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楼洇奇怪,西初还是乖乖回答了她的问题。
“因为要救她所以才会进入梦里,因为要救她所以才会来到这里,因为要救她所以才会来到你的面前。”
只是再怎么样,西初也有着自己的脾气,“为什么要问这种从根本上就没有意义的话呢?”
楼洇又不回答了。
她整个人都很奇怪,奇怪到西初不敢再往前一步,不敢靠近她,不敢触碰她。
生怕她真的如同泡沫般,会随风消散。
“楼洇。”西初低声喊着她的名字。
在长久的沉寂后,奇怪的楼洇开了口,“我没想过你会来。”
说完,她又忍不住摇了下头,“不对,我想过你会来,不然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这次生气了吗?”
西初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抓住了楼洇的胳膊,被抓住的身体单薄,好似风一吹就会被吹跑,西初忍不住用了点力,将她紧紧地抓住。
西初没敢看她的脸,害怕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模样,害怕就算是这样子楼洇也依旧是那张笑脸。
“生气了。”
“很生气。”
西初是不想说的。
不想告诉她自己很生气,不想让她如愿以偿。
可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了。
“楼洇,我已经开始在生气了,你想要的那些,我全都有了。”
西初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过去楼洇总是对她说,希望她生气,希望她更有生气一点,希望她有欲-望,而现在西初想要楼洇拥有那样,更普通一些的情绪,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气,恼怒,贪婪,追逐——
不要随随便便就从她的面前消失。
“真好。”楼洇说着。
西初感觉到微凉的指腹轻轻触碰着自己的脸颊,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的感觉好似只是自己的错觉,西初呆呆地抬起头时,只见楼洇还是保持着刚刚的温柔笑脸。
她一点都不像楼洇。
楼洇不该是这样的。
楼洇要夸张一些,要开心一些,要——
“你为什么不喊我?”西初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楼洇依旧避开了这个问题。
西初提出的大多问题楼洇都没有作答,她给出答复的全是围绕着谢清妩的问题,甚至自己提出的问题也基本与谢清妩有关。
“那你要救她吗?”楼洇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微微侧过了身,让出了自己侧方的位置,她的动作不轻,西初抓着她的双手却被轻易甩开。
指尖没有抓住实物的触感,西初茫然地仰头看她,而后随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西初一路上看了许多画面的主人公躺在了离她们不远的草地上。
“在梦里杀了你,会怎么样?”西初问她,带着些急切的话语一连落下,使得转身去看谢清妩的楼洇不由得将目光重新放回到西初的身上来。
“我进来时,她们告诉我,杀死梦境的主导者,梦境就会消失,谢清妩就会醒来。”
“梦境的主导者是你,那你会从现实里醒来吗?我找了你很久,我还挖开了你的坟,里面没有你的尸体。楼洇,你躲到了哪里去?”
西初问得又急又凶,生怕自己说慢了。
“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会突然死去?为什么我会突然变成楼初?为什么你要做这样的事情?”
“我来东雨后,不停有人告诉我,你快死了,不甘死去的你找到了我,想要用我作为续命的工具……为什么现在她们都认为你死了?”
问到后面,西初的语气弱了下去,她重新抓住了楼洇的手腕,不安地说着:“楼洇,你得把话都说清楚了才能问我要做什么决定啊。”
一直安静听着她说话的楼洇没有甩开西初的手,只是看着她的双眼说——
“楼洇死了。”
楼洇在向她宣告着楼洇的死亡。
“我已经死了。”
楼洇再一次重复着。
她依旧在笑,笑容明媚,像是四月的春风,很温暖,不似平常的楼洇,总是故作乖巧地笑。
从西初在这里第一眼看到她时,她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笑容,这样虚伪不真切的笑容。
“你骗我。”西初有些难过,心里头闷闷的,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堵在她的心头,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重复着这一句话,好似只要说出了这样的话,就可以让楼洇的话不作数。
“你总是在骗我。”
楼洇又说起了谢清妩的话题,像是被固定好了程序的假人,不会说过多的话,只是说出与程序相关的事情。
“我送了她一份礼物。”
“她一直在找黎云初,找了很多年,黎云初鲜少出现在她的梦里,许是愧疚,许是年少时的执着让她坚持到了现在。”
“我不喜欢她,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遇见了你两次,可每一次都没有发现你。”
“因为她看到的是黎云初。”
“所以,我满足了她的愿望。”
“只是,不管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黎云初的生命只有三个月,她注定要在那个时刻付出自己的性命,不管是有意义的,还是无意义的。”
第357章
“……你不该这么利用她的。”西初低声说着。
如果黎云初的诞生是为了谋夺谢清妩手上的鲛珠, 那么黎云初的死换来了她手上的鲛珠,她们之间的一切就该结束在那个时刻,而不是时隔十四年后, 黎云初成了谢清妩的噩梦。
谢清妩没有认出西初来,不是谢清妩的错,世有轮回, 谁人能知会有西初这么一个不走寻常路的“重生者”呢?
