理手上的伤,自己则是用着拿来的铲子挖着西初刚刚想要挖开的地方。

侍女们洗去了西初手上的泥巴块,小心地将泥土从西初的指甲内挑出,处理好了这些脏污后,取过药膏小心地往正在渗血的地方涂抹。

西初不觉得疼,一直盯着正往下挖的铲子,直到听到一声结实的撞击声,铲子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西初一把站起,侍女小心地挖出了地下的东西,在西初着急要去接过时,侍女冲着她摇了摇头。

西初咬牙,侍女用毛巾将盒子擦净后才把它交到西初手里。

真的将盒子捧在手里时,西初迫切打开的心思忽然淡了许多,不知是因为手指受了伤,还是因为心中的惧意,她的手有些颤。

那时楼洇往里头放了一封信,西初看见上面写了西初亲启四个字,她想打开看,被楼洇拦了下来,楼洇说起码要等五年十年再打开吧?

西初那个时候想,自己怎么可能有那么久的时间?下一次的死亡不知在何时,下一次的睁眼不知与现在又隔了多久,下一次不知自己又会是何许人……她有着太多的不确定。

只是那个时候从未想过,楼洇会死。

……也不是没有想过。

刚来楼家那会儿,西初与她生过气,恼怒地将一切脱口而出,她以为她要死了,浑身疼得厉害,可最后倒下去的是楼洇,楼洇吐了很多血。

那时候,楼洇差点就死了。

后来西初就再也没有提过那些事了,那日所说的话好似成了她与楼洇的心照不宣,西初从未说过,楼洇从未听过。

西初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她也不想去执着一个答案,不想去思考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总会听见奇怪的声音,为什么那天痛得快要死掉的明明是西初可倒下的却是楼洇?她将那些全都忽略了个干净,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

楼洇在她面前说了一个又一个谎的,也没给那时的事情一个解释。

“啪嗒”一下。

西初打开了盒子。

最先看到的是西初抄好的书,是楼洇让她放进去的。

西初将书拿了出来,侍女接过了她手中的书,在盒子的最底下是楼洇的信。

心脏跳动的声音有些大了,砰砰的,紧张与不安将她笼罩。

西初闭上眼,试图让这份不安落地,再睁眼时,她取出了信,侍女接过了盒子,让她得以空出手拆信。

写着西初亲启四个字的这封信很薄,写信的人或许不爱写信,平日里的话总是很多,喜欢说着许多的故事,等到了让她提笔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写什么。

楼洇会写什么?

西初拆了信,里头只有的信只有一张。

她将信展开。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西初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正站在她面前,捧着盒子的侍女,还未出口,侍女先冲她笑了下,与其他侍女吩咐了一句,很快就有人取来了火折子和一盆干净的水。

将信在火上烤了一遍后,什么字都没有出现。

西初抿紧唇,将信往水里一泡。

它依旧很干净。

干净的模样就好像在说它真的只是一张普通的纸,之所以什么字都没有那是因为从最开始被放进来的就是一张空白的纸。

它的主人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文字。

“……被骗了。”西初低喃着。

第342章

在打开信封前, 西初其实有过很多想法,比如楼洇在信里跟她说对不起,跟她解释了当前的情况, 为什么西初现在会遇到这种事情?又比如楼洇在信里给她写了一封很长的自我剖视的信,因为是写给西初的,所以信里可能会与西初相关, 可能会写在她眼里西初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对西初又是抱有怎么样的想法……

西初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关于信里面的内容会是什么, 唯独没有想过这会是一封空白的信。

楼洇神神秘秘地把盒子埋进地下, 又不允许西初早早挖出来,西初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一想到是那个楼洇又觉得这没什么不可能的。

楼洇就是这样子奇怪。

那么奇怪的楼洇真的死了吗?

西初觉得满脑子都是问号,现在有太多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她的死亡与重生已经够不可思议了, 但每一次的醒来时间都在往前走, 不像这一次。

西初确定自己没有死亡, 身体没有变化,她没有重生, 她的时间往前迈进了一天,而与她一同来到现在的楼洇,时间停止在了两个月前。

这个世界存在神明,那么导致了这一切的是神明吗?

