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青莲送出去后,此时此刻,他提剑抬头,剩下那群人被他杀怕了,他一动,全都畏畏缩缩朝墙角缩去。
“你,去擦干净。”谢折衣随手指了一人。
那人现如今怕极了他,完全不敢反抗,哆哆嗦嗦连滚带怕朝神像那里爬过去,想要用手擦干净。
但还没来得及碰上去,一根诡异红线直接从后方袭来讲他整个人拉到半空直接搅成了碎末。
“我疯了不成,那么脏的人,怎么能让他碰到神像。”谢折衣喃喃,神色平静到诡异。
这样一想,那剩下这些人也没有用了,铺天盖地的红线朝四周涌去,不同于纠缠于楼观鹤时痴迷近乎撒娇的无害,此时此刻,这些红线,诡异扭曲,近乎碾压地将这些人缠在半空,锋利的不可思议。
片刻间,哀嚎声渐渐微弱,死了个干干净净,整座大殿只余谢折衣安静到死寂的呼吸声。
浓稠的血腥味萦绕不去,谢折衣看着神像衣摆处那抹血红。
稍微有些后悔那么干脆利落送走青莲。
如今的他,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脏透了,不配靠近。
可那些人更不配。
若是青莲还在这里,倒是可以叫他帮帮忙。
这样恶心的地方,那些人怎么敢把神像放在这里,无头的神像,在看见这座无头神像之时,怒火沸腾烧的理智岌岌可危。
但谢折衣还是小心克制地不想损害神像,他反复将自己的手擦拭干净,确定绝无任何血污,才敢小心翼翼尝试去擦掉那块碍眼的血渍。
不行,完全不行,无论如何那块血红都擦拭不掉,就好像诅咒一样附骨之疽,似乎真的牢牢扒在那处。
即便用上灵力,无穷无尽的灵力涌上去,想要直接磨掉这一层表面,却毫无作用,谢折衣神色越来越阴郁。
穹顶吊着的无数尸体仍在摇摇晃晃滴着血珠,方才那么大动静的打斗,却没有一具尸体掉下来。
一滴血珠滴在谢折衣眉心,蜿蜒朝下,谢折衣感应着脸上黏腻的触感,抬头,看着头顶无数的尸体,手一翻,天问剑被其掷了出去,掀起一阵冷风,势无可挡朝那些尸体刺去。
却在即将靠近时,“咚”地一声,被一道无形结界拦住。
随之而来,方才被谢折衣杀的成千上万的碎肉全都自主地似乎受到某种召唤朝上飞去,也成了那堆烂肉的一员。
谢折衣再度把剑掷出去,这次无数千机红线也跟着朝上面扑去,却还是被那道无形屏障拦着。
那是什么、那上面的气息。
无数次被挡下,有余波反噬到身上,谢折衣唇角溢血。
终于,在天问剑再度被弹开之时,谢折衣猛地吐出一口血。
“你不可能成功的。”一道平静无机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缥缈玄幻,仿若从遥远的天际而来。
但绝不是尊神。
“你是谁?你知道什么?”谢折衣冷冷地问道。
“天命之人,你不需要如此戒备,”它说出它的身份,“我是此世天道,我不会害你。”
谢折衣闻言,忍不住冷笑三声,“不会害我?我从出生之日起,至今所经受的这些痛苦折磨,莫不是拜你所谓天命所赐,这就是你所谓的不会害我?”
“那是你身为天命成神之人所注定的宿命,我并未强行干预,而是你生来注定,隐于三千道之上的命轨选中你为天命之人,没有人可以反抗。”
“天命成神之人,非历经百般磨难,千种蹉跎,不可证道心。那是你的宿命。”
天道平静地解释道。
狗屁的宿命。
谢折衣心中讥讽,却惦记着更重要的事,他问,“那看来,那群人刚才对说上天的启示,莫不是就是你这贼老天?”
面对他的出言不驯,天道毫无反应,只应道,“我只是稍微回应了他们的夙愿。”
谢折衣神色冰冷,“是你告诉他们用这些尸体来污染这座无头神像?这些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若是这座神像当真全都染成红色又会怎么样?”
天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待这座神像真正完全浑身上下都被血迹浸染,高居九天的神祇也将会陨落。”
心中那股预感成真,即便再不想相信,可冥冥中有道声音告诉他,天道说的都是真的,而也正是如此,谢折衣才愈加不安躁动。
“尊神高居九天,不朽不灭,凭这些人,凭这么简陋的阵法,你怎么就敢自以为可以对神造成伤害,即便你是天道,也不可能插手神明生死。”
天道:“你说的对,若是正常来说,我确实不可能做到,只是,是祂擅自违背了与我的约定,是祂违背了命轨,即便是神明,也不可违背三千道之上的命轨,祂会因此付出代价。”
谢折衣错愕,“什么约定?”
天道:“祂应当杀了你。”
一句话,震的谢折衣几乎不能思考,他陡然想起初见时,白衣的神祇,自上而下垂眸看他,当年幼的谢折衣问祂为什么出现时,祂道,“或许,是让你知道,你未来会死在谁的手上。”
所以,从那时起,祂就知道,或许未来的某一日,祂将亲手结束他的性命。
可是……
“可是祂非但没有杀你,还救了你。”天道第一次语气上扬,纯粹的疑惑。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他。
“祂救了你,你……没有死。祂违背了和我的约定,祂会死。而你,恭喜你,你度过了天命给你的考验,你会成为此世第一位成神之人,所以,我不会害你的,天命人。”
天道放缓语气,徐徐善诱道,“放下这一切吧,放下执念,放下魔障,来,成神吧,这本就是你的宿命。”
少年低头,乌黑发丝散落身侧,看不清神情,久久的未出声,死寂的大殿,遮掩不去的血腥,在这样极致的炼狱景象中,却告诉他,来,放下一切执念,成神吧。
久久的,久到时光似乎凝滞于此刻,忽然,一声轻声喑哑笑声溢出。
“成神?我为什么要成神?”