楼洇之前讲过一个谎话,她说黎云初是自己亲手打造的一具傀儡,她把名为西初的灵魂放进了这具傀儡里面, 让傀儡变成了黎云初, 而她这么做的理由是想要谢清妩手上的鲛珠,所以要让黎云初和谢清妩产生关系。
那个时候就觉得这些话根本就站不住脚,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恶人要谋夺东西将希望放在人心上面,楼洇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黎云初会接近谢清妩, 赌一个疏离冷漠的谢清妩会对黎云初产生感情。
从已知的结果来论断, 她赌赢了。
可熟知一切的她要对往事的种种编造一个解释也不是什么难事。
西初知道楼洇一直在撒谎, 很多事情,在有关西初的事情上面大多的话都掺杂了谎言。她说了太多的话, 好话,坏话,真话,假话,全都混在了一块,让人难以分辨。
而在她死去的当下, 那些话变成了再也无法分辨的存在。
“为什么要这么做?”西初着实想不明白, 这一切的起因,为什么楼洇要这么对待自己。
按照楼洇自己的话来说, 西初对她是有利可图的,所以她关注西初,在意西初,这些都找得到答案,但从她死去的那一刻开始,那些足以支撑起这个为什么的答案变成了虚假存在。
答案已然消失,与楼洇有关的为什么成了新的问题。
“你厌恶着过往那些出现在我身边的人,点评她们的一切,认为她们没有认出我便是错,你觉得她们应该要认出我来,哪怕你否定了我的存在,她们也应该要认出我来。”
西初不明白楼洇的行为,她讨厌谢清妩,讨厌七皇女,讨厌黎云宵,讨厌那些曾经出现在西初生命里的人,包括她自己。
“为什么?”
“你说我的苦难都是你造成的,我只是你达成目标的工具,可为什么消失的不是工具,而是你?”
“为什么直到你死,你都将我蒙在鼓里?你甚至不愿意跟我说真话。”
“你在这里等着我,看着谢清妩沉浸在你给她制造的幻梦中不断挣扎,然后我来到这里,你一直不断地问我:在意她吗?心疼她吗?想救她吗?”
西初的控诉,西初的指责都没有得来应有的回答,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楼洇只是一个如同幻梦般的存在,她不是楼洇,兴许只是楼洇的一道意识,一个念想,被留在这里。
楼洇还是保持着一开始的微笑,温和有礼的笑,不像西初认识的那个楼洇。
西初忍不住抬起手去摸她的脸,梦里的一切好似没有什么实质感,被她触摸到的这张脸也是,指腹下的感觉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抓住的失落感让西初红了眼。
“楼洇,我不懂你。”她说。
一点都不懂。
楼洇这个人很奇怪,很矛盾,说的话与做的事都很矛盾。
“你刚刚说你想过我会来到这里,那你想过,要是我来到这里之前,谢清妩已经死了怎么办?我不会见到你,我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我只会感慨谢清妩的离去,纵使我认识她,可过去了十四年,我死了那么多次,过去的一切对我来说如过眼云烟一样,已经是不重要的人与事了。”
楼洇总爱用西初身边的人来挑起西初的愤怒,问她难过吗?问她生气吗?她好像希望西初变得像个“人”,所以总爱找那些能够刺激西初的事物来刺激西初。
可同时又会表现出要对西初有所图谋,是个坏人的模样。
“就像你,现在的我很在意,很难受,无法接受,可只要我结束现在的生命,到下一具身体里,面对新的人生,新的未来,你就会被我抛在脑后。”
为什么一边做得跟个坏人似的,一边又要为自己伤害了她感到难过?
“楼洇。”
眼中的楼洇脸上挂着温柔的笑,西初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她微笑的唇角,这是在现实中也不曾有过的亲昵,是在现实中这么做了之后楼洇会用更进一步的玩笑话来掩饰自己害羞的亲昵。
她漂亮的眼中映着西初的脸,一张非人之物的脸,漂亮到过去曾见过她的每一个人都会发出感叹,醒来后的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无视了她这张脸,她这个怪物在这个世界变成了普通人。
这张脸没有在楼洇的眼中引起任何的波澜,像是注视死物般,哪怕站在她面前的死物正在落着泪,也仿若无物。
明明正对自己笑着。
“你太坏了。”西初放下手,低声呢喃着。
始终没有其他变化的楼洇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西初的脸颊,低着头的西初却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说着:“找你,找神,找那个为什么的答案,大概是我做得最傻的一件事。”
楼洇在她的面前逐步溃散,化作如星般的沙砾,随风而散。
哪怕西初说了那么多话,最后的最后,楼洇依旧什么也没有说。
她不是楼洇,只是楼洇留下的一个幻梦。
西初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仰头看向天空,蔚蓝色的天空铺满西初的视野,它澄澈没有半点阴霾,与这个梦境截然不同。
梦境的主导者消失了,这个梦境却没有崩塌的意思。
留在这里的楼洇不是梦境的主导者,诚如楼洇所说,她死了,楼洇死了,死去的人无法再干预活着的人了。
她只是楼洇放在梦里的一道意识体。
会说话,会解答,却不会说其他话。
西初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将它收回,朝着草地上的谢清妩走去。
这个梦里有两个谢清妩,正在一遍又一遍经历那短暂的三个月时光,试图从三个月的期限中救下黎云初的谢清妩,与目前出现在她的面前躺在草地上陷入沉睡中的谢清妩。
西初蹲下-身伸手推了推谢清妩,“醒一醒。”
睡梦中的谢清妩没有那么容易就被她推醒,不管西初做什么,她都没有醒来的意思。
就算是梦,人在做梦的时候也不会幻想梦里有另一个自己,总有一个是主要意识的存在。
睡着的谢清妩不具备意识,那么拥有意识的就只剩下醒着的那个谢清妩了。