想不通。

她太不在意楼洇说的那些话了,不在意自己死亡重生的真相,不在意楼洇对她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不在意楼洇是不是要用自己的性命来给她续命。

因为那些不在意, 所以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她一无所知。

而现在,面对这个错乱的世界, 又无法做到完全地不在意。

——“小姐希望你有欲-望,你若对小姐所做之事毫无所感,小姐会担心你是否坏掉了。”

——“小姐希望你生气。因为人会生气,人会烦恼,人会开心,人会难过,人有各种喜怒哀乐……你要好好记得小姐的话啊,不然小姐我也是会很烦恼的。”

——“因为小姐希望你难过,但是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小姐也很不高兴。”

西初现在,是真的觉得,生气了。

和西初说了一堆云里雾里的话,明明都跟她说了西初不在意死去,甚至希望能够死去,但是这个人自顾自地死掉了。

楼洇这个家伙,很过分不是吗?

“小姐还要查证什么吗?”陌生的侍女在一边问着她。

西初混乱的思绪稍稍回笼,微微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落到了陌生的侍女身上,准确点来说是对方怀里抱着的精致盒子。

西初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明明与之前每一次醒来的处境相同,这一次却没了那种委屈感,是因为生气冲淡了这份委屈吗?

西初出了院门,外头还有好几个人守着,见着她纷纷低下头喊着小姐,看上去她在楼家的地位不低,只是过去的几个月里,西初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小姐,没有一个人提起过她,就好像从来就不存在。

很奇怪。

死去的楼洇。

陌生的小姐。

西初很难不怀疑这是楼洇的手段。

问题就在于,西初是怎么从一个客人变成了楼家的小姐的?楼洇死在两个月前,西初的时间没有变更,但是西初一夜之间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身份发生了变化。

很难用普通的常识去理解这些东西,就像西初的重生。

哪怕楼洇口口声声说西初是她制造出来的躯壳,西初的每一具身体都是她制造出来的,西初相信这个可能性,这确实是有可能的。

因为这还能解释现在的情况,目前西初所记得的最开始的一次是更早以前,那个时候楼洇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生,如果楼洇拥有着改动时间的能力,那么她可以插手更久远的事情就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情。

东雨人真是神秘啊。

西初不禁叹了口气。

陌生的侍女抱着木盒在后头跟着她,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给西初带来跟随的压力,也不至于让西初从她的视野中消失。

西初虽然很讨厌自己的身体,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在忽略掉作为怪物的一面后,这具身体在对上普通人时确实优势很大,她的五感远比普通人要好,看见的听见的都比作为人的时候要多得多。

她可以听见侍女一直跟着她的脚步,可以听见周围其他人在看见她之后的小声议论。

这座府上的人在一夜之间都将她当成了楼家的小姐,且默认为见过她。

就跟西初的每一次重生一样,所有人都默认她有个过去,也有真的认识她的人存在,如果按照楼洇的说法,那么那些认识她的人是被强行扭转了认知,有关于西初的记忆被塞进了她们的脑子里,但这个办法不是完全不会出差错。

楼洇说有个人明明从来都没有过女儿,但是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在说他有个女儿。

他本人知道自己是没有女儿的。

简单点来看,西初作为记忆体,楼洇制作了躯壳,通过不知名的方法投放,西初进入身体,同时修改周围人的认知,像是强行在别人的记忆里加入了一段关于西初的记忆,于是达成了西初作为另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存活的结果,而由于西初不属于这个世界,导致了这具身体的存活时间是有限制的。

那么问题有两个,先不说楼洇怎么制作属于人的躯壳,楼洇是怎么做到远距离投放的?楼洇是怎么影响别人的记忆的?如果只是单纯改变一个人的记忆的话,凭着这个世界的各种奇幻能力,西初相信是有办法解决的,但西初身边的人,所有人,不管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都不觉得她这个人的存在是突兀的,他们默认西初是存在的。

就算是再怎么厉害的洗脑也没办法做到更改所有人的记忆吧?

非得用这个世界的认知来推测的话,毫无疑问指向了更高的层次——“神”。

西初还记得过去的北阴生活,他们说祭司拥有与神明沟通的能力,祭司沟通天地,奉献自己换来力量,于是顷刻间,攻入北阴的南雪大军全部消失。

“神”有着力量。

“神”让楼洇拥有了这个能力,让楼洇可以投放西初,让楼洇可以修改他人的记忆。

那么,祭司换取力量付出了性命,“神”为什么要让楼洇拥有这个能力?

