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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有雨 焦糖柚茶 22946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会议室里人声嘈杂。

灯光偏冷,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排排地打下来,把深色木纹的会议桌照得像一块冰面。

椅子是皮面的,坐久了有点闷,但没人敢随便动一下。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资料,翻页的声音和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像谁都在憋着一股气。

角落的投影仪没关,屏幕上还停着某个讨论到一半的数据图表,空气里有点闷,整个空间像一锅压着没开盖的汤,表面平静,内里翻滚不休。

魏舒榆坐在会议桌前,垂着头,面无表情的翻着前面的文件。

她的位置靠前,在会议桌的第一排,唐苏坐在她的对面,神色沉郁,同样翻着手上的文件,但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靳意竹回了香港后,那群自称是从总部来的人,一直没有走过。

二十四小时高强度在她们的公司里,各个办公室里都有他们的人,即使员工下班了,他们也不为所动,依旧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

唐苏试图跟他们谈话,让他们不要干扰日常工作,但是他们拿着文件,表示一切合法合规。

他们作为总部工作人员,有必要掌握她们的项目进度。

人心惶惶之间,唐苏和魏舒榆商量,能不能加快项目进度。

魏舒榆知道她的想法后,只问了一句,靳意竹知道吗?

唐苏回答,我跟她谈过了,她同意我的做法。

她很难形容魏舒榆那一刻的表情。唐苏很少心软,尤其是在跟工作有关的事情上,她是那种就算知道了别人不情愿,还是会去推进项目进度的人。

但那一刻,魏舒榆的表情,真的让她于心不忍。

唐苏犹豫了一瞬,想过要不要暂缓进度,给魏舒榆一段时间缓冲,但公司内四处是心怀不轨的人,最终,唐苏还是狠下心,推进了项目会议。

“如果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我们的项目就继续推进了。”

开会开了一个多小时,大家都讲得口干舌燥。

唐苏听得差不多,方案提了一堆,没用的多,有用的少。

最后听烦了,干脆把资料一关,视线落在魏舒榆身上,问:

“舒榆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魏舒榆一向不喜欢开会,在这坐了一个多小时,纯粹是给唐苏面子。

她把手上那一叠资料收起来,率先从会议桌上站起来。

“没什么要讨论了的吧?我先走了。”

她离开会议室后,唐苏轻叹了一口气。

魏舒榆在开会这件事上,一直配合度不高。大多数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魏舒榆真的是在强忍着配合他们。

不过,表现得这么明显的时候,还是第一次。

唐苏点头,跟其他人寒暄几句,在他们开始收拾资料的时候,先出了会议室,紧追着魏舒榆去了。

魏舒榆站在走廊的尽头,透过玻璃窗,看着东京的天空。

外面天很蓝,没有云,像刚刚被擦过一样干净,光从玻璃窗外打进来,照得窗沿有些晃眼。

东京的天就是这样,不下雨的时候好得不真实,一下雨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湛蓝与灰败交织之间,世界仿佛裂开了缝隙,要将所有人吞噬。

魏舒榆站着没动,像在出神,其实什么也没在看。

风贴着玻璃刮过去,玻璃有一点点震动,但很轻,像是城市本身也在克制。

“舒榆,”唐苏走过去,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知道你不高兴。”

魏舒榆肩膀僵硬,她不习惯别人的肢体接触,很想把唐苏的手拂开,但她知道这不是个友好信号,唐苏只是在社交范围里表示了友善,她如果不想跟她交恶,最好不要显得对她很排斥。

“我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项目的进度太快了。”

魏舒榆连声音都僵硬起来,听起来格外冷淡。

“是我不适应。”

不适应这样的节奏,不适应要在没准备好的时候,就把自己的作品拿出来接受审视,不适应要用不一定能做好的东西去换取价值……

最不适应的,是没有靳意竹。

光是看时间,她和靳意竹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不论是相识、相知或者是相恋,她们都不是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那种类型,反而聚少离多,如果让别人来评判,会认为她们关系并不好。

但魏舒榆清晰的知道,曾经有很多瞬间,她和靳意竹的心是在一起的。

与“朋友”或者是“恋人”这样的词汇无关,仅仅是心和心靠在一起,即使是不说话,也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她和靳意竹捆绑在一起,谁也无法离开。

现在,那根线摇摇欲坠,不知究竟正在落入何方。

“不适应?”唐苏诧异的开口,“你怎么会不适应,以前不是做过很多项目吗?”

“做过很多项目,就不能不适应了么?”

魏舒榆轻声说,她知道在唐苏耳中,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废话,或者说狡辩。

“你放心吧,我会配合的。”

如果说,靳意竹需要她这样做,那么,她愿意去做。

她只是很不爽,连这么点事,靳意竹都没有自己跟她说。

而是让唐苏转述,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靳意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除了刚回香港的那天,之后靳意竹的联系一直是断断续续的。

每次说不了几句话,便会有别的事情找上来,让靳意竹不得不去处理。

加上她和靳意竹通话的时候,其实谈的不是工作。

唐苏才是跟靳意竹谈工作的那个人,她和靳意竹只是闲聊,确认对方的存在而已。

虽然魏舒榆很不想承认,但随着和靳意竹的联系减少,她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更差了。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魏舒榆总觉得自己的心飘在半空中,仿佛有一根丝线,将她的心悬吊在月亮上,晃晃荡荡,找不到落点。

感觉再不好受,工作也要继续。

唐苏确定过她会配合后,雷厉风行的推进起了项目,不出一个月,她的作品已经出现在数个影展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东京分公司的会议上,除了兴奋的唐苏和沉默的魏舒榆,还出现了视频参与的靳意竹。

新一期的会议讨论结束后,魏舒榆正想像平时一样,收拾东西回自己的办公室,耳机里却忽然传来了靳意竹的声音。

“魏舒榆,你先不要走。”

靳意竹的声音比开会的时候多一点温情,但听起来不算开心。

“你为什么躲着我?”

魏舒榆骤然抬头,环视四周,唐苏正在和别人说话,会议桌上人很多,但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反正她平时也足够异常了。

“我关了他们的权限,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

靳意竹说,她关了会议室视频,但依然保持着魏舒榆的通话。

“给我一个答案。”

“在会议室里说这些,不奇怪吗?”

魏舒榆头皮发麻,声音虽轻,但还是担心被旁边的人听见,莫名其妙有一种偷.情的错觉。

“我说不出口。”

那些幽微复杂,令她辗转难眠的心思,本来就说不出口。

过去的三个月里,她也不是没有机会,私下跟靳意竹说清楚,只是每一次,她都在想着,现在说不太好吧?气氛温情的时候,她怕说出来破坏氛围,气氛冷淡的时候,她怕说出来更冷淡。

“那你出去跟我说,”靳意竹温声命令,“不要装作没听见我的电话。”

魏舒榆小声辩解:“我也就一两次没听见……”

她依言走出会议室,还在走廊上的时候,靳意竹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打的她的私人电话,铃声欢快,像过去每一天一样。

“魏舒榆,”靳意竹问她,“你最近不想跟我说话,是不是?”

