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阿翎, 你长大了。”
谢折衣低眸,轻叹一声,用无数人性命换取而来的长大, 未免过于沉重。
谢青翎怔怔跪坐在地上,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地, 她抬头,那双始终蒙着雾似的眼睛在这般逆天改命的阵法加持下, 第一次明亮而澄澈地倒映出前方少年的模样。
“小, 小谢哥哥?”
语气略微茫然。
复而低头,抬手,如瀑的青丝从指间流泻, 如水一般柔顺,久久的, 才如做梦一般呓语道,“我,我,看见了。”
所有人看着阵法中央的少女,汲取整个云阳城生命力, 于无数生命消亡中长大, 眉眼灵动明媚, 美好得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阿翎,你看见了?你看得见姐姐吗?”那处的谢白玉听见胞妹茫然的呓语, 本已死寂的神情忽而焕发出新的光彩,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身上还痛不痛?”
“不痛了, 一点也不痛了。”谢青翎摇头,她看向谢白玉,女子的面容苍白近乎透明, 肉眼可见生命力在急剧流逝,泪水从双颊落下,“姐姐,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了。”
“姐姐,停下吧,已经够了。能够看见姐姐一眼已经够了,云阳城的百姓不该死,小叔叔也不该死,这些过来救我们的人也不该死。”
谢白玉微微露笑,依稀有几分从前的温柔,“阿翎,姐姐已经停不下来了。接下来的事,你不要管。”
诛神阵已毁,血魂献祭大阵也在谢折衣插足之下再难以维系,如今她还能做什么?
七窍流血,全身都在流血。
谢折衣之前在谢青翎那声祈求之下,并没有直接取回三清神瞳,如今谢白玉就这样朝三清神瞳走去,那株梅枝诡异地摇曳。
谢白玉走一步,地上流下一摊血。
“她,她想做什么?”
有人见这般血淋淋的场景,唯恐她还有什么后手,心中惊恐,惊疑不定出声。
谢折衣却皱眉,三清神瞳为什么,为什么会回应此时此刻的谢白玉?
“小谢哥哥,求您,不要再让姐姐继续下去了。”
“姐姐她,曾经对三清神瞳许了一个愿……”
在那五年生不如死如同地狱的折磨中,因着诅咒的存在,谢白玉总能留口气在,怨恨在滋生,无穷无尽的怨恨恶念于此刻降临,直至……唯一的胞妹,谢青翎的死亡。
所有的理智倏然崩塌。
是啊,诅咒纠缠于云阳谢氏世世代代,它不会轻易让云阳谢氏族人死去,可谢青翎和谢白玉却是双生子,是两个,死了其中一个,只留其一,照样也能保证诅咒漫长永恒存在。
三清神瞳的怨念夹杂着无穷无尽世世代代云阳谢氏族人的恶意,如呓语在崩溃疯魔的谢白玉耳边蛊惑,“许一个愿望吧,以你的神魂血肉,全部的全部,直至灰飞烟灭。”
血红的泪滴下,谢白玉抱着妹妹逐渐凉透的尸体,许下愿望,“我要毁了诅咒,我要阿翎回来。”
话语落下。
三清神瞳焕发诡异的光芒,在浓稠欲滴的怨念中,一道人影轻轻落在谢白玉身前。
那人有双清润的眸,他着一身青衫,气质温和,若忽略掉周遭无穷无尽的怨念,倒似仙人一般,他取出两道卷轴,“左边这卷为诛神阵,尔可困杀。右边这卷为返魂阵,尔可改命。”
谢白玉处于茫然无措间,怔怔然:“你,你是……”
那人影笑了笑,“吾乃谢氏三百五十一任家主,谢别枝。”
三清神瞳力量之下,谢青翎奇迹般地重新睁开眼,只是个头再也不可能长大,神智永远维持在八九岁时。
且,随时随地都可能再次死去。
谢折衣听到这里,神色一凝,“谢别枝?”
谢别枝没有死?三清神瞳之内,怎么可能出现谢别枝的踪迹?
“小谢哥哥,你不奇怪吗?为什么三清神瞳会响应姐姐的愿望。明明它那么怨恨云阳谢氏,怎么还会反过来帮助云阳谢氏?”
谢折衣神色微沉,所以,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谢别枝做了什么?神瞳不可能会违背他的意志主动帮助云阳谢氏。
他低头,看向跪坐在地上的少女,陡然长大,似乎连神情也在瞬间从茫然无措变得坚韧冷静。
“因为,神瞳并不只是响应了姐姐的愿望,在千年间,但凡是怨念执念深重想要毁了诅咒的云阳谢氏之人,都会受到神瞳的蛊惑,要他们逆天改命,去复活一具躯壳。”
这话的意思,谢折衣愣住,不敢置信地低头,谢青翎还在说,“父亲那邪术从哪里来的,姐姐的阵法是从哪来的……都是神瞳里那道虚影,那个所谓的先祖给的。”
“他们以为自己是要毁了诅咒,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所有的阵法结合在一起,只是为了复活一个在千年前早已死去的人啊,失败了无数次,于是历代云阳谢氏之人总会出现疯魔企图逆天改命之人,妄图用无数人命去填。”
小姑娘似乎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的语出惊人,大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带那处想要彻底献祭自己的谢白玉也惊得转头看了过来。
“阿翎,你说什么?”