人都说谎言要七分真三分假才会显得真实,西初很难判断说这些信息的楼洇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是按照这些推测的话,指出的那个方向似乎回到了北阴。

那个她不太想涉足的地方。

思考着自己的事情,不知不觉间,西初走到了仓库附近,那间停放着许多口棺木的仓库。

仓库的门没有锁,西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进去。

仓库没有太大的变化,摆放的依旧是过去的那些,红绸与白绸交缠在了一起,有些老旧的模样,不知它们到底有没有派上过用场。

再往里,是那几口棺木的位置。

西初没在这里看到它们。

那些刻了西初过去名字的棺木,全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

或许也不能说是一夜之间,因为西初已经很久都没有关注过它们了,在觉得就算知道这一切又能改变什么的情况后,在有着只想结束自己这漫长痛苦的孤独人生的想法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起来。

“小姐要找什么吗?”尾随而来的侍女这么问着。

她的手上还抱着那个盒子。

“楼洇葬在了哪里?”

*

楼洇没有葬在楼家的祖坟,只是一座无名的山头,被楼家买了去,无人打理,闲置至今,哪怕楼洇被葬在了这里,也依旧是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楼家甚至没有找人来打理此处。

楼洇的墓一点都看不出去是她的,朴素的墓碑上只刻了四个字:楼氏之女。

西初很难说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楼洇被很多人讨厌,她是知道的,大家畏她惧她,很多人都盼着她死,但也有人想要楼洇活着。

那样的楼洇怎么会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呢?

两个月的时间,尸体都开始腐烂了吧?

西初甚至都能猜到楼洇会用怎么样嫌弃的声音来说了。

仆从们推倒了墓碑,挖开了上面的土包,陌生的侍女撑着伞站在西初的身边,为她遮去炙热的阳光。西初微微仰头,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看了一会儿西初甚至还有些疑惑。

东雨有过这种大晴天吗?

在她不多的记忆里,东雨只是偶尔放晴,更多的时候都是在下雨。

尘土飞扬,嘈杂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传了过来,西初听见了有人在低声说着话,说着她不敬死人的话。

身边的侍女在听清那些闲言碎语后,第一时间拉下了脸,呵斥了那些人。她也不是赞同西初的行为,在西初跟她说想要挖楼洇的坟时,侍女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她忙问西初想做什么?就算是楼洇平日里真的太过分了,也不至于这样子……

她和西初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哪怕是反对西初,最后还是会同意西初。

仆从们挖了很久,日薄西山时,挖到了楼洇的棺材,本来都要停下了,仆从却挖到了第二口棺,那些消失在仓库里的棺材好像随着楼洇的死去,一同被葬在了这里。

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侍女说当时下葬时,埋了九口棺,是楼洇生前吩咐过的,等她死后,那些棺材都要跟着她一块下葬。

“洇小姐或许也觉得自己坏事做尽,一个人在下面会被欺负。”侍女这么说着。

等全部挖出来,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辰,早在太阳落山时,侍女就喊人点了灯,她们一群人待在这荒郊野岭的地,干着这不恰当的事,夜里时不时的呜鸣声都好像在说她们干了坏事。

西初也不是第一次看人挖坟了。

上一次还是很久以前,挖的是被安葬了四十多年的坟。

西初上前,靠近被挖出来的棺材,陌生的侍女叹了口气,吩咐其他人把棺材打开,被吩咐的人还有些犹豫,硬着头皮走近时,西初已经推开了那看上去厚重无比的棺盖。

没有她想象的,已经腐烂了的尸体。

西初打开的是一口空棺。

里头刻着的名字是阿十。

仆从们打开了其他的棺材。

没有一具棺材里有尸体,只有一口棺中放了一把折扇。

楼洇不在里面。

西初转头看向侍女。

“洇小姐尸骨无存,下葬时只放了她从不离身的折扇。”

西初本来都快相信了,相信那个整日都在说着玩笑话的楼洇死了。

“你知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

侍女抿紧了唇,“小姐不信洇小姐死了,所以才让奴婢们将洇小姐的坟挖出来吗?”

西初没再说话,她走近了那口唯一放了扇子的棺材。

那是那时西初看的最后一口棺,唯一没有刻上姓名的棺,现在上面已经刻上了字。

不是西初以为的那两个字。

而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不该出现,一个又该出现的名字。

——楼洇。

第343章

在第一次看到棺材里刻着的名字时, 在意识到那些名字都是过去的自己时,西初想这最后一具没有被刻上名字的棺材最后刻的名字应该还会是自己。

因为这好像是楼洇给过去死掉的西初准备的棺材,西初每死一次楼洇就为她准备一具。

西初记得那个时候有人说, 每一次楼洇病危,就会准备一口棺材,每次楼洇在醒来后会在棺材里刻上字, 就好像楼洇的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用西初的性命作为代价。