“没有,我是很想跟你说话的,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已。”

这是真的。魏舒榆没有要跟她说谎的意思,说:

“我很久没见到你了。”

对于魏舒榆而言,已经是足以称得上告白的话语。

她的勇气本来就不多,花在靳意竹身上的部分,算得上远远超载。

“我知道,我也很想见你。”

靳意竹比她坦诚得多,却也比她冷静得多。

“最近这段时间比较特殊,这边的事情……我不好说会变成什么样。”

魏舒榆抿着唇,又一次问她:“可以告诉我,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她能感受得到状况不好,至于不好到什么程度,她很难去推断。

魏舒榆只是觉得,靳意竹这么急着推进东京的项目,只能说她在香港的情况并不顺利。

“很难说,我外公前几天醒了一次,他不同意我的方案,也不愿意给我更多的股权。”

靳意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还是想争取更多的筹码,所以希望海外尽快出成绩,是让你觉得压力很大吗?”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在她和唐苏一心推进项目的时候,实际上的压力,全部都被转移到了魏舒榆身上。

魏舒榆才是那个创作者,也是要为项目的实际内容担责的人。

而她显然缺乏热情,在会议上的沉默,足以说明这一切。

这样一来,后续的执行……

靳意竹想,我该劝说她吗?还是应该给她多一点温柔?

“我……”

魏舒榆沉默了片刻,许多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挣扎,她很难抓住最重要的那一个。

“我不是不想配合……”

只是现在的这一切,确实让我很难招架。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便听见电话的另一端,有人在叫靳意竹的名字。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靳意竹的语气一下变得又快又急。

“我知道了,你先不要多想,好吗?”

她匆匆的说了一句,怕魏舒榆的情绪更加发酵,又补上一句。

“如果不想做,可以先缓一缓,有什么就跟我说,好不好?”

靳意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天边的云,从寂静的山林中飘荡过来,落在魏舒榆的身上,轻柔得没有温度。

魏舒榆的喉间发涩,她想说话,又觉得说不出。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大概是靳意竹那边,又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现在不得不去处理。

就像她想得那样,靳意竹说:“我现在有点事,要先挂掉了,等会忙完了,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魏舒榆尝点舌尖一点铁锈的气息,回答:“好,你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走廊里重归寂静。

刚打开一点缝隙的情绪被强行关上,魏舒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一次觉得——实在是太寂寞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能不能求一下作者专栏收藏呀,可以帮我加积分~这本书现在积分差一点上季榜,真的很想上,这对我很重要~[抱抱]

第72章

“什么事?”

靳意竹取下耳机,问:

“这么急着找我。”

Mary从包里拽出几本杂志,扔在茶几上,对靳意竹说:“你自己看吧。”

靳意竹回了香港,但天天住在医院里,对此,董事会颇有微词。

作为靳意竹最信任的下属,Mary从酒店部调任,换到总部做她的特助,在这个特殊时期,靳意竹实在是不想把这个职位交给别人。

“非要我自己看?”

靳意竹随手抓起一本,封面上的大字跃入眼帘,令她顿时皱起眉头。

“这是在写什么乱七八糟的?”

何天和入院后,狮心集团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了聚光灯下,成了八卦小报最好的养料。

前一阵,写完何天和的事情后,眼看着挖不出更多的料,矛头顿时转向了其他人,从靳盛华和何婉若的爱情故事写到狮心董事会秘闻,现在终于轮到了靳意竹。

“靳大小姐的东京爱情故事咯,听起来不是还挺浪漫的?”

Mary耸耸肩膀,将茶几上的杂志轮番翻开,摆在靳意竹的面前。

“看似金屋藏娇,其实强强联合,这不是比你爸妈的赘婿夺权好听多了?”

靳意竹没理Mary的调笑,神色凝重,指尖翻过纸页,素白皮肤与彩色油墨映衬在一处,莫名透出几分脆弱。

她知道,港岛的小报记者,写起文章来一向没轻没重,恨不得把所有吸引眼球的词汇堆砌在一起,博得读者几声喝彩。

“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吓人。”

她久久没有回答,Mary收了笑容,揣度着她的神色。

“你们家的事情,他们也没少写吧……”

“写写狮心的事情就算了,树大招风,情有可原,”靳意竹捏着书页,连指节都在泛白,“但魏舒榆的事……”

“写魏舒榆的事情,不是更正常?”

Mary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不希望魏舒榆被搅合进这个漩涡,或者是魏舒榆的私事不该被拿出来贩卖,但她不得不提醒,魏舒榆还有另一重身份。

“她之前在香港名声大噪,连十八岁冲奖受挫,差点放弃学业的事情都被翻出来了,你不知道?她的事情,这些记者怕是比你还清楚。”

靳意竹一时语塞。

她不想看的,但书页上的信息不受控制,撞入她的眼帘,由不得她不看。

魏舒榆的求学经历,魏舒榆的过往光环,魏舒榆在哪里办过什么展览,在结展记者会上讲过什么话,某天晚宴上穿过的裙子出自什么品牌,跟谁合作过,跟谁不和过……

全都写得清清楚楚,被打成铅字,印在滑溜溜的纸页上。

篇幅的最末尾,大多是神神叨叨的笔法。

写着她忽然隐退,不知踪迹,又忽然在香港的慈善晚宴上出现,身边赫然是狮心的大小姐靳意竹,接着文墨一转,写起靳意竹在狮心的事迹,说两人一拍即合,一个有钱,一个有影响力,要联手搅弄风云。

“倒不是我说,其实你们的故事放在一起,是比狮心的事情好看一点。”

Mary露出一个玩味的笑,观察着靳意竹的神色。

“你看,衣香鬓影,美人成双,这几期杂志的都卖爆了。”

靳意竹抬起脸:“但是他们说我们搞同性恋。”

“哎呀,”Mary惊讶道,“那你们难道不是在搞同性恋吗?”

“……”

靳意竹深吸一口气。

“我们确实是在搞同性恋。”

“那不就对了?”Mary一拍手,“那他们也没乱写嘛。”

“你不要唯恐天下不乱,好吗?”靳意竹心烦意乱,“等着吧,董事会要来找我麻烦了。”

Mary问:“那你打算怎么说?”