“姐姐。”谢青翎眉眼微弯,却似乎可怜的像在哭,“我好像,不是你要的那个阿翎。”
所谓的复活哪有那般简单,后来再度重生的谢青翎不过只是团神智低微的怨念集合,入驻谢青翎那具身体之后,保留小姑娘的本能。
直至如今,在磅礴力量催化之下,在三清神瞳力量暴走中,在谢折衣重新临世刺激下,混乱微弱磅礴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
谢折衣神色复杂,若真是如此,那之前那个叫做阿翎的小姑娘,也是这团怨念在身体内受记忆本能而为。
可还是没能解释,三清神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异动。
“是……尊神啊。小谢哥哥。”
少女似悲似叹的声音轻轻落下,整座大殿在此时此刻归于一片死寂-
天光落入巍峨壮丽的神阙。
整个云阳谢氏遭到血洗,十不存一。
谢别枝作为嫡支仅剩的子弟,前任家主的长公子,当之无愧下代家主之选。
谢折衣最后选择留下他一命,却也剖其骨,剜其眼,势必要让他每时每刻体会他曾所受之痛。
而今时今日,至那位举世唾骂的大魔头谢折衣身死道消后的一年。
谢别枝屏退其余谢氏属臣,独身进入神阙,他一袭薄薄青衫,神态虚弱,咳着血,几乎风一吹似乎就要倒下,却仍一步步走在神像之下,站立。
其余人都当他是得知谢折衣死了之后,迫不及待去昭告神明。
但谢别枝只是静静地站在神像之下,依稀回忆起数年前,尚还年幼的少年恭恭敬敬跪在神前供奉一株梅枝的场景。
秉家族之期盼,承世人之仰望。
谢别枝那时是真的为少年高兴,却又难以控制无可抑制地滋生嫉妒。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谢别枝一度以为他可以做到真正明月清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回不去。
谢别枝的母亲,同为七大世家之一,重泽闻氏家主之女,闻酌君。
本是阵法一道的天才,却因意外根基受损,直接被家族强行嫁给谢钧,孕育后代,困于后宅。
闻酌君性子高傲冷淡,她不爱谢钧,不在意谢钧有多少女人,有多少私生子,但她不能容忍自己唯一的儿子是个废物。
她要强了一辈子,自己的儿子也绝对不能被人压一头。
“啪!”
带刺的鞭条落在少年薄薄的脊背,一道血痕骤现。
“废物,我怎么会生下你这种废物。天生灵脉微弱,根基不全,废物,百无一用,丢人现眼。”
女子坐在上首,神色极冷,看地上不成人形的谢别枝冷漠的宛如不是亲子,而是仇人。
这是谢折衣突破金丹,谢钧举族庆祝,而谢别枝却仍是尴尬的筑基。
之后无数次,但凡谢折衣哪次又取得了如何瞩目的胜利进步,谢别枝无一例外都会跪在这密不透风的小黑屋中,承受着母亲冷酷无情地嘲讽鞭打。
再如何希冀清风明月,也在无数次母亲傲慢地蔑视中渐渐腐蚀。
直至金丹问心劫,自天际而落一道低声的呓语,如蛊惑,如梦魇。
“嫉妒吗?恨吗?凭什么?凭什么他谢折衣生来如此天命不凡你却只能被他踩在脚下?”
一朝心魔起,魂分善恶,从此清风明月不在。
心魔缠身,犯下不能回头之大祸。
于生死狱中,善念犹存,放少年出去。
直至云阳谢氏血洗的那夜,根骨尽废,抽筋拔骨,双眼被挖,灵脉寸断,感受到少年曾受之痛,境界跌落至凡人,心魔反倒在这般毫无修为的境况下退散,他终于勉强能再度做他自己。
而后,于整个修真界不敢置信,如油入冷水传遍天下的消息。
魔头谢折衣,陨落于山外山天外天,天诛雷罚,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谢别枝将一株梅枝供奉在神像前。
折衣他,生前最爱的是梅花,心心念念想要供奉神前,如今他为他供奉一枝,少年曾说,他一定要去神域,如今,死在天外天山外山,死在离神最近的地方,是否也算如愿。
“尊神在上,可否聆听众生祈愿。”
谢别枝学着记忆中的少年,供奉梅枝祈愿。
“可否以我的神魂血肉全部的全部,换他一个来世。”
梅枝湮灭,倏然间,一股九天的威压瞬息降临,冰蓝身影落于半空。
无情无欲的神明,自九天降临,冷漠俯瞰于他——
作者有话说: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西江月》
第72章
真神, 回应了谢别枝的祈愿。
自九天的神明降临刹那,整座神阙冰冷杀机四溢。
在这股磅礴杀意之下,谢别枝本就脆弱的身体浑身溢血, 不受控制膝盖弯曲, “嘭”地一声跪在地上。
“咳咳咳!”
谢别枝承受不住这番威压, 激烈地咳嗽往外吐血,他捂着胸膛, 勉力撑着继续抬头看去。
供在案前的梅枝, 一瞬湮灭,似无比的厌恶,化作无数碎点。
谢别枝怔了下, 他一瞬想到多年前,少年供奉在案前的那株梅枝, 若当真是厌恶至极,应当像如今这般毫不客气毁于一旦,而不是悄无声息消失。
“您,厌恶我?”
谢别枝捂着嘴,稍微没再那样要命的咳嗽, 勉强缓过一口气。
真神冰冷至极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无需回答, 谢别枝忽地了然于心。
“是因为折衣吗?我剖他的骨,剜他的眼, 欺他骗他, 害他至如今魂飞魄散的地步。”
“咯吱咯吱。”
神阙四周极尽华丽的金玉所筑的高墙在无言的寂静中, “啪”地一声,出现一丝裂缝,随着这丝裂缝出现, 宛如某种预兆一般,四周忽然凭空出现无数裂缝,仿若承受不能承载之压力,几欲破碎。
谢别枝全身上下的骨头也“咯吱咯吱”随着摇摇欲坠的神阙,弯曲粉碎。
偏偏也就这般不同寻常的怒意,才叫谢别枝忽而露出一个笑。
“看来我猜对了,您是为了折衣而来。”涔涔冷汗顺着脸颊落下,谢别枝跪着地上,浑身疼的发抖,却带着笑,“否则,您不可能会见我。”
“呵。”
一道冰冷的笑声似遥远的天际而落,与世人所想的无情无欲截然相反,夹杂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所以,你是来向吾求死?”
却并没否认。
“不。我是为一个人而来。”
大殿安静了片刻,久到谢别枝几乎要活活疼晕过去,才听那声音响起,冰冷至极。
“他要你活着,要你无时无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云阳谢氏世世代代承受无止境的诅咒,吾不会杀你。”
谢别枝闻言心一紧,他猛地抬头,虽然表面看似冷静,实则在神明冰冷讥笑出声那刻,谢别枝就意识到神明绝非他之前所想的那般乃清正祥和的善神。
所以,这样的神对于折衣的态度究竟如何,反倒是如迷雾,是逗趣,还是一时兴起?