纵使当时觉得怎么可能,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偏向的。

因为太巧合了。

巧合到让人不得不这么想。

身在东雨的楼洇从来没有接触过过去的西初,她不该知道西初的过去, 不该在这些棺材里刻上西初每一次死去时拥有的名字, 有一些就连西初自己都不知道,那一次活着的自己叫什么?因为她总是睁开眼后又在痛苦中死去,活了有多久呢?兴许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

她在怀疑与相信中犹豫。

只因为楼洇准备的棺材只有九具,从楼洇所记录下来的名字来算, 最后一具没有刻字的棺材属于现在西初, 而前八具属于不断死去的西初。

在活到这一世的时候, 西初死了不止八次。

如果说楼洇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是西初为她挡了死劫,那么算下来还是少了一次的。

少了, 西初作为东雨的皇帝,被楼洇杀死的那一次。

楼洇说,西初的重生都是她做的,西初的身体都是她捏造的,她创造了西初,为了让西初代替她死去。但是给了西初这样子人生的创造者, 怎么会不知道西初还活过那一次呢?

就在她的面前, 被她亲手结束了的那一世。

楼洇撒了谎。

西初一直都知道,总是爱将小姐二字挂在嘴边的楼洇, 总是喜欢与西初说着那些听上去煞有介事的楼洇,总是想要西初那么想的楼洇说的都是谎话。

西初不相信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她。

只是西初没有想过,最后会是楼洇的名字,就好像楼洇在跟西初说:她真的死了。

楼洇真的死了,死在西初不知道的地方,死在西初不知道的时间里。

现在该怎么办呢?

一直保持着沉默,一直只想追求一个结束的她,在有了想要知道的事情的现在,似乎已经找不到人来解释了。

西初轻轻抚摸着空无一人的棺材,不自觉地想:楼洇知道西初知道她一直在说谎吗?

可能不知道吧。

不然怎么会说出那种谎话,将西初的死去与她的存活挂钩。

……楼洇说到底,也只是个笨蛋吧?

“将它们埋回去吧。”西初松开了手。

挖了好几个时辰才挖出来的东西,放了不到半个时辰又被埋了回去。

“小姐还是不信吗?”陌生的侍女不安地问着她。

西初也不知她为什么这么担心,是在担心西初因为不相信楼洇死了挖了楼洇的坟没看见尸骨更加不相信了吗?因为不相信所以马上又要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了?

西初稍稍想了下,自己似乎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事情了。

不管楼洇是真死还是假死,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去确认了。

而且……

她想,楼洇大概是真的死去了。

将谎话挂在嘴边的楼洇,偶尔也是会说几句真话的。

西初冲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会再做了。

*

回程的路上又下起了雨,泥泞的地面让行驶在上边的马车都变得颠簸了些。

西初安静地坐在马车内,闭着眼想着过去的事情,才刚感觉到身上有些凉意,下一秒,一条毯子盖在了西初的身上。

她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这个人,西初还不知道她叫什么,明明西初说了一堆足以让她感到混乱的话,但她却始终没有否决过西初的话。

心里有很多想问的,但还是选择了闭上嘴,她现在不想去好奇那种事情。

她想知道,楼洇为什么死了?

她们是在第二日的清晨才回到楼家的。

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这个楼小姐在楼洇死后的现在似乎在楼家内拥有着不低的地位,至少跟在楼洇身边时,西初可没有见过楼家的长辈会专程候在门口只为了等一夜不归的楼洇,更别提他们还会露出担忧的表情。

西初的这个新身份,在楼家内很受宠。

西初还是第一次遇上醒来的身体是拥有父母的,也是第一次被年长的母亲抱在了怀里,听着她略凶的责骂以及担忧。

很奇怪。

西初没有反抗,像个人偶般被摆弄。

母亲大概检查了她一番,确认了她没有任何外伤后牵住了她的手。

父亲在旁边听着母亲对她的斥责,插了几句话,让她少骂女儿几句。

一个在无视了楼洇以后,足以称得上幸福的家庭。

等回到那座偏僻小院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西初待在屋里,陌生的侍女则去为她准备洗漱的水。

这时西初才拥有了单独的时间。

被侍女留在屋里陪着西初的是从楼洇院子里挖出来的盒子,西初曾经抄写过的书,以及那张已经干了的空白信纸,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西初单手撑着脸看着盒子的时候想,那个时候好像还埋了两坛酒。

她安静待了好一会儿,侍女才端着水进来。

西初乖乖坐到了镜前,侍女站在她的身后拆下西初头上的簪子,替她梳理着过长的发丝。

梳发的动作很轻柔,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西初每一次梳自己的头发到了后边总要干脆地将头发扯断,扯断后担心起那句鲛人身上全是宝的话,又去找了火折子将扯下来的头发烧光。

“我明日想去北阴。”西初说着。

梳发的手一顿,延迟了两秒后才继续梳下去。

“小姐为什么这么在意洇小姐?”