靳意竹沉思片刻:“说我们是朋友。”

正如靳意竹所料,报道出来后,不出三天,狮心董事会发起了新一轮会议。

商议的主题还是股权分配,除了躺在床上的何天和,其他人全员出席,在何天和的要求下,董事会同意他视频出席。

董事会议一向是按照股权占比决定坐席,何天和视频出席,主位上是个投影屏幕,看起来颇为滑稽。

汪千淳坐在次席,穿得很正式,深棕色套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指间戴了一颗祖母绿,何天和一看见她的扳指,脸色就绿了。

何婉若本来不想来,她手里有一部分股权,但只参与分红,不参与决策。

靳盛华说,这次会议事关重大,要她一起来,行使投票权。

靳意竹通过信托,把自己的部分全都拿回来后,在位次上跟靳盛华平起平坐。

一进会议室,看见这夫妻俩排排坐,再一看汪千淳凝重的脸色,心里隐隐有点预感,这次会议,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上午十点开始的会,乱七八糟的话讲了一堆,讲到中午十二点,还没讲到重点。

靳意竹看着手上资料,出言打断他们的争论,问:“各位,十二点了,不如我们先休息一下,外公还在医院,不太适合搞会议马拉松。”

一群中年人被她打断,顿时面面相觑。

靳意竹搬出何天和的身体问题,他们哪里敢造次,万一把人又送进了ICU,那要怎么办?

午间休息,汪千淳过来,邀请她去吃个便饭。

两人附近找了个餐厅,包间寂静,汪千淳点了几道经典菜色,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怎么办,信托来的股份,要让也不是我让。”

靳意竹没心思吃饭,叫了一杯柠檬可乐,有一搭没一搭的咬吸管。

“我倒是想让他们让点给我,但我看他们没这个意思。”

她说的他们,指的是何天和和何婉若。

一个是她外公,一个是她亲妈,一个刚进过ICU,一个从来不来开会,除了她,还有的是人盯着他们俩,但不论怎么说,她都是最名正言顺的。

“你外公还在观望,不过应该是快了,他不能一直把东西攥在手里……毕竟也这个年纪了,”汪千淳说得隐晦,“是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靳意竹思索片刻,说:“他可能是担心一旦给了我,以后就没了保障。”

“你要给他信心,给一半,留一半,也是可行的。”

菜上来了,汪千淳慢条斯理的用餐,吃的多是清淡的菜,但也不管靳意竹又加了一杯柠檬可乐。

“现阶段,你能把公司控制住,是最要紧的。”

靳意竹回答:“我明白。”

白天在公司,晚上在医院,为的不就是这一点?

现在的狮心总部,大半在她的掌握下,另一半是靳盛华培植多年的势力,她是不可能把他们收归麾下的,只能找个机会全都送走。

“你和那个小姑娘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说?”

汪千淳吃到一半,像是刚想起来这码事,问:

“闹得满城风雨,他们要问的,你好好想想。”

靳意竹低下头,又咬了一下吸管:“就说是朋友。”

“那是朋友吗?”汪千淳打量着她,“你们不是朋友吧。”

“……”

要承认吗?靳意竹犹豫了一瞬。

如果要说是朋友,那就应该做戏做全套,不要对任何人承认她们真正的关系。

一个谎言说了一百遍,也会变成真的。

但如果要问她的内心,她是想承认的。

哪怕只是一个人知道也好,只要有人知道,那真的就是真的。

她不想要和魏舒榆的关系,就这样永远埋葬在阳光之下,从一开始就没有破土而出的机会。

靳意竹想,我的人生里,谎言已经够多了,笑话也够多了。

至少这件事,我想当一个真实的人。

“我们不是朋友,”她说,“魏舒榆是我的女朋友。”

靳意竹抬眼,直视着汪千淳。

汪千淳表情复杂,五味杂陈,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叹息了一声。

“好,你可以不用对他们说得这么明白。”

汪千淳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她觉得痛快,又觉得心疼,现在的孩子确实跟她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但为什么她们面对的困境,始终是一样的?

“奶奶会支持你的。”

她从来没对靳意竹自称过奶奶。

即使在她的私心里,比起加了姓氏的尊称,更希望这个流着璀晚血脉的孩子,能叫她一声奶奶。

仿佛通过这种虚无的联系,她能在幻觉中,再次牵起那个人的手。

“谢谢奶奶。”

靳意竹回答,眼眶发涩,连喉咙的发紧。

“我明白。”

“靳意竹,你可以说你们是朋友,但是等你爸妈要你用婚姻去换取利益的时候,你不能同意。”

汪千淳的语气严肃起来,对于何家的做派,她比谁都清楚。

“不要妥协,不要后退,不要害怕,明白吗?”

靳意竹又一次回答:“我明白。”

短暂的午餐时间结束,靳意竹和汪千淳一起回到会议室。

大部分人已经回来了,还有一部分人在外面的抽烟室,不知道是为了抽烟,还是为了避开别人。

会议室里弥漫着沉郁的氛围,深色长桌沉沉地横在中央,像是压了一整间屋子的气压,椅背高直,靠上去冰冷又僵硬。

暖黄的顶灯并不暖,照在人脸上,反而将每一点情绪都放大了几分。

空气里有一股隐约的烟味和冷气混杂的味道,藏在沉默里,不动声色地发酵着。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翻着眼前的资料,或是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显得分外忙碌。

靳意竹更懒得说话,摆出一副扑克脸。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很多,下半场的重点在她的身上,会议室里分成几派,中立的,支持靳盛华的,和支持她的,可惜支持她的格外少,只有寥寥几个人。

不过,这也足够了。

光是她和汪千淳两个人手上的股份,就够压过大部分人。

更何况,还有何天和。

老头虽然神志不太清了,但要选个人支持,自然还是选靳意竹。

下午的会开到一半,终于有人提问,要求靳意竹对于最近的新闻做出解释。

言辞相当正义:“靳小姐的花边新闻,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狮心的集团利益,请不要避重就轻。”

“花边新闻?听您的话,还以为我做什么了呢。”

靳意竹嗤笑一声,招手让Mary进来,把杂志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在风气如此开放的香港,我的新闻里没出现半个男人,只有我和朋友,能影响什么利益?我看最近的股价很稳定啊。”

“你……你搞同性恋!”

有人拍着桌板,指着杂志上的暧.昧言辞,说:

“伤风败俗,这事情要是闹大了……”

“事情还不够大么?小报写什么,你就信什么,这样也能当狮心的董事?看来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投了个好胎。”

靳意竹看何天和脸色还好,显然没被她的事情吓到,干脆讲得更直白嘲讽。

“在座的各位,谁年轻的时候没几个男朋友女朋友,倒是不用来指责我,讲点更实际的如何?”

她又勾勾手,Mary过来,把业绩报表发下去,堵住这帮人的嘴。

沉默之间,靳意竹朝着父母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

小报都出来好几天了,这两个人,也不知道在演什么。

一副刚知道了爆炸大新闻的模样,靳盛华震怒,手上拿着杂志,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何婉若泫然欲泣,好像不愿意相信事实。

看见靳意竹的笑,靳盛华更是怒意冲天,当场站起来,拍了桌子:

“笑?你还笑?!我们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何婉若捂住脸,声音细细的说:“意竹,你玩归玩,怎么能玩上报纸……”

“我们家谁没上过报纸?”

