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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初扭头看她,心中有些惊讶。

“不是,只是睡不着而已。”答了话,西初进了房间,将门关了上去,至于外头的那个人怎么想,接不接受西初的这个回答,都和西初没有什么关系。

西初原本以为她不会问的,毕竟前几天也从来不提这个问题,就当个哑巴一直在守着西初。

西初是知道她夜里都在做什么的,白日里模样瞧着倦怠,是因为夜里总是在守着西初,西初也不是每个晚上都会被噩梦惊醒,醒来的每个晚上都能发现她在外面。

若是放在过去的话……西初想自己会很感动吧?可能还会有点自责,想自己不是楼初,她要照顾的是楼初,不是西初,会为西初占据了楼初应得的爱而心生愧疚。

人可能都是会变吧?

起码,西初觉得自己就是这样子会变的人,

*

北阴平定内乱还不足一年,百废待兴,如今坐在那个高位上的是昭王。

与其他地方不同,皇城很繁荣,可能是因为有着商人口中的头部商行入驻了,它看上去像是不曾经历过战火的模样。

国师所在的祭祀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侍女跟当地的人打听了一番,给祭祀庙送去了帖子,得等三日,那边回信后才能前往祭祀庙。

也不是说递出了帖子就一定能够被允许进去,三日后若是没有消息,便是那边拒绝了拜访。

西初也不是很爱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只是听到对方说可能会被拒绝后,心中便在想,三日后又该用什么样的手段进去?

她也不是真的来求神问卜的,只是想寻个答案,应该也可以用点非常规的手段进去吧?

可能是脸上的表情太糟糕了,西初听到侍女问:“小姐是在担心吗?”

西初不语。

气氛稍微顿时凝滞了起来,侍女先低下了头,西初瞧见了她脸上的笑,略显苦涩的一个笑。

西初心里不舒服,不过什么都没说。

侍女安排好了住处,她们暂且在客栈住下,等祭祀庙那边的回信。

夜里睡下时,西初心里还在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可能是杂事想得有点多,这天晚上她没被噩梦惊醒,一觉睡到了天亮,早上睁开眼听到屋里的动静西初还有些懵。

呆呆地坐起来,好一会儿才看清在屋里忙活的人是谁。

“我还以为你会安排其他人。”

毕竟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西初发现她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很会看人脸色,很会安排人,她那么照顾西初,西初对她摆了脸色,她应该会很自觉地从西初身边离开才对,现在还坚持出现在西初身边,多少有点不符合她的聪明了。

“奴婢不想从小姐身边离开。”侍女端了水走过来,将干净的毛巾递给西初,蹲在床边,低眉顺眼的模样瞧着好不乖巧,说的话却不如她表现的乖巧。

西初多少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话,无非就是小姐自醒来后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大概会是这种话吧?

西初擦着脸,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侍女娴静的脸上。

只要西初不说话,她估计也找不到话说。

想了想,西初干脆闭上了嘴。

于是等到西初洗漱完,她们之间都没有第二句话。

西初没等到自己猜测的那些话。

心里头忍不住又烦躁了起来,觉得这个人比起楼洇还要麻烦,楼洇那个家伙哪怕西初不想搭理她,都会无视掉,自顾自地凑过来,说着让人恼怒的话。

现在……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第346章

“小姐在信中所求, 我皆已知晓,只是国师前日去了宫中,还有两日方能归来, 一时半会,小姐的所求恐怕无法达成。”

陌生的祭司在她面前解释着。

他是司祭,在祭祀庙这个地方, 属于金字塔的第三层。

过去西初住过一段时间的祭祀庙,哪怕是信奉神明的人,也有着三六九等, 祭祀庙也有着等级制度, 国师在金字塔的顶端,往下是主祭,而后是司祭,祭司, 一等祭司, 二等祭司, 三等祭司。

西初等了这么多天,也不在乎再多等两天, 更何况她之前见过北阴的国师的,国师听不见看不见,无法用正常的手段与她交流,与国师会面,西初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她想只要有足以沟通神明的祭司在就可以了。

西初想着,于是说:“不一定非得见国师, 我只是有些问题, 寻常祭司也能解惑的。”

“您是楼家的小姐,祭祀庙上下自当全力为您达成所愿, 您远道而来,我们怎能轻慢您?”

西初原以为东雨楼家的名号离了东雨就没什么作用了,没想到来了北阴,祭祀庙的人会因为东雨楼家这四个字为她敞开门。

本要等上三日,过了一日却得到了祭祀庙的要求,她跟着祭祀庙的人来到这里后,又被对方奉为了上宾。

司祭又说:“小姐远道而来,一路怕是吃了不少苦,若是不介意,这两日不妨就在庙中住下?”

西初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陌生的祭司笑了下,让身边的人带着西初去住处,看身上的装饰,他是二等祭司。

离开前,西初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我有一事不明。”

刚开了个头,陌生的司祭便道:“楼洇小姐对北阴有大恩,您是她的血亲,我们自当竭力为你满足心愿。”

“楼洇做了什么?”西初疑惑,面前的司祭正要答,忽然见到他匆匆躬身行礼,喊了一声主祭。

西初微愣,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北阴战乱时期,楼洇小姐曾在北阴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四下怨灵游走,是楼洇小姐出手相助,若非她,就算北阴与南雪达成协议,北阴只怕还得受邪祟侵扰。”

她扭过头,正好瞧见那人停在自己的身边,等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进来的祭司对着她露出了温和的笑。

“楼洇小姐的大恩,祭祀庙一直记在心中,没想到月前会传来那样的消息。”

他的一言一行中充斥着对西初的善意,西初却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险些退了半步。

他是祭祀庙的主祭,恒芥。

西初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些人和事了,过去在北阴这片土地上遇见过的人与事都随着那一日的结束全部消散在她的心里,她没再想起过这些人。

只是……今日见了面,那些消失的记忆又忽然冒了出来。

她偶尔也会想,如果她没有要求来北阴的话,她没有觉得回北阴的黎云宵很危险而跟着追过来的话,会不会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现了?