她说的与西初说的完全是两个内容,西初想去北阴的理由确实也是因为楼洇,不过她提起楼洇西初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可以吗?”西初问。

侍女不再多说,只道:“奴婢等下就去安排。”

现在去北阴其实有点早了,这个有点早了的念头一冒出来,西初又不觉得它很早了。从昨天到现在,她只看了楼家与楼洇的墓地,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看。

比如与楼洇同一天死去的新帝和国师。

比如昏迷不醒的摄政王。

比如从未来过东雨的西晴女帝。

想到了这些人,脑中自然而然又浮现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想到西初又觉得自己真是没意思,对方估计和现在的其他人一样。

*

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这位陌生侍女有着超强的执行力,西初昨天提了要去北阴,今天她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连昨日对她十分担心的父母在送她出府时也只是对她说着一路上要多加小心,没有阻止她的出行。

前一次从北阴到东雨的时候,走的是水路。

这次也是走的陆路,车程没有多快,经常走走停停的,哪怕西初要求速度再快些,侍女依旧会以小姐的身子弱来反驳西初的命令。

她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听西初的。

侍女不允许在野外露宿,最开始的时候还能找到旅店住下,后边完全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迫于无奈,她只得让人就近扎营。

路上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的,东雨有很多行商的人,外来的商人总是想要在东雨做一笔买卖,经常带着许多货物进入东雨,他们走南闯北的,听过很多故事。

说几个旅途中的故事便能赚到一笔不菲的钱,许多人都愿意将自己的见闻告诉西初。

南雪的摄政王中了毒,至今昏迷不醒,有人推测是因为摄政王早年的风流债,那个曾经在南雪皇都传遍了的故事,摄政王与北阴的郡主相爱,北阴人不满郡主与敌人相爱,杀死了郡主后,又对摄政王下了手。

这个西初听侍女说了,是中了咒,怀疑是楼洇动的手,但没有证据证明是楼洇干的,也找不到楼洇动手的理由,再加上楼洇死了,说是不了了之,实际如何,西初也不知道。

没想到南雪都传成了这个样子。

有点出乎西初的意料了。

南雪与北阴停了战,目前北阴由国师掌权,据说国师眼瞎耳聋口不能言,说是国师倒不如说是王族的傀儡。

这个西初也知道。

她曾经见过那个国师。

西晴倒是没有什么,能说的只是一些寻常的高官女儿爱上了贫穷的儿郎,为了他不惜与家中断绝关系也要娶他的故事。

非要说的话,可能还是西晴的列络城,过去天灾不断,百姓流离失所,但自打女帝的双腿好了之后,列络城的灾祸消失了,坊间都在传那个被女帝其实就是西晴的凤女。

听上去同一时间出现在东雨的人,只有西晴的女帝没有什么事情。

只是与女帝在一起的另一人没有被提起,可能他们也不了解。

听了一圈,西初也听得差不多了,正要结束,又听另一队商人说:“小姐是东雨人,这些时日想必没少听国师与楼家小姐的事情,我这边倒是有个比他们还要惊奇的故事。”

“小姐可有听说过,南雪的富商,顾大善人,顾天洋?”

第344章

西初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顾天洋这个名字。

她其实对这个名字没多大印象了, 但提到顾天洋就免不了要提到他身边那个浑身长满黑鳞的女子,提到她,就得再提起那个世间仅有三颗的鲛珠。

西初活着的每一世, 多多少少都听过这个人的消息。

“这算得上稀奇事吗?”一开始可能还没想起来,但一想起来,一把这个名字填上号, 关于这个人的事情,西初早就听了许多次了。

“自然不是那种老生常谈的故事,顾天洋过去做了什么, 大家皆有耳闻, 若我只道那些自然与国师暴毙这种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的事情一般无二了。”

西初不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商人大笑一声,“小姐可知道顾天洋当年喂给自己心上人的鲛蛛从何而来?”

“雪山有什么问题?”