靳意竹看了他们的表演就烦。

这两个人,其实根本不会听她说话,永远预设她的立场,也永远都站在对自己有利的那一边,更枉论现在他们坐在同一个角斗场上,正在互相争夺利益。

“爸爸,妈妈,你们的故事可比我精彩多了。”

不用她提醒,Mary默默的过来,又送上一堆杂志。

何婉若和初恋哥的爱恨情仇,曾在港岛飙车看月亮,可惜初恋哥浪子一个,三个月后甩下她跑路,荆盛华趁虚而入,嘘寒问暖,从太平山的夜景一路坐到中环下的摩天轮,终于拿下千金小姐,喜当何家赘婿……

一听靳意竹提这个,荆盛华的脸就绿了。

他这一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赘婿两个字。

“胡说八道什么,你爸哪里是赘婿了,你姓靳啊!”

何婉若一看靳盛华的脸色,就知道他不痛快,生怕之后他又两三个月不理她,连忙为他找补。

“我也没什么初恋,都是媒体乱写的,我初恋就是你爸爸。”

“我还想问呢,他真是两头好处都占了,外公,我姓靳,还叫你外公,你听着不难受?”

靳意竹实在懒得忍他们,抬头问一句,又说:

“妈,你都说媒体是乱写的了,那你还说我什么?”

何婉若一愣一愣又一愣,实在是不敢相信,这就是一手将她护在身后,自己去面对媒体的女儿。

靳盛华脸色阴沉,女儿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全是那信托的错。

叫他说,就不该给她什么股权。

手上有股权了,就敢跟爸妈呛声了。

何天和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觉得很累。

“好了,”何天和长叹了一口气,“都别说了,看报表吧。”

或许,是时候了。

他的手里再攥着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意思。

何天和跟汪千淳对了一个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报表看到一半,何天和忽然提出股权再分配申请,要将自己的股权分一半给靳意竹,理由是家族转让,认为靳意竹最近业务能力出众,足以挑起狮心重担,一堆冠冕堂皇的话说完,其实众人只听见了一句话:

——狮心,真的要变天了。

靳意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矜持的笑。

苦心筹谋了这么久,这样的结果,是她应得的。

再分配协议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谈完的,但既然起了这个头,之后就简单了。

一场会一直开到晚上八点,何天和先说要去休息了,其他人又聊了半个钟,顺理成章的散了。

靳盛华像是斗败了的公鸡,连话都不想再跟女儿说一句,拉着何婉若匆匆离开。

何婉若倒是有心跟靳意竹说几句话,但老公拉着她,女儿又站在原处,冷冷的看着他们俩,她没有台阶下,只好一步三回头,被靳盛华拉走了。

靳意竹得偿所愿,心情却并不轻松。

Mary从外面溜进来,问:“你怎么看着不高兴?”

“没什么,”靳意竹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原来在利益面前,连至亲都会变成陌生人……这个世界真是太虚幻了。”

Mary听此感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只是觉得自己要跟着发达了,兴奋之情还没散,就听见这种哲学发言,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靳意竹也没打算让她回答,只是沉默的走出了会议室。

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正在从天幕上下落,给流光溢彩的香港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

她很少抽烟,却忽然拐去便利店,买了一包七星。

火星明灭之间,靳意竹想起三年前的雨夜,魏舒榆坐在雨幕中,宛若一阵要消散的雾。

那一天的她,也觉得世界虚幻吗?

靳意竹没打算按捺自己的悸动,给魏舒榆拨过去一个电话。

魏舒榆接得很快,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清冷气息顺着网线,飘落在空气里,令靳意竹格外怀念。

“魏舒榆,”她说,“我好想你。”

“想我?”

魏舒榆终于开口,声音凉得吓人。

“靳小姐,你对每个朋友,都会这么温柔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本来昨晚可以更新的,但是因为我扫码登录不上,号被锁了……

晋江文学城你这个网站真的好难用!!!

最近比较忙,可能会更新不太稳定,但是断更不会超过三天的可以放心[抱抱]

第73章

三个小时前,魏舒榆看见了报纸上的消息。

香港的八卦杂志,其实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很少会传出港岛。

但是,谁让她的女朋友在香港,还是狮心的继承人?

自从何天和入院,狮心的消息层出不穷,报刊杂志上写得清清楚楚,比靳意竹讲得还清楚,魏舒榆就养成了看新闻的习惯。

她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新闻的主角。

她和靳意竹的事情,刚被发上八卦小报的时候,魏清露还打过电话来,小心翼翼的问她,姐姐,你没事吧?

魏清露毕业后,选择了留在香港工作,早出晚归的牛马生活里,本来是没有八卦小报位置的,但那天她去上班,同事们讨论得正火热,她听见姐姐的名字,忍不住去要了一份来看。

她问了,魏舒榆就答,有点不舒服,但是可以忍。

她不是那种爱在报纸上看见自己的人,如果可以选择,魏舒榆更想住在月球上,不被任何人看见。

更何况,她以前在香港做展览的那一段时间,就是八卦小报上的常客。

魏舒榆讨厌那种感觉,被监视、被窥探、被打量、被审判,视线如同黏稠的蜘蛛网,沾在她的身上,令她浑身不得安宁。

魏舒榆忍着不舒服,把魏清露发来的报道看了一遍。

大多是在说她和靳意竹各自的经历,只是最后笔锋一转,说起她们俩关系暧.昧,恐怕不是一般的朋友。

魏舒榆注意到这个点,叮嘱魏清露。

等靳意竹的回应出来了,记得第一时间把报道发给她。

她其实很想知道,靳意竹会怎么形容她们的关系。

从理智上来说,魏舒榆知道,靳意竹是不会承认的,说是朋友或是闺蜜,糊弄过世人的眼睛,对她和靳意竹,都是更好的选择。

但她的感情上,却总怀着一点期待。

想要靳意竹承认,想要靳意竹说,魏舒榆是靳意竹的女朋友,想要全世界知道她们的关系。

等了几天,靳意竹在董事会上回应,说她们只是朋友。

魏舒榆看完报道,心里在想,果然是这样。

她想劝自己理智一点,但理智却如同漂浮在半空之中,迟迟落不了地。

魏舒榆抓着手机,等靳意竹的电话,想听她的安慰,想听她说一点解释,就算她不需要解释,也能懂靳意竹说的话,但她还是想听。

或许,这就是人的私心?

魏舒榆不明白,只是感情在胸腔里发酵,等到接起靳意竹的电话时,已经如同火山,无法再熄灭了。

“你知道了?”

靳意竹愣了一下,她刚刚去便利店,只顾着买烟,没去看报纸架上没有新的杂志。

“是杂志上写的?”

“嗯。”

现在不是该关心杂志的时候吧?魏舒榆应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困了,先睡了。“

不等靳意竹回答,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忙音骤然传来,令靳意竹措手不及。

这是……发生了什么?