西初拍了拍脸,调整自己低落的情绪后,重新走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世界。
返程的路与来时的路不同,这一次,每走一步,左右的画面就会破碎,走到起始点时,是最初的街道。
载着北阴郡主的马车正缓缓地从外头驶进这条陌生的长街,它的目的地是不远处的静南王府。
西初拦下了这辆马车。
虚假的梦境里存在的人只会遵从着梦境主人安排的设定行事,谢清妩对她们的定位是北阴郡主在静南王府时伺候她的人,她们不会像现实那样交流互动,而是像傀儡一般行事。
幸好这是梦。
西初想着。
她轻易地跳上了马车,推开了门。
马车内正坐着那位让谢清妩沉浸在梦中的北阴郡主,西初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脸,只有她没有。
梦境的一切基于谢清妩的记忆构成,在谢清妩的记忆里早就没有这位郡主的存在了。
她成了谢清妩的梦魇,将谢清妩囚-禁在梦境中,无法脱身。
西初握紧了那把匕首,将它刺进北阴郡主的心口,虚假的人偶在她面前失去呼吸,周围的人却好似被时间定住了般,呆愣在原地。
不正常的气息从身后传来,西初转过身,面无血色的谢清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
澄澈的天空被黑暗笼罩,梦境好似要被虚无吞没,在这个虚假的幻梦中只剩下握着匕首的西初,站在她身后晦涩不明的谢清妩,以及看不清面容的虚假人偶。
谢清妩没有对她出手,只是问着:“为什么要杀了她?”
“她已经死了。”西初想过会发生什么事情,在她杀死北阴郡主时,或许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这个梦境会被继续推动,北阴郡主会死而复生;或许杀死北阴郡主的那一刻,梦境会重置,回到她没有下手的那一刻。
谢清妩出现在她的面前,也是想过的。
想过要告诉她这是梦,想过要跟她解释,想过要刺激她醒来。
“你杀了她。”谢清妩喃喃说着,她的瞳孔无光,看着西初的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她早就死了,死在十四年前,死在北阴的祭祀台上。”
谢清妩抓住了西初的手,两方争夺间,西初手上的匕首落到了谢清妩手上,她持着利器抵住了西初的心口,凶狠地说着:“你该死。”
匕首划开了西初的皮肤,血珠在刃面上凝结,西初按住了谢清妩持刃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谢清妩,她死了!她早就死了!”
“你该死!”
她的反抗换来的是谢清妩的疯狂,属于谢清妩的意识里似乎只剩下了这件事,抵在西初心口上的匕首往前推进了两分,穿破了血肉,疼痛让西初的面容有些扭曲,她抓着谢清妩的手往外推,对着她怒吼着:“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谢清妩!你真的不知道这是一个梦吗?”
气势汹汹的人没有再进一步,她依旧将匕首抵着西初的心口,依旧想要杀死这个杀了她重要之人的人,可本该暴虐的脸庞上却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西初瞧见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年轻的谢清妩无知觉地哭泣着,嘴上说着要致西初于死地的话,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再进。
她是知道的。
知道这是一个梦境。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更显得悲哀。
所以西初才不愿意再次进到这个梦里。
谢清妩这个人不该是这样子的,她不应该因为一个已死的人停留在过去。
西初所认识的那个谢清妩,温柔内敛,她有一颗足够坚定的内心,她不该被一段过去淹没。
第358章
“谢清妩。”陌生的人喊着她的名字。
对方的模样看上去很痛苦, 谢清妩注意到了她心口上被自己划开的伤口,应是自己下手太重了,才会露出这副痛苦表情。
谢清妩第一次见到黎云初, 是在十四年前,那时她嫁入静南王府已有三年,自小在边关长大的黎云初在那时来到了府中, 她见着黎云初时恰好是黎云初刚入府的日子。
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像是一路吃了不少苦,身边的丫鬟说什么她就点头, 像个没有主见的木偶人, 只会跟着控绳人的脚步行动。
那时她对黎云初的印象仅仅只是一个北阴郡主的标签。
黎云初以为的初见实则是第二次见面。
黎云初身边的丫鬟总会对她说悄悄话,告诉她府中的人都是谁,她这个嫁入王府三年的继妃自然也是黎云初应该知晓的人。
知晓,又不需理会的人。
黎云初是个心软的人, 身边的丫鬟警告她不要和继妃走得太近, 可她只要露出可怜的模样来, 黎云初便会同情她。
谢清妩不讨厌被同情。
她来北阴三年,没有一个北阴人同情她, 没有一个北阴人对她有过优待。
黎云初是第一个,会怜惜她的人。
她喜欢黎云初否决她话语时的模样,喜欢黎云初握着她的手认真夸赞她时的模样,喜欢黎云初朝着她露出灿烂笑容的模样。
白天里能够用着灿烂笑容去宽慰他人的黎云初到了晚上也只是个害怕孤独的孩子,她什么都不懂,不懂人心险恶, 用着自己最大的善意对待着她这个应当仇视的敌人。
饶是在南雪时, 谢清妩也不曾有过这种善意。
黎云初是不同的。
黎云初与她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同。
她总是忍不住去看黎云初,只是看着心中的烦躁, 心中的暴虐,心中的阴郁便有了抚慰,她的心情被黎云初牵动着,黎云初总能轻而易举地让她低落的情绪变得高兴起来。
……她是喜欢黎云初的。
她想过黎云初与她交换身份,黎云初成了那个和亲郡主后会变得如何?是否就不再是这般善良的模样了?是否会变成歇斯底里的疯子?是否会变成另一个人?到了那时,黎云初还能保持如今的这副模样吗?