“小姐真是敏锐。”商人夸赞了一声, 又道:“顾天洋这些年走南闯北的, 就是为了让他的红颜恢复原貌, 听说寻了不少人,生生用金银为他心爱之人铺出了一条路。”

西初眉头微皱, 商人笑着立马又说:“小姐年纪尚轻,可能不知当年的情况。十七年前顾天洋对淮河上的女子一见倾心,好不容易心意相通,女子却活不长久了,顾天洋花费重金只为了给她求一条生路,其中百般折腾, 一直到有人带着那颗鲛珠出现, 称其可治百病。没有人敢断定那颗鲛珠真有如此奇效,许是到了绝境, 顾天洋已经疯了,顾天洋拍下了那颗鲛珠,那女子在服下鲛珠后确实活了过来,只是身上长满了可怖的黑鳞,变成了活生生的怪物。”

“顾天洋当日便派人去抓那贩卖鲛珠的商人,只可惜对方拿了钱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说这顾天洋可真是个奇人,若是寻常人见到自己的枕边人变作个怪物,还不得吓死了,也就他整日将她带在身边,日日寻找着能让她恢复原貌的奇物。”

“苦寻多年的顾天洋找到了当年将鲛珠带入拍卖行的人,顾天洋因为那颗鲛珠被折磨多年,如今见到了罪魁祸首,自然是没有半点留情的。听说那日血铺满了长街,顾天洋将那人折磨得不成人样,拷问了五日,对方还是坚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那颗鲛珠,世人将鲛珠传得神乎其神,他便想利用它,卖些钱财,好让自己下半生无虞。谁想到那颗鲛珠竟会让人变作一个怪物,他怕顾天洋找他算账,便躲了起来。”

“就算如今是尽人皆知的事情,可在当年,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服用鲛珠后发生了什么吧?”

西初还记得的,过去她也找过一次鲛珠,那个时候只是听说鲛珠被人拍走了,没有听过鲛珠被人服下,害人变成了怪物的事情。

最开始顾天洋应该还是将这件事藏了起来的,带来鲛珠的人真的一无所知的话,怎么可能在不听到半点风声的情况下,早早就躲了起来呢?

“他闭口不谈,顾天洋确实拿他没办法,只是打断了那个人的四肢,带着那个人去了雪山。”

“这已是两月前的事情了。顾天洋入了雪山后,再无消息,兴许和过去那些想要进入雪山的人一样,都死在了里面。如今南雪的顾家大乱,谁都眼红着顾家那富可敌国的钱财,别说是与顾天洋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远亲了,就连与顾天洋毫无干系的外人,也想从顾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两个月前。

这个时间稍显微妙了。

西初在两个月前可没有听说过顾天洋的事情,与楼洇的交谈中提到过这个人也只是过去那些西初已知的事情。

“若不是两月前东雨突然出了那件事,只怕如今大家口中讨论的就是顾天洋,与他那无人继承的家财了。”商人感慨着,似乎也是有些可惜只能眼红顾天洋那庞大的家财。

西初沉默不语。

陌生的侍女走上前,将钱袋子交到了他手中,“您说得很有趣,是个好故事。”

原先还在可惜的商人笑逐颜开,顾天洋的家财抛诸脑后,毕竟再怎么眼红,他也得不到一点,还不如切实放在他手中的钱袋子更有踏实感。

他们之间的交易太过顺利,西初不免盯着看了一会儿,侍女似乎是感觉到了她注视的目光,转过了头,发现一直在盯着她的是西初,立马又露出了个柔软的笑。

她对西初很友善。

准确点来说应该是楼初。

西初垂下眸,不再看她。

之后的路途可能是因为离北阴近了,遇见的商队多了起来,他们都是往北阴去的,西初略感惊奇,对于北阴的记忆,西初还停留在很多难民逃亡,就连商队也不爱往北阴去,毕竟战争财也不是每个商人都有胆量去做。

可能是她好奇的目光太盛了,没两天,就看到有商人主动靠近西初所在的马车,商人还未说话,西初却有些明白了他的来意。

侍女很担心她的安危,在外如果她不先检查的话,是不允许西初与陌生人接触的,楼家的仆从允许他靠近,证明是有人打过了招呼的。

“北阴内乱结束后,昭王与东雨最大的商行做了一笔生意,商人都是嘛,自然哪里有利往哪里跑,头部的商人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新的商机,像我们这种只是想糊口的,便跟在大商人后面捡捡漏。”

“你若是之前来过北阴的话,现在一定会为北阴的变化感到惊讶的。”

西初一路上听了不少关于北阴变化的事情,等真正步入北阴,越过小小的窗,窥见的是金色的麦浪,商人们在村庄内逗留,热闹的欢呼声从外头传了过来。

北阴的百姓在残破的荒土上重建了自己的家园。

商人们在这里停留,她们也一块停了下来,侍女说需要补充一下物资,又问西初要不要一块去看看?西初想了想,摇头拒绝了她。

离开的只有侍女和两名仆从,其他人则是留在原地,保护着西初。

西初坐在马车内看了外头许久,有好奇的孩子拿着刚买的糖葫芦站在马车附近不停地张望着,在与西初对上眼后,孩子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