刚被八个小时的连续会议轰炸完,靳意竹头脑混沌,连思绪都变得格外慢。

等到她再打回去的时候,对面已经是一片忙音。

魏舒榆关机了。

靳意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在生气。

是因为她在董事会上,说她们只是朋友,所以魏舒榆生气了吗?她很在意这个吗?

感受到魏舒榆的怒意,靳意竹除了愧疚,竟然还感到了微妙的窃喜。

原来魏舒榆这么在乎她……念头冒出的瞬间,靳意竹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既心疼魏舒榆,又痛恨自己。

为什么她还不能光明正大的说,魏舒榆是她的女朋友?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公开她和魏舒榆的关系?

天色昏沉,像是积压了很久都没有散开的阴郁,雨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打在台阶上发出不清不楚的声响,渐渐细密起来,像有人一点点拨开了云层,把整个城市都罩进一层潮湿的灰。

街道上积起浅浅的水,灯光倒映其中,被风一吹,轻轻晃动,不真切也不明亮,香烟在手中明明灭灭,靳意竹注视着那点火星,终于渐渐燃尽了。

她将烟头扔进垃圾箱,给Mary打电话:“Mary,帮我订一张去东京的机票,越快越好。”

“怎么订机票也找我,你助理离职了吗?”

Mary嘟囔了一句,刚打开电脑,声音顿时变了。

“靳意竹,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总部这边,怎么了?”

靳意竹听出她语气不对,本就烦闷的心里,不免更多几分难受。

“你没看手机吗?内网,你外公刚刚又进抢救室了。”

Mary心下诧异,一连串的问:

“没人通知你吗?”

“没有,他们想干什么?”靳意竹走出大楼,径直拦下一辆出租车,“我现在去医院,你最近有空吗?算了,你也要留在香港……你帮我联系汪若灵,让她替我去一趟东京。”

Mary问:“汪若灵?你要她去干什么?”

“去盯着东京的项目,”靳意竹扯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你该不会跟魏舒榆吵架了吧?”Mary叹息一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靳意竹不再跟她多说,挂断电话后,给魏舒榆发了一长串消息,又给汪若灵也发了消息,拜托她去东京看看。

等她把消息发完,医院也到了。

门口守着一群记者,一见她下车,立即长枪短炮的围上来,问题层出不穷。

靳意竹没心思理他们,神色冷肃,拨开人群往前走,压迫感太强,竟然没人敢拦她。

上了电梯,她才想起另一件事。

下午董事会刚说的事情,怎么这么快就上报纸了?是谁不等会议结束,就把消息卖给了媒体?

何天和刚决定将股份过给她,具体事务还没开始谈,前后不过半小时,刚刚在会议室里生龙活虎的人,转眼又进了抢救室?

靳意竹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等到她上了楼,待客区里一片混乱,下午挤在会议室的人,现在全都挤在待客区里。

护士一见她,立马抱歉的说:“靳小姐,我们尽力阻拦了,但靳先生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们作为狮心的董事,应该有探视权。何女士作为直系亲属,也是同意的。”

靳意竹点了点头,这种时候,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认为是医院办事不力,实在是小题大做。

当务之急,是外公的病。

她穿过人群,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甩在了后面,径直走向病房。

没人拦她,她进了病房区,在抢救室门口,何婉若正坐在长椅上,身影单薄,眼神仓皇,孤零零的一个人。

“意竹……”

一看见她进来,何婉若的眼中亮起一点光,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到妈妈边上来,妈妈一个人坐在这里好害怕。”

靳意竹沉默的坐在她身边,看着抢救室外亮起的红灯。

走廊里很安静,连一丝风声也无,靳意竹能听见何婉若呼吸的声音,带着恐惧和焦灼的味道。

“他们不让你爸爸进来,说他不是直系亲属,但他是我老公啊……”

何婉若泫然欲泣,抓住女儿的袖子,说:

“这种时候,都不让他来陪我。”

“他不仅是你老公,还是狮心的董事,还是集团股权的利益关系者,”靳意竹凉凉的说,“你说,为什么医院不让他进来?”

这里是医院,一切金钱权力都要给生命让步的地方。

让靳盛华这种人进来了,干扰治疗怎么办?在需要何婉若签名的时候,干扰直系亲属的判断怎么办?

她没把话说得太清楚,只是冷冷的看着何婉若。

何婉若沐浴在女儿的目光里,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她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了解这个女儿?

“意竹……你就非要跟你爸爸犟吗?”

何婉若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开口了,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你爸爸毕竟在集团做了这么多年,你年轻,怎么能跟他比?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就是要到了外公的股权,那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那我就能把属于你和我的东西拿回来,让姥姥在天之灵安息,让外公不会再担心你。”

靳意竹实在是不想再忍,声音艰涩,问她:

“妈,你真的不要天真了,好吗?你说靳盛华是我爸爸,一定是为了我好的,但是我这么大了,他什么时候提过让我进总部,不是我逼他,他会正眼看我?”

“可是你是女孩子啊……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不好吗?半山上那么多好人家,你找一个合适的,强强联合,就跟你外公外婆一样,以后两家变一家,不好吗?”

何婉若理解不了女儿的想法,在她的观念里,明明有一条舒坦的路可以走,为什么偏要去走那条艰难的?结婚就有那么不好吗?

“信托现在也给你了,你手上也有股权了,以后结了婚,也能直得起腰杆,干嘛这么固执?”

“你现在开心吗?你觉得你在家说话很有底气吗?你没有股权吗?”

靳意竹摇摇头,连眼神里都透出悲叹,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

“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你真多读点书吧。”

何婉若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

她先是一愣,无法相信这是靳意竹说出的话,更不能接受女儿会这样教训她。

“靳意竹,你是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何婉若脾气上来了,骤然从长椅上站起来,指着靳意竹。

“你外公还在抢救,你就这样顶撞我,我告诉你,家族联姻,不是你说了算的事。”

“那是谁说了算?你吗?”

靳意竹的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烦躁,盯着抢救室门口的红灯,顺手按了旁边的呼叫铃。

“外公还在抢救,你在这里大呼小叫什么?”

何婉若胸口起伏,实在难以压抑自己的情绪。

她那个乖巧柔顺的小女儿到底去哪里了?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靳意竹为什么跟疯了似的,非要拒绝联姻,还跟亲爹打起了擂台,非要……非要这么白眼狼?