“吾不会杀你,你要活着。即便你的□□死去,你的恶魂也要永生永世囚于云阳谢氏永无止境地受剜瞳挖骨,千刀万剐之痛。”
“你的善魂将堕入九幽轮回,每次投胎轮回转世都会受百苦百难,以凡身,负神骨,承受四方天地倾塌之痛,你的生生世世轮回所在,都将不得善终不得好死。”
金丹问心一劫,心魔缠身,魂分善恶,于是在无尽轮回转世中,亦一分为二。
可神明的这番话,却让谢别枝猛地抬头,“神骨?”
这其中的意味,绝非单纯地惩罚。
谢折衣死前,掀起世间大乱,天地倾颓,却又在最后碎魂剥骨,真灵渡化九城恶鬼,神骨一分为四,散去四方东南西北最高的山巅支撑天地。
神骨早已散落四方。
如今,神明却说,要他在无尽的轮回中,以凡身,负神骨,承受天地倾塌之重。
在惊疑不定悲喜交加的目光中,白衣的神祇轻轻落于神像之上,祂冰蓝的双眸冷漠地俯瞰而下。
“你的祈愿,吾允了。”
换那个人一个来世。
或者说,祂本就是为此而来。
谢折衣在死前,生生剖出体内的神骨,一分为四,散去天地,可若要求一个来世,若任神骨散去四方支撑天地,待百年千年万年后,即便侥幸求得转世,却也再难从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天柱中将神骨取出来。
若有一人,愿意承受如坠天地倾颓之痛,永生永世承载轮回之悲苦,将神骨纳于体内蕴养,以□□成人柱支撑天地,等到那人归来那日,才可勉强还他一具完完整整的神骨。
没人比谢别枝更合适,他也曾拥有过神骨,曾经亦是他生生剖出少年体内的神骨,为己所用。
而恶魂囚于云阳谢氏,永生永世受诅咒之苦,寄存于三清神瞳之上,悄无声息地蛊惑,引诱此后世世代代的云阳谢氏后人,要他们寻求复生之法,要他们在谎言中复活一具躯壳。
神明的恶意不加掩饰。
谢别枝却恭恭敬敬跪下,朝神像一拜,“尊神仁慈。”
以神明之力,聚四方神骨,铸人柱堕轮回,囚恶魂于三清神瞳,生生世世等待一个人的归来-
“尊神曾在您死后降临此地,祂以神力划分善恶二魂,聚神骨,囚恶魂,我是那时浩瀚神力之下,波及的一点怨气,因祸得福侥幸生了微弱灵智。”
谢青翎慢慢地,千年前一场疯狂的祈愿在此时此地,在寂静大殿,于众目睽睽下揭开真相。
因神明之力,三清神瞳才会容许接纳谢别枝的存在,才会允许谢别枝借的几分力量。
三清神瞳,不会违抗他的意志,可若有神明插手,谢折衣所有的恶念全都为神明意志让行,甘愿为其俯首。
谢白玉最后要献祭她自己,不过是为了彻底结束这场交易。
她活着,三清神瞳将会借由她手再度实施复活谢折衣的计划,可她最后将阵眼换成了谢青翎,这完全违背了三清神瞳的意志,或者说,违背了寄居在神瞳之内那道恶魂的意志。
青翎诅咒已解,只要她再一死,诅咒也算毁了,再不复存在。
可所有的一切,在最后谢青翎的话语中,天翻地覆。
谢折衣在听完这场历经千年的祈愿执念,怔怔然愣在原地。
“尊神,尊神祂……谢别枝,谢别枝他……”
脑中的所有混乱一片,完全冷静不下来,完全不能思考,似乎迟钝一般,久久未能反应过来。
“不可能!尊神……”一旁的青莲宗弟子猛地出声叫道,亦是才从不敢置信的恍神中回神。
“尊神在上,仁爱世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放任谢别枝的恶魂蛊惑人心,为祸一方!”
“为什么,你们都理所当然的觉得,神就一定需要仁慈?”谢青翎轻声道,偶尔不经意的回忆,沉浸于神明的冷酷残忍,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所以,即便神智微弱,即便没有记忆宛如稚童,谢青翎在看见那人时,仍止不住地颤抖害怕惊惧。
谢白玉知道谢青翎对带有神明气息的事物都怕的要死,在谢青翎见到楼观鹤时惊惧朝后而退,谢白玉抱着小姑娘宽慰时,只听见小姑娘颤抖地无意识地念道,“……神,我怕。”
毫无记忆,堕落轮回的转世之身。
早在楼观鹤踏足云阳城时,三清神瞳内的恶魂便从浑噩中惊醒,讥诮陈述于耳侧。
已经死去的神明,还算神明吗?谢白玉冷漠的想,即便是神,也不能阻止她。
只是,即便是转世的神,又怎么可能拥有感情?
谢白玉曾向三清神瞳询问。
寄居其上的恶魂大多时间疯魔不搭理任何人,但却在谢白玉问到神时,饱含恶意意味不明冷笑,“你口中的神,比我还狠毒,冷漠,毫无感情。不过祂只能沦落成现在这种要死不活的凡人,你不用管他,他活不了多久的!”
恶魂之所以是恶魂,就在于,他绝不是什么好东西,除了要复活谢折衣的执念作祟,他可以为此不择手段,阴险狡诈,伪善狠毒……可惜,与无穷无尽的怨念纠缠,他已没有多少神智,一切都是本能,心狠手辣的本能。
除了在最开始蛊惑谢白玉时伪装成一副温和的模样,其后愈来愈不掩饰其阴狠的本质。
所以谢白玉知道,他靠不住,她要自己想办法。
小玹啊小玹,若你还是没有感情,没有知觉,没有痛苦的怪物就好了。
你居然第一次喜欢的人,是个同样没有感情,冷漠无情的怪物,好听点是神明的转世,难听点,不过是一个残缺的转世体,将死未死,苟存于世。
而我,自然也可以毫无愧疚之心的,杀了你。
可惜恶魂说错了,谢白玉也想错了。
谢玹非谢玹,而神明也并非毫无感情-
尊神。
楼观鹤。
谢折衣此刻并不想去再听谢白玉谢青翎或者其余什么人的声音。
他只想见到楼观鹤,前所未有的,立刻马上,非常想,非常想见到他。
他忽然有些后悔,他不该因为不敢面对就逃避。
睫羽微颤,他站于大殿之上,思绪千转百回,所有人都看着他,却见他久久地沉默。
神像下,那株梅枝绽放的妖异。
突然,伸出无穷无尽的千机红线朝谢白玉缠去,似乎要将她吞噬。
“姐姐!”