西初一时被吓到了。

手一颤,整个人往后倒了去,她在马车上摔了一跤。

马夫听见声音,在外头问着:“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西初闷声回了句没事,好在侍女不在,马夫不是那种会擅自打开门的人,没人发现西初在车内好好坐着也能摔跤。

西初重新回到座位上,本是想将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重新往窗外看了出去。

拿着糖葫芦的小孩身边多了其他孩子,他们开心地站在一块聊着天,她看得有些久,最开始的那个孩子又发现了她。

就和刚刚一样,又冲她露出了个笑,其他孩子意外她的举动,跟着她看了过来,也不知小孩对同伴说了什么,一下子几个小孩都冲着她这边挥起了手。

西初一愣,猛地将窗子关上,躲回了马车内。

西初没再打开窗户。

不久后,侍女带着仆从回来了,他们补充好了物资,顺带打听了一下祭祀庙,村里的人说战乱后毁了不少祭祀庙,祭司们死的死,伤的伤,还活着的那些祭司现在都在皇城的祭祀庙内,那里有着对神明最虔诚的国师在。

*

北阴的变化很大。

最大的变化应该是那总是被阴云遮掩的天空。

过去一看天都是阴的,一日的心情都差了很多,现在一抬头,白日看见的是晴朗的天空,夜晚则是布满繁星的夜空。

再过个十年百年,或许北阴就不会再叫北阴了。

他们未能在夜幕前赶至下一座城,只得就近扎营,好在前不久刚补充了物资,在野外的生活也不算差,说不算差还有些过分了,相比起西初过去的每一次在外露宿,都要好很多。

侍女很照顾她,将最好的全都捧到她的面前。

这份好总会让西初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人,从不怀疑她,一心为了她,最后为了她选择伤害自己,伤害别人。

西初有些想躲避她了。

没吃几口饭就以散心为由离开了人群,倒也没走远,就在十几米的地方寻了个木桩坐下。

她仰头看着天空时,身边不知何时来了人。

“这是北阴公主的功劳,平定了内乱的昭王说:是公主殿下将自己献给了神明,为北阴的百姓换来了晴朗的天空,北阴的百姓们很感恩公主的付出。”

西初听出是侍女的声音,本是想避开她的,现在侍女主动靠了过来。西初也不知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在心里笑了自己一番,与侍女说起了话,“他怎么会将这样子的功劳让给她?”

“或许昭王也不是一个坏人。”陌生的侍女这么说着。

西初扭头看她,看到的是侍女对她的温柔笑脸。西初别过脸,冷淡地说了句:“是吗?”

不知道是不是当侍女的情商都很高,几乎是西初语气不对的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小姐不高兴吗?”

西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自己不该乱发脾气。

好一会儿后,西初才说:“没有。”

侍女不安地看着她。

西初又重复了一遍,“没有不高兴。”

侍女还是不安地抿着唇,没有相信西初说的话。

西初微微咬了咬唇,有些烦躁地转过身,解释着:“我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在生你气。”

发脾气除了因为侍女说了她讨厌的那个人的好话以外,更多的还是对方的笑。

让她有些恐惧。

第345章

最开始提出要来北阴时, 是没想过那么多的,只是想到了北阴的祭司,想到了他们能与神沟通, 西初想要见到“神”。

真的步入北阴这片土地的时候心里头反而有些怪异。

偶尔一人独处时,西初放在膝上的手总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感觉腿上又生出了那些鳞片, 稍有不注意,自己的怪异模样就会被人发现。

另一方面心中又知道,自己的双腿安然无恙, 它与平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祟。

有些事情西初以为自己都忘记了的,离开前留在心里头最深的那段记忆却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深刻。

那一日的画面总是会在脑中浮现。

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将这件事忘了,在楼洇身边时也鲜少再想起这事,留在她心底的只有对现实的淡漠, 以及无趣。

现在总是在闭上眼时想起那一日, 想起那个人哭着对自己说好害怕。

最后, 噩梦缠身。

西初开始在半夜里惊醒。

第一次的时候,无人发现, 她一个人呆坐了一夜,直到天亮。

侍女一早就在外边忙活,安排着人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忙了一圈,才来到了西初的帐篷外。