这些事,在最开始的时候总会冒出来,她讨厌过很多人,迫使黎云宵走上那个祭坛的谢清妩,推着黎云宵往前的昭王,将她带到了黎云宵面前让黎云宵做出了选择的主祭恒芥,而在那些人里,西初最厌恶的是自己。

没有西初的话,兴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西初不会在那天来到北阴,西初不会被恒芥带到这里,西初不会见到黎云宵,黎云宵不会做出选择,黎云宵不会牺牲自己,黎云宵会活着。

这样的情绪本该淡去,西初也以为自己早就对此事释怀,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做噩梦,梦里是黎云宵对她哭喊着不想死,还想活下去的模样。

她只将这事当作噩梦,一场醒来就不该再记得的噩梦。

可来了祭祀庙,见到了与那日相关的人,那些怨恨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她还是不甘的。

不甘心为什么黎云宵会落得那样子的结局。

楼洇说她没有欲-求。

西初想,楼洇错了。

西初不是没有。

西初只是故意将那些事情都忘了。

只有这样子,西初才能自私自利一些,抛下那些让她觉得痛苦的事情,才能安然去死。

“小姐便安心在这住下吧。国师也非常感谢楼洇小姐对北阴的帮助……等国师回来……”因为楼洇对她有了许多善意的恒芥一直在说着话,他的嘴巴张张合合的,西初有点听不清他讲了什么,身体只是僵硬地点着头,应和他。

西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走到住处的,等自己回过神来,看见的是陌生的侍女在自己的跟前。

“小姐?”

“小姐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她还是那副紧张担心的模样,明明有着很多话想要说想要问,又好像有什么顾忌般,一句话都不曾出口。

西初看着她,移开眼看向自己的手心,手微微张开,疼痛让她皱起了眉,指甲上留了一片血红,再往下看,掌心中留了好几个弯月形的血痕。

侍女惊讶了下,很快就在房内找到了药箱,提着它半跪在西初的面前。她拉过西初的手,小心地清理着上面的血块。

西初能感觉到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正微微颤抖着,从这个角度投下的目光也能瞥见对方那紧锁的眉头,明明疼的是西初,可看上去好像她还要更疼些。

奇怪的人。

明明想问的不是那些,明明有更想说的话,但又不说。

很奇怪。

西初看着她,混乱的思绪好像回到了过去。

那时的黎云宵也是,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那会儿的西初脸上还有伤,光是看着便吓人的紧。黎云宵对着她说了很多话,很多很好的话,黎云宵总是很为她考虑,西初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曾经做过一次交易,不知是与谁的交易,也不知交易是否真的成立,或许只是她的幻想。

因为太疼了,被放血,被拔鳞,被剜肉……真的太疼了,疼到她想要所有人都消失。

然后那天她昏了过去。

醒来后有些事情就不太记得了。

她变成了一个人,不再是可怕的怪物,而是一个拥有双腿的人。

她在那之后见到黎云宵的。

还不太会走路,因为很疼,闯入了别人家,行了盗窃的事情,为了躲避追逐,也因为害怕被抓,她躲进了看上去很安全的马车里。

然后见到了黎云宵。

黎云宵的眼睛很漂亮,闪闪发光的,西初每次看过去,都觉得她的眼睛好像装着星光,那双有着星光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西初。

黎云宵一直对她很好。

好到不可思议。

好到在西初的面前送了性命。

过去的人好似与现在的人重叠到了一起,西初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侍女,低声问着:“你在哭吗?”

握着她的那只手愣了下,随后说:“没有。”

回答得很干脆,朝着西初抬起的脸也确实没有哭泣的痕迹,只是……西初朝着她的脸伸出了手,指腹落在她脸上时,侍女微微闭上了眼。

她很配合西初的行动,西初伸手她便昂头,西初摸脸她便闭眼,一点都不担心西初会对她使坏。

“你看上去快要哭了的样子。”

侍女睁开了眼,嘴角勾起了一点笑,问着:“小姐喜欢看人哭吗?”

西初回答:“不喜欢。”

侍女又问:“那为什么觉得奴婢在哭?”

西初愣了下,不自觉地抿了下唇,在好一会儿的安静后,西初才说:“有个认识的人,跟你一样。”

这话应该不会让人高兴,西初看见侍女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躲闪,一直挂着的笑也变得僵硬许多,她本该就此打住了,但还是说了出来。

“明明快哭了,可还是会对我笑。”

她们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许久,纵使不喜欢西初说的这些话,侍女还是没有甩开西初的手,拉开两人的距离,她只得在原地,微微昂着头,任由西初肆意对待。

“……小姐,很喜欢她吗?”

“喜欢。”

刚一回答,侍女抬起手与西初落在她脸上的手重叠,手背好似被她轻轻抓住,西初后知后觉想要收回手,却见到她突然笑了起来,眼泪突然落到了西初的手上,像是漂亮的珍珠,忽然就掉了一颗又一颗。

过于突然,以至于西初忘了自己刚刚想要做的事情。

“为什么要哭?”

她哭得也很漂亮。

也很突然。

突然到,西初有些反应不过来。明明是自己先提起的话题,但对方真的在她面前哭了,西初的脑袋忽然嗡了一下,空空的,一时间也不知道作何反应。

“因为希望小姐高兴。”

苦涩的滋味在听见对方话语的那一刻涌了出来,面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了许多,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寂静的空间里,只有一滴又一滴砸向地面的眼泪发出的声音。

侍女微微靠近了一下,朝着西初伸出了手,拇指擦拭着西初的眼角,动作轻柔,又带了两分的怜惜,她说:“小姐是在为那个人难过吗?”