若要放下一切执念,若要坐视神明的陨落,成神还有什么意义。
“你,你不想成神?”天道顿了顿,它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对,语气加快,“不对,你……”
周遭血气蔓延,浓稠的执念化作亘古的魔障,眼角血色魔纹一片片蔓延,少年抬头,一双漆黑如墨的眼深处暗红蔓延。
“我不要成神。”
“我要做魔。”
既然成神不能做到他想做的事,那就入魔吧。
执念缠身,魔障深重。
在这一刻,天外天山外山方圆万里浓稠戾气升腾,诡异的梅花沿路绽放,开得奇诡艳丽。
青莲被谢折衣送出去之后,还欲朝回走,他还没见到真神,也不放心最后谢折衣的状态,可没想到颤栗于灵魂的戾气从天外天山外山一路席卷萦绕包围无止境的山水,形成一座牢不可破的结界。
一念成神,一念入魔。
至此,再无回头路。
第77章
谢折衣当初只知道天道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 态度模棱两可。
不过,谢折衣从不听它的废话,若依天道之言, 成神需放下执念, 那他永远不可能如天道所说的那般成神。
所以, 谢折衣选择了另一条极端偏执的道路,入魔, 以杀证道。
血洗天外天山外山, 彻底入魔,以杀入道。
而后,重新回到人世, 屠城,掀起战乱, 杀业深重。
可没想到,连谢别枝的心魔也是天道在作祟,还有尊神与天道的约定,尊神为什么要答应那种约定……
谢折衣垂眸,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千年前, 他入魔之后, 虽理智尚在却早已被戾气影响,难以自控, 所行之事罪孽深重, 最后落得天诛雷罚的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
重生之后, 居然难得感到一阵久违的清明,在回想千年前那些往事时,也终于能够平静地去看待。
无论如何, 所行之事,他无悔。
只是,为何尊神仍是陨落了,谢折衣心没忍住颤了颤,还堕入轮回成了楼观鹤,想到楼观鹤如今千疮百孔的身体,谢折衣喉咙干涩,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害怕。
他从不怕报应,红莲业火,天诛雷罚,他都能一笑而过,可这些绝对不能,不该报在那人身上。
谢折衣再度睁眼。
恶魂乌黑的雾气在暴涨的金红色神力光芒下逐渐散去,如云如雾融入空气,悄无声息,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笑容,是一种解脱的笑容,时至今日,那萦绕不去的戾气怨恨嫉妒才在此刻彻底消散,带着一种解脱。
“去见另一个我吧。”
极轻的声音,随那些雾气彻底消散。
“……咳咳。”
随着那些雾气散去,再次有了动静,些许轻咳立马引起了谢青翎和戮的注意。
“姐姐?!姐姐你回来了……”
谢青翎虽体内灵力逐渐流失,可身体却未再缩水,仍是青葱少女的模样,肤色白的跟雪一样,她急切地爬过来,乌黑的发丝晃动,其下透明的肌肤若隐若现。
看的周遭那些年轻弟子皆是脸色一红,纷纷挪开目光,左顾右盼。
谢折衣垂眸,看着少女狼狈地朝这边爬过来,没拦。
总共也没剩多少时间了,他又何必去做那恶人。
“阿翎。”谢白玉轻声唤道。
谢青翎顿时停在半路不敢上前,她哭着道,“姐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你的妹妹,我只是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自怨气中诞生,无意间占据了这具身体,对不起……”
谢白玉神情很复杂,在良久的沉默中,在谢青翎忐忑不安的心跳中,她低低叹出声,“我早该知道的……本来就该是如此不是吗。”
“我是亲眼看着阿翎死在我面前,起死回生,又怎么可能会如此简单……”
谢白玉蹲下身,为少女抹去眼泪,动作很轻,谢青翎感受到脸庞轻柔的抚摸,怔怔抬起头,“姐姐……”
“也许这样也好。待我死之后,云阳谢氏再无后人,诅咒,也如我所愿,彻底终结于此代。阿翎,不,不该叫你阿翎。”
谢白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摇头,“我没有名字,我是一团怨念,真正的谢青翎死时,因她担忧你而产生的强大执念将我唤醒,让我阴差阳错间附身到了这具躯体。”
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的谢青翎,是原本谢青翎的执念与云阳谢氏无尽怨念纠缠而形成的特殊产物,甚至,原原本本继承了谢青翎执念中对胞姐的孺慕依恋。
“那我叫你,小翎吧。”和阿翎换了一种称呼,一种称呼。
谢白玉没有如谢青翎想象中露出厌恶的表情,反而仍温和地摸上少女的头,“小翎,好好的活下去,你的身上将不再有诅咒,从此云阳谢氏诅咒终结于我此身,你要好好的,带着我和阿翎的那份希望,一起活下去。”
谢青翎没来得及高兴谢白玉对她的态度,就从这段话听出言外之意,她猛地抬头,“姐姐,那你呢?!”