谢青翎惊叫出声。
千机红线触碰谢白玉的瞬间,谢白玉所有的挣扎归于死寂,却又转瞬之间露出一抹熟悉的温润笑容,却与那张清冷的面容格格不入。
似乎知道谢折衣的想法,“谢白玉”虽然是温柔的笑,语气却冷涔涔,恨意深深道:
“折衣,你不能再去见祂。祂会杀了你的。”
第73章
“你应该杀了他。”
梅树下, 在谢折衣走之后不久,似乎重伤昏迷的楼观鹤蓦地睁开眼。
他垂眸,看着附近源源不断的金红色神力在四周溢散, 不要命地朝体内涌入, 想要护住他的心脉。
是谢折衣留下的一缕灵息, 他不敢面对楼观鹤,却也不敢放着受伤的楼观鹤独自留在这里, 以灵息为媒介, 设下结界,源源不断的神力供养不断破败的身体。
神力,有“神”一字, 自然非比寻常,对如今的谢折衣来说算是用一分少一分, 寻常人若被这么多的神力蕴养,活死人生白骨也未尝不可能。
但那道缥缈的声音却道,“这些神力救不了你,没用的,你是知道你身体的情况, 这具残破圣体根本承受不住你的神魂, 你会彻彻底底的死亡。杀了他吧, 杀了他,你与我的约定即可达成, 就可以重新回归神位, 再不用受这轮回之苦。这是你最后一次的机会。”
“呵。”
楼观鹤冷笑一声, 冰蓝的双眸泄出冰冷杀意,唇角溢出血,面色苍白, 前所未有的虚弱,但神色却冷沉的可怕。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天道。”
最后两字,一字一句,语气极冷。
天道,居然是天道!
寰宇大道之下,三千大世界,三千小世界,每个世界都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意志,隐于众生生灵背后,没有欲望,没有感情,遵循着既定的命运轨道。
而这道缥缈声音的主人,便是此世天道。
天道的声音无形缥缈,分不清男女,它冷静地问,“你恢复记忆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毫无感情的陈述,也对,天道本质是一方世界的运转机制,不是人,自然不会有人的感情。
楼观鹤:“想起来了一点,想起来……我是怎么把你碾碎的。”
天道:“你当初不该那么冲动,你万万年来都做的很好,为什么到了最后却反而昏了头。你不该心软,你不该为了他违背与我之间的约定……”
说到最后,毫无感情的语气带上疑惑,“为什么?万万年前降临此世之时,你分明与我约定好的,为什么,你会为了一个入魔的天命人放弃神位,堕入轮回。”
“你不需要知道。”
楼观鹤神色极冷,可惜身体急速溃败下,白衣被血迹侵染,连虚弱也透着锋锐,不容直视。
“你要死了,不出一个月。”
天道平静地陈述事实。
楼观鹤没理,它继续道,“你刚才为什么放任他侵犯你?”
“你本来可以多活几年,融合那块神格之后,你应该知道的,你不该放任他。”
“你和他双修,不对,不应该叫双修,是他单方面采补你,他应该还没意识到吧,只要和你欢爱,无需神骨,无需神瞳,自然而然修为会回到顶峰,吸取你的灵魄神魂,成为此世千古真正登神第一人。”
楼观鹤虚弱靠在树上,他垂眸,捏着方才那截因剧烈动作从双眼处松落的白绸,为什么会放任呢?
自神阙中,那块散落的神格归位,愈来愈多的记忆隐隐浮现,记起来许多事,包括天道,包括万万年前降临此世的记忆,唯独,对谢折衣的记忆模糊而隐晦。
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楼观鹤敛眸,淡淡道,“不好吗?此世需要一个成神之人,他若成神,你也不亏。”
天道顿了顿,“谢折衣执念入魔,成神于此世,并非幸事。此世不需要一个入魔的天命之人,也不需要一个疯魔的神明。”
楼观鹤闻言,露出几分冰冷的笑,“难道你以为,若我重归神位,便会如你所愿?”
天道:“所以我希望你回到最开始的样子,你最开始来到此世的样子,永远理智冷静,不会被所谓的感情控制。”
“明明我已经清空了你所有的感情,已经让你本能地厌恶他,对他产生杀意,你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该毫不留情地杀了他,但是你还是没有动手。”
“我在这千年间,仔细观察学习了凡人为什么总是会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事情,饥寒交迫之时割肉放血,把生的机会留给对方,违背本能,违背本性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奉献出去……”
“他们把这叫做爱。”
“所以,你爱他对吗?神。”-
谢白玉,不,应该说此时的她已经被附身成了谢别枝。
所有人都看出来她的不对。
“折衣,祂一定会杀了你,你不能再去找祂。”
“谢白玉”努力想要露出温润的笑,但在提及“祂”时却无可避免地泄出几分忌惮与恶意。
其余人都没听懂这个“祂”指的是谁,以现如今谢折衣的实力,谁还能杀得了他?
唯有谢折衣站在原地,他无动于衷看着面前的谢别枝,挑起几分笑,“即便是祂真的想杀了我?那又如何?”
“谢白玉”没想到他如此冥顽不顾,眉头一皱,“祂想要杀你,难不成你还要乖乖送上去给祂杀个尽兴?!”
显然,谢折衣就是这个意思。
简直是无可救药!
恶魂气的牙痒,完全恨铁不成钢,“祂冷血,无情,傲慢,到底哪点值得你这么不要命?”