靳意竹懒得再理她,闭目养神之间,有护士走进来,把何婉若请了出去。

何天和情况不好,比上一次更糟糕,具体病因查不出来,只能推测是短时间受到了刺激,导致再次脑卒中。

二次脑卒中危险重重,更何况是这么短的时间里两次中风。

夜深露重,靳意竹始终坐在长椅上,盯着门口的那盏红灯。

她觉得茫然,又觉得无力。

心里塞满了重重愁绪,一会儿想到外公,一会儿想到魏舒榆,一颗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正在来回拉扯。

天刚蒙蒙亮时,她接到汪若灵打来的电话。

不是魏舒榆的电话。

这是什么意思?靳意竹很想问,又不敢知道答案。

“姐,首先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要没有女朋友咯。”

汪若灵嗓音清甜,讲起话来轻快俏皮,平时听起来舒服轻松,现在这种时候,听起来却只觉得欠揍。

她开了个小玩笑,才严肃的说:

“我见过魏舒榆了,事情都跟她说了,她说暂时不想见你。”

“那可以接我的电话吗?”靳意竹问,“我想自己跟她说。”

“她不想接,我说实话,你这小女友看起来柔弱,其实性格很刚烈啊,昨天差点把我拦在门外,我求了她好久,她才让我进去的。”

汪若灵心有余悸,竹筒倒豆子一般,飞快的说:

“她让我转告你,她会做完她该做的事情,再做决定。”

“如果你要结婚的话,她就会走。”

靳意竹愣了一下,露出一个苦笑。

原来,连这样的话,魏舒榆都不愿意自己跟她说。

汪若灵还在喋喋不休,但靳意竹已经听不下去了。

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打转,一会儿想到可以给魏舒榆发消息,一会儿想到可以让阿金去传话,一会儿又想到,等到事态稳定了,她可以飞过去找魏舒榆。

只是,红灯骤然熄灭,抢救室的门忽然打开。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满面遗憾,对她摇摇头,说:“靳小姐,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靳意竹愣愣的,问:“什么意思呢?”

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么多的电视剧里,都演过这样的画面,医生走出手术室,对家属摇头,接着是一片哭天抢地,但不论怎么哭求,医生也只是摇头。

在生死面前,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无力。

她只是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短短一个小时之间,她的世界已经全数崩塌。

作者有话要说:

“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引用自波伏娃《第二性》

第74章

很长一段时间里,靳意竹认为人生很无聊。

半山之上,一切都太唾手可得。华服美酒,纸醉金迷,身处香港的心脏,权欲交织之下,是苍白到只剩下利益纠葛的生活。

在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已经拥有了人生的第一只爱马仕,人生的第一块百达翡丽,人生的第一套中环公寓,人生的第一辆劳斯莱斯,人生的第一次马尔代夫旅行……

无数物质堆叠之下,靳意竹失去的是对金钱的感知。

钱变成数字,世界变成地点,能花钱买到的东西,再也无法带来任何快乐。

靳盛华沉迷在公司的权力斗争里,日日夜夜想着怎么从何天和手里把狮心搞到手,何婉若沉迷在洗手作羹汤的感情游戏里,分分秒秒想着怎么得到靳盛华的心,而她的朋友们,则是把各种各样的爱好当做解药,变着花样找乐子。

魏薇更是说得直白,告诉靳意竹,玩来玩去,还是人跟人最有意思。

靳意竹听不明白,更觉得无趣,每天上班打卡,下班发呆,间歇性的跟朋友出门,那种无聊却蚀骨噬心,一天比一天浓重强烈。

攀岩、滑雪、徒步、电影、手账、拼图……动的静的,室内的户外的,靳意竹统统尝试过一遍,没人陪就花钱找人来陪。

但还是觉得无聊。

直至遇见了魏舒榆。

她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里,终于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

潜藏在暗流中的海浪翻涌而上,靳意竹才终于意识到,什么叫做还是人跟人最有意思。

魏舒榆看起来那么清冷淡漠的人,相处久了竟然越发觉得鲜活生动,一天看不见她,靳意竹就觉得心里痒痒,好像有猫爪在挠。

靳意竹常常觉得,自己跟魏舒榆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她会将魏舒榆做过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在心里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挂断电话,靳意竹喃喃自语。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外面开始有声音了。

车流伴着鸟鸣,从马路上疾驰而过,何天和病逝的消息传出去,不仅是接待区里闹得厉害,记者也闻风而动,将医院外挤得水泄不通,指望着得到第一手消息。

长椅上,靳意竹坐着没动。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变成一张满月时的弓。

四周极吵又极静,各种各样的声响钻进她的脑中,树上的鸟拨过树叶,楼下的车碾过马路,办公室里的医生翻过文件,每一点声响都被放大到极致,把她的思绪搅得一团纷乱。

心里又安静得可怕,声响交织如蛛网,笼罩于靳意竹身上,却留不下一丝痕迹。

走廊门开了,何婉若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抓住靳意竹的肩膀,问她:“是真的吗?意竹?医生说的是真的吗?你外公真走了?”

靳意竹木然点头,回答:“是真的。”

何婉若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她一转身,要朝着病房里冲进去,医生拦住她,叫她冷静一下,何婉若说我不要,那是我爸爸。

片刻后,她又冲回来,按住靳意竹的肩膀,问她:“你怎么不哭?靳意竹,你怎么不哭?”

你外公不是最疼你了吗?靳意竹,你为什么不哭?你有没有良心,你为什么不哭?

我爸爸没了,以后我就没爸爸妈妈了,靳意竹,你为什么不哭?

靳意竹被她晃得头晕,阳光落下阵阵残影,在她的眼前晃个不停。

她伸手,想拉开何婉若,让她不要这样,但到了最后,只是拍了拍何婉若的背,什么都没说。她说不出话。

她们俩是直系亲属,可以进入病房,但谁也没有进去,何婉若觉得自己承受不起,靳意竹更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她很少会承认自己有一件事承受不起。

又过了十几分钟,律师团队先来了。

何天和生前安排得谨慎到位,律师团队一来,先要申请法医验尸,确认何天和是自然死亡。

何婉若愣了几秒,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行,怎么能让法医来验尸,那不就……”

法医验尸,是要解剖的,何婉若觉得太残忍,也不够体面,但她说不出口,只是一味的摇头。

“为什么要这样啊……”

律师脾气很好,沉敛肃容,解释道:“何小姐,这是何先生的安排,他有留下遗嘱,请我们确认他是自然死亡,再执行遗嘱内容。”

说罢,又转过头来问靳意竹的意见,靳意竹没什么意见,只是点头。

何婉若又是一阵流泪,骂她没有良心。

靳意竹摇头,跟律师团队交涉,谈妥一切事宜,要求他们所有进度向她汇报后,独自走了出去。

接待区里,靳盛华和他的党羽都在,董事会也在,连汪千淳都特意赶过来。

此时沙发上、椅子上都坐满了人,气氛却极其安静,僵持到令空气都忘记流动,视线如同火花,在空中交汇,人人怀着心思,却又不敢开口。

所有人都看见了,何天和的律师团队刚刚进去。

这老头看着乐呵呵的,整日里浇花弄草,公司都去得少,一副急流勇退、淡泊世事的模样,私下里却是遗嘱公证一应俱全,早就准备好了律师,应对他的身后事。

现在忽然一走,反而人人都不敢再妄动。

靳意竹脚步没停,径直进了电梯,Mary在停车库等她,一路把她送到中环,也没敢说话。

到了公寓楼下,靳意竹对她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她恍恍惚惚,其实也不想跟别人说话。