谢白玉微微露笑,浑身浮现莹莹白光,自发丝,开始碎成模糊的光影。
“我这种人,自然是该下地狱去。”
如恶魂所说,谢白玉将她的灵魂所有全都献祭,如今神瞳归位,恶魂已消,她自然也即将紧随其后消亡天地。
旁侧的戮在看见谢白玉逐渐消散的身躯时,非人的红瞳猛地一缩,似乎明白等待谢白玉的将是什么,他半个脑袋还吊在半空,他这次没像最开始激烈地反抗,而是爬着,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抠着地,爬到谢折衣面前。
“救,救,救她……”他喉咙艰难挤出字,祈求道。
谢折衣垂眸,“救不了。”
神瞳归位,若想救谢白玉,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眼睛重新挖出来给她续命。
但,他疯了才这么做。
谢白玉无论目的为何,杀人如麻是事实。
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
谢白玉想来也是这么想的,她对自己接下来的结局颇为冷静,“戮。”
她平静地唤住见软的不成,又想要拼命的罗刹。
戮果不其然在她出声的下一秒,什么也顾不得,连忙转身,想要爬过去。
但他伤重的很,爬也爬的慢,还是谢白玉主动走了过来,自上而下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一瞬间,仿若回到最开始相遇的那个昏暗地牢。
谢白玉蹲下身,为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她手指拂过少年脸上巨大的窟窿,顿了顿,“戮,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想来今日,便是我等的那日。不要再为我做什么了,从今日起,你自由了。”
戮疯狂摇头,“呜,嗬,不,嗬。”
野兽一样含糊不清的呜咽。
谢白玉微微露笑,“好好活下去,地狱太冷,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最后,她转向谢折衣,神色些许复杂,“小玹。”
她还是叫她小玹。
谢折衣于是也应道,“白玉姐。”
谢白玉声音近乎叹息,“对不起。”
白光愈盛,最后一句轻叹落下,化作细碎光点。
“嗬呜!!!”戮疯狂地扒拉着散去的光点,但什么也抓不住。
“不!姐姐!”谢青翎终于没忍住失声大哭。
她毕竟是小姑娘的样子,哭的实在可怜,有人看不下去,想上前安慰一下,却在下一秒睁大眼。
却见谢青翎周身忽然全身冒出青色的光韵,也如谢白玉那般身影逐渐模糊消散,化作一粒粒青色光点,朝那白光融去,二者触碰刹那,青白交映,混沌旋转,最终在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中,化作一株相依相偎的双生花。
一株二艳,一青一白,并蒂双生。
无名风起,青白花瓣随风摇曳,再不可能分离。
“这,这,她这是……”
谢折衣也没想到谢青翎居然会这么做,他抿唇,“并蒂双生,灵魂所有献祭,再加以双生子之间的羁绊,只为了留住一丝残魂,等待千年万年亿年一丝渺茫的可能。”
他上前几步,金红色神力落向那株双生花上,一丝隐晦的黑雾彻底散去。
其余人不解谢折衣在干什么。
戮也生怕谢折衣想毁了这花,急眼地欲上前抢过来,谢折衣收回动作,把那花丢给戮,道,“谢白玉身上的诅咒已消,若来日她真能再次重临世间,也如她所愿,再无诅咒。”
戮小心翼翼把双生花护在怀里,消失在众人眼前。
至此,云阳谢氏诅咒,才算是彻彻底底终结于此。
大殿一时寂静,皆没料到最后居然是这般收场。
眼下谢白玉已死,谢青翎为强留一丝残魂也跟着化作一朵花,如今这座大殿就剩凤朝辞这些人和谢折衣。
谢折衣一人站在殿中央,其余人离他离得远远的,泾渭分明,戒备警惕,生怕他忽然看他们不顺眼,也想随便杀几个人助助兴。
“谢……”凤朝辞看着谢折衣一个人站在那里被所有人忌惮,总觉心头一堵,没忍住第一个想开口,谁知才上前一步就被他爹拖下去施了禁言咒。
“唔唔。”凤朝辞睁大双眼瞪向他爹。
凤家主挪开目光,眼下谢折衣秉性还没摸透,他们在场这些人还不够在那些红线下走过一回合,就算要当出头鸟,也轮不着自家这个小祖宗。
最后还是宋山主打破了僵局。
“多谢前辈搭救,敢问阁下还有何事交代?”他恭恭敬敬朝前行了一礼,只是神情格外的复杂,尤其是面对谢折衣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还记得前不久他是如何嫌弃,现如今再忆及之前的事,这声前辈那是说的五味杂陈。
谢折衣也被宋山主这声前辈叫的一愣,之前装谢玹装的太顺手,当个仙门二世祖当的不亦乐乎,如今再度以谢折衣的身份重现众人面前,才发觉那种疏离警惕戒备,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般相处。
虽心中思绪辗转,面上却毫无表情,淡淡道,“我爹,”
下意识说了个我爹,转瞬又反应过来那是谢玹的爹,和他谢折衣没关系,旋即改口道,“谢从安在地牢。”
“谢山主在地牢?!”
其余人没想到消失已久的谢从安居然真的在云阳城,且居然就在这座神阙底下。
宋听雪自然听见谢折衣方才嘴瓢的我爹,神色更是复杂,他当下派人去地牢找人,却见谢折衣身形微动,似乎要离开,下意识问道,“你不见一见他吗?”
谢折衣没回头,“不了。”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宋听雪想听的,他皱眉,又问,“那观鹤呢?”
听见熟悉的名字,谢折衣身子反射性紧绷,但他控制的很好,极力用平静的语气回道,“逢场作戏而已,见他做什么。”
好一派渣的坦坦荡荡的言论。
宋听雪几乎要被他气笑了,若不是顾忌谢折衣如今的修为,他真得冲上去好好问问,什么叫逢场作戏,所以,他那个徒儿铁树开花唯一一次动心,居然就被骗了个干净?
虽然宋听雪一向嫌弃谢玹,但在这些日子不断的挑战下,几乎都快自己麻木自己,其实也不是不行,结果才刚刚劝自己想开点,却告诉他,这都是假的,他那傻徒弟被骗了个底朝天。
谢折衣显然不知宋听雪所想,他不欲再留在这里,发生的事太快太多,暂时性不能理清,但有一件事他很明确,他得赶紧去中州找闻清瑕。
身形微动,刚想离开,背后一道声音传来,霎时整个人僵住。
“谢折衣。”
声音冰冷若玉石,胆大包天唤了大魔头的全名。
第78章
“所以, 你爱他对吗?神。”
天道冰冷无机质的话落下,楼观鹤第一时间没有回答,安静下来, 唯余轻微的呼吸。
花瓣簌簌而落, 楼观鹤伸手接住一片, 冰蓝的眸轻垂,乌黑睫羽掩下, 定定看着手中那片落花, 神色不分明。
“爱?”少年声音冰冷,“我不知道。”
“但他不能死。”
天道不说话了,它无声注视着冰冷无情的神, 对爱一无所知,却又似乎早已告诉了它答案。
“你要去哪儿?”