她的坏心思显而易见,她见不得旁人好,她希望所有人都被她拉进深渊里变得面目全非。
可最后,她想的却是等黎云初到了南雪,她会带着黎云初去每一个黎云初想去的地方,她会带着黎云初去看南雪的海,那里曾经孕育出了南雪传说中的鲛人,黎云初喜欢这些,想来会很高兴;她会带黎云初去热闹的集市上,与她一同在人群中漫步,或许人太多了,她会牵住黎云初的手,直到回了王府;她会在落雪的那日与黎云初待在屋里,在温暖的室内看着落雪,黎云初或许会感慨雪景的美丽,如果黎云初愿意,她还想教黎云初作画,黎云初的字是她教的,其他的自然也该由她来教。
黎云初想去西晴,谢清妩想,等南雪境内一切安定,她就带着黎云初去西晴,黎云初好奇西晴的女郎与外国的儿郎在一起到底是谁生儿育女,这个问题等她再次想起来的时候谢清妩会告诉她,出了西晴的话是女子生儿育女,外男嫁入西晴自然是男子生儿育女,南雪就有那么一位西晴出身的皇女,她嫁于沈将军后诞下了一对双生子。
黎云初想做的任何事情,谢清妩都会陪她去做。
她们会在一起很久,她们会一直在一起,她们会变得比在北阴时还要更加亲密一些。
黎云初若是来了南雪,她一定会让黎云初变得离不开她的,她会成为黎云初最重要的人,会成为黎云初哭泣时最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不过谢清妩还是不太想要见到黎云初哭泣的,她还是想见到黎云初在自己身边笑着的模样。
谢清妩对自己的未来有着诸多计划,而那个诸多计划里在与黎云初相识后多了黎云初的身影。
谢清妩从未喜欢过人,在家中有过喜爱的物件,不过两三日她便觉得厌弃,那些于她而言只是自己一时的乐趣,她觉得人也是如此。她的父亲不止一门妾室,除了王妃是非他本意迎娶进门的,其他人全是因父亲的喜欢,而这个喜欢也十分短暂。
她不知何为喜欢,何为爱。
她的亲事是自己谋算的,她想要父亲的位置,可她非男子,于是她向皇帝求了恩典,以和亲郡主的身份嫁到了北阴,谢清妩认为世间的一切均可谋算。
与黎云初相遇的那一年,谢清妩的年岁正好,她觉得这个年纪的自己应当能引起静南王的关注,然后在那个时候,她遇见了黎云初。
她本该嫉妒黎云初,本该羡慕黎云初,因为黎云初有着她所没有的一切。
那种见不得人的丑陋情绪没有出现,黎云初像是驱散雾霾的光,一下子就照了进来,她抓住了那只手。
她喜欢黎云初。
她想和黎云初一起长大。
可黎云初死了。
她在意的黎云初,她执着的黎云初,她喜欢的黎云初,死在了她不知道的过去,再也回不来了。
她无法再与黎云初一起完成那些黎云初喜欢的事情,她无法看见黎云初长大的模样,她无法在黎云初明白何为喜欢时告诉黎云初自己对她的心思,她无法知晓黎云初对她又会是怎般的情绪。
“她死在过去,你活在现在,谢清妩,你的未来不该被一个已死之人绊住。如果她真的值得你这么付出的话,那她也一定不愿意看见你沉浸在虚无的世界里。”
错了,谢清妩没有活在现在。
谢清妩一直活在过去。
活在那个有着黎云初的过去里。
“谢清妩,醒一醒吧。”
“我知道的。”谢清妩回答着。
陌生的女子冲着她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谢清妩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值得同情,她的这一辈子坏事做尽,为了回到南雪,算计北阴,为了成为荣安王,弑父杀兄,为了掌握南雪,搅弄朝局。
“跟我回去吧。”对方朝着她伸出了手。
谢清妩沉默着,跟着伸出了手,她的动作让对方露出了个难得的笑,稍显庆幸的一个笑,谢清妩不明白她为何要这般笑,只是见着她笑,谢清妩也不禁笑了起来。
谢清妩没有将手放到她的手心上。
只是轻轻一推,谢清妩将她推了出去。
她跌出了马车,跌出了黑暗的世界,于漆黑的世界中不断下坠。
这是梦。
这是楼洇予她的一个梦。
梦醒了,梦里的一切就会消失。
她不该沉溺于梦中。
谢清妩都知道的。
只是……
谢清妩回身看向了失去生息倒在一旁的黎云初,她看不清黎云初的面容,她说着喜欢黎云初,但她已经不记得黎云初长什么样了,时间太残酷了,只是短短的十四年,她已经不记得那个时候的黎云初有着怎样的一张脸了。
她贪恋着黎云初的一切,想念着黎云初的一切,可到头来最讽刺的也是她。
她向着黎云初伸出了手,轻轻抱住了死去的黎云初。
她低声地在黎云初耳边说着:“对不起。”
“我已经不记得你长什么模样了。”
“你会生气吗?”