她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残留的泪珠,明明刚还在哭泣,可现在,靠近西初,安慰西初的也是她。

就好像,她刚刚的哭,真的只是为了让想要看人哭泣的西初高兴。

第347章

国师在两日后回来的, 西初对她的印象还很深,先前在祭祀庙的那段时间她偶尔会听到其他祭司用着一种很崇拜的语气提起这位国师,在西初看来这位年轻的国师看不见听不着也说不了话, 像极了上位者专门放到祭祀庙的傀儡祭司。

之前给西初的感觉也是如此,完完全全听命于昭王的傀儡,所有的一切都很被动。

真与她面对面坐在同一个屋檐下, 倒是看不出对方的傀儡感。

身着白袍的少女只是静静地坐在了她的对面,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西初的目光落到了她遮住双目的白纱上, 两人同室而坐, 安静的国师将手放在了桌上,手心向上,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西初有些疑惑, 只得看向将她带过来的恒芥。

“请您伸出手。”

看来是西初想的那个样子。

“接下来我会用力量构建一座桥梁, 让您能与国师沟通, 作为桥梁的我会暂时失去五感,直到你们结束对话。”

恒芥解释着, 没有过多地说明其中代表的意思。

西初伸手放在了国师的手上,一旁的恒芥双手结印,闭上了双眼,室内的烛火噌地一下被熄灭,紧跟着蓝色的光辉自他的指尖亮起。

一室幽暗。

西初的目光从国师的身上转到了恒芥身上,又转到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国师的手有些凉, 可能是身体不太好。

‘我们之前, 见过。’

幽暗的室内忽然响起了声音。

陌生的一道声音。

西初下意识看向了对面坐着的国师。

‘不是见过。你的味道,很熟悉。’

她们的手还握着, 恒芥还保持着结印的手势,也没对这个声音做出反应,这应该是她和国师的单独交流。

真神奇。

西初本来还在想,要怎么和她沟通,光从硬件条件上来看就完完全全想不到有能够沟通的方法。

她又忘记了,这个世界不该用她的常理去理解。

‘你是黎云宵的那只鲛吧?’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恒芥他们一直找不到你,离开了黎云宵,你去了楼小姐那里啊。’

‘恒芥说你和帮助了我们的楼小姐是家人,我们要帮助你来回报楼小姐的恩情。’

脑袋嗡嗡地响,心脏也砰砰直跳着,一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西初无法控制自己脸上的惊讶表情,只是抓紧了那只手,将对面的人拉近了一些。

“你,记得我?”

原先还一本正经坐着的国师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吓到,整个人被拉着往前,另一只手不得不抵在桌面上,防止自己身体的倾倒。

平和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了一丝的愕然。

许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第一次被人这么不礼貌地对待。

白袍的国师不安地拉着那只手,往回拉了拉,试图让自己能够回到原地重新坐好。她没能拉动西初的手,低估了西初的力气,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完全没感到有任何动静时,国师放弃了自己想要端坐好的想法。

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对话状态,继续着自己的一般流程,‘你想要做什么?复活黎云宵吗?不过楼小姐好像也死了。’

莫名的话砸了下来,国师没有回答西初的问题,答非所问的话语却让西初陷入了沉默中。

可以……复活?

西初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这个世界上死而复生的事情很少见吗?西初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只是……复活真的是大家想的那样子的复活吗?万一和西初一样呢?像西初一样活着是件好事吗?

一直一直不断地醒来,熟悉的人一次又一次离开自己,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西初不想那样子。

不想黎云宵变得痛苦。

‘人都是这样子的吧?失去了重要的人后开始后悔。’

白袍的国师没等来西初的回复,自言自语地继续说着。

‘昭王就是这样。’

‘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说他有一个女儿,他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他不知道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不知道孩子是怎么长大的,等他听到这个女儿的消息时,女儿已经入了京,他这一生为了北阴付出了许多,他的妻子,他的健康,然后是他的女儿。’

‘昭王可真不是一个好父亲啊,就算是我这样子的,幼时我的父亲依旧会把我抱在怀里,哪怕我听不见,看不见,他也还是会温柔地给我讲故事,背着我骑大马,对我说无数个很爱我,我是他的宝贝女儿……’

‘我一点都不同情他,甚至觉得他女儿真可怜。能被我这样子的人可怜,昭王的女儿真的很可怜不是吗?’

‘昭王说想要复活他的女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西初回过神,注意到国师说的话时,她已经在复活这个话题上说了很久,同时又举起了昭王的例子。

‘世人总是觉得这件事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总是能轻易地将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这句话说出口,实际上他们不知道究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啊,兴许在那一刻,他们想着的是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他人的复苏。’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用自己的性命换取他人的存活。’

西初确实有这么想过。

让想要活下去的楼洇得以活着,应该和她说的是不同的意思吧?

‘你不觉得这很自私吗?因为无法忍受失去的痛苦,所以要将离去的灵魂拉回这个世上,来让对方品尝失去的痛苦。’

她说了很多,从始至终都挂着一抹笑,没有变过脸,可她说的话却无比尖锐刺耳,像是在嘲讽着这个世间为了他人义无反顾的人。

西初没再让她继续想不想要亲近的人复活这种问题,略头疼地按了下自己的脑袋,问:“要怎么样才能和“神”说话?需要举行什么样的仪式?需要准备什么样的道具?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哈?’

‘和神?’

‘你好像对我们祭司一脉有什么误解啊?’

‘你以为是个人,随便举行一个仪式,利用一些道具就能够和神说话了吗?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了吧?你以为我们天天跪在神像前,是在干什么啊?’

她听上去有点生气。

西初的目光始终没从她的脸上移开,那张遮住了双眼的脸上还是一副怜爱世人的和蔼模样,完全看不出来现在她的内心如此激荡。

她生了一通气,没好气地说着:‘只有祭司,被神所选中的人,才能拥有与神说话的资格。’

‘神没选中你。’

西初不意外这个回答,说不失望是假的,说很失望也不是,只是稍微觉得有点累了,这一路都让她觉得很累。

沉默了一会儿,西初又问:“你为什么认得出我?”