天道看着楼观鹤忽然起身, 谢折衣留下的金红色神力只是为了修复楼观鹤的伤,并没有囚禁的作用,所以楼观鹤毫无阻碍地迈出了金红结界。
想来谢折衣也没想到楼观鹤会醒的那么早。
楼观鹤:“出去。”
天道:“你应该留下来。这里有谢折衣源源不断供养的神力,虽然不能让你实质性地修复,但可以让你好受点, 延缓你这具身体崩溃的过程。”
楼观鹤看了眼四周源源不断供养而来的神力, 皱眉, 这么多的神力,即便是谢折衣取回了神瞳也绝对不可能轻易耗费这么多神力。
他抬手一翻, 所有的金红神力被他主动阻隔体外, 面无表情, “没必要。”
天道不理解:“你这是在找死。”
这具身体在崩溃,在与谢折衣结合的刹那,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如同祭品一般, 悄无声息地流向谢折衣,楼观鹤在获取那片神格时就隐隐明悟,他这具轮回转世的躯体,只是一个……祭品。
他是谢折衣最好的灵丹妙药,无论是灵血,还是……其他。
所以,在双修结束之后,楼观鹤直接在谢折衣面前没控制住吐血,只是因为修为神力神格急剧消散,悄无声息化为了谢折衣的养分。
那一刻,杀意是真。
本能地想要杀了这个威胁,理智也该是杀了谢折衣。
可最终,杀意化作一个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楼观鹤走出幻境,所有的一切都在崩塌,飞花,落雪,所有的一切全都湮灭,归于寂静的黑暗,冰蓝的神力如冰冷的雪花于黑暗中铺出一条道路,少年身影愈走愈远。
天道:“你还要去见他?你如果不是为了杀他,就该离他远点,你现在离得越近,力量只会衰落的越快。”
转世的神明头也没回,一声轻笑传来,纯粹冰冷,分不清玩笑还是认真。
“总不能叫人占了便宜就逃之夭夭。一个月,压回青莲宗成亲够了。”-
“谢折衣。”
顶着在场所有人惊恐的目光,楼观鹤叫住转身欲离去的少年,他平静地问:
“你要去哪?”
“唔唔……!”
师兄!
凤朝辞见到楼观鹤出现,整个人如打了鸡血一般,想要大喊,却无奈还被他爹下了禁言咒,只能激动地摇晃身子想要冲过去,可他人也被凤家主拦着,只能站在原地唔唔叫。
青莲宗其余人却没被禁言,见到楼观鹤出现的刹那,尤其是莲山那些年轻弟子,大为激动围上前,“师兄!你去哪了!我们之前一直在找你,还好你没事!”
分明是前后脚进的神阙,楼观鹤却一个人失去踪迹,青莲宗的弟子一路都在找他的踪迹,可惜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毫无痕迹,只能拿师兄修为高深,绝不会轻易出事来安慰自己。
如今陡然见楼观鹤完好无损现身,在场青莲宗之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宋山主神色也微不可察地一缓,下意识想过去看看观鹤有没有事,又忽然想起这大殿内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危险成分在场。
宋山主猛地想起楼观鹤刚才喊了什么。
完完整整的谢折衣三字,一个尊称都没有。
算得上十分不客气,宋山主猛地提起心,那边那人应当不会这么小心眼计较一个称呼吧?
他小心翼翼看过去,只看见一个背影,少年仍是背对着众人,只是脚步未动,似乎有些僵持,脊背紧绷,仿若错觉一般,宋山主居然会从那道背影看出几分胆怯?
宋山主来不及多想,只当自己眼花,见楼观鹤直直盯着谢折衣,生怕他因感情受骗一时冲动想找人算账,连忙走到楼观鹤身旁,小声劝道,
“观鹤,冷静。谢玹他,已经不是谢玹了,他是谢折衣,从前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虽这般劝说,神色却也不怎么好,自己爱徒被人耍成这样,现如今,即便再愤懑,也只能憋着。
其余青莲宗弟子也在宋山主这番话下回神,对啊,谢玹之前和师兄不是都说好要结为道侣了吗?可若谢玹是谢折衣,那之前所说的那些,还能当真吗?
师兄,师兄他是怎么想的,在知道谢玹之前的一切都在骗他。
一时之间,所有人小心翼翼打量楼观鹤的神情,却见少年面容冰冷如玉,什么也看不出,只是静静地盯着前方那道身影。
宋山主还想再劝,身侧一名弟子却忽然疑惑出声,“师兄,你脖子这怎么受伤了?”
其余人闻声,纷纷看过去,其实也不能说是受伤,没破皮,但红了一片,跟落梅点点一般,只是楼观鹤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如雪一般,那片红则格外突兀。
谢折衣在听见受伤时,以为楼观鹤反噬又加重吐血,下意识转身看过去,就见那弟子疑虑指出楼观鹤脖子处不正常的绯红,顿时僵住。
那,自然不是什么伤。
楼观鹤的血对谢折衣来说诱惑力太大了,在那个过程中,谢折衣一度将牙齿抵在楼观鹤脖子处,清幽的莲香如蛊惑,苍白皮肤之下,冰冷的血流动,隐约显露的青色血管,全都在引诱谢折衣咬下去。
在极致的沉沦中,神智迷糊远去。
罗刹天生杀戮而生,而其上的修罗相也形如野兽,嗜杀,杀欲极重,但谢折衣第一次知道,在做那种事的时候,即便化作修罗相,可比天生杀欲更汹涌的,却是翻涌的情欲。
所有的利刃褪去,谢折衣舍不得咬,全都化作吻,在那处流连不去,属于野兽的占有欲发作,神力牵引之下,让那处吻痕深深烙在上面,短时间内极难消除。
年轻的弟子不懂,宋山主到底还是见识比那些弟子广,见那红痕形如梅瓣,或深或浅,从衣领一路延伸出来到脖颈咽喉,格外的……一种说不出的暧昧。
“师兄!你受伤了!”凤朝辞挣扎半天,可算摆脱了那该死的禁言咒,他一听楼观鹤受伤,忙上前查看,待看见那连片的红痕,看上去很严重的样子,咬牙,没忍住骂出声,“这是什么伤!该死,谁伤的!”