谢折衣神色沉下去,“不要以为你最后舍身想要救我,我就会容忍你。”
任何对尊神不敬之人,都该死。当然,也包括他。
更何况这是谢别枝的恶魂,曾经嫉妒的源泉,满身的恶意不详,只是在千年三清神瞳的侵蚀,谢别枝本人的执念之下,所有的恶念全都执着于复活谢折衣。
面对谢折衣尚且只能勉强露出几分笑容,对其余人自然更是不择手段阴狠狡诈。
不过如今恶魂却是真正地关心谢折衣,它的执念早已扭曲变为复活谢折衣,如今谢折衣出乎意料地活过来,执念所系谢折衣一人,绝对不会让谢折衣又这样白白送死糟蹋自己的命。
于是见劝谢折衣不成,祂转而讥讽一笑,“就算你现在去,除了被祂杀死,难道还有其他用吗?祂想见你吗?你做了那等不敬之事,祂恨你厌你恶心你都来不及,你居然还想凑上去,即便是这样,你还要去见祂吗?”
神瞳梦魇中发生的一切,恶魂寄居在神瞳之中,自然清楚发生了什么,当然,在金红色的神力之下,祂看不见过程,但并不妨碍祂猜到了什么。
而楼观鹤之后重伤,他也略有猜测,千年前,是祂亲自把那块神格放在了这里。
恶魂一顿,回想起千年前那幕。
谢折衣陨落天外天山外山的第五年,恶魂已经被神明分离出来镇压于三清神瞳之下,忍受着诅咒无时无刻的折磨,满心的怨恨执念,在每日咒骂真神时,却未料这次真神居然真的现身了。
高不可攀无情无欲的神像伫立大殿,案前供奉一枝亭亭玉立,绮丽妩媚的梅枝,三清神瞳倒是与它那主人一般无可救药,灵韵天成地化为一株梅枝静静供奉神前。
恶魂厌恶极了神,却又百般无奈无时无刻没日没夜都被迫困在神瞳内供奉神前。
而恶魂最后一次见到真神,不再似九天高不可攀,也不是自神像自上而下的俯瞰。
这次,云阳神阙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白衣的神祇,神力急剧地衰落,曾磅礴浩瀚的神力如今十不存一,祂是一步步走进来的,走一步,金色的血落一地,沿路走来,一步步金色血落下又被冰蓝神力碾碎化作光点,恍若幻境。
恶魂甚至不敢相信,面前这个虚弱苍白的人是那个让他咬牙切齿,无可奈何的尊神,没有任何人敢相信,神明也会有如此虚弱的一天。
直到金色神格碎片出现瞬间,恶魂终于了然,它不敢置信看着面前冷漠的神祇面无表情将神格从灵魄中生生剖出来,再毫无反应地生生切割开来。
神格!
即便是对于神明来说,也是重中之重无可代替的存在,有了神格,才可称神,硬生生剖出自己的神格分割,不重伤才奇怪。
“你,你,你……”
恶魂震惊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要死了!”恶魂哑巴半天,终于吐出完整一句话。
即便是恶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神明急剧衰减的生命力,太明显,甚至神明即将陨落的消息本能地让人感到战栗。
“下次,你若是再见到我,要么直接杀了我,要么就让他离我离的远远的。”
神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即便是虚弱状态,也不是恶魂可以抗衡的,神色冷冰冰,一如往昔。
“为什么?”恶魂干巴巴地问。
神明淡淡道,“因为下次再见,我会杀了他。”
恶魂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虽然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神明显然是想救谢折衣,但又说出祂会杀了谢折衣……
下次再见?谢折衣死了,神明看样子也活不长了,还有下次吗?下次是哪次?
在困惑中浑浑噩噩迷茫疯癫千年,直至如今再见,他忽然一瞬明白千年前神明的再见。
轮回,居然堕入轮回辗转千年,再次于此地相聚。
所以,再次见面,祂会杀了折衣。
他绝对不能让折衣去找祂——
作者有话说:猝死:)
第74章
谢折衣站在原地, 仰头,漆黑的眸子映出神像冰冷俯瞰的眼睛。
恶魂的话大多他都当耳旁风,只是有句话却说的谢折衣周身一僵。
尊神真的会希望见到他吗?在他犯下那般大错之后……
可, 为什么最后又……
“与其赌上一条命回去送死, 不如先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你的神骨, 历经千年,也该回到它本来的位置。”
恶魂一看谢折衣沉默, 就知道他的话并非完全没有效果, 连忙趁此机会继续道:
“即便是你现在回去又能做什么呢?即便你取回三清神瞳,可刚才你应该已经尝试过了吧,祂现在的身体根本不是如今的你可以轻易修复的了, 若你真想救他,现如今最该做的, 就是去取回神骨。”
谢折衣神色微动,他转头看向恶魂,“你知道神骨在哪?”
若按谢青翎之前所说,千年前,真神以神力分善恶二魂, 恶魂镇于诅咒之下,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善魂承神骨承天倾之重,历代轮回转世尝尽百苦不得好死。
“兴许……”恶魂提及神骨一事, 自始至终阴郁的神色转为一种内敛的沉默, 他看向谢折衣, 语气很复杂,轻得似喟叹,“他早就在你身边了。”
谢折衣皱眉, “你什么意思?”
心蓦地凭空跳起,恶魂的意思是指,谢别枝的善魂早就在他的身边?一直都在?是谁?
凤朝辞?燕溪山?洛今在?
……
不,不可能是他们。
若当真是善魂,那就合该是谢别枝本身温柔好脾气的样子,未经恶魂的诱导,未经心魔的折磨,是尽职尽责极尽温柔的兄长。
而若是他身边这样的人……
“你应该有些猜测了吧。”
恶魂笑了下。
谢折衣:“是……闻清瑕。”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谢玹记忆中一直无条件纵容他的师兄,温柔和善,敬师长,友爱同门,唯独在对待谢玹时格外护短,永远任劳任怨地为谢玹收拾烂摊子,谢玹能无法无天那么多年,闻清瑕绝对是大功臣。
只是,怎么会是他?又为什么,一直在谢玹身边,是巧合还是……?
真神几乎以神谕的方式,注定了善魂背负神骨历代轮回承百苦不得好死,可这一世的闻清瑕,出生中州皇室,是最尊贵的嫡长子,即便主动放弃继承权到了青莲宗,也是众人敬爱的大师兄,无论如何都与善魂的百苦磨难的命运不同。
兴许察觉到谢折衣的困惑,恶魂冷笑,“历经人世百苦,历代轮回不得好死,千年了,这是最后一世,至此之后,神骨物归原主,那原本用来承载神骨的容器自然也不复存在,也当迎来真正的死亡。这最后一世,兴许连老天都看不过眼,终于让其得以解脱片刻。”
“最后一世?你们知道我会重生到谢玹身上?所以他一直都守在谢玹身边只是为了等我回来?”