‘你的话很奇怪。其他人没认出你来吗?这不是什么值得疑惑的事情吧?楼小姐帮着我们解决了新生的邪祟,她那么厉害,遮掩住你身上黎云宵的力量,对她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吧?’

‘好像不太对,恒芥他,没发现你啊。’

‘你是变了模样吗?’

西初这一路上遇见了很多人,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所有人都将她当作楼初,是从小在楼家长大的楼初,不是中途变成的楼初。

只有这个人不同,她意识到了“楼初”的过去是“西初”。

西初看了眼一直闭着眼睛的恒芥,用自己的力量作为桥梁的他现在是无法听到她们两个的对话的……真担心会被发现的话,那么一开始不找过来反而更好。

犹豫了一下,西初将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如果有个人一直用着同一张脸,同一具身体,但是有一天醒来,所有人都将她当作了其他人,唯有一个瞎了眼,聋了耳,哑了口的国师发现她不是其他人,会是什么原因?”

‘哈哈,你说话可真有趣。’国师奇怪地笑了两下,好像是觉得西初是在开玩笑,在西初保持着相当长时间的安静时,国师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好一会儿后,国师说:‘自然是有人认为,这么一个残废,就算知道了这种事情也无法跟其他人透露。’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可我只能回答你这个。’国师没好气地说着。

双方的交流再度陷入沉寂。

西初垂下眼,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不太高兴的国师又说:‘你知道雪山吗?唔,就是那个据传世上唯有三颗鲛珠,其中一颗就藏在那里的雪山,那是神也不会注视的地方。’

……雪山,来的路上听到过这个地方。

原本也打算在这之后去雪山的,现在好像不得不去那里了。

西初低声道了谢。

国师保持着最开始的微笑模样点了点头,收下了道歉。

西初手一松,国师意识到今天的对话结束了,跟着就要收回手,下一秒她往回缩的手被重新握住。

国师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黎云宵的力量,是什么意思?”

国师惊讶了下,反问:‘你没发现吗?应该不是吧?再怎么样,也会发现的吧?恒芥那天跟我说出现了一只鲛人,他找了那只鲛人很久,都没有找到那只鲛人。他说鲛人应该是变成了人类的模样,混进了人群中。可鲛人要变成人类,需要付出属于它的代价。’

‘恒芥没跟我说你是个哑巴,你会说话,变成人的鲛人不该会说话。’

‘黎云宵把你的代价取了回来。’

对于这件事西初多少有猜测,那天醒来后她的模样正常,双腿正常行走在地面上不会再感到疼痛,说话时也能发出声音了,她从外形上来看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她一直想要的普通人。

猜到了,想到了。

只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个问题兴许是引起了国师的好奇心,她问:‘黎云宵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恒芥不了解她,只会跟我说她是北阴的公主殿下,终有一天她会代替我成为神的代行人。我们准备了那一天很久,昭王从遇见我,知道了女儿死去的真相后就一直在准备着报复皇室的计划,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但是……昭王跟我说,他后悔了。’

‘恒芥说她长得和我有点像,可能是都流着祭司一脉的血,所以有点相似。她从南雪回来后,我也没有见过她,她很讨厌祭祀庙,很讨厌国师,很不想见到我。’

‘你认识的她是个怎样的人?’

第348章

推门走出来时, 西初才发现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陪着她的侍女站在一旁,微微昂着头注视着下雨的天空, 她的神色平静,目光却带了几分的落寞,再往远一些看, 几名祭司双手高高举过头,奔走在雨中。

来的时候听商人提起过北阴的天气变化,十几年来只下过两场雨的国家, 天气突然变得正常了起来, 不似东雨那般整日下雨,一个月内也算是有那么四五天是雨天。

雨天对于北阴人来说太稀奇了,在北阴的雨伞生意是最好做的,商人们为此变着花样贩卖各种雨伞, 哪怕只有那么几天在下雨, 北阴人都愿意往家里买多几把伞, 说得夸张点,东雨人家里的伞如今都未必比北阴人家里的伞多。

他们喜爱北阴的这份变化, 格外珍惜这份由北阴的公主殿下向神祈祷,带来的恩赐。

“我们走吧。”西初垂下眼,对着侍女说着。

侍女扭头看向她,立马打开了手中的伞,跟上西初迈进雨中的脚步。

一路都很安静,西初没有说话, 侍女也保持着安静的模样, 半句话都没有问,若不是没有一丝雨落到头上, 西初恐怕要觉得这段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等到了住处,西初推开了门进了房,侍女在她后头收了伞,将其放在门外后步入屋中,烛火一点,又给西初倒了茶水。

西初没喝那杯茶,只是说:“我们明日离开北阴。”

“回东雨吗?”

西初摇头,“去南雪,我想去雪山。”

“奴婢等下就去通知其他人准备离开。”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不太像她。

西初想起了前两日对方在自己面前哭泣的模样,也想起了自己在她面前哭泣的模样,那日侍女什么都没问,只是一直待在西初的身边,直到她哭累了,停下来。

那之后也没问过西初为什么要哭泣,又为何想要看她哭泣。

她是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的人。

很奇怪的人。

“楼初”身边的气氛很沉重吗?如果是一直照顾着“楼初”,能够这么担心“楼初”的话,“楼初”不应该是那种需要身边人都很会察言观色的家伙吧?