“我带了药,师兄你涂一点看看有没有用。”
凤朝辞从储物戒里翻出个瓷瓶,刚想要递过去,却被凤家主截住了。
“爹!你干什么!”
凤家主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傻儿子,语气莫名,“你师兄他应该没事。”
“什么没事!那么大片红斑,师兄灵力护体,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异状!”
凤朝辞不理解他爹语气里奇怪的意味,一心记挂着他师兄,可惜连宋山主的反应也一瞬变得奇怪,“观鹤,你脖子上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一个合适的说法,“脖子上的伤……哪来的?”
而后,却见楼观鹤静静看向谢折衣。
这这这……?!
宋山主脑中一声惊雷掠过,不敢置信亦瞪大眼跟着看向谢折衣。
一时之间,惊疑不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观鹤一身蓝白道袍,仙姿玉貌被众人围在正中,一双冰蓝双眸静静看向谢折衣。
而那处黑衣的少年,亦转身,似乎避无可避一般,回头,乌黑纯粹的双眸,那双可堪破世间虚妄的三清神瞳,此时此刻清清楚楚倒映出一抹蓝白的身影。
似乎感受到其间暗潮涌动,不易察觉的焦灼蔓延,连凤朝辞也下意识噤声。
“你去哪?”楼观鹤再度问,声音平静,但总隐隐感受到一种压迫。
这次,连宋山主也没再试图拦着楼观鹤了,大殿一时寂静,所有人看向这对之前貌似“恩爱甚笃”的准道侣。
谢折衣没想到楼观鹤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依照他所想,楼观鹤之前反噬过重,在他神力蕴养之下,至少也得七天才能醒过来,而那时,待他取回神骨,再为其续命。
他其实,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有很多的疑问,恶魂说的是真的吗?天道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要回应谢别枝的祈愿,和天道的约定是什么?又为什么宁愿违背约定也要救他,以及……在幻境中。
只是,在看见这个人时,所有的话哑在口中,敬如神明,不敢擅自揣测。
但这个时候,他不能暴露楼观鹤的身份,因此谢折衣心中翻涌不定,面上却冷漠看过来,淡淡道,“我去何处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该知道,之前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我不是谢玹那个二世祖,而你,也不该这么跟我说话。”
楼观鹤语气平静,“逢场作戏?”
谢折衣莫名心虚,但还是应道,“对。”
楼观鹤再问,“都是假的?”
谢折衣迟疑着应声,“对。”
他回的实在太无情,青莲宗的人纷纷咬牙切齿,同时担忧看向楼观鹤,生怕他一激动想上前跟谢折衣拼了。
但楼观鹤神情却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好,你走吧。”
惊人的好说话。
完全跟楼观鹤之前冷酷翻脸无情的形象不符。
但反而是这么平静的一句,反倒叫谢折衣心莫名提起来。
他转身,迟迟迈不动脚步。
“你在怕什么?”
冷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看我,谢折衣。”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走,以后别再见我。要么,跟我一起回青莲宗。
“我们成亲。”
第79章
一语惊起千层浪。
成亲?!
楼观鹤居然还想跟谢折衣成亲?!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以楼观鹤冰冷无情的性子,在发现谢折衣隐瞒身份骗他感情后,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把人一剑捅死, 而是要成亲。
直至此时, 所有人才恍然, 隐隐约约发觉,这位名满天下, 惊世奇绝的莲山首徒, 兴许是当真动了心,还是死心塌地的那种。
宋山主神色复杂地看着楼观鹤,凭他对观鹤的了解, 楼观鹤之前对谢玹做出的重重例外,都让他知道他这位冷心冷情的徒儿是认真的, 但,他还是没想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楼观鹤居然还能要说出成亲这种话。
可是,即便是想成亲, 但谢折衣不是谢玹, 佯做谢玹时的虚情假意能有几分?又怎么可能同意这个荒谬的要求?
不。
宋听雪忽然想起楼观鹤脖子上那些暧昧不清的“伤”, 心中一个念头凭空升起,若真是他想的那般, 能做到那种程度, 是不是说明, 其实那个人也并非完全毫不在意。
尤其是,从方才楼观鹤出声到现在,已足足过了几息, 远处的黑衣少年却迟迟没有回答,若真如他之前所说逢场作戏,那早该嗤笑而过,当即走人,哪还会留下来。
但宋山主想得到这些,那些不明所以的年轻弟子却不明那红痕为何物,只知道谢折衣亲口承认对他们师兄毫无感情,此时见楼观鹤似乎执着于此,纷纷担忧上前,“……师兄……”
刚想劝句“算了吧”。感情这种事,到底不可能勉强,其实也不是不能勉强,若换作其他人,要是他们师兄喜欢,抢回山上也不是不行,可现在摆在眼前的是那个千年前掀起腥风血雨,修为不知道有多高深的大魔头,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但才稍微出了个声,就被截断。
“可以有第三个选择吗?”
什么?!
所有人都没想到谢折衣居然会是这个反应。
远处的少年驻足回头,唇微抿,漆黑的眸紧紧地盯着楼观鹤,十分慎重的样子。
也确实十分慎重。
在楼观鹤说出,“若你现在离开,就再也不用见他”时,这句话有如世上最无可战胜的咒语,谢折衣似脚下凭空生了藤蔓缠住,再也走不动一步。
再也不能见到。
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
但谢折衣知道,楼观鹤既然能说出这种话,就一定会做到。
直至听见第二个选择。
“我们成亲。”
成亲。
成亲?