“我不太了解你,我找了你很多年,但我还是不了解你。”
“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会对这件事感到生气。”
“你会讨厌我吗?”
“与你分离后,长大的我应当会让你很讨厌吧?”
“黎云初,你知道吗?”
“我第一次在王府上见到你时,就喜欢你了。”
过往的世界好似一片黑白,她在没有色彩的世界中孤独行走着,而在那一天,拥有着不同于这个世界色彩的黎云初闯了起来,她与谢清妩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要不一样。
她是珍宝。
是谢清妩独一无二的宝物。
是年少的谢清妩最想抓住的梦。
*
西初从梦境的世界中醒了过来,巨大的冲击让她咳出了一大口鲜血,她按住自己的心口,梦中的伤似乎跟着她一同来到了现实,钻心刺骨的疼痛让她不得不按住它。
余光瞧见香幽一直坐在摄政王的床边,听到动静后,香幽转过了身来,昏沉的目光与之相对,香幽第一时间确认了摄政王的情况。
而在她身边,施术的阳瑜也因咒术的反噬倒在了地上。
比起阳瑜,被推出梦境的她似乎已经算得上平安无事。
不等她缓过来,那头的香幽走了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厉声质问她:“王爷呢?王爷怎么没醒来?”
“王爷去哪了?”
香幽的声音刺耳又尖锐。
“你告诉我王爷去哪了!”
她一再质问着西初。
“王爷去哪了!”
神色癫狂,似乎有些疯魔了。
“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
她重复着这毫不掩饰的杀意,西初被她晃动着身体,不舒服的感觉一直往上冒,疲倦的精神无力支撑这具身体的行动,朝着床榻上投去的目光只看见了上边人无力垂落的手。
谢清妩死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在心间泛滥流淌,西初再次吐出了一口血,香幽的嘶吼,香幽的愤怒在逐渐来临的黑暗中销声匿迹。
第359章
西初做了一个梦。
一个有些悲伤的梦。
她于梦中睁开了眼, 看见的是实木的床顶。
有人朝着她伸出了手,西初扭过头,陌生侍女的脸映入了她的瞳孔中。如初见那般, 那双漂亮的眼被泪水占据,对方在她面前落了泪,又在下一秒抱了上来。
“小姐。”
她的声音又惊又喜, 惊的是西初的昏厥,喜的是西初的苏醒。
西初不知道楼初对她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才会让她有着如此害怕的情绪。
西初被她抱住, 对方的心跳声落在耳边异常清晰。西初忍不住闭上了眼, 试图无视掉这个因她醒来十分欣喜的陌生侍女。
“……谢清妩死了吗?”
她问着。
抱着她的双手似乎僵硬了那么一瞬,对方意识到了自己行为上的不妥,松开了双手,回到了最开始她们之间的安全距离上。
西初重新睁开了眼, 陌生的侍女略显局促, 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答这个问题。
与她的目光相对时, 侍女避开了西初的目光,低声回答着西初的问题, “死了。”
西初将目光从侍女的身上移开,看向了床顶。
她沉默不语,侍女也保持着沉默。
好一会儿后,也没等来西初的问话,侍女垂下眸,与她说着这几日的事情。
侍女是在西初与楼洚刚被抓的那日逃出府的, 找一个敢对摄政王府出手的人没那么简单, 即使南雪吃了败仗,摄政王的名号在南雪依旧是不可说的存在, 没有几个人胆敢违抗摄政王,哪怕她陷入了沉眠,管事的只是跟随她多年的侍女。
自小在北阴服侍着楼初的侍女也不知哪来的门路,花了两日的时间就找到了敢于对摄政王府出手的南雪将军,贺留。
他与黎云宵一同长大,说是黎云宵的青梅竹马也不为过,黎云宵身为北阴公主与他自是仇敌,不过昔日的情谊再怎么也比那冷冰冰的身份有情。
黎云宵的死,贺留觉得摄政王难辞其咎,他厌恶摄政王,侍女求到他的面前,出于对摄政王的憎恶,他领兵冲入了摄政王府,拿下了因为摄政王的离世正欲发疯的香幽。
被关押在摄政王府的南雪慰灵师们都被救了出来,于前日参加完摄政王的葬礼后离开南雪返回东雨了。
楼洚还没走,说是要等西初醒来。
侍女描述的时候很平静,略过了大多的惊心动魄只留下了一个简略的过程以及结果。
西初有些提不起劲,她知道侍女做这些事情一定很不容易,她应该感谢对方,只是发生在梦中的一切让她觉得很累,很不想说话。
“小姐伤了心神,大夫说这几日要多加休养,勿要劳心费神。”陌生侍女坐在床边低声说着,她的声音轻柔,像是四月的春风温暖和煦。
只是她这般说,也没等来西初的回应,她安静地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后,又说:“小姐……可想与奴婢说说话?”