恶魂摇头,“不,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一世,他只是你的师兄,真真正正的光风霁月。至于他为什么会来到你身边……执念吧。”
正如谢折衣曾经的执念是复仇,可以长达千年诅咒笼罩整个云阳谢氏上空,而谢别枝的执念也是两个字,赎罪。
所以跪于神前祈求以其所有换来世,所以甘愿背负神骨承受天倾之重轮回百世之苦,所以可以忍受分魂割裂之痛,永远死无葬身之地。
他所有的意义为赎罪而存在,历经千年执念不消,直至最后一世,执念,也可以归结于命运,冥冥中将其引到谢玹身边,这一次,他将会成为一个真正温柔的师兄,真正清风明月,光风霁月。
以这一世的闻清瑕,去面对这一世的谢玹。
“不过,如今他应该已经想起一切了吧。三清神瞳归位,我也将不复存在,我和他一体两面,善恶双魂共生,我一消散,他大概就该知道所有的一切了。”恶魂垂眸,“你去见他吧,去中州皇城。他应该也想见到你,想来,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不过即便是要去中州,却不能放下面前这一大堆烂摊子。
谢折衣和恶魂的交谈并没有避开众人,在听见闻清瑕就是谢别枝善魂时,所有人都傻了眼,尤其是青莲宗弟子,一个个全都处于三观震碎的状态。
但心中再多震惊好奇惊疑,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先脱离险境,虽说这恶魂看上去并没有要发狂杀人的样子,甚至能和谢折衣在这里心平气和聊上许久,但其余人是一刻不敢放松。
恶魂随意扫视了眼,阴冷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这些人,我看还是杀了吧,他们知道你的身份,留着也是隐患。”
众人顿时浑身一僵,现如今他们毫无反抗之力,这恶魂要对他们动手,根本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谢折衣轻轻瞥了恶魂一眼,“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恶魂一笑,不置可否,“若你想留他们一命,我当然也不会做多余的事。也对,等你取回三清神瞳和神骨,自然也不需要在意这些人,折衣,去取回神瞳吧。”
那株妖异的梅枝娇艳欲滴,恶魂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谢折衣一步步走近案前。
谢折衣低眸,看着这株梅枝,手指微碰,“你刚才说,若我取回神瞳之后,你会死?”
恶魂笑了下:“不是死,是解脱。”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谢折衣:“那谢白玉呢?”
恶魂讥讽一笑,“她呀,当然也跟着我一起彻底死亡。她当初把血肉灵魂全都献祭给神瞳,待神瞳归位,自然从此消亡,不复存在。”
谢折衣闻言,动作顿了下,却没有停下来,而是垂眸,静静看着面前这株梅枝。
手指触碰刹那,一股金红色神力磅礴充斥整座大殿,妖异的梅枝浑身散发金红光芒,逐渐变小,变小。
“不要……不要。”谢青翎跪着朝前爬出几步,她伸手,想要阻止神瞳归位,但方才阵法倒逆,体内原本充沛的力量正在溯洄倒流回凤朝辞等人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变得困难。
凤朝辞这些人看着她凄惨狼狈地样子,纷纷面色复杂,即便知道谢白玉曾疯狂地想要拉上所有人去死,可如今看着她即将死去,到底心有戚戚然。
一片金红光芒中,梅枝融化成两团光,晶莹玉透的乌黑琉璃珠,透彻漂亮,玄而又玄的气息萦绕,仿若有灵一般,飘在空中,凡是被其照到的人都不觉心中一凛,总觉所有心思无处遁形。
这就是三清神瞳,真正的模样。
破世间虚妄,洞察九幽人心。
谢折衣抬手,神瞳微微晃动,似乎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朝着谢折衣飘来。
也就在神瞳即将落于谢折衣手中时,因谢白玉没有继续下令而一直安静站在原地的罗刹少年忽然自发地,疯狂地猛扑过来,想要把神瞳抢过去。
谢折衣神色不变,面对猛地扑过来的罗刹,他淡淡道,“跪下。”
“嘭”地一声,几乎不容反抗一般,原本飞扑过来的少年,在这声令下之后,身体直接不受控制地狠狠砸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跪在地上,膝盖砸出乌黑的血,他抬头,“咯吱咯吱”脖子处的骨头在颤抖。
罗刹,由谢折衣所创修罗道衍生而出的附属,不可能忤逆谢折衣的命令,也不可能胆敢抬头直视谢折衣。
可这罗刹少年,跪在地上,挣扎着,全身是血地抬头,“还,还,回,来。”
一字一句说的艰难,极其生涩,像是牙牙学语一般发音极其模糊不清,毕竟是野兽,即便境界越高,灵智越高,可他们本性杀戮而生,也会主动去学习人类的语言,也不屑于学习。
谢折衣微微有些诧异,这个罗刹居然能违抗本能主动靠近他,灵智已然极高,且显然其并不是被迫受谢白玉控制,而是主动地听从。
“啧,谢白玉饲养的小罗刹,真是不敢相信。”恶魂看好戏地支着下巴,“居然敢跟你这么叫板。”
“还,给,我。”罗刹少年跪着朝前又挪了一步,浑身骨头碎的越多,血流的越多。
恶魂还在一旁道,“它是谢白玉最好的刀,最开始只是一只最弱小的小罗刹,被洛戚风拿来做实验,谢白玉当时挑中了这只最弱的偷偷给它喂血,谁能想到那样弱小的罗刹,也能给她养成绝境罗刹,这些年替谢白玉明里暗里杀了不少人,乖的不得了,一只野兽而已,居然还当真有人的感情,真是奇了怪哉。”
“索性我替你杀了它?”
谢折衣皱眉,恶魂却动作极快,一柄剑直直洞穿少年的脑袋,搅弄三转,从耳朵而入,眼睛而出,趴在地上不成型了。
他还顶着谢白玉的身体,那罗刹少年知道他不是谢白玉,剩下那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满腔地愤怒。
“罗刹就这点不好,把脑子搅碎了都杀不死,还是你来吧。”
谢折衣神色有点冷,他低头,看着不断挣扎的罗刹。
“我为什么要杀它?”