成亲!
脑子一瞬间被这句话炸的空白,万万没想到楼观鹤时至如今,恢复记忆之后被他那般对待,还会说出要和他结为道侣这种话。
心中千遍万遍浮现又觉不敢置信,唯恐亵渎一次次否定,又一次次忍不住细想的念头终究再也控制不住再次涌上心间。
楼观鹤,他。
尊神,祂。
兴许,也许,真的,可能,不讨厌他。
不讨厌也可以换种说法。
但谢折衣不敢想,想到这种地步已经是极限。
楼观鹤说到这种地步,谢折衣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一意孤行离开,在这样的情况,在楼观鹤开口挽留的情况下,即便心中有千种万种理由告诉他,他应该离开,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多余的感情。
但所有的一切,都为楼观鹤的意志让步。
可,也不能不去,神瞳回归,恶魂消散,与恶魂一体双魂的善魂受其波折,也很快会消散,也就是说,闻清瑕……时日不多,他得抓紧时间。
所以,谢折衣认真地,提出第三种选择。
他看向楼观鹤,隔着无数人群,似发誓一般,说不出的认真,“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所有人听到这里之后,一切消声。
谢折衣后面这句话是传声,他不欲让其余人知道他对楼观鹤到底是什么态度。
大殿一时安静,所有人在猜测何谓第三种选择,却见下一秒金红色神力朝所有人扑面袭来,灵台被落下咒痕。
一个极其高明的禁言咒术。
若他们这些人胆敢泄露与他有关,尤其是与楼观鹤沾上边的任何信息,都会立刻马上七窍流血而死。
在谢折衣暴露出对楼观鹤的不同时,他就已经在想要不要杀了这些人,但前世他杀人杀的厌倦,又唯恐这些因果当真报应在楼观鹤身上,还是决定留人一命,若这些人当真不识好歹,再死不迟。
所有人都感受到灵台上那个极具不详的咒印,心有戚戚然,对谢折衣魔头之名有了更深认识,再不敢窥探,一个个低下头,而下一秒,少年转瞬消失。
楼观鹤则神色冰冷,没有任何反应。
没人知道的那所谓第三个选择是:
“给我七天时间,无论发生什么,七日之后,我会回来。”
其实应该说,“回来成亲”,但即便是这种地步,少年也不敢说出那两个字。
这傻子-
谢折衣一路马不停蹄地朝中州赶。
云阳离中州十万八千里,寻常御剑十天半月也是正常,不过谢折衣取回神瞳,境界愈深,神力加持下,转瞬穿梭壁垒,几个呼吸间便到了中州。
四域遍布修仙世族门派,可中州却是凡人国度,千千万万的凡人,皆归闻氏皇朝统治,此世唯一的大一统王朝。
自千年前诸国割据分战,天下动荡不安,由当时的闻氏先祖闻岐以一介卑微质子,力揽狂澜,登基之后,挽大厦将倾,异军突起,灭诸国,结束战乱,建大统一王朝,史称太玄皇朝。
这位陛下征战天下,谋略才能无穷尽也,性情冷酷严谨,雄才大略,天生帝王之才。
唯二的缺点。
其一,酷好求仙问道。
其二,早逝。享年不过三十岁。
死于……谢折衣死后第五年。
谢折衣抵达闻氏皇城时,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进入皇宫。
只需稍微遮掩形迹,就无人可察觉。
直至到人皇殿门前,身形才微微一滞。
他能感应到,闻清瑕在里面,但也不止闻清瑕一个人,隐隐有女子泣哭的声音。
这里有道结界,十分玄妙,让谢折衣不能像之前那般悄然进去。
谢折衣感应到这结界的气息,挑眉,是千年前他所设。
嗯……他想起来,千年前,他应了那个小孩的祈求随手在这里设下了道结界。
人皇殿,是千年前那位世祖陛下所居之地,统一诸国,建立大一统皇朝,当之无愧的人皇。
不过千年前,那位人皇才从民间流落回国登基时,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孩,权臣野心勃勃,太后冷眼旁观,少年君王,行走刀刃之上。
“老师,你虽不好直接插手人间之事,给孤这寝居处设个防身的结界是否可行,否则若是在睡梦之中就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总觉得窝囊。”
半大的少年跪坐在书案前,小声向旁侧神情冷淡的青年祈求道,半是敬畏,半是依赖。
那青年隐于阴影下的面容俊美苍白,眉眼阴郁冷漠,赫然是自天外天山外山之后彻底堕魔的谢折衣。
天外天山外山,在发现尊神即将陨落的消息,谢折衣拒绝成神,入魔之后重新回到人间,他选择以杀证道。
入魔之后,执念怨念恶念不受控制,沉入九渊,化作罗刹,以杀入魔,堕为修罗恶鬼。
无数罗刹入世,诱惑引诱凡人贪嗔痴恶念,世间祸事陡增,不幸之事,不幸之人,恶胆横生之人,奸佞小人,恶徒贼人横行世间,挑起世间大乱。
其后,入世,掀起战乱,修真者不得随意干涉人间之事,即便他入魔不受道义约束,可碍于无处不在的天道法则约束,也不能正大光明插手人间之事。
于是,谢折衣挑出一个合适的人,来替他完成这一切,做他的棋子,指哪打哪,挑起战乱,所行之处,军队开道,尸骨遍地,灾劫无数。
闻岐就是那枚合适的棋子。
闻岐,岐,同弃。
所有人都不要的弃子。
流落他国,受人欺凌,与野狗争食,性情暴戾冷酷,却不乏聪慧过人。
于是谢折衣成了他的老师。
半大的小孩正恶狠狠与一只野狗对峙,中间放着一个馊了的馒头,一人一狗都眼馋地盯着中间那个馒头,而后抬眼,互相看向对方。
风声动,一人一狗扑向对方。
小孩一只手直接被野狗咬住,血流不止,但他恍若没有痛觉一般,任它咬着这只手,只不要命地用另一只手使劲地朝狗脆弱的腰捶打。
谢折衣面无表情看着这幕,他盯着小孩头顶象征人皇的浩瀚紫金之气,无论如何没想到千年难得一出的人皇居然会混的这么惨。
不过也好,方便他利用。
闻岐以不要命的打法,成功让野狗胆寒,放弃那块馊馒头夹着尾巴逃了。
就在小孩大口大口狼吞虎咽趴在地上享受他好不容易狗口夺食的战利品时。
“仙人”翩然落下。
“甘心吗?你在这里受苦受难,你的兄弟姐妹,你的那位父皇,甚至欺凌你的所有仇人全都高居宝殿,雍容华贵,骄奢淫乐。你就甘心如此吗?想……万万人之上吗?”