“奴婢听洚少爷说他与小姐一块进了摄政王的梦里,小姐见着了摄政王吗?”
“洚少爷说他进去后就去找破局之法了,不清楚囚住摄政王的是怎样的梦,他寻了许久都没发现要如何破解洇小姐留下的术,然后就被踢出了梦境。”
“洚少爷受了反噬,小姐可有受伤?”
“阳家小姐说小姐后边又被香幽强迫入了摄政王的梦,摄政王的梦很可怕吗?”
“不可怕,只是很难过的一个梦。”
一直在说话的侍女反而在西初开口说话的时候闭上了嘴,她没再继续诱导西初说话。
“谢清妩的梦里有着早就在现实死去的人,她抛弃了自己拥有的一切,选择留在了梦里。”
“那对她来说一定是很珍贵的梦吧。”
西初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梦,她无法客观公正地去评价谢清妩的梦,谢清妩选择黎云初留在了梦里,作为导致谢清妩做出了这样选择的西初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呢?
那些想要说出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最后出口的只剩下一句:“我有点难过。”
或许不只是有点。
而是很多。
“奴婢要怎么做才能让小姐不难过呢?”侍女小心翼翼地表达着自己的关心。
西初没有看她,躲避着,低声说:“……等明天就好了,睡一觉起来,就不难过了。”
“奴婢有些贪心,不想等到明天。”
她这么说着,温柔地向着西初提出自己的请求。
“小姐难过的今天,可以交给奴婢吗?”
西初原是要拉过被子往头上一盖躲过这个醒来让她觉得很痛苦的世界的,但侍女给出了新的选择,看着对方那双认真的眼,一时之间拒绝的话也没有很好地说出。
稍慢一步的话语变成了默认,侍女冲着她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脸。
她将西初从床上拉了起来,梳洗换衣,她带着西初出了门。
南雪是个被雪铺就的国度,没有北阴东雨那样极端的天气,它也是有着正常的天气变化的,只是雪天的日子比较多。
今日是个晴日。
许是昏睡的这几日下了雪,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皑皑白雪。
有孩童一起在路边堆着雪人玩,堆一会儿玩一会儿,连雪人的半个身体都没有成型。
侍女带着她坐到了一间摊位前,卖的是馄饨,经营者是一对小夫妻,有一双儿女,就在附近跟其他孩子一块玩耍。
她似乎很了解这些,点了两碗馄饨后为了不让西初无聊便与她介绍着这条街上的事情。
说的也不是别人隐私的事情,只是一些在这里多待几日就能发现的寻常事。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侍女取了双筷子递给西初。
动作娴熟,好似这样的事情做过了许多次。
西初不免问:“你经常和别人一起出来吗?”
侍女持筷的手顿了下,很快又朝着西初露出了个笑,“没有,小姐是唯一一个。”
西初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刚出锅的馄饨,有些烫,她吹了好几口后才敢咬下一角,即使是这样,还是被小小烫了一下。
好一会儿,西初才继续吃下剩下的半个馄饨。
她们吃着馄饨,小摊上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西初不想和太多人待在同一个地方,进食的速度不禁加快了许多,急急忙吃完,放下筷子的一瞬间,她立马对侍女说:“我吃好了。”
侍女笑着点了下头,付了账,走回来后十分自然地牵起了西初的手。
一路前行,侍女口中说到的都是些日常的事,刚刚吃的馄饨,今天的天气,来时见到的孩童,路边的积雪……许多事情,是西初不曾认识到,也不曾接触过的事情。
她的人生被重生这件事搅成了一团浆糊,想要从里头抽身出来当一个普通人,享受一些普通的日常都变成了痴人说梦。
将要离开这条长街时,天空忽然飘下了雪,冰凉的雪落在了西初的鼻翼,她仰头望向落雪的天空,侍女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话,西初没听清,只是一直拉着自己的那只手突然被松开了。
失去了热意的手空落落的,她恍惚地收回目光看向身侧,侍女正在一家店铺面前,她一手付了账,一手从对方的手里拿过了伞,转头的一瞬,她的目光对上了西初的眼。
西初看见她意外了下,跟着又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侍女打开伞,小跑着回到她的身边。
油纸伞遮去了落下的雪,侍女轻轻拍抚掉西初肩上的落雪。
她凑得很近,专心致志的模样让西初难免盯着她看的时间久了一点,好一会儿后,侍女才重新回到了与西初的安全距离内。
“我想去海边。”西初提出了这么个要求。
有些突然的要求,似乎打乱了侍女本来的计划,但她也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就笑着点头说了声好。
离开了热闹的长街,侍女雇了一辆马车。
雪落下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西初没有再看向外面,侍女递给了她一个暖手炉,让西初抱着它暖手。
手炉要比人的体温更温暖些,西初沉默地抱着它,直到马车停下。
帘子掀开时,在落雪中,西初看见的是灰色的大海。
侍女先下了马车,随后将手递给了她。
西初握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海边没有什么人在,西初听见了海浪被推到岸上的声音,她没有靠近海,只是在沙滩上慢慢走着。
侍女走在她的身后,只是一个身位的距离,西初停下脚步,她就跟着停下脚步。风夹着雪从西初的脸上吹拂而过,西初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了身后的侍女。
侍女比她高一些,西初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她的眼。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想来海边吗?”西初说着。
陌生的侍女从善如流地开口问着:“小姐为什么想来海边?”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个很体贴的人。西初感觉她处处都在为自己着想,有时候甚至会特意避开会让西初觉得不快的地方。
她明明不了解西初,真的很奇怪。
“我讨厌水。”西初转过头,看向离她有着一定距离的灰色海面。
觉得水很可怕大概是第一次被人推进水里面,不让她冒头,压着她在水里,不让她呼吸,不让她喘气,在水里头憋久了,氧气逐步消失的痛苦让她张开了嘴,而后水灌了进来。
很可怕,痛苦的感觉持续了很久。
那样可怕的水有朝一日变成了她的藏身所。
她躲在水里头谁也见不到,看不到,安全感就那么出现了,只是人很贪心,有了安全感开始想要更多的东西。
西初低下头,轻轻踢了下脚边的细沙,双手负在身后,十指相互纠缠着。
“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侍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似乎是个让她觉得为难的问题,好一会儿后,西初才听见她说:“……奴婢不知道。”
她好像在说谎。
不知道的话,需要用那么久的时间来思考吗?