第75章
“你想活吗?”
漆黑的地牢, 谢白玉吊在锁链上,衣裳破烂,整个人被凭空悬在半空。
远处数只罗刹在疯狂厮杀, 其中一只罗刹身形瘦削弱小, 远远没有其余几只厉害, 四肢被撕碎,就剩个脑袋还挂在颈子上。
恰巧地, 落在谢白玉脚边, 它那双血红的眼睛朝上,直直凝视着谢白玉血迹斑斑的脸,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女子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
“想活的话, 就眨眼。”
眨了一下。
“这只就很合适,神智不算太低, 现在又弱小,洛戚风想要用你的血控制罗刹,但是,”恶魂似笑非笑,“血在你身上, 你其实比他更适合成为这些罗刹的主人。”
谢白玉沙哑一笑, “罗刹的主人?上一个所谓罗刹的主人已经死了,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我不需要做罗刹的主人, 它们只需要做我的工具, 我给它们血, 它们替我杀人,双赢的买卖。”
她低头,看着小罗刹, “你想活,我也想活。那就听我的话,我带你一起活下去。
真是神奇啊,以杀戮而生,只有欲望,没有理智的罗刹,居然会与谢白玉在地牢相依相存,在无尽的血肉血液杀戮中一步步成长为绝境罗刹,甘愿认谢白玉为主。
“戮,杀戮的戮,你以后就叫戮。”
洛戚风胸口破了个大洞,死不瞑目地被少年一只手洞穿整个身体,谢白玉重新从地牢爬出来,重见天日的那刻,她低眸,看着蹲在脚边,满身血迹的少年,为他取了一个注定不详的名字。
这些年中,谢白玉杀了很多人,而戮替她杀了更多的人,数不清的人,或罪大恶极,或穷凶极恶,也或无辜可怜、牵连无知的路人。
应了它的名字,戮,杀戮的戮。也对,罗刹,本就是他们的主人谢折衣为屠戮天下而生。
“戮。”
谢白玉垂眸,她擦了擦少年脸颊杀人时无意沾染上的血迹。
“嗬嗬。”少年乖巧地把脸蹭在她的掌心。
她轻轻道,“你我,注定是要下地狱啊。”-
“你还想留着它?这只罗刹可跟其它那些不一样,它不听你的话,现下还对你心怀怨恨,早早杀了也免日后来寻仇。”
谢折衣把那柄刺穿罗刹脑袋的剑拔了出来,恶魂见他这样做,皱眉,“这么心软的样子,可不像你了,要是千年前,别说是这只罗刹,就是这些人,”
恶魂指了指周遭其余人,给其余人指的身上一冷,但它显然只在意谢折衣的反应,纳闷地盯着谢折衣,“你也该顺手杀了才是,如今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谢折衣讥讽笑了下,“千年前?兴许就是千年前造孽太多遭了报应,如今才该好好反省一下。”
总不能叫他做的孽,报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更何况,”
谢折衣垂眸,看着地上死死挣扎想要起身的罗刹,少年的模样那么的不甘,那种炽热得几乎想要毁灭所有挽回的样子,仿佛触动记忆中某道影子,不惜一切,拼尽所有也要逆天而行。
但他面上没有显露,只是淡淡道,“云阳谢氏时至如今,也算彻彻底底死绝,它的话,就当作我为云阳谢氏留下的最后一个见证。”
这话的意思。
死绝的意思,谢青翎如今只是一具躯壳,那谢白玉若是要死的话?
恶魂抬头,其余人也跟着看过来,那罗刹少年忽然猛地剧烈挣扎起来。
谢折衣抬手,飘在半空的神瞳晶莹玉透,乌黑透彻,似最纯粹的黑曜石,历经千年,轻轻地落在少年指尖。
倏然,化为两道流光融入体内。
刹那间,谢折衣周身气息骤然翻涌,浑身金红色神力暴涨,四周的光芒照耀的人几乎无法睁开眼。
“三清神瞳,融进去了……”其余人怔怔道。
“千年,终于,还是让我等到这一刻。”
与此同时,恶魂阴鸷不甘的神色,在这般金红色神力的照耀下,第一次渐渐化为一种平静与怔然。
它周身无穷无尽的怨气,诅咒,折磨,不甘,戾气,在金红色神力照耀下,逐渐消散。
修为节节攀升,陡然恢复大半力量,谢折衣暂时不能很好地控制,磅礴的威压从身上源源不断溢散,其余人就不好受了,尽皆被压趴在地上。
刺眼的光芒逐渐暗淡下来,明亮到极致的大殿勉强可以睁眼,众人才稍微试探看过去,却见谢折衣睁眼,一双极致漆黑透彻的眸,深处隐隐可见金红,对上的一瞬间,所有人尽皆有股头皮发麻的感觉,仿若整个人要被吸进去,根本不敢多看。
唯有恶魂,怔怔然对上那双眼,所有的心思呈现于谢折衣眼底,无穷无尽的怨恨,扭曲的欲望,在这千年间全都化为要复活他的执念。
所有的一切,全都在那双乌黑纯粹的三清神瞳中尽数消散。
“其实,其实我一直想说,”恶魂最后笑了下,“谢别枝第一次对我提到你时,就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我现如今看了,也觉得,他那家伙,倒还真说对了一次。三清神瞳,本就要……回它该去的地方。”
无穷无尽的黑雾散去,也代表着恶魂的消散,他诞生于谢别枝的恶念,曾是嫉妒的化身,阴险狡诈,冷酷无情,后在谢折衣死后,因谢别枝的执念,转化为自厌,一心想要复合谢折衣,不择手段。
死有余辜,魂飞魄散,煎熬千年,终于求仁得仁也算得了解脱,只是在最后彻底消亡那刻,它猛地挣扎着抓住谢折衣的手臂,
“小心,小心天道!是它,是它在金丹问心劫做了手脚!”