西初当下的心情有些烦闷。

前两日与今日,都让她觉得心里头憋得慌,有一口气堵在心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便剩下了难受。

西初想自己应该早些休息,睡一觉起来就不会那么不舒服了,与侍女说了自己要休息了后,侍女服侍着她上了床后,从屋里退了出去。

西初听见她拿起了门口的那把伞,将其打开,重新步入雨中。她去忙西初交代的事情了,西初明日就要离开这里,很多事情就得现在去准备,让随行的人打包行囊,清点物资,若是不足,今日还得去补足,不然会误了明日出发的时辰。

西初躺在床上盯着紧闭的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拉过了身上的被子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顿时全黑的世界藏住了她,她睁着眼睛,躲在被子里伸出了自己的手,翻来翻去也看不见的手。

*

醒来的时候屋里还点着一盏灯,昏黄的烛光给了这冷寂的屋子一点点暖意,西初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下了床。

她今天不是被噩梦惊醒的。

睡得早,所以半夜就醒了。

自然醒的,现在格外精神,脑子也不似死前那般杂乱,让她只想逃避。

推开门,四下一片寂静,唯有地面还有着湿意。

这场雨似乎是不久前停的。

西初沿着小道走了一段路,天晴月明,一点都看不出是下了一个白天的雨。

路的尽头是拱桥,越过桥是祭祀殿的位置,祭司们白日里会在那里一同向神祷告。

想了想,如果西初是那个神的话,估计会觉得北阴的祭司们挺烦的,天天一大早就在她的耳边跟念经似的,还不止一个人,是一大群人。

西初没有过桥。

她在湖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提灯,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光源,有的只是头顶月亮洒下的光辉。

此时此刻站在湖边看到的也只是黑漆漆的一片,像是藏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盯着看上一会儿就要被自己的脑内想法给吓退。

西初还蛮讨厌湖水的,过去的时候很讨厌。

她在水里头死了好多次,被人摁进湖水里,拼命挣扎都无法逃脱;被人丢进冰湖里,也不知自己是先冻死的还是先溺死的。

分明在水里死了很多次,偏偏又成了在水中生活的鲛人。

小时候的黎云宵是什么样的?

西初不记得了。

往前数一下的话,会发现,也不过十四年的时间,只不过十四年的时间她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过去的人,过去的事,都忘了。

西初向着湖水伸出了手。

指尖堪堪从水面掠过,她的手就被人从一旁捉了去。

西初感觉到了手上的疼痛,以及耳边粗重的喘息声,转过脸,侍女那张充斥着惶恐的脸出现在她的眼中,以及出现在余光中被人丢下的提灯。

她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发现西初不在。

发现西初站在湖边。

发现西初向着湖水伸出了手。

然后丢下了一切,跑了过来。

“小姐在做什么?”侍女问着,抓着西初的那只手在抖,说话的声音也在抖。

西初想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脑子有些发愣,张开嘴就要解释,侍女的话先一步出了口:“天太黑了,待在这里不安全。”

西初点了下头,和她一块从湖边离开,走出了十几步后,西初正要提起刚刚被打断的话,侍女又说:“奴婢知道的。”

平和的,但还是有些颤抖的声音。

她拉着西初的手,脸上的笑容还有些僵硬,许是在跟西初说,许是在跟自己说。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奴婢知道的。”

知道什么?

“小姐心情不好,夜里睡不着就想散散步。”她用着蹩脚的话语掩饰着自己刚刚的冲动。

她不是那种不会说谎的人,与她一块来北阴的这段时间,西初知道她是个可以面不改色说着大家都会信以为真的谎言的人,一个能把假话说成真话的人。

她刚刚应该是真的很害怕,以至于现在即使意识到了自己要冷静下来,但脑子与身体无法统一,她做不到平时冷静的模样。

西初不太想去分析她的行为,也不更进一步去了解她,在这些不太想的情绪驱使下,西初默默别过了脸,纠正了她的蹩脚谎话,“……没有心情不好。”

侍女顿时笑了起来,复述了一遍西初的话,“嗯,小姐没有心情不好。”

西初不知道说什么,看着侍女捡起了被她丢下的提灯,看着她又向自己走了过来。

然后听见她问:“小姐还想再走一走吗?”

“算了,我们回去吧。”西初摇头拒绝了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侍女没跟上来,西初不免回头看她,问着:“怎么了?”

陌生的侍女捏着提灯的把手,站在原地,闷声回答着:“奴婢担心就这样回去的话,小姐会很不开心。”

她平时说话也很直接,对于西初的关心总是能第一眼看出来,只是平日里的直接和今天的直接似乎不太一样。

她和西初的距离不远,只要往回走上几步,就能靠近。

只要再靠近点就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只要再靠近点就能看见她为什么和平时不一样。

西初往回走了几步,走到了侍女的跟前。

“为什么这么觉得?”

陌生的侍女看上去有点不安,不知道是因为西初现在站在了她的面前,还是因为自己主动提起的这个话题,“小姐今天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有点难过。”

她比西初要高一些,走近了,面对面这么站着的时候,西初才意识到这点。

不过明明对方比她要高一些,西初却觉得自己现在才是那个站在俯视位置的人,她正在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想知道为什么?”

侍女点了点头,“嗯,想知道。”

西初想起了白天的时候,一路上侍女都没有说过话,虽然那个时候西初什么也不想说,但她也什么都没有问。

“那你为什么那个时候不问?”

刚刚快速点头好像只是西初的错觉,被问到了这个问题的侍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问了,小姐就会答吗?”