不过没关系,西初可以原谅她。
因为西初也在对她说谎。
西初松开了交缠的手指,回身笑着对她说:“我们回去吧。”
第360章
回来时正好撞上了楼洚, 他满脸惊讶地迎上来,走近了又是一副不赞成的表情,“大夫说你要好生休养, 怎么突然跑了出去?”说到这,他的目光落到西初后边的侍女身上,语气不由得重了两分, “你也是,怎么不好好看着她?”
西初没接他这话,主动转移了话题, “堂兄身体如何了?那日你突然昏了过去, 我很是担心。”
她的关心并非作伪,楼洚的生气消了两分,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下去,“我好着呢, 只是反噬, 养了两日久无碍了。”
“倒是你, 我听阳瑜说那个女人后来又要求你独自进入梦境,也不知你在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幸好贺将军来得及时,不然摄政王死了,你又是最后一个入梦的,指不定那个女人会对你下怎样的毒手。”
西初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堂兄莫要担心。”
楼洚轻摇着头,说着话,两人在堂间寻了处位置坐下。
“你在梦中见到楼洇了吗?”
侍女才刚倒了杯水, 突然就听到楼洚问了这么一句, 西初有些惊讶,低着头将盛着水的杯子握在手心里, 好一会儿西初才笑着对他说:“没有。”
“堂兄怎会觉得楼洇会在梦中。”
楼洚无语,“还不是殷勉,若是无人维持,那个梦怎会持续五个月之久?他断定梦境是楼洇的手笔,里头一定会有楼洇的踪迹。但是自个没用,入了梦又被踢了出来,哈,就他这个样,还有人觉得楼洇死后他就是撑起这一代的顶梁柱。”
西初没接话。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能让楼洚心服口服了,别说他现在将殷勉贬得一无是处,处处不如楼洇,可楼洇活着的时候也不见楼洚敬佩她。
楼洚说了许久殷勉的事情,口干舌燥了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放回桌上时,他才从那些旧事中回过神来。
“你的身子现在不适合长途跋涉,我陪你在南雪多留几日,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再一同回东雨。”
自打第一次见面,楼洚就是这个意思,要西初与他一块回东雨。
“堂兄不用等我,其他人都回去了,你一直留在这里等我也不是个事,还是先回去吧。”西初没有那个打算,她接下来还有另外的安排。
没有和楼洚一起回东雨的打算,也没有要楼洚陪着她去自己的目的地的想法。
西初还是希望他们能各走各的。
楼洚扶额,“我不放心你。”
西初说得似乎太委婉了点,楼洚难掩自己的关心。
思来想去,西初不禁改了口,“堂兄又不是大夫,守着我也无济于事。堂兄也不是女孩子,夜里也不能陪着我解闷。堂兄留下来也无济于事。”
楼洚:……
楼洚差点没被她气死,没好气地拆穿西初前边的委婉,“你就是想赶我走是吧?前边说了那么多不愿麻烦我的话,结果只是不想我待在你面前碍事是吧?你这丫头,只是半年不见怎么牙尖嘴利了起来?”
“你倒是说说,你不愿跟我一块回东雨是为了什么?别拿那套说辞敷衍我,我可是你的兄长,你连兄长都不愿说实话,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人留下?姨父姨母也不知在想什么?怎么能让你一人孤身去北阴?”
西初有些苦恼,她不擅长面对这种,楼洚要还是在楼洇时的模样,西初可以很简单地应付他,但楼洚与那时不同,是真真切切关心楼初的兄长。
万事以退为进,西初决定打出感情牌。
“我自幼就不许出门,如今长大了,便想四处走走。今日外头下了雪,堂兄见到了吗?我在东雨那么多年,从未见过雪。”
西初说得可怜,楼洚却面无表情给了她脑袋一个钢镚,“你在瞎说些什么呢?东雨没下过雪吗?你从小没见过雪?你这丫头,怎么出了趟门还学会骗长辈了?”