金丹问心劫,心魔一朝生,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崩坏。
在谢折衣微愣的神情中,恶魂从未有过的痛苦狰狞却又在最后归于平静,“……我才是,从来都不该诞生,他,本来该是真正的明月清风……对不起,折衣。”
两行漆黑的泪在滚滚黑雾中消散,随之彻底消散。
恶魂,从来都不该诞生,谢别枝本就是真正秉性纯善之人。
“天道。”谢折衣微怔,仿若触及某种界限,久远到无尽的回忆溯洄,“天道,居然,那么早……”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是因为所谓天命,所谓天道-
谢折衣和青莲,九莲花三人行,一路跌跌撞撞、有惊无险抵达了天外天山外山。
去神域,求见真神。
一人为心中所求之道,为济世救人而来,一人却只为心中妄念,为神明本身而来。
但他们谁也没见到神。
天外天山外山,是神域与凡俗的交界,虽界域动荡,磅礴神力翻涌,不易生存,可那处却仍是有人的。
万万年间,无数希冀横渡无妄海,求道昆仑山之人,虽未能得见真神,却不甘就此离去,久而久之,在这处凡俗与神域的地界落脚,繁衍生息。
他们自诩为神眷,所有的人渴求追寻尊神的踪迹,苦守在神域附近,只祈求神明的垂怜。
这群人一向深居简出,只一心追寻神明的踪迹。
可这一次,在谢折衣青莲抵达界域时,居然被这群人团团围攻,这群人当中不乏有化神甚至大乘的高手,活了无数年,只求侍奉神明左右。
“你们想干什么?!”九莲花缩在青莲胸口惊恐大叫!
“我们要见神!”领头那人语气激动。
青莲语气温和,努力想让场面保持稳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们想见神,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也是来求见尊神的,若是可以,我们还能同路。”
有人笑出声,“谁说我们要求见神?我们要让神来见我们。”
青莲抿唇,“什么意思?”
他们三人被众人捆住带到了一座巨大浩瀚的神殿,但这座神殿的神,却没有头,只有一个身子。
满大殿穹顶之上,挂着成千上万的尸体,血淋淋的,浓稠的血气氤氲不散,走进殿内,仿若在下着血色的雨,淅淅沥沥,目之所及全是一片血红色,唯有那巨大的无头神像洁白无瑕,唯有衣角的一处微微浸染上一抹暗红。
不像是神殿,倒似哪个邪修的献祭。
那些人一见到那衣角那抹暗红,纷纷惊喜欢呼出声,“红了!红了!真的红了!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只要再杀个六七十万,肯定能把这神像全都染成红色!”
“你们在干什么?”
谢折衣一进殿,在看见那座无头神像时整个人神色就沉了下去,他不过抱着这群人想干什么的想法假意装作不敌被带过来,没想到就见到这副血海无尽的地狱画面。
那领头的那个提着谢折衣的领子,往他脖子上缠细成一根线的绳子,这种绳子,缠紧之后只有吊起来,就会绷紧如锋利的刀刃刺进血肉,形如凌迟,可以让人活生生疼死,血流而尽。
见他死到临头还似乎毫无所觉地发问,那人讥讽笑了笑,“你也算走运,能为神明临世出一份力。你现如今配合点,到时候,等我拿到神明的血肉,分你一滴血也不是不行,不过,你最好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谢折衣神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神明的血肉?!这群人怎么敢?!
那人却以为谢折衣这副样子是害怕,轻蔑地笑了笑,“你不知道吧,神,要死了!”
“等我们把这神像完全浸染成血红色的那天,神明就会从九天陨落坠下,我们到时候,就能真正地得到神明了,无论是血肉还是其余的所有……”
这群疯子,在无数年的追寻中,对神明执念入骨,在长久得不到神明回应之下,竟丧心病狂生出想要弑神的念头。
谢折衣只觉得这群人蜉蝣撼树,不自量力,可他抬头,看着那座巨大的无头神像,看着神像衣摆那抹绯红,不详的预感萦绕不散,心跳剧烈跳动。
他逮住那人,漆黑的瞳眸冰冷一片,“是谁跟你这么说的!”
那人没想到他能挣脱束缚,朝后踉跄了下。
“是,是……是上天的启示。”
第76章
“噗嗤。”
剑洞穿咽喉, 方才还说着话的人下一秒倒在血泊中,那人死死捂着脖子,止不住的鲜血喷薄而出,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要死了, 再是不甘心下一秒也倒在了血泊中。
“你怎么还能动?!”其余人悚然一惊, 背后油然而生一股冷意。
谢折衣脸上溅上几滴血,他抬眸, 若隐若现的绯红瞳孔诡异心惊。
“谢道友, 你心魔缠身,不要冲动。”青莲看出谢折衣周身的不对劲,比以往时刻带给他的感觉都要危险。
几乎与那些快要走火入魔的修士一模一样。
谢折衣轻轻笑了下, 极轻极冷,血雨滔天之下, 他一人,却似乎比无尽血海还要恐怖,无穷无尽的杀意从心底不可抑制的生起。
这些人,这些人怎么敢。
杀,杀, 都杀了。
这些人, 全都该死。
根本看不清是如何动的手, 几乎只剩一道残影,冷刃寒光一闪, 便应声倒下一具尸体, 不一会儿的功夫, 整座大殿少了一半的人。
待来到青莲面前,少年整个人浑身都被血浸染透了,踏着血泊, 黏腻的血迹沾染在衣摆,透着死亡的气息。
九莲花快要被他这副模样吓死了,失声大叫,“大魔头,过来了过来了!不要杀我!青莲快跑!”
但青莲全身都被绑的严严实实,根本动弹不了一点,但青莲本身也没有任何想跑的意图,他抿着唇,看着谢折衣陷入杀戮的欲望中,对他的话熟视无睹,似乎完全丧失了理智。
而此刻,谢折衣走过来,冷漠地俯瞰着青莲,一剑举起。
“啊!”九莲花捂眼不敢再看。
却没有剑刺血肉的声音,怔怔然睁开眼,却是青莲身上的绳子一分为二,落到了地上。
“青莲。”少年看不清神色,语气沙哑,“你走吧。”
“赶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你不和我一起走?”青莲不赞同地皱眉,现在谢折衣情况摆明异常,怎么能够放他一个人在这里。
谢折衣漠然道,“不了。本就是萍水相逢,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他这话说的有些绝情,在青莲微愣的神情中,没待青莲反应就发动传送符,直接将青莲和九莲花传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