不知是不是自己一夜未睡脸色有些差劲, 侍女一直盯着自己看, 欲言又止的模样,西初只当没看见, 她不想告诉别人自己做了噩梦,也不想告诉别人过去的那些事。

去皇城的路途有点远,非是一日就能到达的,她们一路走走停停,偶尔就宿在外头,也不是整日都吃干粮,偶尔侍女会让随行的仆从组织人手一块去打猎或是去捕鱼,有时与商队碰上,还会主动与他们进行交易,换取所需的物资,在面对一群大男人时,她也不曾露怯,她将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西初看着她,有时也会疑惑,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自己的身边做侍女?她应该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才对。

想了许久,最后想到了这个世界的问题。

东雨不是西晴。

她若是在西晴长大的话,或许现在已经入朝为官了也说不定。

一连几日,西初没有再做噩梦,许是白日的注意力都被其他吸引了,到了晚上倒头就睡,也无暇去想那些过往的事情。

与她转好的精神不同,侍女反而露出了疲态,西初第一次注意到她眼下的青黛已是好几日后的事情,不知是夜里没睡好,还是琐事缠身让她疲倦。

这一日西初又想了许多,于夜半时分再度惊醒。

她赫然起身捏着身上的软被,浑身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外头的营火还未熄,她听见了有人在不远处走动的声音,侍女安排了人守夜,也吩咐了不要让营火熄灭。

明明抬眼就能看见外头的光,可西初依旧觉得她所在的地方与外头好似是两个世界,

她不自觉地将身体圈紧,抱着自己,盯着外头的光,也不敢再闭眼,想着要这样到天明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点声响。

“小姐睡不着吗?”

西初困惑地抬起头,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投在了帐篷上,外面的人就待在了她的附近。西初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自己醒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确定自己醒了,或许只是试探性问了一下。西初没打算回话,一直保持安静的话,也许对方会觉得她一直在睡觉。

外边的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就一直坐在了外头。

西初靠在胳膊上,歪着脑袋看着外头的影子,心里想了许多个或许,最后在这摸不着头脑的思绪中重新睡下。

往后几日,每次被惊醒,西初都能瞧见帐篷外的人,偶尔能听见守夜的人与外头的人搭话,第一句话总是要求对方小声些,于是外头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西初也都能听见,她的听力很好,稍远一点的声音也能听见,更何况是离她这么近的声音。

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是守夜的人说:“这些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

“我不想将小姐的事情交给别人来做。”

早上醒来,侍女笑着与她打着招呼,西初洗漱过后,她们又踏上了前往皇城的路,可能是距离皇城越来越近了,她们没再露过宿,在客栈住下时,西初听见侍女吩咐小二,夜里留盏灯。

西初单独在房中宿下时,侍女也留了盏灯,西初看她,她只是笑着说:“这间客栈的风水不好,点一盏灯的话,小姐夜里能睡得安稳点。”

夜里再醒来,西初看见的是屋里的灯,以及外头的走廊上,未被熄灭的灯光。

西初其实不是怕黑。

只是害怕醒来时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她推开门出去,夜空繁星点点,坐在院中观赏着天空时,还能听见一些细碎的声响,西初循着声走过去,是喂养马匹的马厩。

客栈的小二还未睡下,正在喂着马,马儿似乎正在闹脾气,小二一靠近,它就哈气,小二在旁连连求了它好几声莫要吵。

西初看了好一会儿,眼见着马儿低下了头,她这才往回走。

一路都很安静,西初慢吞吞地挪动脚,刚上楼,听到了混乱的声音,西初困惑地抬头,陌生的侍女一脸紧张的模样地跑到了她的面前。

似乎是匆匆起的床,只来得及穿上一件外衣,头发也没梳理就跑了出来。

越过她,西初看见自己的房间门敞开着,兴许是对方发现了自己不在屋里。

对方紧张的原因顿时有了答案,西初向她解释着:“我有些睡不着,就出去走了走。”

侍女脸上的紧张没有减少,她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

“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西初已经不是那个软弱无力的西初了,这具身体是怪物的身体,本就比寻常人要强悍一些,真遇见什么坏人,西初也会用强硬的拳头打跑的。

过去会落到那副模样,除了自己的软弱便是对自身的认知不到位,她厌弃着身为怪物的自己,所以不曾去掌握过自己拥有着什么。

侍女抿紧了唇,在西初面前低下了头。

半天也不见侍女说话,西初不想和她两个人傻傻地站在外头这样子僵持着,走了一段路,西初现在想要回去睡觉了。

西初走到房间门口,刚抬起脚还未迈进,侍女忽然说:“小姐睡不着,是因为做了噩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