西初:“……”
西初战术性喝了口水。
这番躲避的姿态自然是被楼洚看在了眼里,“得了,你不想回那就再多留几日,莫要忘了家在东雨,玩够了,就要回家,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堂兄。”西初乖巧地点头。
楼洚的事情解决,西初就打算回房去了,刚走两步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之前没来得及打听的事情,西初不得不回身询问楼洚。
“堂兄,你那日说起楼洇的客人,你可还记得她去了哪里吗?”
楼洚皱起了眉,好一会儿后才说:“你可记得楼洇身边的丫鬟?”
“你是说七窍?”
楼洚点头说是,“楼洇走后,那丫鬟就带着那个人离开了楼家。”
“她们去了哪里?”西初连忙问。
楼洚没有回答她,反倒因为她过于急迫的模样板正了脸,“楼洇已经死了。”
“我听家里人说,你去北阴前带着家中的下人去挖了楼洇的坟。楼洇过去确实惹人厌,死了也让人不得安宁,但再怎么说,死者为大。你我皆是慰灵一脉,更要知道勿扰死者清静的理。”
“楼初,你有些过了。”
西初当然知道这个理,只是楼洇不一样,她不一样。
“我知道的。”西初回答着,“我有分寸的。”
“你知道便好。”楼洚叹了口气,朝着西初挥了挥手,让她回去休息。
他将这件事打住不打算再提,西初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堂兄她们究竟去了哪里?”
楼洚着实有些搞不懂自己这位堂妹在想什么,他以为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楼洇属于过去,不该再被提起,与她有关的人与事都该被埋在她死去的那天才是。
楼洇是祸,死了反而是件好事。
他不愿提也不想提,只是目光对上堂妹那双坚持的眼,楼洚就开始头疼。
“那日家中人都因楼洇的死忙得手忙脚乱的,两个丫头片子谁会去在意?楼洇死前将她们放了,估计是回家乡了吧。”说到老家二字,楼洚的心思不免活络了起来,他又说:“你若真的好奇,那还是跟我一块回东雨吧?到时候我陪你一块去找那丫鬟。”
七窍带着客人回了家乡……西初记得,七窍说过自己是家生奴,哪有什么家乡可回?
“……我只是有些好奇。”西初拒绝了他,“我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西初也没想能从楼洚身上打听到什么消息,之前听到他提起楼洇的客人确实很在意,楼洇的客人是她,而她变成了“楼初”,她以为客人根本就不存在,但是楼洚又说楼洇有客人,客人变成了“楼初”,那被七窍带走的客人又是谁?西初变成了楼初,那楼初会变成客人吗?
太奇怪了。
西初还记得那个晚上七窍突然闯入她的房间然后被抓了起来,一个在那天晚上被关起来的丫鬟要怎么带着客人离开府邸?
她心里藏着诸多事,侍女打开房门,领着她到桌前,点了灯,斟了茶,西初才从那些事情里回过神来。
侍女忙碌的身影逐渐出现在西初的瞳孔中,她看着侍女兀自忙活着,好一会儿后,对她开了口:“我们明日去雪山。”
如果没有在南雪遇见楼洚的话,她们这会儿估计已经在雪山了,北阴国师说可以去雪山看看,西初不知道那里有什么,过去活了那么久,也没听到过什么与雪山有关的消息,唯一关联也就只有那颗出自雪山的鲛珠。
侍女停下了手中的所有活计,惊讶地看向西初,满脸都写着不可以三个字。西初有些头疼,不知又要说些什么话才能让她说声好。
眼见着她张开了嘴,应是又要说她身体不好,现在不宜远行之类的话了,西初觉得头疼,却听侍女说:“奴婢这便去安排。”
她没像楼洚那样直接反对西初。
西初愣了下。
侍女正对着她退出了房间,合上门时西初还能看见她脸上的冰冷表情,只是一瞬,在意识到西初盯着她的时候,侍女脸上的冷意尽数消退,挂上了一个温暖笑容。
……奇怪。
西初觉得好奇怪。
奇怪侍女没有反对,奇怪自己会觉得侍女会反对。
她们两个是主仆关系,侍女再怎么反对也不能帮她做决定,她只要强硬些,侍女就会按照她的吩咐行事的,完全不需要像楼洚那样费心思去说服。
满满的奇怪塞满了西初的脑子,西初无力地趴在桌上,单手推动着侍女进房时给她斟满了茶水的杯子,她的食指没用多少力,杯子装满了水,轻轻一碰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推动它。
自打那天醒来后,一切都变得很奇怪。
身边的人,身边的环境,就连西初自己,也变得奇怪。
楼洇为什么不取走西初的性命呢?明明那些话传得沸沸扬扬的,还是说那些话本来就是烟雾弹,是有人故意传出的假话?
西初想不明白。
她又想起了与楼洇的初见。
她那日还在宫中披着奏折,楼洇屏退了所有人端着一杯毒酒来到了她的面前,那日所见的楼洇与西初认识的楼洇相差甚远。
那应该是楼洇唯一一次对她说了实话吧?
确实是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