“仙人”容貌俊美,比闻岐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从天而降,恍若真仙。
但闻岐对上那双漆黑深不可见的眸。
恍若引诱般,“我可以帮你,不过,你得献出你的所有,做我的刀,做我的刃,替我杀人。”
哪里是什么仙人,是恶鬼。
但他闻岐,早就沦到地狱,神明不渡,恶鬼同行——
作者有话说:倾情推荐专栏预收《杀死那只妖鬼》,懵懂残忍杀人不眨眼的妖鬼×沉默中变态也不正常的穿越者,有没有感兴趣的宝宝呀[求你了]
第80章
闻岐如谢折衣所预想的那般, 天生就是一名合格的君王。
文治武功,触类旁通。
性情是君王特有的冷酷恣睢,但面对谢折衣极尽听话蛰伏, 登基之后, 尊谢折衣为帝师, 修高百尺供玄国百姓顶礼膜拜的摘星楼为其居所。
“老师,您看, 这是我为您特意建造的摘星楼。”少年君王殷切讨好地为青年展示这座高不可攀, 月华潋滟下的琼楼玉宇,高百尺,细数而上, 九千九百九十九玉阶,四周种下月桂, 比之真正的仙殿亦不遣多让。
谢折衣随意瞥了一眼,收回视线,毫无动容,“你不需要讨好我,有花这心思的时间, 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能费最少的兵力灭了赵国。”
闻岐热切的神色微黯, 他低头, 在谢折衣面前,不似群臣面前亲政后冷酷的君王, 而仍是多年前那位孩子, “我不是在讨好老师, 只是老师乃仙人降世,那些凡俗宫殿怎配得上您的身份,只有真正的月宫才配得上老师, 可惜凡人力量终有不及,只能打造这样的宫殿,还望老师见谅。”
谢折衣面无表情,无动于衷,“我不是仙人,不需要折腾这些。闻岐,你逾矩了,记住,你如今只需要按我说的做,不需要做多余的事,最鼎盛的六国只灭了最弱的燕国,还有其余五国,有空折腾这些,不如还是仔细想想若他们联手你该如何应对,不要让我失望。”
“你现如今,只需要挑起战乱,不断地征战,出兵,令天下大乱,其余所有事,都是多余。”
闻岐抿唇,应声,“是,老师。”
谢折衣冷淡看他一眼,少年埋头,看不清神色,但他也不需要去理解少年潜藏的心思,一个供他征战挑起纷争的工具而已。
是的,只是个工具而已。谢折衣那时堕魔,真神即将陨落的消息对他的打击太大,神智全然无法自控,偏执,冷酷,阴暗,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一个敏感多疑的少年君主显然不能让他有任何关注。
记忆中的闻岐是什么样子?谢折衣记不太清楚,年少时卑微而倔强,与恶犬争食,后来对突然出现的他,戒备多疑但又不得不蛰伏臣服,做他的最锋利的刃,搅得天下大乱。
不过与他谢折衣的这场交易,也不算全然亏待了他,至少,他确实实现了他曾经予他的承诺。
复仇,新生,万万人之上。
可惜,命短了点。
唯一奇怪的是,他曾经观闻岐命格,并不是早夭之相。难不成是当初跟着他造孽太多,也承了报应?
谢折衣挑眉,看着人皇殿这道结界,隐隐约约想起来记忆中模糊到早就不知道忘到哪去的少年。
好在这结界虽玄妙难以破解,但再怎么说也是他自己布置的,虽然现在谢折衣实力比不上曾经,但稍微花些时间也不是不能进去。
谢折衣才将将把手放上去准备破了这结界,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外面的动静。
“小玹。”
殿门打开,结界消散。
青年形如翠竹,眉眼温柔,挂着温和的笑,仍唤着“小玹”,一如往昔,似乎谢折衣仍是那位二世祖,而他也仍就是青莲宗大弟子,任劳任怨为师弟收拾烂摊子的师兄。
谢折衣看着这位谢玹记忆中熟悉的“师兄”,神情复杂,一时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位似仇非仇,似友非友的故人。
怨恨太深太久,即便知道他情有苦衷,但恨到已经成了习惯,想要回到当初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不可能了。
想来谢别枝也知道他们回不到当初,于是他只做闻清瑕,而谢折衣也配合地以谢玹的语气唤道,“师兄。”
闻清瑕神色愈温和,“进来吧。”
谢折衣跟着闻清瑕进了大殿。
里面确实有其他人。
一位是如今的陛下,闻清瑕此世生父。
一位是如今的皇后,闻清瑕此世生母。
还有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闻清瑕此世胞弟,也是闻清瑕求道仙山,自愿放弃继承人位置后,这位胞弟顺理成章继承了太子之位。
方才谢折衣在门外听见幽幽泣哭的女声,就是那位皇后娘娘。
她生得柔婉动人,此时睫羽沾着点点泪珠,看着谢折衣的目光却有些恨意,“你就非得叫清瑕为你去死吗?”