Mary看着她下车,梦游一样的往里走,到底还是不忍心,下车一溜小跑,跟在靳意竹后面,把她送到公寓门口,最后叮嘱了一句:

“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啊。”

靳意竹看着状态不对,不过,她虽然是一个人住,但阿好就住在楼下,一天按三次的上楼做饭,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Mary说完,干脆又绕路去一趟楼下,叮嘱阿好最近这段时间工作上点心,没事多去楼上看看。

靳意竹回了家,将自己砸进沙发里,下意识先去摸手机。

等到她打开魏舒榆的对话框,才忽然想到,哦,她们现在已经分手了。

准确的说,是她单方面被甩了。

靳意竹觉得不适应,又觉得难受。

心里仿佛空了一大块,陌生的情绪正从心脏里冒出来,随着血液流过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都浸泡得酸涩难言。

……不是悲伤,也不是心痛。

和知道外公去世时的感觉不一样,却也一样的难受。

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靳意竹从来都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

只是在不断的得到、抛弃、再得到、再抛弃。

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得不到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抛弃的。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买来的东西,衣服包包,漂亮脸蛋,就连知识和学历,只要肯砸下钱去,普通资质也能上藤校。

她得到的太多,见过的也太多。

生死和感情砸下来,将她拉下云端,她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钱买不来的东西。

或许她早该明白的……

苦涩酸楚中,靳意竹的心里冒出一阵又一阵的后悔。

后悔那天在轻井泽,为什么没有拉住魏舒榆,让她跟自己一起回香港。

不合时宜又怎么样?如果她愿意拉住魏舒榆,跟她撒娇,求她陪陪自己,魏舒榆未必不会答应。

魏舒榆明明对自己那么好……

也后悔那天在开会的时候,她说她和魏舒榆只是朋友,没有干脆说出来,魏舒榆是她的女朋友。

让别人知道了又怎么样?如果她愿意公开,难道狮心明天就会倒闭,她的股权就会被收回?

魏舒榆明明就那么期待……

更后悔在过去的每一天,她没有多看看魏舒榆,没有多陪陪魏舒榆,没有多去想一想,魏舒榆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那些日子里,魏舒榆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陪在她的身边……

明明知道是无望的爱,但还是留在她的身边,听着她讲不着边际的话,陪着她做莫名其妙的事,魏舒榆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可笑她竟然以为这就是友情。

难道不是她既不懂友谊,也不懂爱情吗?

朋友也能牵手,朋友也能拥抱,朋友也能一起逛街吃饭,聊天谈心,朋友也能穿一样的衣服,一起去迪士尼。

但没有朋友会在港岛的雨幕里,牵着手去吃煮牛杂,没有朋友会在东京塔的微风中,并肩看着富士山,更没有朋友会在迪士尼的烟花中,情不自禁的吻上对方的唇。

直到现在这一分钟,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幕,靳意竹终于明白。

在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的时候,她就已经爱上了魏舒榆。

可笑的是她直至失去,才知道这就是爱情。

靳意竹失神的盯着手机,对话框就在眼前,最后一句对话停留在魏舒榆说研究室的小事,配着可爱的表情包,有一种诡异的萌感。

她再往上看,原来这么久以来,她和魏舒榆的对话,都是魏舒榆说得多,她回得少。

以前是不爱打字,有事发语音,没事弹视频。

等到忙起来,有一搭没一搭,魏舒榆说得多,她看着小事堆叠,仿佛也在她的生活里,隔着屏幕感受到平静温暖。

但是魏舒榆呢?

在得不到回应的日子里,她在想什么?

她会孤独吗?她会害怕吗?她会无所适从吗?

靳意竹不知道。

就连想象,她都想象不出那种感觉。

因为魏舒榆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她,不论她什么时候给魏舒榆发消息,魏舒榆永远会第一时间回复,不论她跟魏舒榆说什么,魏舒榆都会让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意义,不论她想去做什么,魏舒榆都会陪着她。

她的爱情,其实魏舒榆为她一个人打造的迪士尼。

但魏舒榆呢?

作为构筑这一切的人,她有感觉到过幸福吗?哪怕一秒钟,沉浸于没有回应、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幸福?

靳意竹不知道,也不敢去问。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追妻火葬场![加油]

在此特别提醒,二三次元有区别,千万不要期待什么追妻火葬场,爱和不爱真的很明显,不要自己骗自己,您的感受和幸福才是第一位的。

第75章

生平第一次,靳意竹意识到,软弱会毁掉她的一切。

这么多年以来,半山上的事情,狮心里的事情,她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外公和爸爸的明争暗斗,她难道真的没有察觉吗?所谓的联姻和利益交换,她难道有过哪怕一秒钟是愿意的吗?

没有。

她从来没有愿意过。

但也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

从高中毕业被送去海外上学,到回到香港没能进入总部,再到何婉若天天挂在嘴边的联姻,她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

她只是得过且过,用金钱和玩乐麻痹自己的灵魂,等待着一个人从天而降,将她拉出泥沼。

而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她向着她伸出了手。

她用虚伪的爱将她困在身边,固执的说着自己软弱的心愿。

魏舒榆,你不要走,魏舒榆,永远留在我的身边,魏舒榆,不要离开我。

但就算是魏舒榆的爱,就算是真正能让魏舒榆留下的事物,她也没有为自己争取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靳意竹的心跳得极快,血液变得滚烫,随着心跳涌向四肢百骸,她感受到陌生的快意,仿佛整个人被投入大海,被汹涌浪潮卷走,被漆黑海底笼罩,心脏被打碎,骨骼被重组,肌肉和血管被编织一新,意识飘飘荡荡,离她越来越远。

再次醒来时,靳意竹的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味,故作温馨的碎花枕头,坐在她身边抹眼泪的何婉若。

空调开得太足,风一阵一阵吹在脸上,冷得没有一点人气。

病房里安静得过分,连滴答的点滴声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窗帘拉着,遮住了光,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照着,晃眼又刺骨。墙是浅色的,消毒水味混着清洁剂的味道,一丝不漏地渗进鼻腔,像是提醒着她,这里是医院。她现在是个病人。

“意竹,你终于醒了?”