这样的一句话似乎只是西初听错了,因为很快地,侍女又说:“奴婢不想让小姐想起难过的事情。”

“但你现在问了。”

西初指出了她话里的矛盾,侍女没为西初的话感到不好意思,相反很从容地看着西初。

西初顿时不吭声了,四目相接时,西初率先移开了目光。

“回去了。”

“……嗯。”

西初其实没想要和她亲近起来的,人一旦亲近了就会有感情,有了感情西初就会开始想她在意的是谁?这个问题其实很好笑,因为谜题的答案就摆在了谜面上。

她在意的是“楼初”,她现在对西初表现出来的亲近态度全都是因为在她眼里看到的是“楼初”。

西初不想陷入这样子的烦恼中,不想像过去的那个自己一样,为这种没有必要的事情担忧。

第349章

进入南雪没多久她们就在酒楼与楼家的人撞上了, 带队的是楼洇的堂兄,楼洚。

西初对他的印象算不得好,这人处处与楼洇针对, 甚至强拉西初去东雨的国师府。

是个恶人。

可如今西初成了楼初,在楼洇已死的现在,他见着西初忽然就变得温和有礼许多。

礼貌与西初打了招呼, 关心了她的身体一番,又说起在家中的父母,让她早些回家, 免得父母担忧。

他说了太多家中长辈的关怀, 西初出言打断了他的话,“堂兄怎么突然来了南雪?”

与楼洚同行的人还不少,五个,加上楼洚是六个, 这些人里西初就认识一个楼洚, 跟着楼洚一块来的侍从婢女们则是在一楼。

“摄政王府广发拜帖, 楼家只是其中之一。”

“你自幼未出过家门,应是不晓得外头的这些事。楼洇死去的那日, 南雪的这位摄政王在东雨遭了人的暗算,至今昏迷不醒……”

这事西初听侍女说过。

醒来的第一日就听她说了。

西晴的女帝没来过东雨,南雪的摄政王在楼洇死去的同一天得了怪病返回了南雪,那个时候还有怀疑是楼洇下的手,因为楼洇死了这个怀疑才不了了之。

西初疑惑:“先前不是怀疑是楼洇做的吗?怎么还将楼家请了过来?”

“恐怕是那摄政王危在旦夕,不管是不是楼洇所做, 只要能够让摄政王醒来, 怕是都会试上一试。”楼洚叹了口气,“这事莫说摄政王府的人怀疑, 便是楼家也怀疑,此事与楼洇脱不了干系。”

这话说得奇怪,楼洇死去的那一天有三个人出事,国师,新帝,摄政王,其中死了两个,只有一个摄政王活了下来,虽说很巧合,但因为巧合就觉得一切都是楼洇干的,是不是有些太片面了?

西初忍不住问:“楼洇与摄政王有仇?”

刚还在侃侃而谈的楼洚顿时愣了下,迟疑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道:“倒是不曾听说过。”

“楼洇与摄政王交好,前几年她总会来楼家寻楼洇,一待就是好几日,虽说楼洇那种人应是没什么知心好友的,不过在外人看来她与摄政王算得上是好友。”

西初皱起了眉头,不解地问:“那为何怀疑楼洇对摄政王下了黑手?”

楼洚被问得突然,干巴巴地回答着:“……摄政王府的人一口咬定此事与楼洇有关,楼洇确实像是会做出此事的人。”

“证据呢?”

“正是因为没有证据,此事才不了了之。”

一番问答下来,两边都陷入了沉默,楼洚尴尬笑了笑,试图挽回一点身为兄长的权威,“堂妹既然好奇,不如跟我一块去摄政王府看看?”

西初没有第一时间答应,思考良久后,才点了下头,“好。”

*

摄政王府请了很多人,刚进入王府楼洚就拉着她介绍起了每一个出现王府里的人,殷家来了三位,阳家来了两位,秦家来了一位……楼家的代表则是楼洚,与他同行的其他人今次都是来增长见识的。

他们是这一代的天才,在楼洇还活着时完全出不了头的天才,他们的光辉被楼洇压得死死的,就算对普通人来说已算得上天才,可有楼洇的比较,依旧是个普通人。楼洇一死,他们被世人看见,取代楼洇成为这一代的天才,随着时间的流逝,甚至已经出现了若是楼洇还活着,指不定天才的头衔也要拱手让人的言论。

西初随着楼洚的介绍一一认过去,一圈下来,出现在这里的皆是出自东雨的慰灵世家,看来看去也没有其他人了,西初不禁问:“这么多人,怎么没有北阴的祭司?”

似乎不只她一个人有这个疑问,在场的还有其他人在小声讨论着这个问题。

刚还温声给她介绍的楼洚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小声说:“这可不禁讲。”

“什么?”西初疑惑。

“一年以前,北阴内乱,战乱四起,堂妹可知这是何因?”

什么原因?西初当时在北阴,也知道北阴内乱的根本原因,“皇室昏庸无道。”

“这只是其一,南雪的摄政王当时暗中与北阴的叛乱者联手,才造成了之后的场面,北阴皇室的衰退,未尝没有摄政王的手笔。她与北阴的叛乱者联手,拉下了北阴皇室。皇室的最后一位公主,祭司一脉的继承者,折在了她的手中。叛乱者要继承大统,自然是不能让人发现他与南雪的人联手了,故而公主一死,这二人的合作便破灭了,若不是西晴阴了南雪一手,只怕北阴的王都已经插上了南雪的旗帜。”

话一起了头,加上周围人也都在讲这个事,楼洚的话便多了起来,拉着西初到了角落,与她小声讲着摄政王的八卦。

“多年前楼洇与此人交好时,家中人都提心吊胆的,这位摄政王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主,她曾作为和亲公主嫁去了北阴,在北阴当了三年的王妃,之后回到南雪的第一步便是向北阴发难。”

“说起来,你可知听过摄政王与北阴郡主的事情?”

西初不知是该点头还是该点头,思忖间,楼洚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不等她回应,立马接着说:“那可真是太有趣了,比说书人讲的故事都要有趣,摄政王当年嫁给了北阴的王爷,十三年后竟以女儿身迎娶了北阴的郡主,你说她得多么厌恶北阴皇室?竟用这般手段恶心人家,可真是个狠人啊,换作是我,怎么都做不出来这种事情,迎娶一个仇敌的儿子,那岂不是恶心自己?”