谢折衣挑眉,他都没想到他在这些人眼中是个这么心狠手辣的歹人。
不过仔细想想,似乎也没说错,他如今要取回神骨,可不就是要了闻清瑕的命吗?如果他放弃取回神瞳,谢白玉恶魂不会死,放弃取回神骨,闻清瑕不会死……
只要他放弃,一切貌似皆大欢喜,但谢折衣不可能放弃,他需要力量,无论如何。
谢折衣没说话,皇后的目光愈加透出凶狠,那是想要拼命守护孩子的决心,好在这个时候闻清瑕开口了,“母后,请您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已经说的很清楚,这是我欠小玹的,我活着,就是为了赎罪,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而如今,我终于可以如愿。”
皇后泪流满面,“就算要赎罪,也不是非要你的命啊,清瑕,再想想好吗,为了我,为了你弟弟……”
闻清瑕摇头,微微露笑,“只有一死,才可换我灵魂的安宁,况且,也只有一死。”
这一世的闻清瑕,出生尊贵,是太玄皇朝嫡长子,身份贵重,父母疼爱,胞弟孺慕,堪称人生赢家,一帆风顺。
可按道理来说,其为神骨容器,承天倾之罪,前面无数轮回无不是尝尽百苦痛苦磨难,如今最后这一世反倒是异常,可恰恰因是最后一世,才要其活的顺风顺水,在父母亲人疼爱中,迎来最终的死亡,迎来千年劫难的终结。
也是,神明对其最后的温柔与残忍。
神明的恶意,简直如影随形,神明会不知道谢别枝曾经的苦衷吗?不,祂知道,但祂不在意苦衷,只在意结果。
而陛下倒是比皇后要冷静许多,自谢折衣走近大殿,他就一直紧紧盯着谢折衣,似乎在打量、思虑、辨别,想要从中寻找某个熟悉的影子。
他问,“你就是,我太玄皇朝千年前那位国师大人?”
“你知道我?”谢折衣看他一眼,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确实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陛下见他承认,神色有些复杂,“知道,当然知道,我太玄历代君主,在继任之时,无不认识您。”
谢折衣这下有些诧异了,他倒不知道他在太玄还如此有名。
陛下见他一无所知,起身问道,“您可否随我来一趟。”
谢折衣没拒绝,他也想知道这里面又在卖什么关子。
其实在来之前,他就隐隐有些猜测,谢别枝虽千年前曾占有过他神骨一些时日,可做神骨的容器,可单凭如此,即便有尊神相助,想要仅靠他一人之力承载千年天倾之罪,也几乎难如登天,其中,定还有什么转折。
陛下带着他到了人皇殿的里殿。
华贵内敛,布置陈简。
正北墙上,挂着一副墨画,所有人一进门都能看得见。
其上青年容貌俊美,五官锋利冷漠,一手执剑,正在杀人,是个侧面,剑锋掠起的血色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眼底,衬得那副面容越发苍白瘦削,如终年不化的雪,又似出鞘的剑,多看一眼,都觉脊背一亮。
画名,仙人恶鬼图。
最下角有行小字:
“孤的帝师,孤的仙人,孤的恶鬼,孤的求而不得。”
其中狂热,病态,偏执,看的人不寒而栗。
谢折衣皱眉,他之前不在意那小孩的心思,但陡然见到闻岐居然对他这么病态,略微有些厌恶。
怪不得,怪不得千年前,那家伙居然第一次反应那么激烈,敢那样对他说话。
那次,谢折衣无意间叫闻岐察觉出了他对尊神的心思。
堕魔之后,心魔缠身,谢折衣一时不察陷入心魔,他双眸赤红,失去理智,在幻境中被神明幻像所困,妄图渎神。
闻岐察觉到灵力暴动,昭示着此地主人的失控,抛下一切赶过来。
一进大殿,整个人被眼前之景惊住。
青年跪坐在神像之下,乌黑浓稠的发散落在地,似乎陷入梦魇,苍白的脸颊爬遍扭曲诡丽的花纹,漆黑的双眸赤红,他称在案前,似乎陷入艰难的挣扎。
“老师,您怎么了?”闻岐第一次见谢折衣这副样子,痛苦狰狞,神智不清,似乎……还毫无防备。
这是除掉他的好机会。闻岐犹豫了下,没有任何一个君王能忍受被人控制的感觉,尤其是谢折衣极度冷酷,修为高深莫测,闻岐平日完全不敢反抗,如今见到谢折衣如今毫无反抗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靠近。
恐惧,胆怯,戒备,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兴奋。
可待他靠近之后,却听见青年口中痛苦反复呢喃着的都是一个字:
“神。”
千回百转,似在口中辗转反侧千遍万遍,世间最极致浓稠的感情,也不过这一字而已。
与寻常人敬神,拜神,绝无可能出现的妄念。
与闻岐内心,潜藏至深的阴暗心思不谋而合。
一瞬间,闻岐想笑,疯狂的想笑,太讽刺了。
他像只黑暗里的蛇,觊觎他的老师。
可他的老师,竟比他还肆意妄为,居然,居然觊觎九天之上的神明。
嫉妒使原本的胆怯消失,而嫉妒,扭曲的爱慕涌上心头。
神,您居然喜欢神?!
凭什么,凭什么您不能看看我?!
闻岐凑近,他伸手,想要为青年拈起落在脸侧的一缕发丝。
却没想到才靠近一步,无名冷风起,一股磅礴力量袭来,摧枯拉朽般把闻岐拍到墙上。
足足差点要了闻岐的命,而谢折衣也在这样大的动静下从梦魇中清醒,他才从梦魇中醒来,凶性未消,看着闻岐,毫不关心他为何受伤,只盯着他吐在地上的血:
“你是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过来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准靠近这里,而你,不仅不听我的话,还弄脏了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