何婉若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正用卫生纸按着自己的下眼睑,问她:

“好好的,你怎么晕过去了?要不是家里有佣人,你要什么时候才能被发现,你说你,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出去住……”

靳意竹听得头疼,伸手按了床头铃。

护士走得很轻,推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进来以后脚步也放得很慢,像怕吵到人似的。

她看了眼仪器的数值,又俯下身来,替她把滑落的被角拉上。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温温的,碰到她额头的那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真的醒了。

护士温柔的笑道:“靳小姐,你最近疲劳过度,昨天夜晚情绪激动,加上血糖太低,一时昏迷,我们已经帮你打了葡萄糖,等会我让人送餐过来,你多少吃点,休息一阵,很快就会好了。”

靳意竹点头:“麻烦你了。”

她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不知道有没有趁她昏迷,用她的指纹解锁。

靳意竹也没打算问,只是打开对话框,先看昨天给魏舒榆发的消息。

她跟魏舒榆说了几句近况,又解释了之前在董事会上说她和魏舒榆只是朋友的事情,但魏舒榆没有回复她。

不知道是不是把她屏蔽了,没有看见她的消息。

但她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小红点,估计魏舒榆没有删她。

“靳意竹,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何婉若见她一直看手机,终于忍不住了,问她:

“妈妈在跟你说话,你怎么一直看手机?”

“没什么,”靳意竹抬眼,“外公的白事,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何天和给自己安排了法医团队,要走遗嘱程序,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加上他的身份地位,白事不仅只是一场白事,更是狮心的重大事件,更是不能随意。

“你爸爸找了大师,正在选黄道吉日。”

说到这个,何婉若又开始流泪,一派的楚楚可怜。

“你外公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们……”

靳意竹没有听她说废话的打算,眼看着葡萄糖打得差不多了,叫来护士,给她撤了针。

“我现在可以出院吗?”她问。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先看看何婉若,又看看靳意竹,最后说:

“靳小姐要是想回家休息,可以随时出院,只是要多注意休息……”

靳意竹点了点头:“那现在帮我办出院吧。”

何婉若的目光移到她身上,说:“你出院了,搬回来半山,家里可以照顾你。”

靳意竹说:“没空。”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给Mary发消息,让她帮自己买最近一班的机票,她要去东京。

“你要去哪里?”

何婉若隐隐感受到了不对劲,看着女儿的神色,八卦小报的消息猛然钻入她的脑海,顿时顾不得体面,大声叫道:

“靳意竹,你给我回来!”

“做什么?”

靳意竹在病房门口停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妈,外公刚走,你们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你是不是要去东京?见你那个小金丝雀?”

在感情的事上,何婉若一向敏锐,死死的盯住了靳意竹。

“报纸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靳意竹不置可否,坦然的一点头:“没错啊,魏舒榆是我的女朋友。”

虽然已经不是了,但她现在就要去东京,把魏舒榆追回来。

“你真是疯了!”

何婉若骤然站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靳意竹的手腕,冷声道:

“靳意竹,你以前在外面乱玩,妈妈不管你,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外公走了,你忍心看着狮心落到外人手里?董事会里那群人,个个都是狼子野心!”

“最狼子野心的,不是我爸?”

靳意竹拨开她的手指,笑道:

“你真的以为,他费尽心思要在狮心掌权,是为了你?”

何婉若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呼吸都变得分外急促,不管不顾的说:“靳意竹,我管不了你在外面养女人,我也懒得管你,但是我告诉你,你外公的黄道吉日出来之前,你必须得给我订婚。”

“我和你爸爸已经商量好了,许家也同意,后天,我们两家人一起吃个饭,把你和许简知的婚事先订下来,等我们家忙完这一阵,再给你们办婚礼。”

“哈,订婚啊。”

靳意竹冷笑了一声,只觉得荒谬。

外公昨天刚走,今天就急着给她订婚,甚至她还在病床上,他们就把事情谈好了。

这不是卖女儿,什么是卖女儿?

她还以为外公走了,何婉若顾着体面,起码会劝一劝靳盛华。

结果,他们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还等什么后天?今天晚上就吃饭啊,”靳意竹挑衅的看着她,“省得我跑了,你们找不着我。”

何婉若捏着她的手腕,气血上头,从走廊上叫来两个助理,吩咐道:“你们先带大小姐去美容室,今天晚上,务必把她漂漂亮亮的送到半山来。”

靳意竹甩开那两个人的手:“拉我做什么?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跑了?”

她坐在车里,给Mary发短信,叫她不要买机票了,直接准备包机,今天晚上到半山接她,她会给她发短信。

Mary没问具体是什么事,利落的回了她一个OK。

晚宴订在半山上的私人餐厅,两家包了一整层楼,布置得花团锦簇。

事出仓促,何婉若又想要面子,不愿意叫人讲了闲话,说她爸爸刚走,就要嫁女儿,宾客请得不多,只有两家几个朋友,权当是个见证。

靳意竹在美容室躺了一下午,睡得天昏地暗,完全没管化妆师把她打扮成了什么样。

只是选礼服的时候,她避开长裙,选了一条纯黑色的小礼服,肩上披一件小外套,再加上她端庄肃穆的表情,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她要去参加的是葬礼。

“靳小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服装师头皮发麻,她原本给靳意竹选的是一条月白长裙,清丽脱俗,正好配她那张明艳万分的脸。

“这身衣服,实在是有点……”

靳意竹冷冷的说:“你就当我是去参加葬礼,不行么?”

服装师顿时噤声,她外公昨天走了,今天又要去订婚,明摆着是豪门秘事,没人敢触她的霉头。

下午六点,靳意竹准时出现在半山。

餐厅位于顶层,落地窗外是整片港岛夜色,远处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星星落进海里。

地板是深色木纹,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面挂着几幅国外画家的作品,色调压得很低,和整间餐厅的风格一致,冷淡却不失体面。

她的手机响个不停,靳意竹看了消息,不是魏舒榆发来的,而是东京的家政工。

阿金惊慌失措的向她汇报,说魏小姐今天早上起来,情绪就不对劲,刚刚开始收拾东西,好像是打算搬家。

靳意竹回复她,在我回家之前,不能让她走。

家政工又发了一堆有的没的,问她怎么办的,问她为什么的,问她以后怎么办的,她统统没回。

在她的面前,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主角正是何婉若和靳盛华。

他们和许家父母言笑晏晏,从叙旧开始,一路说到最近的经济形势,看样子还要寒暄一阵。

宴会厅里四处点缀着玫瑰,散发出幽幽香气,花瓣娇艳欲滴,点缀着小小露珠,勾勒出某种温柔怡人的氛围。

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光芒,照亮了精致华美的吊顶,厚重地毯上花纹繁复,处处透着考究。

推杯换盏之间,气氛愈发热络。

靳盛华春风得意,想到终于要把女儿送走,让她再也不能对他指手画脚,心里便舒坦得不得了。

靳意竹懒得再等,施施然的站起来,拍了拍手,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说:

“大家好,承蒙各位好意,百忙之中抽空参加我们家的聚会,今天请大家过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大家。”

宾客们静了一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尽是不明就里的表情。

他们知道今天是靳意竹的订婚宴,但这种事情,应该是父母来说?而不是靳意竹直接站起来宣布?

再一看靳盛华和何婉若的表情,他们又觉得,似乎不是这回事。

那两个人的表情,实在是太难看了。

不仅称不上欣喜,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惊恐。