西初反驳:“外头都说,她深爱北阴郡主。”

楼洚立马对着她竖起食指晃了晃,一副“你听外面的八卦哪有我知道的真”的自信表情,“这些话,看看话本就得了,可莫要当真,她若是真爱那北阴郡主,哪会让流言蜚语侵扰北阴郡主多年,又在迎娶她过门的那日,眼睁睁看着她成为南雪出兵的借口死去?”

楼洚忍不住叹了口气,感慨道:“堂妹还是太年轻了,男子的话不可信,这女子的话也是万万不可信的。”

西初没反驳他,乖顺地应着:“堂兄说的是。”

他们谈了好一会儿的摄政王,与他们一同待在这花园里等候的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少了一部人,西初好奇地看了眼那些不认识的人,疑惑着他们去了哪里时,立马听见有人喊:“楼家少爷,楼洚可在?”

是摄政王府的人寻楼洚。

西初一扭头,对上楼洚轻松的笑容,“堂妹在此歇息,我去看看就回来。”

西初点头,目送着楼洚跟着摄政王府的侍女离去,花园里还有着许多人,西初没有与他们攀谈的想法,就待在了角落里不掺和。

看了好一会儿,西初忽然说:“我以前常听别人说摄政王府对北阴郡主感情深厚。”

“他人说的,又非摄政王亲口所言,许是一些胡话罢了。”一直跟在她身边保持着沉默的侍女在不久后开了口,冷静的模样一如往常。

西初还以为她会用楼洚的话辩回来的,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当即笑了下,问:“你也觉得那是胡话吗?”

侍女反问道:“小姐觉得不是吗?”

“我不知道。”西初摇头,“只是……她经常去找楼洇探寻北阴郡主的下落不是吗?”

“或许只是心中有愧。”

西初疑惑:“你好像很讨厌她?”

“小姐怎会如此觉得?”

“感觉。”

陌生的侍女笑着摇了摇头,“小姐错了,奴婢不讨厌摄政王。”

她说话的时候,西初便盯着她看,侍女不躲不避,任由西初打量自己,好一会儿,西初才说:“可你说的话不像是不讨厌的样子。”

侍女笑着不说话了。

西初也不坚持,转头看向场中的人,其他人在谈论着摄政王的怪病,可能是刚刚提到了北阴的郡主,有人说摄政王昏睡不醒一定是被北阴郡主诅咒了。

北阴郡主在南雪一十三年,她对摄政王的爱早已尽人皆知,可最后竟落得那般悲惨的结局,莫说是北阴郡主,便是他们也觉得摄政王可恨。

“你说北阴郡主对她来说重要吗?”

这本该是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只需她回答是与否,又或是不回答。西初也仅仅只是问了一个普通的问题,但侍女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那要看小姐问的是哪位郡主了。”

超出西初意料的答案,西初免不得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问:“只与她相伴三月和与她相伴十三年的郡主,有得比吗?”

侍女没有直面这个问题,“小姐觉得时间更久的那位更重要些吗?”

“嗯。”西初点头。

“……这样啊。”侍女又笑,瞧不见笑意的一双眼与西初对视着,一时间西初有些感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很快地,面前的侍女又说:“小姐不是摄政王,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做出如小姐一般的选择。奴婢想,这个问题只有摄政王才能回答小姐了。”

第350章

昏睡不醒的摄政王当然不可能立马从床上爬起来和西初讲这件事, 也不可能对西初讲这件事。

就像西初不会对别人讲出她的过往一样。

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她在摄政王府住过几日,也曾见过那位北阴郡主,是期待了很久的人, 最后却给了她很多的落差,当时也不曾想到这里的人在过去与自己有所交集。

许多事情因为她模糊的记忆变得糟糕许多。

可……就算当时的她对过去的记忆铭刻在心,她也不会跳出来说自己的前几世就是那个早就死去的黎云初吧?

物是人非, 没有人能逃得过时间的惩罚。

在园中的人又少了一成后,才见楼洚跟着个侍女走了出来,他与侍女道了谢, 朝着西初走过来, 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们兴许要在这里多待两日了。”

“摄政王确实是被人下了咒,手法精妙,不是一般人所为。”楼洚一顿,看了眼周围, 摄政王府的人没有关注着他们这边后, 才说:“大家都没说, 不过那确实是楼洇的手法。”

“再不想承认也不行,慰灵这一代的天才, 哪怕是死去了,她的阴影依旧笼罩在我们的头顶,阴魂不散。”

“其他人都打算留在这里破除摄政王身上的咒。楼洇死了,我们都有了出头的机会,你也该趁此机会多观摩一二,将来能够撑起楼家的可就只有我们几人。”

西初刚要摇头, 忽然听见他说:“兴许我们能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拒绝的话语哽在喉间, 兀自咽下,默默换上了一句:“那就麻烦堂兄了。”

原是想着她什么都不会, 留下来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趁早出发去雪山,但楼洚说解开摄政王身上的咒的话,就能知道那天的事情了。

这就不需要再犹豫拒绝了。

她想知道那天的事情,想知道楼洇为什么突然死去,又为什么要给她相识好几年的好友下这种恶毒的诅咒?

*

“摄政王的情况其实很像我们常用的一个术法,安魂术。施展此术能让人简短地陷入沉睡中,不过时间有限,被施术者抵抗的话,通常一炷香的时间就会醒来,若是配合,时间也不过四五个时辰,像现在这般持续了小半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倒也不能这么说,寻常人陷入沉睡好七日都该准备后事了,她若不是摄政王,也等不到现在。”

“既是如此简单的术法,如何一直无人发现?”

“你与楼洇是同胞姐妹,怎么与楼洇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呢?是不是上课时没好好听讲?”楼洚拿着书册打了西初的脑袋,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刚说了,是很像。像,又不全是。”

“楼洇改动了此法,让它变了模样。寻常来说我们使用此法是为了让人安心养神,睡个好觉。此术不会给人带来危害,只是睡个寻常觉罢了。”

“一个人久睡不醒是为何?”

西初没有犹豫,直接就答:“死了。”

楼洚,“……”

“错错错!大错特错!”楼洚又砸了西初的脑袋一下。

连着被砸两下,西初多少觉得有点委屈,不禁抬眼看他,只见楼洚冲她重重地哼气,又说:“古有一术,能引人入梦,长眠不醒。施术者为被施术者编织了一场盛大的梦境,让她能于梦中死去。过去曾被归为禁术的术法,如今只是一个寻常的辅助术法,能让一些在现实中痛苦不堪的人睡个好觉,得以缓解一些痛苦,也能为人解惑,心中有惑,那便入梦一探究竟。”

可能是冲着教学的目的,楼洚解释得有点多,将话掰碎了往西初的脑子里塞,见她露出明了的表情,楼洚才继续往后讲:“昨日我与殷勉一道合作,探查摄政王身上楼洇留下的术法时便觉得奇怪,楼洇只施了两道术,安魂与入梦,没有其他。”

“说楼洇给摄政王下了个诅咒倒是有些错怪她了,她只是给摄政王织了一场梦,一场醒来就会消散的梦。”

“那她为何昏睡至今?”西初疑惑。

楼洚叹气,说起昨日他们在摄政王处的发现,“我们本想就此追根溯源,将摄政王从那场梦中拉回来,但是出手的一瞬间,摄政王体内的咒术反向追溯,殷勉险些着了道。”

“楼洇确实没下什么狠手,她只下了三道术,最后一道便是阻止旁人施救,摄政王无法由外力唤醒,她只能自己从睡梦中醒来。”

说到这,他也觉得困惑,反复来回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一个弑父杀兄的狠人,按理来说心智应当比寻常人要更坚定些……怎会如此轻易就着了道?”

“楼洇真的只下了三道术吗?”

“外人无法施救,她自己又深陷其中,那不是无解吗?”

“倒也算不得无解。”楼洚停了下来,回了这么一句。

西初看他,安静地等他的回答。

“这是我们经常会用到的,以身入梦。”话一说出来,楼洚又不禁皱起了眉头,反反复复呢喃着:“怪哉,怪哉。”

“她不该沉睡至今的,若真只是如此,不管是谁,都能想到这个法子将她唤醒的,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寻我们过来?”

楼洚念了一通,突然厉声道:“不行。”

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把西初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连忙说着:“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快些离开。若是楼洇有后手,这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若是她没有,那便是摄政王府在打什么算盘了。”

他推着西初出了门,口中不断念着快走二字,西初懵懂的步伐却在开门的瞬间被强制停了下来。

摄政王府的侍女正带着几名侍卫拦在了门外。

“下面的人说楼少爷似乎想到了救治王爷的法子。”

楼洚敛去了脸上的慌张,将西初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极其镇定地说着:“我哪有那个本事,就连殷勉都做不到,我怎么有办法?”

“摄政王身上的咒术,我思索两日怎么也想不明白,此事非我这种无能之人能解决的,还是让有能者来吧。”

他试图讲道理,但摄政王府的人并不打算听他的话,在他说话时自始至终都挂着微笑,等他一说完,王府的侍女往后一退,包围着他们的侍卫将他们抓了起来,楼洚挣扎无用,被侍卫们提了起来,双脚胡乱蹬着没造成一点伤害,嘴里不停骂着他们想要做什么?

王府的侍女只是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冲他微微一笑,“请吧,楼少爷,楼小姐。”

*

被抓起来的不止他们,还有其他人。

此时此刻全都被捆住了手脚,被丢置在这个偌大的房间内。

见着了其他人,楼洚立马和他们交流了起来,他们与楼洚一样,意识到了不对劲都想离开,谁承想王府的人一直在房外盯梢,见他们都有离开的意思就干脆全抓了起来。

可能是保持安静的时间有点久了,楼洚挪动着身体往西初身旁靠,“莫怕,我们的侍从都没有被抓起来,等他们发现我们不在会过来找我们的。”

西初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虽然觉得其他人没有被抓起来的可能性很低,但还是对着他点了点头。

“摄政王府此举是想得罪整个东雨吗?”有人厉声质问着。

无人回他,那些负责看守的侍卫们仿佛木桩,对他们视若不见。

这份忽视让他们不安了起来,有人议论着:“为何要将我们关起来?”

“只需让人进入摄政王的梦中便可让她醒来,他们却拖了五个多月,怎么想都觉得这不合常理。”

“我实在是瞧不出,她身上究竟还有什么咒术了。”

“或许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而是试过了呢?”

几人讨论着,在其中一种可能性冒出来时,他们纷纷静了下来,不多时,鼓掌声响了起来,所有人左右看看,最后落到侍卫的后面,有人从侍卫的后面走了出来。

那是目前掌管王府,给他们送去请帖的摄政王心腹,香幽。

“阳小姐说得没错。”香幽夸赞着。

“这几个月来,我们寻过无数的慰灵师,也请来北阴的祭司,他们皆对王爷的病症束手无策。他们不是进不了王爷的梦中,就是进了梦中又什么都做不到。”

“既是如此,你觉得我们便能做到了吗?”

“我不知道啊。”香幽微笑着,“你们东雨的东西,我怎么会清楚?”

她听上去只是因为不知道才将他们绑了起来的,殷勉扫过了屋中的其中人,试图保持冷静:“我们学艺不精,此事确实非我等能解决。与其将我们困在这里,倒不如早日去寻更厉害的人过来。”

香幽轻轻摇了下头,殷勉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了,当下还想说些什么,香幽那听上去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先落了下来,“但你们若是不想办法,我就每日杀一个。”

屋里的人顿时变了脸色,殷勉脸色难看地质问她,“你究竟想做什么?”

香幽笑,“放心,暂时不杀你们,外头那么多人呢,杀到最后总会有人知道该如何做吧?”

“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